爷爷走后第三个月,连着七个晚上给我托梦,拍着干瘪的肚子哭:“丫头,你每周供的茅台和牛呢?老子在下面快饿死了!”
我查了。偷吃的是陵园管理员赵德柱,五百人家属群里人人夸的“最美守墓人”。八周,两万四,他一口没给我爷爷剩。
我没找他算账,只是按爷爷教的,在贡品封口贴了张红纸,上头写着爷爷的名字。
三天后,派出所打来电话:“林小姐,赵德柱在你爷爷坟前跪着吐了一宿,他说你在贡品里下毒”
1.
“丫头,你是不是不疼爷爷了?”
凌晨三点,一个老人蹲在我床头哭。
他还穿着走那天那件灰毛衣,肚子瘪得能看见肋骨。
“茅台呢?和牛呢?老子在下面连口热乎的都没有,前胸贴后背,香灰都快啃光了!”
我一下坐起来,枕头湿了一片。
这是第七晚。
我爸妈走得早,是爷爷用一口铁锅、每周一碗红烧肉把我拉扯大的。老头子干了一辈子国营饭店厨师,讲究了一辈子干净,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唯独嘴馋。八十岁的人,一顿还能干掉半斤五花肉。医生不让喝酒,他就把茅台藏在矿泉水瓶里。
走之前,他攥着我的手,只交代了一件事。
“丫头,到了下面,爷爷想喝口好的。”
所以他下葬以后,我每周去一趟青松陵园。
一瓶飞天茅台,一盒日本A5和牛。
这一套三千块。我刚工作不久,月薪八千,平时在出租屋啃泡面,不够的就从爷爷留给我的养老存折里取。他省吃俭用把我供出头,总不能到了下面还馋着。
青松陵园有个五百人的家属群。
群里最红的人,是管理员赵德柱。
他天天发照片。
下雨天,蹲在地上给老太太擦墓碑。
大中午,就坐在马路牙子上捧一桶泡面。
配文永远是同一句:替大家尽孝是应该的。
底下一排点赞。
“赵师傅辛苦了!”
“现在这么实在的人不多了。”
“赵师傅,下回我给你带点卤菜。”
我也给他点过赞。
可每次我去祭拜,跟他打招呼,他眼皮都不抬。
“嗯。”
就一个字。
爷爷的梦,一晚比一晚吵。
“牛肉呢?雪花的那块,老子都闻着味儿了,一口没摸着!”
“还有茅台呢!五十三度的!瓶盖都没见着!”
“哪个王八羔子偷死人饭,也不怕烂舌头!”
一句接一句,跟弹幕似的。
我请了半天假,去陵园蹲了一回。
上午十点摆上的贡品,下午三点再去,墓前空空荡荡。
只剩一片撕开的保鲜膜,挂在柏树枝上。
我去管理处问。
赵德柱正剔着牙,头都没抬。
“山上野猫多,叼走了呗。”
“酒瓶也能叼走?”
“野狗打翻了,我顺手收了。”他摆摆手,“小姑娘家家的,别一惊一乍。”
我没再问。
回去的地铁上,我把这一个月从头捋了一遍。
一个月,四回,回回丢得一干二净。野猫没这么准时。
第五周开始,我在酒盒缝里夹了一根红头绳,瓶底用指甲油点了个小红点。
连着四周,第二天再去,红绳都没了。
野猫不会拆盒子。
更不会把盒子原样合上。
第八周,我在墓前的花束里,塞了一枚纽扣大的摄像头。
爷爷的墓就在值班室斜上方,隔一段台阶,二十来米。镜头斜对着值班室那扇窗。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一边吃泡面,一边看回放。
十点零七分,我放下贡品离开。
十点十八分,赵德柱出现在镜头里。
他左右看了一眼,抖开一个黑塑料袋。酒、肉,连那根红头绳,一把扫进去。
熟练得跟收自家快递一样。
二十分钟后,值班室的窗户推开了,往外冒白烟。
我把画面放到最大。
窗台边支着电磁炉、平底锅。
我的和牛在锅里滋滋冒油。
他拧开茅台,凑着瓶口闻了一下,倒了满满一杯。
一口肉,一口酒,吃得满嘴流油。
我手里的叉子掉进了泡面汤里。
我拿起手机,往上翻了翻白天的家属群记录。
就在他煎完和牛的半小时后,上午十一点整,赵德柱在群里发了张照片:一桶红烧牛肉面,搁在值班室桌上。
“巡山到中午,随便对付一口。替大家尽孝是应该的。”
底下照例一排夸。
“赵师傅太不容易了!”
“我给你转个红包,吃点好的吧!”
我看看他照片里那桶泡面,又看看自己手里这桶。
差点吐出来。
两万四千块。
八周,爷爷留给我的养老钱,一口没进爷爷嘴里,全进了这个人的肚子。
我把录像存了三份。
昨晚梦的最后,爷爷抹着眼泪嘟囔了一句:
“丫头,实在不行,你给爷爷贴张红纸……”
我没听懂,他就走了。
我盯着群里那张泡面照,琢磨那张红纸到底怎么贴。
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有人给赵德柱转了个红包。
2.
拿着录像去找赵德柱对质?
我摇了摇头。
他只拍了第八周这一回,他大可以咬死那是没人要的祭品,他按陵园规矩清理。
直接报警?墓区没有官方监控,我私装的摄像头证据效力不好扯,派出所多半先当管理纠纷调解,批评教育,退赔了事,回头他换个隐蔽法子接着偷。
不疼,就不长记性。
当晚,爷爷又来了。
这回他没哭,手里攥着个空碗,敲得叮当响。
“丫头,想明白没有?”
“爷爷,那张红纸,到底怎么用?”
爷爷把碗一放,来劲了。
“咱这边的老规矩。贡品上贴张红纸,写上老子的名讳,那就是记了名的饭。”
“记了名,算谁的?”
