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房首付我家出了大半。
领证前一天,未婚夫却把房子过户给了他弟。
我拿着合同问他:“你什么意思?”
他皱眉:“我弟压力大,先帮一把,都是一家人。”
他弟还在旁边笑:
“嫂子大气点,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我点点头:“行。”
我转身退了婚纱,退了酒店。
带着爸妈飞新加坡旅游。
三个月后,我刚回国,就听说他家乱成一锅粥。
他弟拿房抵债,准婆婆到处借钱。
而他给我发消息:
“我们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01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份房产变更记录,看了三遍。
产权人一栏,我的名字没有出现。
周瑞的名字也没有。
写的是周磊。
我把手机锁屏,又打开,又看一遍。
就是周磊。
周瑞的亲弟弟。
那套房,首付八十三万,我家出了五十万。
我爸在厂里干了二十六年,我妈摆了九年早餐摊。
五十万,一张卡,转过去的时候我妈的手都在抖。
我从抽屉里翻出购房合同,又翻出转账记录,叠在一起,装进包。
出门打车,去了周瑞家。
周瑞开的门。
他看见我,脸上闪过一点不自然,但很快堆出笑来。
“你怎么来了?明天领证,今晚好好休息。”
我没进门,把手机递过去。
“你自己看。”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表情顿了一下。
然后叹了口气。
“你怎么查到的?”
我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你什么意思?”
他把手机还给我,往门框上靠了靠,搓了一下脸。
“棠棠,你先别急。”
“我没急,我在问你什么意思。”
“我弟最近压力大,谈了个项目需要资产证明。我就想着先把房子挂他名下,帮他过个桥,回头再转回来。”
“领证前一天转的。”
“就是赶时间嘛,他那边催得急。”
“你没跟我商量。”
“我怕你多想。”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在回避。
这时候客厅里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
周磊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攥着个手机,晃晃悠悠走过来。
“嫂子来了?”
他叫我嫂子,语气跟叫服务员似的。
我没搭理他。
周磊靠在墙上,看了看他哥,又看了看我,笑了一声。
“嫂子大气点,就走个流程。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我看着周磊。
他二十四岁,没有正经工作,去年换了三辆车,都是周瑞帮忙付的尾款。
我转头看周瑞。
“你打算什么时候转回来?”
“最多三个月。”
“写个东西吗?”
“写什么?”
“协议。白纸黑字写清楚,三个月内过户回来。”
周瑞皱眉。
“你这搞得跟不信我似的。”
“你把房子过户给你弟,没跟我说一个字。领证前一天。”
“我这不是解释了吗?”
“解释归解释,协议归协议。”
周磊在旁边插嘴了:“嫂子,你这也太小家子气了。都要成一家人了,搞这套干嘛?”
我看着周磊。
他嘴角挂着笑,那种笑我见过很多次。
每次周瑞给他钱的时候,他都是这个表情。
我收回目光,对周瑞说:“协议,你写不写?”
周瑞沉默了几秒。
“棠棠,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你让我出五十万的时候,不为难。”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周磊的笑收了一点,但没全收。
周瑞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点点头。
“行。”
我转身往外走。
周瑞在后面喊了一声:“棠棠。”
我头都没回。
“明天民政局我不去了。”
他愣了一下,快步跟上来。
“你说什么?”
“婚,不结了。”
“你开什么玩笑?”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我走进电梯,按了关门键。
门合上之前,我看见周瑞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慌张。
电梯往下走。
我靠在电梯壁上,把手里的购房合同攥了一下,又松开。
五十万。
我妈转账那天晚上,在厨房哭了半个小时。
我爸坐在客厅,一根烟一根烟地抽,一句话没说。
他们把攒了半辈子的钱交出去,就图我嫁个靠谱的人。
现在靠谱的人把房子转给了弟弟。
领证前一天。
连句商量都没有。
02
回到家已经十点。
我妈还在客厅等着,茶几上摆了一盘切好的水果。
她看见我进门,站起来:“去周瑞那儿了?明天东西都准备好了吧?”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
“妈,明天不去民政局了。”
我妈愣住。
“什么意思?”
“婚不结了。”
水果盘旁边放着一双新筷子,红色的,我妈上周专门去批发市场挑的,说是图个喜气。
她看着我,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下去。
“出什么事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了两分钟,手开始发抖。
“这是不是搞错了?”
“没搞错。我当面问了周瑞,他自己承认的。”
“他说什么?”
“说帮他弟走个流程,三个月转回来。”
“那你们签东西了吗?”
“我让他写协议,他不肯。”
我妈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握着,指节发白。
“五十万。”她说。
我没接话。
“你爸的腰就是在厂里累出来的,去年体检说椎间盘突出,他不肯做手术,说先把你的婚房钱攒够。”
“我知道。”
“我每天早上三点半起来磨豆浆、蒸包子。手上冻疮年年犯,去年冬天裂了口子感染了,在医院挂了一个礼拜的水。”
“妈,我知道。”
“五十万,他说转就转了?”
我坐在她旁边。
这时候卧室门开了。
我爸站在门口,显然听见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毛衫,头发压出了睡痕。
“怎么回事?”
我妈把手机递给他。
我爸拿远了看,没戴老花镜,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然后他把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
“房子过户给他弟了?”
“嗯。”
“你出的五十万呢?”
“他说三个月转回来,不肯写协议。”
我爸沉默了一阵。
他从茶几下面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
“闺女,你自己的主意是什么?”
“不结了。”
“想好了?”
