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周氏建材厂季度分红。
我刚走到财务室门口,手里攥着亲生父母留下的股权书,脚边就泼来一盆脏水。
养母刘翠花指着我手里的红本本,满脸嫌恶。
“厂里新规矩,外姓人不准进财务室。想拿分红,去门卫领两百块,打发叫花子吧。”
厂子资产上千万,她这是明摆着要吞我家的产业。
十年前,这里还只是个快倒闭的破水泥作坊。
亲生父母意外去世后,债主天天堵门要账,工人闹着罢工,机器差点被搬空。
那时还是远房亲戚的养父母,跑到年仅十五岁的我面前,又赌咒又发誓。
“小芸,大伯大娘求你,把印章交出来,让我们代管吧。”
“你一个黄毛丫头,镇不住场子。厂子真垮了,你爸妈的心血就全完了。”
他们眼睛红肿,我到底念着是一家人。
我咬牙签下代管协议,自己辍学去车间扛水泥、跑业务,硬陪着厂子熬过最难的三年。
如今,作坊成了市里的龙头建材厂,年底分红动辄几百万。
我这个真正的东家,遇上急活还得亲自下工地盯梢。
我以为总算能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没想到,他们如今嫌我碍眼。
刘翠花把扫帚塞进我怀里,指向臭气熏天的公厕。
“不想滚,就去刷厕所。别在这儿碍我儿子的眼。”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东西。
重活一世后,我觉醒了一本“预知账本”。
每翻一页,我就会忘掉一段亲人的记忆。
我认了。
“行,这笔账咱们连本带利慢慢算。”
“看看最后是谁滚出去。”
【第1章】
我把扫帚扔在地上。
竹柄砸上水泥地,弹了两下。
刘翠花眉毛一竖。
“反了你了?”
“大娘,代管协议今天到期。”
我把红本本举到她面前。
“上面写得清楚,我满二十五岁,厂子就得交还给我。”
她伸手来抢,我退了一步。
财务室的门从里面拉开。
周浩叼着烟出来,皮鞋踩过地上的脏水。
“妈,跟她废什么话呀。”
他从头到脚打量我,笑了。
“沈芸,你一个姓沈的,天天往周家厂子里钻,图啥呢?”
“图我爸的厂子。”
“你爸?”
周浩弹了弹烟灰。
“你爸姓周,你随你妈姓沈。户口本上早跟周家没关系了。”
刘翠花在旁边帮腔。
“就是,外姓人分什么红?给你两百块,已经算有情分了。”
我没接话,手伸进口袋。
账本是牛皮封面,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重生回来,我睁开眼时,它就压在枕头底下。
我翻开第一页,纸上的字一行行渗出来。
【今日十一点二十分,周浩从对公账户转出八十万,收款方:澳门某贵宾会代理人。】
字迹写完,我脑子里空了一块。
小时候,妈妈哄我睡觉,总哼一支歌。
调子是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愣着干嘛?去刷厕所啊。”
刘翠花推了我一把。
我看向墙上的钟,十一点零五分。
“大娘,今天分红款谁签字?”
“关你屁事。”
“八十万,走对公账户,对吧?”
周浩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八十万。”
我看着他。
“十一点二十,收款人在澳门。”
周浩脸上的笑没了,把烟摔在地上。
“谁跟你乱嚼舌根的?”
“你转不转,十五分钟后就清楚了。”
刘翠花转头看儿子。
“浩浩,啥八十万啊?”
“妈,你别听她瞎扯!”
周浩拽住我的胳膊,要把我往外拖。
“保安!把这疯女人轰出去!”
门卫老李小跑过来,看看我,又看看周浩,脚下没动。
三年前,我扛水泥摔进石灰池,是老李把我捞上来的。
“浩哥,小芸她……”
“你也想滚?”
老李低下头。
我甩开周浩的手,转身进了隔壁孙姨的办公室。
孙姨是我爸当年招的会计,在厂里干了二十年。
她抬起头,什么都没问。
“要查哪个账?”
“今天的对公转账,十一点二十盯着网银。”
孙姨推了推老花镜,点开电脑。
十一点二十一分,她手里的茶杯磕在桌上。
“八十万,刚出去。”
“审批人?”
“周浩。”
“用途写的什么?”
“采购预付款。”
“收款方呢?”
“一个私人户头,开户行在珠海。”
我把截图发到自己手机上。
门外脚步声乱起来,周浩撞开门。
他扫到屏幕,脸涨成猪肝色。
“孙姨,谁让你查我的?”