“老子的!”他一拍大腿,“没贴名的贡品,孤魂野鬼和活人都能抢;贴了老子的名,活人再敢撕纸偷吃,就是明抢死人的口粮。抢了,是要还的!”
“怎么还?”
“他吃一口,老子顺着味儿上他家吃一口。他家饭桌,老子包了!”
他越说越兴奋,开始报菜名。
“红烧肘子、梅菜扣肉、酱牛肉……他冰箱里有啥,老子吃啥!”
“会伤人吗?”
“伤啥人!老子就是饿,又不是恶鬼。”他咂咂嘴,“顶多让他吃啥都一股香灰味儿,半夜睡不踏实。”
我笑了。
“那就麻烦爷爷,替我上门讨个饭。”
第二天一早,专卖店刚开门我就去了。
飞天茅台一瓶,A5和牛一盒。
发票、溯源码,一张一张拍照存档。
什么都没加。一滴都没有。
红纸是我用毛笔蘸着朱砂和墨汁一笔一笔写的,写的是爷爷的名讳。
写完,我拆开和牛包装,从最底下抽出一整片,连同多写的一张红纸,装进密封袋,塞进家里冰箱的冷冻层,再把包装原样封好。
发票夹在袋子外头。
酒不用留。盒上有溯源码,扫一下就知道真假。
万一哪天有人说我供的东西不干净,我得有东西对得上。
上午十点,贡品摆好。红纸贴在封口正中,红得扎眼。
往外走的时候,我在陵园门口碰上一个拎保温桶、挎着皮包的中年女人。
她冲着值班室喊:“老赵!明天我爸六十大寿,你答应的好酒好肉呢?”
赵德柱从屋里出来,拍拍胸脯。
“早备妥了!飞天,还有日本的A5和牛,保准你爸倍儿有面子!”
女人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是自家姑爷有门路。”
我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赵德柱照例没看我。
他的眼睛,正往我爷爷墓的方向瞟。
接下来三天,我哪儿也没去。
睡到自然醒,磨咖啡,煎蛋。
家属群里,赵德柱照常营业。第一天早上,晒了张扫落叶。
从那天晚上起,他再没发过一张照片。
爷爷也三天没来托梦。
我猜,他忙。
第三天下午两点,一个陌生座机打了进来。
“是林晚吗?我们是派出所的。”
“我是。”
“陵园管理员赵德柱,你认识吧?”
“认识。”
“他前天在老丈人寿宴上闹了一场。这两天夜里,又抱着自家冰箱里的东西,跑到你爷爷墓前跪着吐了一宿,人刚从卫生院挂完水。”
民警顿了顿。
“他一口咬定,你在供的酒肉里下了剧毒。林小姐,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握着手机,用最无辜的声音反问:
“警官,这怎么可能呢?”
3.
去派出所之前,我对着镜子滴了两滴快过期的眼药水。
眼眶立刻红了一圈。
换上一件领口洗得发白的旧针织衫,口红擦掉,头发随手一扎。
镜子里的人,像三天没吃饱饭。
挺好。他要演受害者,我就陪他演。
调解室的门一推开,一股酸馊味扑了过来。
赵德柱坐在桌子那头,眼窝陷成两个坑,胡子拉碴,衣服前襟一大片黄渍。
三天前,他还在群里晒扫落叶。
他一看见我,“噌”地站起来,椅子都带倒了。
“就是她!警官,就是这个毒妇!”
民警按了按他的肩:“坐下说。”
他不坐。
“她在墓前放的那瓶酒、那盒肉,全下了药!一桌十二个人,一人尝了一口——”
他嗓子都劈了。
“全是香灰味!跟嚼了一嘴坟头土似的!我老丈人当场就吐了!”
“当天晚上我一闭眼,就有个老头坐在我床头,敲着碗问我:红烧肘子呢?”
“我家冰箱里的东西,吃一口吐一口!吃什么都是那个味儿!”
“昨天半夜我醒过来,人跪在她爷爷坟前,怀里还抱着两斤生排骨!”
我垂着眼听。
爷爷这三天,确实挺忙。
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溅过来。
“你下的什么致幻药?说!医药费、精神损失费,十万,一分不能少!”
“不给钱,我就上网曝光你,让你单位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十万。
我月薪八千。他一张嘴,就是我一年的工资。
我往后退了半步,攥着衣角,眼泪说来就来。
“赵叔,那是我供给我爷爷的。”
“我为什么要毒我亲爷爷?”
赵德柱一噎。
民警也皱起眉看向他:“人家供在墓前的东西,怎么上了你老丈人的寿宴?”
“那是……那是陵园的规矩!”赵德柱梗着脖子,“放过夜的过期祭品怕招野猫,归管理员统一清理!我是看放了一宿还没坏,扔了可惜,才顺手清理回去的!”
我吸了吸鼻子,抬起红红的眼睛。
“赵叔,您上回跟我说,贡品放半天就被野猫叼走了。这回野猫不叼了,改替您老丈人备寿礼了?”
“我……”
“还有,警察同志,您问他我下药的证据呢?”我擦了擦眼泪。
“她、她在上头贴了张红纸!怪里怪气的!”赵德柱急了,“她刚走我就过去看,红纸上的墨汁都没干透,我一撕开——”
话说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调解室一下子安静了。
墨汁都没干透。
我上午十点放下的贡品,墨汁没干就被他撕了红纸抱走,哪门子的“放过夜的过期祭品”?
民警低头,在本子上重重记了一行字。
我知道他写的是什么。
贡品是赵德柱趁热偷拿的。
他自己亲口招的。
“你、你别得意!”赵德柱脸涨成猪肝色,“谁知道你往里头掺了啥!东西都让我吃了,你死无对证!”