“想好了。”
我爸点点头。
他没多说一个字。
把烟夹在手指间,走去了阳台。
客厅里只剩我和我妈。
她抹了一下眼角。
“那婚纱呢?酒店呢?请帖都发出去了。”
“婚纱明天去退,酒店我打了电话问过,提前七天取消可以退百分之七十。”
“请帖,”
“我来跟人解释。”
我妈看着我,嘴唇抖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行。妈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手机震了一夜,全是周瑞的消息。
第一条:“棠棠你别闹了,明天正常去。”
第二条:“你到底想怎样?我都解释了。”
第三条:“你也不想想,咱俩都谈了三年了。”
第四条:“你要是不去,我爸妈那边我没法交代。”
第五条是凌晨两点发的:“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我一条都没回。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出门了。
先去了婚纱店。
老板娘认识我,看见我进来笑着说:“苏小姐,今天大日子啊,来取婚纱?”
“退。”
笑容卡在她脸上。
“退?”
“对,退款。合同上写了,提前三天可以全额退。”
她翻了翻合同,确认了条款,没再多问。
钱退到卡里,我又去了酒店。
酒店那边稍微麻烦一点,经理打了两个电话请示,最后退了百分之七十。
我站在酒店大堂,把退款截图保存好。
手机又响了。
不是周瑞。
是他妈。
“棠棠啊,阿姨听瑞瑞说了,你是不是误会了?”
“阿姨,没有误会。”
“都是一家人的事,磊磊那边就是走个手续,你放心,阿姨保证三个月。”
“阿姨,五十万是我爸妈的钱,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我爸妈说这个婚先不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的语气变了。
“棠棠,你这是拿婚事威胁我们家?”
“没有威胁,就是不结了。”
“你知不知道我们家为了这个婚礼花了多少钱?瑞瑞的西装,酒席定金。”
“酒席我这边退了百分之七十,剩下的我可以补给你们。周瑞的西装钱我没经手,你们自己处理。”
“你,”
“阿姨,我要挂了。”
我挂了电话。
03
退完所有东西,我回了家。
我妈在厨房做饭,锅里煮着粥。
她看见我,没问结果,就问了一句:“饿不饿?”
“有点。”
“先吃碗粥。”
我坐在餐桌前,刚拿起勺子,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瑞。
他穿着那件我去年生日送他的灰色外套。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一晚上没怎么睡,但又硬撑着一股气。
“阿姨,我找棠棠说两句。”
我妈没让路,回头看我。
我放下勺子。
“让他进来吧。”
周瑞进了门,站在客厅里,没坐。
我妈去了厨房,但厨房和客厅之间没有门,她能听见所有话。
“你真的去退了?”周瑞问。
“退了。”
“婚纱?”
“退了。”
“酒店?”
“退了百分之七十。”
他深吸一口气。
“棠棠,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
“三年了。我们谈了三年。”
“三年是三年的事,五十万是五十万的事。”
“我说了会转回来!”
“你连个协议都不肯写。”
周瑞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一点。
“你让我在我弟面前写协议?那我像什么?我们家像什么?”
“你把我爸妈的五十万转给你弟,你像什么?”
他愣了一下。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有点烫,但我没放下。
周瑞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
“你就不能通融一下?都快结婚了。”
“对。都快结婚了。你在结婚前一天把婚房过户给你弟。不是我不通融,是你没给我通融的机会。”
“那你想怎样?”
“我说了,不结了。钱退给我爸妈就行。”
“什么钱?”
“五十万。”
周瑞的脸色变了。
“棠棠,这个钱,现在不在我手上。”
“在你弟手上。”
“房子在他名下,我让他转回来总需要时间。”
“所以你让我等。等你弟什么时候高兴了,什么时候转回来。对吧?”
“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你怎么就不写协议呢?”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厨房里锅盖响了一声,我妈在里面轻轻咳了一下。
周瑞的目光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棠棠,你给我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我让我弟把房子转回来,然后咱们重新定日子。”
“不用了。”
“为什么?”
“周瑞,你昨天晚上发了五条消息给我,没有一条说对不起。你妈打电话来,说我拿婚事威胁你们家。你弟到现在连个电话都没打过来。你们全家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件事有问题。”
他没说话。
“你让我怎么嫁?嫁过去之后,你弟再开口要钱,你是不是还'帮一把'?你妈觉得我'不大气',是不是以后什么事都得让?”
“你想多了。”
“是我想多了,还是你想少了?”
周瑞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绷着。
他看了我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苏棠,你这个人就是太清醒了。过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我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我清醒,所以我走。”
我站起来。
“你回去吧。五十万的事,你跟你弟说清楚。我爸的银行账号你有。”
周瑞看着我,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妈从厨房出来。
她手里还拿着锅铲。
“粥凉了,我再给你热一碗。”
“好。”
我坐回餐桌前。
桌上摊着一本日历,今天的日期上,我妈之前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字。
“领证。”
我把日历翻了一页。
04
周瑞走了之后,家里安静了一整天。
我妈把那本日历收进了抽屉里,没再翻出来。
我爸下午从阳台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问了我一句:“退的钱到账了没?”
“婚纱全退了,酒店退了百分之七十,差的那部分我自己补。”
“五十万呢?”
“周瑞说不在他手上,在他弟那。”
我爸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那就是没还。”
“嗯。”
“你打算怎么要?”
“转账记录在,合同在,购房的时候备注写的清楚。走法律程序也行,但我想先给他几天时间。”
我爸点了根烟,这回点着了。
“几天。不是几个月。”
“我明白。”
我爸抽了两口烟,没再说了。
当天晚上,何瑶来了。
她是我大学室友,在本地一家公司做行政,消息比谁都灵通。
她进门看见我在沙发上吃橘子,愣了一下。
“你看着也太平静了。”
“不然呢?”