“厂里的账,我是会计。”
周浩一脚踹翻垃圾桶。
“沈芸,你给我等着!”
他刚要走,刘翠花堵在门口,嗓子都劈了。
“浩浩,你跟妈说实话,这钱去哪儿了?”
周浩还没开口,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咳嗽。
养父周国梁背着手走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他冲我笑,和十年前一样。
“小芸,大伯有样东西,你得先看看。”
纸上是股权转让书,受让人是周国梁。
落款签着我的名字,日期正是我十五岁那年。
【第2章】
我捏着那张纸,没急着撕。
周国梁叹了口气。
“小芸,当年你签了一沓文件,代管、授权、转让,都是你亲手签的。”
“大伯也是怕你年纪小,守不住厂子。”
刘翠花一拍大腿。
“听见没有?厂子早就姓周了!”
走廊里围上七八个工人,有人小声嘀咕。
“小芸真把厂子转了?”
“十五岁签的,能算数吗?”
我把纸翻过来,对着窗户照了照。
“大伯,这份是十年前签的?”
“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抬头写的是周氏建材有限公司。”
我把纸拍到墙上。
“十年前,咱们厂叫周氏水泥加工作坊,执照还是个体户。”
“有限公司是六年前才改的名,执照副本就挂在孙姨办公室。”
工人们一下安静了。
老李探头看了一眼,挠挠头。
“对啊,改名那年还放了鞭炮呢。”
周国梁脸上的肉抽了抽,笑容还挂着。
“复印件做错了,原件在律师那儿。”
“行,下午三点,请律师带原件来。”
“我也会请派出所的同志来,做笔迹鉴定。”
周国梁不笑了。
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换了副口气。
“小芸,一家人闹到派出所,难看啊。”
“大伯给你二十万,去省城买套小房子,以后厂里的事就别操心了。”
“二十万?”
我笑出声。
“厂子账上光应收款就有六百万。”
刘翠花跳了起来。
“二十万还嫌少?你个白眼狼!”
“大娘,八十万的事,你问清楚了吗?”
她一愣,转头去抓周浩的袖子。
“你说,钱到底干啥了?”
周浩甩开她。
“采购!采购预付款!”
“采购什么?”
“你一个家庭妇女懂个屁!”
啪的一声,周国梁抽了儿子一耳光,手都在抖。
“混账,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三天之内把钱追回来。追不回来,你就滚出厂子。”
周浩捂着脸,眼睛发红,瞪的却是我。
周国梁转身拍拍我的肩。
“小芸,你看,大伯一碗水端平。”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他的手落了空。
一耳光,就把八十万说成了家务事。
十年了,他这套还是没变。
院子里传来一声喇叭响。
顾川的货车停在门口,他跳下来,安全帽还扣在头上。
“听说有人让你刷厕所?”
“听谁说的?”
“老李发的朋友圈,配了个哭脸。”
他走到我跟前,挡住刘翠花,压低嗓子。
“受气没?”
“没受,攒着呢。”
顾川笑了,推了推帽檐。
“说好的事,还算数吧?”
“什么事?”
“装傻呢?”
他掰着手指数。
“厂子拿回来那天,你跟我去叔叔阿姨坟前,把咱俩的事说了。”
“算数。”
当天夜里,我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翻开账本第二页。
【明早八点,周国梁报警,称沈芸盗窃公章。公章已藏于周浩车后备箱,备胎下方。】
字写完,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辫子。
妈妈每天早上给我梳头,用的是红头绳,还是黑头绳?
我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七点五十,宿舍楼下停了一辆警车。
【第3章】
刘翠花站在警车旁,嗓门盖过了喇叭声。
“就是她!公章昨天还在保险柜,她一来就没了!”
两个民警上楼,敲开我的门。
年长的民警亮出证件。
“沈芸是吧?周国梁报案,说厂里公章丢了,怀疑跟你有关。”
“警官,您搜。”
我把门推到底,站到一边。
宿舍十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箱旧工装。
年轻民警翻了一遍,连枕套都拆了。
“没有。”
刘翠花扒着门框往里看。
“肯定藏别的地方了!车间,她天天往车间跑!”
“大娘,车间几十个人盯着,我藏得住吗?”
我转向年长的民警。
“公章丢了,该查谁有保险柜钥匙。”
“谁有?”