死无对证。
我等的就是这句。
我小声开口:“警官,那盒和牛,我上供前抽了一整片,冻在我家冰箱里,专卖店发票就夹在袋子上。”
“酒盒上有防伪溯源码,扫一下就能查到专柜记录。”
“我想请你们一起拿去检测。”
“我也想知道,我爷爷的贡品,到底是怎么出的事。”
赵德柱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大概以为,那盒肉早就全进了他的肚子。
民警点点头。
“寿宴剩下的,你冰箱里留的,两份一起送第三方检测。”
他合上本子,看了赵德柱一眼。
“谁说谎,谁担法律责任。”
赵德柱的脸,刷地一下白成了墓碑石。
我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那眼药水是真快过期了,蜇得眼睛疼。
等报告出来,哭的就该换人了。
4.
离开派出所不到两小时,五百人的家属群炸了。
最先发图的是个常来扫墓的大姐。
照片里,一辆警车停在管理处门口,两个民警正往一个箱子上贴封条。
“出啥事了??”
“警车都开进来了!”
“@赵德柱 赵师傅,咋回事啊?”
没人回。
十分钟后,一个在街道办上班的小伙子冒了出来。
“听说是贡品纠纷。有家属供的东西出了事,都报警了。”
“啥贡品能闹到报警?”
“好像是名酒。”
群里安静了几秒。
接着,一个新头像甩出一张截图。
画面很糊,是监控拍的,左上角显示凌晨两点零三分。
一个男人跪在B区一座墓前,怀里抱着一大坨东西,一边磕头一边吐。
“我表哥夜班保安。他说那晚赵师傅抱着一袋生排骨,跪在人家坟前喊:大爷,我再也不敢吃您的饭了。”
群里彻底疯了。
“???”
“生排骨??”
“吃谁的饭?说清楚啊!”
半小时后,赵德柱的老婆出来了。
三条语音,一条比一条长。
大意是:老赵巡山着了凉,老胃病犯了,吐在路边,被人拍了乱传。
有人回她:
“嫂子,胃病为啥要抱着排骨跪在别人家坟前?”
“着个凉,能着到警察来封箱子?”
她不说话了。
这时候,一个叫“静水流深”的账号跳了出来,头像是朵粉荷花。
“大家别乱说。人家天天吃泡面守墓,容易吗?别冤枉好人。”
“他吃泡面你看见了?”
“照片不是天天发吗?”
“照片能当饭吃?”
“静水流深”没再吭声。
我把这个名字和那朵粉荷花头像记了下来。
从头到尾,我在群里一个字都没说。
倒是有个常来扫墓的阿姨私信我。
“晚晚,听说是在你爷爷那边出的事?你没事吧?”
我回她:
“阿姨,我刚工作没多久,真不知道怎么惹上这种事。”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给自己煮了碗面。
加了两个蛋。
当天夜里,爷爷终于来了。
他剔着牙,脸圆了一圈。
“丫头,爽!”
“那孙子端起碗,老子就凑过去吹一口。红烧鱼?香灰味儿。酱牛肉?香灰味儿。他媳妇炖的老母鸡汤——”
他咂了咂嘴。
“老子喝了,真鲜。他喝的是香灰。”
我笑出了声。
“他冰箱里那个酱肘子,让老子吸得一点味儿没剩。现在那孙子听见敲门声,都往床底下钻!”
第二天一早,民警打来电话。
“报告出来了。你们双方,上午十点来一趟。”
挂了电话,我把那件领口洗白的旧针织衫,又从衣柜里翻了出来。
5.
第二天上午十点,还是那间调解室。
赵德柱两口子比我先到。
他老婆挎着皮包坐得笔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三天前在陵园门口拎着保温桶、找赵德柱要好酒好肉给她爸办六十大寿的那个女人。
她一见我就冷笑。
“小姑娘,等会儿查出毒来,你就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二十万。少一分,我们都不签字。”
昨天十万。
一宿,涨了一倍。
赵德柱没说话,脸还是黄的,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
他在等。
等着看我完蛋。
我低着头,手心里攥着一张纸巾,攥得皱巴巴的。
不全是装的。
酒肉是干净的,这我知道。可那三天,爷爷到底在他家干了什么,我不知道。
万一仪器真能测出点什么呢?
民警拿着两个牛皮纸袋进来了。
“先说第一份。赵德柱送检的寿宴剩酒、剩肉。”
赵德柱老婆坐直了。
“飞天茅台,正品。日本和牛,正品。”
“没有农药,没有鼠药,没有泻药,也没有任何致幻成分。”
赵德柱老婆的冷笑僵在了脸上。
“不可能!”赵德柱一拍桌子站起来,“那酒一股香灰味!一桌人都喝出来了!”
民警看了他一眼。
“仪器没测出香灰。”
“那是你们仪器坏了!再测!换一家测!”
“卫生院的诊断也在这儿。急性暴饮暴食,加重度惊吓。”民警把报告往桌上一放,“你说的香灰,只有你们家尝得出来。”
赵德柱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真有个老头……”他声音发飘,“天天晚上坐我床头……”
民警的笔停了一下,没往本子上写。
他越喊,越像个疯子。
“第二份。林晚家冰箱里的留样,跟专卖店发票、溯源码完全吻合。同样是正品,没有任何添加。”
我攥着纸巾的手,这才松开。
“红纸是普通朱砂加墨汁,没有毒性。”
“另外,现场勘查发现,林家墓台被人半夜踩踏,吐满了秽物。石材渗了味儿,需要专门请人打磨清洗。”
我捂住了嘴。
眼泪掉下来,砸在那张皱巴巴的纸巾上。
这一回,是真的。
我爷爷讲究了一辈子干净。人走了,墓台让人吐成那样。
“我爷爷的贡品被人拿走了……”
“墓台还被人吐成这样……”
我抬起头,声音发抖。
“警官,到底是谁这么缺德?”