“你和周瑞退婚的事我听说了,他同事传出来的。”
“传就传吧。”
何瑶坐在我旁边,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哭了没有?”
“没有。”
“想哭吗?”
“不想。”
“那你什么感觉?”
我剥了一瓣橘子放嘴里。
“省了一场婚礼的钱。”
何瑶没笑。
她伸手拿了个橘子,一边剥一边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说。”
“周磊那个人,你知道他最近在搞什么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欠了一屁股债。”
我手停了一下。
“什么债?”
“他之前跟人合伙搞了个什么项目,说是做建材生意,投了不少钱进去。但那个项目根本就是个坑。他往里砸了几十万,全打了水漂。现在人家追着他要尾款,他拿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个同事的老公跟周磊认识,圈子就这么大,谁不知道谁的事。”
我把橘子皮放在茶几上。
“所以他要那套房子,不是走什么流程。”
“我猜是。”
“他要拿去抵债。”
何瑶没接话,但她的表情已经说了一切。
我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五十万。
我爸的腰,我妈的手。
二十六年,九年。
周磊拿去填了一个坑。
而周瑞知道。
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弟欠了多少钱,他一定清楚。
他还站在我面前说“走个流程”“三个月转回来”。
他骗我。
从头到尾就是在骗我。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所有的转账记录,购房合同复印件,还有当初看房时候拍的照片。
照片里周瑞搂着我的肩膀,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对着镜头笑。
我把照片删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周瑞发了一条消息。
“五十万,三天之内还。转账记录和购房合同我都留着,超过三天我走法律程序。”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但他没有回。
半个小时后,我妈的手机响了。
是周母打来的。
我妈接了电话,按了免提。
“亲家母,棠棠这孩子是不是跟瑞瑞吵架了?小两口拌嘴很正常的,你们当长辈的劝劝她,别闹得太僵。”
我妈看了我一眼。
我对她摇了摇头。
我妈的声音很平:“周大姐,不是拌嘴的事。五十万的房款,你们家打算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五十万?那是买房的钱,房子不是在嘛。”
“房子现在在你小儿子名下,跟我闺女没有一毛钱关系。你们要么把房子转回来,要么把钱退回来。”
“亲家母,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都是一家人。”
“还没结婚呢。不是一家人。”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你们苏家就这么不讲情面?瑞瑞跟棠棠三年了,我们家什么时候亏待过她?过年给红包、生日买东西,我们哪样没做到?”
“红包加起来不到三千块。我闺女给你们家拿了五十万。你跟我算这个?”
周母被噎住了。
我妈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一点都没抖。
“三天。把钱还回来。否则我们走法律程序。”
电话挂了。
我妈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我。
“妈,你说得比我好。”
“你爸教我说的。他昨晚在阳台上跟我对了半天词。”
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但我没哭。
当天下午,周瑞终于回了消息。
不是回给我的,是回给我妈的,发的短信。
“阿姨,钱的事我在想办法。但三天太短了,能不能宽限一下。我保证一定还。”
我妈没回。
她把手机递给我看了一眼。
我拿过来,看着那条短信。
“想办法”。
“宽限”。
“保证”。
全是虚的。
没有一个字是“对不起”。
05
第三天。
钱没到。
消息也没有。
我早上起来洗了把脸,坐在餐桌前,打开手机查了一下余额。
没有进账。
意料之中。
我爸在客厅穿外套。
“爸,你去哪?”
“去趟律师那儿。老陈介绍的,说这种事打官司稳赢。”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陪你妈。”
“我去比较好,转账记录和合同都在我手机上。”
我爸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们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王,四十来岁,看了我的材料之后说:“证据链很完整。转账记录有备注,购房合同上有你们的出资说明,这种情况走民事诉讼胜算很高。”
“要多长时间?”
“正常流程三到六个月。如果对方配合调解,可能更快。”
“那就先发律师函。”
王律师点了点头:“律师函三天内寄出。”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爸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
我跟在后面,看见他的腰弯着,走几步就要直一下身子。
“爸,疼了就歇一下。”
“不疼。走吧。”
他没回头。
回到家,我妈在收拾东西。
不是收拾家里的东西,是在收拾行李箱。
“妈,你干嘛呢?”
“你之前不是说想带我们出去玩吗?”
我愣了一下。
之前确实说过。
那是半年前,婚礼筹备最忙的时候,我随口说的一句:“等婚礼办完了,我带你们去旅游。”
我妈把一件薄外套叠好,塞进箱子里。
“去哪都行。出去散散心。”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弯腰叠衣服的背影。
她的头发白了不少,去年还没这么多。
“好。我来订机票。”
那天晚上我在网上翻了两个小时。
最后订了三张去新加坡的票,后天出发。
我妈看了看价格,嘴上说“太贵了”,但眼睛里有光。
我爸说了句“护照还在有效期”,就算是同意了。
临出发那天早上,我在家门口拎行李箱的时候,手机响了。
周瑞。
我犹豫了一秒钟,接了。
“棠棠,我听说你们请了律师?”
“嗯。”
“你至于吗?”
“五十万,你觉得至不至于?”
“我在想办法了!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
“给了三天,你一分钱没还,一个电话没打。”
“我这不是在凑吗?我弟那边。”
“你弟的事跟我没关系。律师函这两天会寄到你家。”
“苏棠,你是不是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拎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用肩膀夹着手机。
“周瑞,做绝的人不是我。”
我挂了电话。
然后打开手机通讯录,把周瑞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又翻到周母的号码,也拉进去了。
周磊的号码我从来没存过。
出租车来了,我爸我妈已经坐在后座上。
我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走吧。”
我妈问:“去机场?”