“周国梁、周浩。”
周国梁慢悠悠走过来,手里捧着保温杯。
“警官,我儿子我信得过,查她就行。”
“您报的案,查谁不由您说了算。”
年长民警合上本子。
“周浩人呢?”
周浩从车边探出半个身子,嘴里还嚼着包子。
“我在这儿,咋了?”
“你车方便打开一下吗?”
“凭啥?我车跟公章有啥关系?”
“不开也行,我们申请搜查。”
周浩看了他爸一眼。
周国梁低头吹着茶叶。
周浩骂了一句,按开后备箱。
年轻民警掀开垫子,把备胎搬到一旁。
一个红绒布包滚了出来。
里面是公章,还有财务章。
刘翠花的嗓门卡住了。
周浩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
“这不是我放的!”
“不是你,是谁?”
周浩张着嘴,转头看他爸。
“爸,昨晚是你让我把车停你楼下的……”
周国梁拧上保温杯盖。
“浩浩,你糊涂啊。”
“欠了外头的钱,也不能拿厂里的章去抵押。”
周浩愣住了。
“我啥时候……”
“八十万还没还上,你又打公章的主意?”
周国梁冲民警摇摇头。
“孩子不懂事,我管教不严。我们撤案。”
年长民警看了他一眼。
“报假警不是你说撤就能撤的。周浩,跟我们回所里做笔录。”
周浩被带上警车,扒着车窗冲他爸喊。
“爸!你说话啊!”
周国梁转身背对警车,往前走了。
刘翠花追着警车跑了几步,一只鞋掉在路边。
人散了,顾川才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拎着两份早饭。
“你昨晚就猜到了?”
“猜的。”
“你啥时候学会算命了?”
我接过豆浆,没回答。
他咬了口油条,又问。
“阿姨给你扎的红头绳,你还留着吗?上回我在你箱子里翻到过。”
“红的?”
“红的啊。你自己跟我说的,阿姨就爱给你扎红的。”
我低头吸了一口豆浆。
豆浆烫得舌头发麻,我没吭声。
九点半,一辆黑色奔驰开进厂区。
车上下来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腋下夹着文件袋。
周国梁小跑着迎上去,伸出两只手。
“赵总,一路辛苦!”
“周董,合同我带来了,今天下午就签。”
孙姨从窗口探出头,冲我比了个口型。
“他要卖地。”
【第4章】
周国梁领着赵总进了会议室,关上门,还派保安守着。
保安是周浩的表弟,叫刘强。
“芸姐,周董说今天谁都不能进。”
“厂区土地证上是谁的名字?”
“我哪知道。”
“我告诉你。”
我把文件袋拍在他胸口。
“周氏建材有限公司。章程第十九条,重大资产处置,股东会三分之二以上通过。”
“我手里有百分之五十一,你让他们签一个试试。”
刘强抱着文件袋,往旁边挪了挪。
我推门进去。
赵总刚拧开钢笔。
周国梁站起来,脸拉了下来。
“小芸,大人谈生意,你出去。”
“大伯,卖我的地,不问我?”
赵总看看他,又看看我。
“周董,这位是?”
“厂里一个员工,一点误会。”
“员工?”
我把股权书摊在合同上。
“赵总,我叫沈芸,周国栋的女儿,也是这家公司的控股股东。”
赵总的笔停在半空。
他看了股权书半天,抬头问周国梁。
“周董,你跟我说的是你全权做主。”
“十年代管协议,我是法人。”
周国梁坐回椅子,十指交叉。
“再说厂子欠银行三千万。不卖,下个月就得破产,谁都分不着。”
“三千万?”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复印件。
“孙姨昨晚连夜调出来的。”
“两千一百万,是拿厂子做担保,给您在省城的两套房子贷的款。”
“另外九百万,转进了国梁商贸,法人是您。”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呼呼作响。
赵总合上钢笔帽。
“周董,家务事你先理清楚。”
“赵总,您听我说……”
“债务都没理明白,这合同我不敢签。”
赵总拎起包就走。
“可他们大概忘了。”
“周国梁口中的三千万欠款,二千一百万担在房子上,九百万进了他自己的公司。”
“这块地,谁也不能替我卖。”
周国梁追到走廊,奔驰已经开出了厂门。
他回过头,脸上的肉跳了跳。
“小芸,你翅膀硬了。”
“大伯教得好。”
他凑近我,声音压到只有我们俩听得见。
“大伯劝你一句。”
“你爸妈出事当晚的事,别往下查。”
“查到底,对你没好处。”
他走了,皮鞋踩得楼梯咚咚响。
我站在走廊尽头,伸手摸进口袋。
账本的皮面发烫。
代价我清楚。
我还是翻开了第三页。
【十年前九月十七日,周国梁付韩金宝现金五万元,雇其带人上周国栋家催债。】
【同日夜十一点,周国栋、沈秀兰驾车前往韩金宝住处对质,途经盘山路。】
最后一行淡下去,没有写完。
我扶着墙,站了很久。
十年前债主天天堵门,工人罢工,机器差点被搬空。
全是周国梁花钱安排的。
我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最底下的全家福。
这是手机里唯一一张。
照片上的女人抱着小时候的我,对着镜头笑。
我盯着她看了一分钟。
我不认识她。
【第5章】
半夜一点,宿舍铁门被人砸得哐哐响。
“沈芸!开门!”