然后,我慢慢地,把目光落在赵德柱身上。
他老婆下意识往他身后缩了缩。
两个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酒肉是干净的。那香灰味,就只能是他们自己家的事了。
我对着那两张死灰一样的脸,一字一顿:
“警官,我要报案。”
“糟蹋我爷爷墓台的人,偷拿我爷爷贡品的人,我都要追究。”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到民警面前。
“这是我在墓前花束里装的摄像头拍的。第八周那一回,从他十点十八分收东西,到回值班室下锅,都在里面。”
“前面几周,我在酒盒里夹了红头绳,回回都不见了,八次的发票我全都留着。”
“我本来不想闹大的。”
民警点开视频。
屏幕上,赵德柱抖开黑塑料袋,酒、肉、红头绳,一把扫进去。
接着是值班室,电磁炉,和牛下锅。
赵德柱老婆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她扭头看她男人。
“你不是说……是人家家属放过夜不要了的?”
赵德柱咬着嘴唇没作声。
民警把视频关了,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转向赵德柱。
“八次盗窃墓前财物,累计两万四千元,已经达到数额较大的刑事立案标准,还加上捏造事实诬告陷害。”
“给你二十四小时去退赔损失、争取家属谅解,还能争取从宽处理。否则直接走刑事拘留程序,同时通报你们殡葬管理主管部门。”
赵德柱腿一软,跌回了椅子上。
我收好U盘,冲民警鞠了一躬,出了门。
走廊上,我听见他老婆在里头尖着嗓子骂人。
当晚八点,我家门铃被按得震天响。
6.
猫眼里,赵德柱两口子站在门外。
他手里拎着个果篮。
一看就是超市二十九块九买的。
门铃一声接一声。
我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喝完。
五分钟。
够他们把今晚要说的词,在门外背三遍了。
然后我挂上门链,拉开一条缝。
“林、林小姐……”赵德柱挤出个笑,把果篮往前递,“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
我没接。
“您在派出所指着我鼻子,说我给亲爷爷下毒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
他的笑僵在脸上。
他老婆一把把他扒拉到身后,拍着大腿就开哭。
“妹子,你行行好!我爸六十大寿,一桌亲戚,全让人看了笑话!”
“老赵这几天看见红的就吐,红烧肉不敢吃,西红柿都不敢看!”
“所里和单位领导都发话了,你要是不签谅解书,他不仅饭碗没了,人还得进去蹲着!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啊!”
我等她哭完。
哭得很卖力。可从头到尾,她没说过一句对不起。
她来,是要我签字的。
“想让我签谅解书,可以。”
两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我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八次贡品,照专卖店发票赔。两万四。一分不能少。”
赵德柱老婆的哭声停了。嘴唇动了动,咬着牙点头:“……行,我们赔。”
第二根手指。
“第二,在五百人家属群里发实名道歉信。哪天拿的,拿去干了什么,怎么在群里装吃泡面,怎么反咬我下毒,一样一样写清楚。不少于两千字。”
赵德柱的脸开始发紫。
他老婆抢着开口:“妹子,钱我们再加五千!信就别发了,群里都是熟人……”
“就是因为都是熟人。”
我看着赵德柱。
他在那个群里当最美守墓人,点赞、红包、卤菜,都是这么来的。
钱,他赔得起。脸,他丢不起。信一发,往后逢年过节,群里再没人给他转红包。
那我就要他的脸。
“第三。”
“白天,当着来扫墓的人,去我爷爷坟前,磕三个头。”
“你别欺人太甚!”赵德柱终于炸了,一把推开他老婆,“不就吃了死人几口东西吗?!你爷爷都死了,他吃得着吗?让我在群里发这个,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死人。
几口东西。
我把这两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吃不着。”我说,“所以他在下面饿了两个月,天天给我托梦喊饿。”
“你拿他的饭,去给你老丈人祝寿充面子的时候——”
“想过怎么做人吗?”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明晚八点。”我说,“见不到信,见不到钱,我们派出所见。盗窃、诬告,一起算。”
门关上了。
隔着门,我听见他老婆压着嗓子骂他,骂了足足十分钟。
我回到沙发上,又倒了杯水。
门外那俩,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分。
离期限还剩十分钟。
群里弹出一条长消息。
《一封迟来的公开道歉信》。
“本人赵德柱,青松陵园管理员。自今年八月起,先后八次私自拿走B区林老先生墓前贡品,包括飞天茅台八瓶、日本和牛八盒……”
“……拿走后在值班室自行煎食饮用,其间在群内发布吃泡面等照片,与事实不符……”
“……其中一次,拿去给岳父祝寿……”
“……事后诬告家属下毒,给林女士造成极大伤害,在此郑重道歉……”
五百七十二个字。
我数了。
字数没够两千,但八次盗窃的时间、金额、诬告经过,一字不落地全认齐了。作为日后翻旧账的铁证,够用了。
同一时间,我手机震了一下。
到账,两万四千元。
群里安静了。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五百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然后,炸了。
“?????”
“八次??连死人的贡品都偷八次??”
“我上个月还给他转了两百块红包,让他别老吃泡面!”
“顿顿茅台配和牛,晒泡面给谁看呢?”
“拿死人的饭给老丈人祝寿,这是人干的事?”
“我家老太太墓前的东西也老少,是不是也是他?”
“以后谁还敢在这儿供东西?”
消息刷了三百多条。
我一条没回。我想骂的,他们都骂了,比我骂得还狠。
我往上翻,翻到那个粉荷花头像。
“静水流深”。
前两天在群里替他喊冤的,就是它。
这回它只发了一句: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下一秒,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静水流深”已退出群聊。
等群里骂得差不多了,我才发了一句:
“事情过去了,希望大家以后都能安心祭扫。”
然后我盯着那条退群提示,看了很久。
那句“日后好相见”,我总觉得,不是说给赵德柱听的。
7.
周日上午十点,B区围了十几个人。
都是来扫墓的家属,好几个举着手机。
赵德柱从山下走上来,一步一挪,像上刑场。
他在我爷爷墓前站定,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他膝盖一弯,跪下了。
咚。
第一个头,磕在刚洗干净的墓台上。
咚。
第二个,额头沾了一层香灰。
咚。
第三个磕完,他没马上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活该。”
“早干嘛去了。”
快门声响成一片。
那天晚上,爷爷来了。
他坐在老房子那张八仙桌前,面前一盒和牛,一瓶茅台。
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丫头!来得正好!”