“去机场。”
车子开起来,窗外的街道往后退。
我看见路边有一家婚庆公司,橱窗里挂着一排白色婚纱。
我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把安全带扣上。
在机场候机的时候,何瑶发来消息。
“听说你要出国?”
“去新加坡,带我爸妈散心。”
“周瑞知道吗?”
“不知道。跟他没关系了。”
“他今天上午去你家了。”
“我不在。”
“他在你家楼下站了一个小时,你邻居跟我说的。”
我没回这条消息。
何瑶又发了一条:“周母也去了你妈的早餐摊,发现关了门,在门口骂了一阵。”
“骂什么?”
“说你们家翻脸不认人,说棠棠是白眼狼。”
我把手机收进包里。
广播响了,通知登机。
我站起来,拎着包往登机口走。
我妈走在我右边,我爸走在我左边。
我爸走得慢,我就走得慢一点。
我妈走得快,我就伸手拉她一下。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扫完登机牌,冲我笑了一下。
“祝您旅途愉快。”
“谢谢。”
我走进廊桥。
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一下。
我没看。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妈趴在窗口往下看。
“棠棠,你看,云好白。”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嗯,好白。”
我爸已经睡着了,头歪在靠枕上,嘴微微张着。
我把毯子给他盖了盖。
然后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不用想。
真好。
06
新加坡待了半个月。
我妈每天拉着我爸逛,从鱼尾狮逛到滨海湾,从牛车水逛到小印度。
我爸嘴上说“脚疼”,但每到一个地方,他都站在那儿认认真真地看。
他说:“原来国外的树也长这样。”
我说:“爸,这是热带。”
“热带也是树嘛。”
我妈在一家甜品店吃了个芒果冰,吃完说好贵。
我说:“才三十多块人民币。”
她说:“那也贵。我在家做一盆芒果捞才花八块钱。”
但她拍了六张照片,发在了她的朋友圈。
那半个月我没看过一次周瑞的社交动态。
何瑶偶尔发消息来,我只回旅游相关的内容,其他的一概不聊。
在新加坡的最后一天晚上,我坐在酒店阳台上,我妈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她突然从里面探出头来。
“棠棠,你说我们以后还能出来玩不?”
“能。以后我挣钱带你们去更多地方。”
“你爸说你为了这次旅游花了不少。”
“没多少。该花的得花。”
我妈看了我两秒钟,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头来。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什么事?”
“你懂的。”
我知道她在问什么。
“没想。以后再说。”
“行。不催你。”
她真的没再问了。
回国那天是个周三。
飞机落地,打开手机,一堆消息涌进来。
广告、APP通知、工作群消息。
还有何瑶发的十一条消息。
我从最后一条开始看。
“你到了没?赶紧联系我。”
往上翻。
“周瑞家出大事了。”
“他弟把房子拿去抵了。”
“不是过户那种,是直接拿去做了抵押贷款。”
“贷了多少我不太清楚,但好像不少。”
“他弟那个生意彻底黄了,合伙人跑了。”
“债主上门了。”
“他妈到处借钱,你猜她找谁了?找我们单位的刘姐。刘姐跟她是什么关系你知道吗?以前一个小区的邻居,十年没联系了,开口就借五万。”
“刘姐没借。”
“周瑞好像把工作也辞了,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
“你到了没??”
我一条一条看完。
在行李转盘旁边站了一会儿。
我妈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何瑶的消息。”
“说什么了?”
“没什么要紧的。先回家吧。”
回到家那天晚上,何瑶来了。
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攥着杯水,眼睛亮亮的。
“你知道吗?周磊那个项目,根本不是什么建材生意。”
“是什么?”
“他跟着一个老板做资金盘。就是那种,拿后面人的钱补前面人的窟窿,早晚会塌的那种。”
“他自己投了多少?”
“听说前前后后投了快一百万。有借的,有贷的,还有拿房子抵的。”
“一百万。他哪来的一百万。”
“你家那五十万,加上他自己贷的,再加上跟朋友借的,差不多凑够的。”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突然非常清晰。
周瑞把房子过户给周磊,不是为了什么“走流程”。
是因为周磊需要一套干净的房产去做抵押贷款。
而那套房子的首付,有五十万是我爸妈的。
周瑞从头到尾都知道。
他弟要拿这套房去干什么,他一清二楚。
他不是“帮弟弟一把”。
他是把我爸妈的钱,递到了一个无底洞里。
“那现在呢?”我问。
“房子被抵押出去了,贷款还不上,银行那边要走处置程序。周磊人还在,但据说已经被好几个债主堵过了。周母天天打电话到处借钱,亲戚朋友都被借遍了,现在开始找以前的老邻居老同学。”
“周瑞呢?”
“周瑞辞了工作。具体为什么辞的不太清楚,有人说是压力太大,也有人说是被公司劝退的。”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何瑶看着我。
“你什么反应都没有?”
“有什么反应?”
“你不觉得解气?”
我想了想。
“不觉得。五十万还没回来。解什么气。”
何瑶靠在沙发上,叹了口气。
“你是真的狠得下心。”
“不是狠。是不值。”
我把水杯放下,拿起手机,翻到王律师的号码。
“我明天去一趟律师那儿,问问进展。”
“那个律师函寄出去了吗?”
“出国前就寄了。现在三个月了,该有回信了。”
何瑶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棠棠,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吗?”
我站在门里面,手搭在门把上。
“难过过。在看到那份过户记录的那天晚上。”
“后来呢?”
“后来就不难过了。”
“为什么?”
“因为难过没有用。五十万不会自己跑回来。”
何瑶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我妈从新加坡带回来的冰箱贴,鱼尾狮的形状。
我拿起来看了看,放在了冰箱上。
然后洗了个澡,上床睡觉。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黑名单里安安静静。
07
第二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王律师翻出卷宗,推了推眼镜。
“律师函对方签收了,但没有回复。”
“什么意思?”
“就是收到了,但不理。”
“那下一步呢?”
“直接立案起诉。我建议把周瑞和周磊都列为被告。周瑞是你的合同相对方,钱是转给他的。周磊是实际受益人,房子在他名下。两个人一起告,法院会判连带责任。”
“房子现在被抵押了,还能追回来吗?”
王律师沉默了一下。
“这个比较复杂。如果银行已经启动处置程序,房子可能会被拍卖。但你的出资在先,有完整的转账记录和备注,可以主张优先受偿。”
“最坏的情况呢?”
“最坏的情况是房子拍卖后的钱不够分。银行的抵押权优先,剩下的才轮到你。但你放心,五十万的本金加上利息,法院一定会判给你的。关键是对方有没有钱执行。”
“如果他们没钱呢?”
“那就申请强制执行。冻结账户,查封资产,限制消费。总之能用的手段都用上。”
我点了点头。
“那就起诉。”
王律师把材料整理好,让我在几份文件上签了字。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打了把伞,往地铁站走。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棠棠。”
是周瑞的声音。
他换了号码。
“你把我拉黑了,我只能换个号打。”
“你说。”
“你是不是要告我?”
“律师函你收了,不回复,除了起诉还有什么办法?”
“棠棠,我真的在想办法。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三个月前你说给你一个月。三个月了,一分钱没有。”
“我弟那个事你也知道了吧?他现在也是焦头烂额,我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逼他。”
“你不逼他,我逼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
“棠棠,你就不能念在我们三年的感情。”
“你把我爸妈的钱拿去给你弟填窟窿的时候,念没念过这三年?”
“我没有拿去填窟窿!我跟你说了,当时就是帮他做个资产证明。”
“周瑞。”
我停下脚步,站在路边。
“你弟拿那套房做了抵押贷款。贷出来的钱投进了一个资金盘。这些事你都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看着我爸妈把五十万转过来,一个字都没提。”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重了。
“谁跟你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是不是事实?”
他没回答。
“是不是?”
又沉默了五六秒。
“棠棠,我当时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弟说那个项目稳赚不赔,我信了他。”
“你信他。你不信我。你信他一句稳赚不赔,就把我爸妈的五十万搭了进去。周瑞,你自己说,这叫什么?”
“我错了。”
终于说了。
三个月了,第一次听他说这三个字。
但我已经不需要了。
“错了就还钱。法院见吧。”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这个新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回到家,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把伞立在门口,换了鞋。
“律师怎么说?”
“起诉了。两个人一起告。”
“要多久?”
“三到六个月。”
我爸嗯了一声,把电视频道换了一个。
我妈从厨房端了盘菜出来。
“吃饭了。洗手去。”
我去洗了手,坐在餐桌前。
桌上三个菜,一个汤。
跟以前一样。
什么都没变。
吃饭的时候,我妈突然说了一句:“早餐摊我打算重新开了。”
我放下筷子。
“妈,你歇一阵吧。手上的口子还没好利索。”
“歇了三个月了,再歇下去人要生锈。”
“不差这点钱。”
“不是钱的事。在家待着没意思,出去忙忙好。”
我爸在旁边说了句:“让她去。她闲不住。”
我妈瞪了他一眼。
“你少说两句,你的腰才是正经事。去医院查了没有?”
“查了。”
“结果呢?”
“没事。”
“骗谁呢?我看你走路腰都直不起来。”
“老毛病了,不碍事。”
我坐在中间,听他们两个拌嘴。
这种拌嘴我从小听到大,每次都是我妈攻击我爸防守,最后我妈气呼呼吃完饭去洗碗,我爸慢悠悠去阳台抽烟。
今天也是一样。
我妈端着碗去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我爸站起来,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往阳台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闺女,别担心。钱的事有律师管,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我知道。”
他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最后一口饭吃完。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何瑶的对话框。
“起诉了。”
何瑶秒回:“稳的。”
“你那边还有没有周瑞家的消息?”
“有。你要听吗?”
“说。”
“周母上周去了你们小区,在楼下坐了一下午。你邻居张婶跟她聊了两句,她说你们家欺负她儿子。”
“欺负?”
“她说棠棠退了婚还要告上法庭,是存心要把他们家逼上绝路。”
“五十万她不提。”
“提了。她说那五十万是给小两口买婚房的,不是借的,凭什么还。”
我笑了一声。
“不是借的?购房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出资方。转账备注写着'婚房首付苏家出资部分'。她当法官是瞎子?”
“我也是这么说的。但周母这个人你也了解,讲道理讲不通,只会撒泼打滚。”
“没事。法院会跟她讲道理。”
我关了手机,去洗了个澡。
水冲在身上的时候,我盯着墙上的瓷砖发了一会儿呆。
何瑶问我狠不狠得下心。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三年了。
一千多天。
从大学到工作,从租房到看房,从第一次去他家吃饭到准备领证结婚。
三年不是一个短的时间。
但五十万也不是一个小的数字。
我把水关了,擦干头发,上床。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领证前那天晚上,周磊靠在墙上笑着说:“嫂子大气点。”
大气。
我用五十万买了一个教训。
够大气了。
08
起诉后的第二个月,法院开了庭前调解。
王律师让我去一趟。
“调解能省时间。如果对方愿意还钱,不用等判决。”
“他们会愿意?”