“这牛肉,啧,入口就化!跟咱家过年炸的猪油渣一个香法!”
“这酒!比老子米缸里那瓶还冲!”
他乐呵呵地举着筷子:“那孙子磕头,老子就坐在碑上数,三个,一个没少!这是老子下来以后,头一回在自己桌上安生吃口独食,不用去闻姓赵的那股汗臭味!”
我看着他笑:“那您慢点吃,往后每周都给您供。”
赵德柱被辞退了。
周三,他拎着两个编织袋搬出陵园宿舍,没人送。
那两万四,我拿出三千,给爷爷备了下周的酒肉。
花束里那枚旧摄像头我没动,又花两千块买了一台微型红外夜视仪,带定向收音,嵌在墓碑斜上方那棵老柏树的树洞里。
钱是赵德柱赔的,拿来防贼,正合适。
周五我去上供,管理处换了人。
五十出头的女人,烫着小卷发,笑眯眯的。
“你就是林老爷子家的孙女吧?哎哟,前阵子受委屈了。”
她拎着抹布跟我上山,蹲下来把墓碑擦得锃亮。
擦完,又从兜里掏出一叠纸钱塞给我。
“我是新来的代理管理员。以后有事找我,别客气。”
我接过纸钱,跟她道谢。
下山经过值班室,我脚步慢了一下。
门框上新贴了一张黄符,朱砂画的,歪歪扭扭。
“那个啊?”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了,“陵园辟邪的老规矩。前头那个出了那种事,换个人,总得压一压。”
我点点头。
当晚,她在家属群发了第一条消息。
“大家好,我是新来的代理管理员,以后各位家属的事就是我的事。”
“替大家尽孝是应该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住了。
三天后,我去墓前看。
花束里那枚旧纽扣摄像头,镜头被人用一块黑胶布糊死了。
贡品盒里的和牛少了半盒。
红纸还在。
可上头那几个毛笔字,没了。
是一张崭新的、空白的红纸。
当晚,爷爷在梦里急得直跳脚。
“丫头!老子那盒肉刚啃完一半,剩下的让人连盒端走了!”
“怪了,这回端走,老子怎么连味儿都闻不着了?老子在山上转悠了半宿,才瞧见那娘们拎着袋子进了值班室,门上贴了张破黄符,老子一头撞上去,脑门子嗡嗡的,进不去!”
“这娘们,跟姓赵的是一伙的!”
8.
凌晨一点,我打开了柏树洞里那台新红外摄像头的回放。
黑白画面。一点零七分,两个人影上了山。
前面是小卷发。
后面那个缩着脖子,打着手电。
赵德柱。
小卷发走到墓前,先熟练地扒开花束,摸出那枚旧纽扣摄像头,撕下一截黑胶布死死糊住镜头,冲赵德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她根本不知道,斜上方两米高的柏树洞里,还有一只眼睛正盯着她的后脑勺。
接着她蹲下身,两根手指捏住红纸一角,慢慢揭下来,叠好塞进贴身兜里。
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一张空白红纸,原样贴了回去。
手法比赵德柱熟多了。
定向收音里,赵德柱压着嗓子:“姐,那老东西……真不会再顺着味儿找上门?”
“怕什么,我专门找大师问破法了。”她打开盒子,只夹走一半和牛装进布袋,“大师说了,带名字的红纸才是那老东西的饭票。把字纸揭下来带进贴了开光黄符的屋里压住,换张空白纸上去,这贡品就成了无主物,他连味儿都顺不着。”
“姐,既然他找不着,干脆全拿了吧。”
“表弟,你就是太贪。一回拿半盒,连一千块都不到,她就算发现了去报警,派出所也立不了案。细水长流,你赔出去那两万四,姐给你一口一口吃回来,懂不懂?”
我把这段录像来回看了三遍。
姐。
表弟。
群里替他说话的“静水流深”。退群前那句“日后好相见”。那句一字不差的口头禅。值班室门框上的黄符。
我点开“静水流深”留在群记录里的旧头像:一朵粉荷花。
再点开新管理员的微信朋友圈背景。
同一朵粉荷花。
全对上了。
什么代理管理员,是替表弟讨债来了。
那天晚上,爷爷没骂人。
他蹲在墓碑上,蔫头耷脑的。
“丫头,前两天我在山上溜达,听见那娘们在树林里打电话。”
“说她托了殡葬口的熟人,才顶上这个缺。就是冲你来的。”
他揉了揉脑门。
“那张破符,撞得老子到现在还疼。字纸让她压在符底下,老子连咱家的肉味儿都闻不见了。”
说完,他半天没吭声。
“丫头,爷爷没用。”
这是他走了以后,头一回说这种话。
我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醒来天还没亮,我坐在床上,再没睡着。
录像能证明她偷。
可就像她自己算计的那样,一回半盒和牛,几百块钱,连刑事立案的边都摸不着,顶天治安调解罚点款。
她摸清了红纸除名的门道,下一回只会防得更死。
她以为撕掉红纸上的名字,饭就成了无主的;躲进贴了符的值班室,爷爷就拿她没辙。
那如果,有一样东西,上头的名字她撕不掉,她还舍不得留在值班室里呢?
天一亮,我回了爷爷的老房子。
厨房角落那口米缸,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
我把手伸进米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锦盒。
十年前的生肖收藏款茅台。瓶底除了出厂防伪编号,底下还让酒厂定制烧制了一行小字。
他当年非让厂家刻上去的,说这样谁也抢不走。
爷爷七十大寿那年买的,到他八十岁走,攒了整整十年,一口没舍得喝。
盒子底下压着个铁皮饼干罐。收藏证书、原始发票、继承公证书,整整齐齐。
我查了一下如今的拍卖回收行情。
十八万。
当晚,爷爷一听这事,在梦里炸了毛。
“那是老子的命根子!”