“试试。法官会做工作。”
那天下午我到了法院。
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子,两边对坐。
我这边是我和王律师。
对面坐着周瑞和一个中年男人,看着像是他找的代理律师。
周瑞瘦了。
三个月没见,他脸上的肉凹下去了,眼圈发黑,胡子也没刮干净。
他穿了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扣歪了一个。
他看见我进来,目光闪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话。
法官坐在中间,翻了翻材料。
“原告方诉求是什么?”
王律师说:“要求被告周瑞、周磊连带返还购房出资款五十万元整,及相应利息。”
“被告方有什么意见?”
周瑞旁边的律师开口了:“被告承认原告方出资五十万用于购房,但主张这笔钱的性质是对婚姻共同生活的投入,不是借款,不存在返还的法律基础。”
我转头看了周瑞一眼。
他没看我,低着头盯着桌面。
王律师翻出一份文件。
“这是购房合同第七页,备注栏。'首付款来源:男方出资三十三万元,女方家庭出资五十万元。'合同上有双方签字。转账记录备注写的是'婚房首付苏家出资部分'。这笔钱性质清楚,是基于缔结婚姻的目的而出资,现婚姻未缔结,出资目的落空,依法应当返还。”
对方律师还想说什么,法官抬了抬手。
“被告方,原告提供的证据很完整。你们的主张在法律上站不住脚。我建议你们认真考虑调解方案。”
周瑞的律师跟他耳语了几句。
周瑞抬起头,终于开口了。
“法官,我不是不想还。是现在确实拿不出来。”
法官看着他:“你的经济状况怎么样?”
“我辞了工作,现在没有收入。房子被抵押了,银行那边在走程序。我弟现在也是一堆债。”
“那你打算怎么还?”
周瑞沉默了一会儿。
“能不能分期?”
法官看了看我这边。
王律师转头问我:“你的意见?”
我看着周瑞。
他坐在对面,跟我隔着一张桌子。
三年前他第一次请我吃饭的那家面馆,桌子也是这么宽。
那时候他笑起来有个酒窝,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觉得他靠得住。
现在那个酒窝陷在一张灰败的脸上,像个坑。
“分期可以。”我说。
周瑞抬头看了我一眼。
“但有条件。”
“你说。”
“两年内还清。每个月至少还两万。第一笔在一个月内支付。逾期一次,我申请强制执行,冻结你名下所有账户。白纸黑字写在调解协议里。”
周瑞的嘴角动了一下。
“两万。我现在没工作。”
“那就去找工作。你有手有脚,二十八岁,找一份工作不难。”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他旁边的律师又跟他耳语了一阵。
最后周瑞点了头。
“行。我同意。”
法官让书记员起草调解协议,双方签字。
我签完字,王律师帮我收好了文件。
我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周瑞也站了起来。
“苏棠。”
我停了一下。
“能单独说两句吗?”
我看了看王律师。
王律师对我点了点头,先出去了。
调解室里就剩我和他。
还有书记员在角落收拾东西,算不上完全单独。
周瑞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侧。
“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是想当面跟你说一次。”
“你早三个月说这句话,事情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我知道。”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他苦笑了一下。
“我觉得你会理解。你一直都那么懂事,那么讲道理。我以为跟你解释一下,你就会同意。”
“你以为我懂事,就可以随便欺负。”
“我没有。”
“你有。”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觉得我懂事,所以不用跟我商量。你觉得我讲道理,所以随便编个理由就能糊弄过去。你觉得我爱你,所以五十万不算什么。周瑞,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的好。”
他站在那里,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你说得对。”
“我不需要你承认我说得对。我需要你还钱。”
我拿起包,走出了调解室。
走廊里王律师在等我。
“苏小姐,调解协议签了,接下来就是监督执行。第一笔钱一个月内到账,如果不到,我们立刻申请强制执行。”
“好。谢谢王律师。”
“不客气。”
我走出法院大门。
外面天晴了,太阳很大。
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太阳。
然后戴上墨镜,下了台阶。
手机震了一下。
何瑶:“怎么样?”
“签了调解协议,分期还。”
“他真的会还?”
“不还就强制执行。”
“那就好。晚上出来吃饭吧。”
“好。你定地方。”
我收起手机,打了辆车。
报了我爸妈家的地址。
09
调解协议签完的第二十七天。
手机收到一笔转账。
两万块。
备注写着“还款第一期”。
我截了图,发给王律师确认。
王律师回:“收到就好。继续跟进。”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告诉了我爸妈。
我妈放下筷子:“才两万。”
“慢慢来。每个月两万,两年还完。”
“两年。你爸攒那五十万花了多少年?”