“爷爷,借它用一回。”我说,“我保证,完完整整拿回来。”
9.
“不行!”
爷爷在梦里抱着那口米缸,跟抱孙子似的。
“那是老子七十大寿买的!一瓶顶老子小半年退休金!”
“每年过年拿出来看一眼,闻一下瓶盖,再塞回去!”
“十年!老子从七十岁闻到八十岁,一口没喝!”
“爷爷,就是因为它金贵,才要用它。”
“用它干啥?给那娘们喝?”
“给她偷。”
爷爷愣住了。
我把计划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他抱着米缸,眼珠子转了半天,忽然一拍脑门:“对啊!老子怎么把瓶底那茬给忘了!”
他想了很久,伸出巴掌。
“……拿回来以后。”
“嗯?”
“每周给老子加一盘你亲手炖的红烧肉。”
“成交。”
“要五花!肥瘦相间!冰糖炒色!”
“成交。”
“炖烂点儿,老子牙口不行。”
“爷爷,您都没牙了。”
“少废话!”
第二天,我把收藏证书、原始发票、继承公证各复印了三份,把复印件最后一页的备注栏折了起来。
瓶底的编号与刻字,单独拍了高清微距存档。
然后我去了管理处。
眼睛是红的。这回没用眼药水,熬了一宿,够红了。
“阿姨,我最近老梦见我爷爷生大气。”
她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梦见啥了?”
“说上回墓台被吐脏了,他咽不下这口气。”我低着头,“老家懂行的老人跟我说,得拿老人生前最宝贝的东西在墓前供满一整晚,才能压住晦气。”
“我爷爷有瓶十年前的生肖酒,一直没舍得喝。”
我把证书复印件拿出来,只露出品名和年份,给她看了一眼。
“现在市面上一瓶能卖十八万。我明天一早就供上,后天一早收回来。”
“哎哟,这么贵的东西,供在外头过夜多可惜。”
她嘴上劝着。
眼睛却一直钉在那张复印件上,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
第二天上午,那瓶酒摆在了爷爷墓前。
红纸照贴。树洞里的红外摄像头照开。
这一回,我跟爷爷说好了。
不进值班室,不硬闯那道黄符。
十八万的脏物,她绝不敢留在陵园里过夜,一定会连夜运下山变现。
就坐在碑上,替我看着。
等那瓶酒出了陵园大门,没有黄符护着了,再跟上去。
那天晚上,我和衣躺着,手机攥在手里。
凌晨两点十七分。
“丫头!!”
我从床上弹起来。
“抱走了!那娘们又把红纸撕了塞进值班室,还冲碑啐了一口!”
“撕吧!”爷爷在梦里乐得直拍大腿,“她以为撕了纸就没老子名儿了?酒盒子一抱出陵园大门,那股子酒香隔着二里地老子都闻得着!”
“老子跟上车了!姓赵的开的,白色面包车,往城东去了!今晚老子上她家吃席!”
我打开柏树洞的监控回放,画面里两个人影,一个抱着酒盒,一个打着手电,鬼鬼祟祟下了山。
我拨了110。
“你好,我要报警。我爷爷墓前一瓶定制款生肖茅台刚刚被盗,市场价值十八万,有唯一编号,有收藏证书,有高清监控录像。”
“我知道是谁拿的,也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
天亮前,民警立案后把那串唯一编号发进了全市烟酒回收行的治安协查群。
后来我才知道,第二天上午十点,城东一家大型烟酒回收行里,老板扫完瓶身上的码,又对着手机里那条协查通知,一位一位核对瓶底编号。
他的手,停住了。
10.
“人抓到了。酒完好无损。”
上午十点四十,民警打来电话。
民警后来跟我讲,那姐弟俩九点多就到了回收行。
一人顶着一对黑眼圈,跟让人揍了似的,嘴里还不停地犯恶心干呕。
表姐进门就把酒盒往柜台上一拍:“收不收?八万,现在就要现金!”
十八万的尖货,开口只要八万现金。
老板干这行二十年,头一回见这么急着出手销赃的。
他慢悠悠扫了瓶身码,又对着协查群一位一位核对。
编号全对上了。他脸上一点没露。
“东西是好东西,这么大数额我得请老师傅验验封膜。二位喝口热茶,等十分钟。”
表姐端起茶,刚抿了一口。
“噗”地全喷了出来。
“这什么破茶!一股子坟头香灰味!”
老板看看刚泡的铁观音,又看看她,没吭声。
十分钟后,进门的是四个民警。
赵德柱拔腿想跑,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
当晚爷爷跟我显摆,说他一宿没合眼。
“老子坐那娘们家饭桌上。她下半夜饿了煮碗挂面,老子吹一口;她早起泡杯豆浆,老子吹一口。”
“半夜她起来喝水,一抬头,老子蹲她家冰箱顶上,敲着碗冲她点菜!”
“丫头,她家门上可没贴符!”
下午,派出所询问室。
这是我第三次来这儿。
对面铐着两个人。
赵德柱先开的口,嗓门比上回还大。
“偷?谁偷了?那是供给死人的!供出去就是无主的东西!我们按规矩清理捡走的!”
“捡无主的东西也算偷?那坟头的苹果谁都别吃了!”
他表姐跟着帮腔,声音又尖又急。
“警官,她就是故意的!十八万的酒往坟头一摆,还特意跑来跟我显摆,不就是钓鱼设局吗?”
“还有,那酒邪门!我们姐弟俩一宿没睡着,从把酒拿回家开始,吃什么吐什么,满嘴都是香灰味!她吸取了上回的教训,肯定在酒瓶外头涂了新型致幻药!”
民警看向我。
我点点头。
“对。”
“我确实在酒瓶上做了手脚。”
姐弟俩同时一愣。
表姐眼睛一亮,扭头冲民警喊:“听见没!警官你快记下来,她自己认了!”