“妈,先别想这个。钱在回来的路上,比一分钱没有强。”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了。
我爸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能还就行。”
第二个月,又到了两万。
第三个月,到了两万。
第四个月,没到。
到了约定日期那天,我查了一下账户,没有进账。
等了两天,还是没有。
我打电话给王律师。
“第四笔逾期了。”
“我联系对方律师问一下情况。”
下午王律师回电话。
“对方说周瑞这个月手头紧,想宽限几天。”
“协议上写的是逾期一次就申请强制执行。”
“是这么写的。但实际操作中,法院一般会给一次宽限机会。我建议你先等一周。如果一周后还不到账,我们立刻提交执行申请。”
“一周,不能再多了。”
“明白。”
一周后,钱到了。
两万。备注写着“还款第四期”。
我没有松口气。
因为我知道这种事只会越来越难。
前三个月是他还有点积蓄。
后面越往后,他的积蓄越薄,还款就越难。
到时候一定还会出问题。
果然,第六个月的时候又逾期了。
这次不是晚几天的事。
到了日子,钱没来。
过了一周,没来。
过了两周,还是没来。
我打电话给王律师。
“申请强制执行。”
“好。我这就准备材料。”
王律师动作快,三天后法院受理了执行申请。
周瑞的银行账户被冻结了。
冻结的第二天,我妈的手机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周母打来的。
这次不是从黑名单的号码打的,而是换了别人的手机。
我妈接起来的时候不知道是谁。
“喂?”
“苏棠她妈,你们够狠的。把瑞瑞的银行卡都冻了,他连饭都吃不上了,你们满意了?”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听出了声音。
“周大姐。”
“别叫我周大姐!你们苏家就是一群白眼狼!我们家瑞瑞对你闺女多好,你们就是这么报答的?”
“五十万,你们不提了?”
“什么五十万!那是给小两口买房子的!买了房就是一家人的!你们现在反悔了要钱,这叫什么?这叫讹人!”
我从我妈手里把电话接了过来。
“周阿姨,是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苏棠,你给我听着。你要是再逼瑞瑞,我跟你没完。”
“调解协议是周瑞自己签的。每月两万,逾期强制执行,白纸黑字。”
“你知道他现在什么处境吗?他弟出了事,家里一团乱,他一个人扛着,你还逼他。”
“他弟出的事跟我没关系。我爸妈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你就这么绝情?”
“你儿子把我爸妈的养老钱转给他弟去填窟窿的时候,你问没问他绝不绝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周母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是骂了,是哭。
“棠棠,阿姨求你了。宽限几天行不行?瑞瑞真的拿不出来了。他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那哭声。
三年前第一次去周瑞家吃饭的时候,周母给我夹了一整盘菜,笑着说:“棠棠多吃点,以后就是自己家了。”
那时候她的笑容多温暖。
现在她在电话里哭,因为我冻了她儿子的银行卡。
“阿姨,宽限的事你跟法院说。我这边只看协议。”
我挂了电话。
把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我妈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围裙的角。
“棠棠。”
“妈,别心软。”
“我没心软。我就是,”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是觉得为难。
明明大家都是普通人。
明明日子过得都不容易。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只知道五十万不能不要。
我爸的腰,我妈的手,二十六年的厂和九年的摊。
那不是一个数字。
那是两个人的大半辈子。
10
强制执行启动后,周瑞的日子不好过。
何瑶陆陆续续给我传了一些消息。
他的银行卡被冻结了,名下没有车,没有房,没有任何可执行的资产。
法院把他列入了限制消费名单。
不能坐高铁,不能坐飞机,不能住星级酒店。
何瑶说他搬出了原来租的公寓,搬进了城中村一个单间。
周磊比他更惨。
那套房子最终被银行收走拍卖了。
拍卖价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三成。
银行拿走了抵押贷款的本息,剩下的钱被几个债主分了。
轮到我的时候,到手了八万多。
加上周瑞之前还的六万,一共到手十四万。
还差三十六万。
王律师说:“慢慢来。他现在没有可执行的资产,但限制令一直挂着,只要他以后有收入,法院可以持续追缴。”
“他要是一直不工作呢?”
“那他一辈子都是被执行人。坐不了高铁,贷不了款,连手机号都不能办新的。他自己会撑不住的。”
我没有再多问。
转头把那十四万转到了我妈的卡上。
我妈看着到账短信,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还差多少?”
“三十六万。”
“什么时候能还完?”
“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很久。”
我妈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那之后的日子平淡了很多。
我重新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节奏。
上班,下班,周末陪我妈去早餐摊帮忙。
我妈的早餐摊重新开了,还是老位置,还是豆浆包子。
老顾客回来了不少,有人问她:“苏姐,你之前怎么关了这么久?”
我妈笑笑:“出去旅游了。”
“旅游?去哪了?”
“新加坡。”
对方瞪大了眼睛:“苏姐,你可以啊。”
我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段时间我爸终于去做了腰椎的手术。
微创,住了一个礼拜的院。
我请了五天假在医院陪护。
我爸躺在病床上,嫌病号服难看。
我说:“又没人看你。”
他说:“我自己看啊。”
出院那天我扶着他下楼,他走得比以前稳了。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他突然站住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停车场旁边的花坛边上,站着一个人。
周瑞。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穿着一件旧的冲锋衣。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好像装着水果。
他看见了我们,愣了一下。
然后快步走过来。
“叔,阿姨跟我说您住院了,我来看看您。”
我爸看着他,没接那袋水果。
“不用了。”
“叔。”
“回去吧。”
我爸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我扶着我爸的胳膊,从周瑞身边经过。
他站在原地没动。
走出了十几步之后,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苏棠。”
我停下来。
我爸看了我一眼:“走吧。”
“爸,你先上车。我说两句。”
我爸没坚持,慢慢走向停车的地方。
我转过身,看着周瑞。
他站在花坛边上,手里还提着那袋水果。
“你怎么知道我爸住院?”
“你妈在朋友圈发了一条。”
“你还能看到我妈的朋友圈?”
“我换了个号加的。她可能没注意。”
我没说话。
他把水果往前递了递。
“给叔的。”
“不用。”
他把手缩回去,攥着塑料袋。
沉默了几秒钟。
“我找到工作了。在一个物流公司,做调度。工资不高,但每个月能存点钱。下个月开始我继续还。”
“你跟法院说就行。”
“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阳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眼窝很深,颧骨凸起来了。
“苏棠,我们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11
风从停车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
周瑞站在我面前,手里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的眼睛盯着我,里面有一点希望。
就是那一点希望让我觉得可笑。
“重新开始?”
“嗯。”
“周瑞,你觉得我们之间还剩什么可以重新开始的?”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低。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在改了。我找了工作,我在还钱。我跟我弟也断了来往。我妈那边我也说了,以后不许再打电话骚扰你们家。”
“你弟断了来往?”
“断了。他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我管不了了。”
“你妈呢?”
“她不理解,但我跟她说了,是我的错。”
我看着他。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认真,眼圈甚至有点发红。
三年前他跟我表白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那时候我觉得他真诚。
现在我只觉得可惜。
“周瑞,你听我说。”
“你说。”
“你跟你弟断了来往,不是因为你认识到错了。是因为他把你拖下水了,你没办法了。你跟你妈说是你的错,不是因为你真的觉得错了。是因为你需要堵住她的嘴,好来找我。你找了工作要还钱,也不是因为你想还。是因为你被限制消费了,连正常生活都过不了。”
他没说话。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你没有别的路了。不是因为你想通了。”
“不是的。”
“是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一点。
“你想听实话吗?”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如果你弟的项目没有塌。如果那套房子还在。如果你们家现在过得好好的。你今天会站在这里跟我说对不起吗?”
他没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你不会。你会觉得那套房子帮了你弟,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你会觉得我小题大做,连点忙都不肯帮。你会觉得你亏待了我一点点,但无所谓,反正我爱你,我会原谅你。”
他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你把我想得太坏了。”
“不是我想的。是你做的。”
花坛旁边有棵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抖。
我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那棵树。
“周瑞,我不恨你。恨太累了。但我也不会跟你重新开始。不是因为五十万,不是因为你弟,也不是因为你妈。是因为你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需要尊重的人。”
“我有。”
“你没有。你做每一个决定的时候,都没有想过我。过户没有想过我。编理由没有想过我。拒绝写协议没有想过我。你想的只有你弟,你妈,你自己的面子。我在你的排序里,排在最后面。”
他低下了头。
“你说得对。”
“我不需要你说我对。我需要你离开。”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后悔,不甘,委屈,还有一点点不死心。
但这些都不是我的事了。
“水果你拿走。”
“给叔,”
“我爸不会收的。你拿走。”
他站了一会儿,把塑料袋换了只手。
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了。
“棠棠。”
我没纠正他的称呼。
“如果有一天我把钱全还完了,你会不会,”
“不会。”
我没让他把话说完。
他站在那里,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远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拐角。
然后我转过身,走向我爸等着的车。
我爸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
“说完了?”
“说完了。”
“上车吧。你妈在家等着呢。”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花坛边上空空的。
人走了。
12
后来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周瑞每个月按时还两万块。
没有再逾期过。
王律师隔三个月给我发一次进度报告。
还到第十四个月的时候,他一次性还了八万。
王律师说他好像换了工作,收入比之前高了一些。
到了第二十个月,尾款全部结清。
王律师发来消息:“五十万本金加利息,全部到账。案件可以结了。”
我把截图给我妈看。
她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终于完了。”
我爸在旁边听见了,端着茶杯嗯了一声。
他的腰好了很多,走路不用弯着了。
周末的时候他会去公园散步,有时候带我妈一起去。
我妈的早餐摊越做越好,回头客多了不少。
她在摊位旁边加了一个位子,卖茶叶蛋。
一块五一个,一天能卖小一百个。
她跟我爸算账的时候眉飞色舞的。
“今天赚了一百四。”
“加上豆浆包子呢?”
“加起来三百多。”
“行啊苏老板。”
“去去去,少贫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何瑶有一次吃饭的时候跟我说,周瑞后来去了外地工作。
具体去了哪她也不清楚。
周磊的事情她倒是知道一些。
还了一部分债之后人去了南方,说是跟着一个亲戚打工。
周母的消息就更少了,偶尔有人在小区里见到她,头发白了不少,不怎么跟人说话了。
何瑶问我:“你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
“真的?”
“真的。”
何瑶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歪着头看我。
“苏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感情方面。”
“没打算。”
“不找了?”
“没说不找。就是不着急。”
“你妈不催你?”
“催过一次,被我爸拦住了。”
“你爸怎么说的?”
“他说'闺女的事她自己做主,你少掺和。'”
何瑶笑了。
“你爸是真的疼你。”
“嗯。”
吃完饭从餐馆出来,外面天黑了。
路灯亮着,街上人来人往。
何瑶跟我并排走着。
“棠棠,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退了婚。”
我走了几步。
“没有。一次都没有。”
“那你有没有难过过?”
“有。就那一次。看到过户记录的那天晚上。”
“后来呢?”
“后来就好了。”
何瑶挽住我的胳膊。
“那就好。”
我们走到路口。
她往左,我往右。
她松开我的胳膊,冲我挥了挥手。
“回去吧。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
我转身往家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的消息。
“明天早上来帮我收摊,你爸说他腰又酸了,指望不上他。”
我回:“好。几点?”
“五点半。”
“行。”
我收起手机,加快了步子。
风从街口吹过来,有一点凉。
我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明天五点半。
早餐摊。
豆浆,包子,茶叶蛋。
日子继续过。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很稳。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