“十年前做的。”我说。
我从包里拿出收藏证书原件,翻到最后一页,推到民警面前。
“厂家定制刻字”那一栏,清清楚楚印着一行字。
“这瓶酒,是我爷爷七十大寿那年向酒厂定制的。他让厂家在瓶底激光烧刻了自己的名字。”
民警戴上手套,把茅台从证物袋里托出来,翻转瓶底。
出厂编号下面,一行细小却深刻的楷体字——正是我爷爷的名讳。
跟证书上一字不差。
表姐的嘴还张着,半天没合上。
“您揭走了红纸,换上空白纸。”我看着她,“以为把红纸压在黄符底下,这瓶酒就成了没主的东西。”
“可我爷爷的名字,十年前就刻在瓶子底下了。您撕不掉。”
爷爷说过,写了名,就是他的饭。
他可没说,名字非得写在纸上。
“至于您说的香灰味。”我顿了顿,“酒的胶帽封膜完好无损,瓶身经鉴定没有任何化学药物残留。你们一口没喝,却吃什么都是香灰味,跟我的酒有什么关系?”
民警看了一眼完好的封膜,在本子上做了记录。
我接着从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拿。
十年前的原始购买发票。公证处出具的遗产继承公证书。
“这瓶酒,从出厂到今天,合法所有人只有两个。生前是我爷爷,死后是我。什么时候成了无主物?”
接着是U盘。
“凌晨两点十分,二位上山,先拿黑胶布糊死我花束里的旧摄像头,再揭红纸、抱酒盒。你们不知道,斜上方柏树洞里还有一台红外夜视仪,把你们的脸和对话录得一清二楚。”
最后是一张打印纸。
“《青松陵园祭品管理规定》第三条:墓前祭品所有权归祭扫家属所有,非经家属书面同意或超过十五日腐败变质,管理人员严禁私自侵占处置。”
“阿姨,这张规定,就贴在您值班室墙上。”
“贴在您那张开光黄符旁边。”
她的脸,一点一点没了血色。
我把录像的音量调到最大。
画面里传出她昨晚清晰的声音:
“……一回拿半盒,连一千块都不到,她就算发现了去报警,派出所也立不了案。细水长流,你赔出去那两万四,姐给你一口一口吃回来……”
询问室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一个叫姐,一个叫表弟。”
“一个吃完贡品发完道歉信,一个托关系顶岗接着偷。”
“真不愧是一家人。”
我又推过去一样东西。打印出来的《一封迟来的公开道歉信》,五百七十二个字。
“上回八次,两万四千块,他自己写的,自己认的。当时我签了谅解书,以为他能长点记性。没想到是换了个人,变本加厉接着伸手。”
民警合上笔录本,站起身。
“盗窃财物价值十八万元,属数额巨大;赵德柱前次两万四千元盗窃行为系以虚假悔罪骗取谅解,与本次共同犯罪一并并案侦查。”
“正式转为刑事拘留。”
赵德柱瘫在椅子上,嘴唇直哆嗦。
他表姐“扑通”一声从审讯椅上滑下来,隔着栏杆想去扯我的裤脚。
“妹子!妹子你行行好!十八万要判好几年的!你就跟警察说那酒是你送给姨的!送给我们的!”
“姨给你磕头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抓了个空。
“我爷爷在下面饿了两个月,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那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是送的?”
走出派出所,太阳正晃眼。
一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拦住我,递来一张名片。
“林小姐,我是赵家委托的张律师。借一步谈谈?”
他身后,一辆黑色轿车边上,靠着个满胳膊纹身的黑壮男人。
正咬着烟头,冲我咧嘴冷笑。
11.
街角咖啡馆。
张律师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刑事谅解书,外加一份赠与情况说明。十万块现金。”
“只要您签个字,证明那瓶酒是您托赵女士代为保管的,这十万块钱当场转进您账户。”
我没碰那份文件。
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录音早开着了。
“十万,买我爷爷攒了十年的心头肉,再买我做伪证?”
张律师笑了笑,又伸出一根手指。
“十五万。林小姐,我了解过你的情况,父母早亡,一个月挣八千块钱。十五万,够你啃好几年泡面了。”
“不够。”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林小姐一个独居女孩子,每天晚上下班还得穿过老城区那条背街小巷。”
“我当事人表姐的丈夫,也就是赵德柱的连襟,脾气不太好。老婆和连襟都进去了,他最近火气很大。”
“张律师,你在威胁我?”
“我在从专业的角度提醒你,和气生财,免灾。”
我把文件原封不动推了回去。
“谢谢提醒。”
“法庭上见。”
当晚,爷爷来了。
他没吃东西,蹲在我床头,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丫头,今天派出所门口那个黑大个,晚上一直在你下班那条小巷口转悠!”
“抽了一地烟屁股,嘴里骂骂咧咧的,说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他想干啥?”
“还能干啥!”爷爷急得直搓手,“明天听爷爷的,别走那条道,打车回!”
我想了想。
“走。照常走。”
“啊?你傻啊!”
“爷爷,那个巷口拐角,上个月刚装了天网高清摄像头。而且——”我冲爷爷眨了眨眼,“那条巷子口不是没有黄符吗?您老闲着也是闲着,不想活动活动筋骨?”
爷爷一愣,随即撸起灰毛衣的袖子,咧开没牙的嘴乐了:“好哇!敢动我孙女,老子让他尝尝什么叫平地摔狗屎!”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下班,准时进了那条巷子。
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握着防狼喷雾。手机开着录像,塞在胸前口袋里,镜头刚好露在外头。
走到巷子中段路灯底下,电线杆后面晃出一条黑影。
黑壮,满胳膊刺青,一身酒气。
“你就是林晚?”
我停住脚,往摄像头正下方的亮处退了一步。
“小丫头片子挺能耐啊。”他狞笑着往前逼,“把我媳妇和连襟全送进去,给你十五万还不要,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你?”
“今天把那张谅解书签了,啥事没有。不签——”
他猛地跨前一步,蒲扇大的手朝我衣领抓过来。
就在他指尖快碰到我衣领的瞬间,巷子里突然刮起一阵打旋的冷风,头顶路灯滋啦闪了一下。
黑壮男人脚底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死死抱住猛拽了一把,嘴里怪叫一声:“谁拽老子脚脖子?!”
他一头栽出去,整个人“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摔在水泥台阶上,下巴正好磕进路边人家刚烧完纸钱的黑灰堆里,啃了一嘴黑灰。
他刚挣扎着抬起头,我右手从兜里抽出,对着他的眼睛狠狠摁下了喷雾开关。
“滋——”
“嗷——!!我的眼!鬼啊!有鬼拽我!”
他捂着眼睛在纸灰堆里疯狂打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黑灰。
我退开三步,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拨通110。
“喂,110吗?我在老街巷口被刑拘嫌疑人赵德柱的家属拦路袭击,对方企图动手行凶,自己摔倒后被我用防狼喷雾正当防卫制服了。”
巷口一个刚遛弯回来的大爷举着手机,从头拍到了尾,大声喊:
“姑娘别怕!大爷全拍下来了!是他先冲上去动的手,自己平地摔进纸灰堆里的!”
那段视频,当晚就被热心街坊传进了陵园家属群。
“这一家子是真不要脸,全员恶人!”
“偷死人贡品不成,改拦路行凶了?摔那一嘴纸灰真是现世报,老老爷子显灵了吧!”
“林家姑娘干得漂亮!”
连襟因为寻衅滋事罪加威胁证人,直接被并案拘留了。
我把咖啡馆那段完整录音提交给警方和司法局,实名举报张律师教唆当事人作伪证及人身威胁。
半个月后,张律师被律协立案调查,停业整顿。
那阵子,我拉黑了三个陌生号码。
拉黑第三个之前,我听见电话那头,一个老太太在哭。
“丫头,我是赵德柱的妈……求求你高抬贵手,他们姐弟俩加妹夫,一家子都要坐牢了啊!”
12.
“丫头……你就发发慈悲,签个字吧……”
我握着手机,静静等她哭完。
“阿姨。”
“他在值班室煎和牛喝茅台、让我爷爷在下面饿了整整两个月的时候,想过我爷爷也是疼我的人吗?”
“他连襟在小巷里堵我的时候,想过我也是我爷爷唯一的孙女吗?”
挂断,拉黑。
后来的事,都是陆陆续续听说的。
听说,赵德柱和他表姐,数罪并罚,以盗窃罪被判了实刑,不仅要退赔全部赃款,还得缴纳大笔罚金。帮表姐违规顶岗的那个殡葬口熟人,也被单位开除了公职。
听说,那个黑壮连襟拘留期满又因寻衅滋事留了案底,丢了原本看场子的差事,去工地扛水泥还债。
听说,那个自作聪明的张律师,因为教唆伪证罪被彻底吊销了律师执业证。
听说,青松陵园彻查整顿,改了规矩:墓前贵重贡品统一扫码登记,每个墓区全覆盖安装高清监控,管理员实行按月轮岗制。
家属群里,好几个人主动@我。
“林家孙女,真得谢谢你。我妈墓前的点心和水果,以前也老是一转眼就没了。”
“我家也是!”
“以前问姓赵的,他还总骗我们是山上野猫叼走的……”
我在群里回了一句:“野猫背了这么多年锅,以后总算清白了。”
十一月底,结案后,警方把那瓶定制生肖茅台发还给我。
完好无损。连瓶口的红色胶帽封膜都没破。
我把它捧回老房子,重新埋进厨房角落那口米缸里。
当晚,爷爷在梦里抱着米缸嘚瑟得不行。
“看见没!老子的命根子!一根毛都没少!”
“那天在巷子里,老子抱住那黑小子脚脖子就是一记扫堂腿,按着他脑袋往纸灰堆里摁!还是咱爷孙俩联手厉害!”
夸完,他凑过来,眼巴巴地搓着手,压低声音。
“……丫头,说好的红烧肉呢?”
冬至那天,按老家规矩,要给故去的亲人送冬衣、供热饭。
我没去茅台专卖店,也没买进口和牛。
天不亮我就去了早市,挑了一块顶好的三层五花肉,照着爷爷生前教我的方子,在老房子的铁锅里炖了一锅红烧肉。
五花肉切麻将块,冷水焯透。冰糖慢火炒出枣红糖色,下肉块翻炒挂色,加葱姜八角,老抽提色,生抽提鲜,加热水没过肉面,小火咕嘟足足一个半钟头。
收汁起锅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甜津津、油汪汪的肉香。
跟爷爷活着的时候炖给我吃的,一个味儿。
我用保温桶盛了满满一大碗,端到青松陵园墓前。
揭开盖子,热气裹着肉香往外冒。
我照旧在碗沿贴上一张红纸,用毛笔工工整整写上爷爷的名讳。
新来的管理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小伙子,恭恭敬敬帮我把碗摆正,把墓台擦得一尘不染。
“林姐,这红纸是……”
“我家的规矩。”我笑了笑,“写了名,就是我爷爷一个人的饭。”
小伙子认真地点点头:“您放心,二十四小时监控盯着,风吹不着,谁也动不了。”
这一回,没人敢动。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
爷爷来了。
他坐在老房子那张擦得锃亮的八仙桌前,面前摆着一个空碗,筷子横在碗沿上,连碗底的红烧肉汤汁都拿馒头擦得干干净净。
肚子圆滚滚的,把那件灰毛衣撑得紧绷绷。
他摸着肚皮,打了个长长的、带着五花肉香味的饱嗝。
“丫头。”
“哎。”
“这是老子到下面以来,头一回真正吃饱啦!”
他咧着没牙的嘴笑,满嘴油光,眼角却有点发亮。
“以后别花冤枉钱买那洋牛肉了,还是咱家丫头炖的红烧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