是刘翠花。
我拉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
刘翠花、周浩,还有一个光头男人,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
周浩做完笔录出来了,额头贴着创可贴,冲我咧嘴。
“芸姐,给你介绍个老朋友。”
光头往前一步,把一张发黄的纸甩到我脸上。
“认识我不?韩金宝。”
“你爸当年欠我三百万,按过手印。”
“父债女还,天经地义。”
我弯腰捡起欠条。
落款是周国栋,日期九月十七日。
和账本上写的是同一天。
刘翠花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
“你不是要股份吗?股份拿去,债也一块儿拿去。”
“三百万,还完了再谈分红。”
韩金宝伸手扯我领子。
“今天不给个说法,我就住这儿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他的手腕。
顾川穿着拖鞋,头发还乱着。
“大半夜的,要债找法院。”
“你谁啊?”
“她对象。”
韩金宝甩了两下,没甩开,骂了句脏话。
周浩在后头起哄。
“顾川,你一个开货车的,替她扛三百万?”
“我扛不扛,轮不着你操心。”
顾川松开韩金宝,把我拨到身后。
“欠条拿来,明天我陪她去公证处验。”
“验就验,老子怕你?”
韩金宝把欠条抢回去,揣进怀里。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下了楼。
走廊灯闪了两下,灭了。
顾川摸黑去按开关,没按亮。
“明天我找电工。”
“顾川。”
“嗯?”
“我妈长什么样?”
他在黑暗里停了一会儿。
“问这个干嘛?”
“你就说。”
“左边眉毛里有颗痣,笑的时候露两颗虎牙。”
“说话有湖南口音,管你叫芸伢子。”
“做红烧肉放冰糖,给我也盛过一碗。那年我才十七。”
我把他说的话一条条记进手机备忘录。
“芸芸,你怎么了?”
“没事,想听你说说。”
他没再问,蹲下身,把我踢歪的拖鞋摆正。
我回屋,把刚才拍下的欠条照片放大。
手印是红的。周国栋三个字的笔画,收尾往上挑。
我爸签字从来不挑,孙姨柜子里还存着他二十年的签名。
凌晨三点,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沈丫头,我是韩金宝。】
【陌生号码:你大伯当年让我干的,可不止要账。】
【陌生号码:想知道,拿五十万来换。】
【第6章】
韩金宝约在城西一家汽修厂,卷帘门只拉下一半。
我弯腰进去,他蹲在一辆报废面包车旁抽烟。
“钱带来了?”
“没带。”
“没带你来干啥?”
“来跟你算账。”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欠条上的签名是假的,公证处明天就能出结论。”
“伪造欠条讨债,三百万的数额,够你蹲十年。”
韩金宝的烟灰掉在裤子上。
“你吓唬谁?”
“我吓唬你?你昨晚还给我发短信呢。”
他不吭声了,把烟头碾进机油里。
“周国梁让你来的?”
“他让我来要钱,说要到了分我三成。”
“你信他?”
“我信个屁。当年五万块,说好的尾款到今天都没给。”
“当年他让你干什么?”
“带人上门闹,砸东西、堵门,把工人吓跑。”
“还有呢?”
他眯起眼看我。
“五十万。”
“一分没有。”
“那你就别想知道。”
“你手里有他付钱的凭证吗?”
他咧嘴笑了。
“有张汇款回执,被他要回去了。”
“他说烧了,谁知道烧没烧。”
我从汽修厂出来,站在马路边,太阳晒得人发晕。
顾川打电话过来。
“在哪儿呢?”
“城西。”
“明天下午三点,别忘了啊。”
“不会忘。”
“你保证?”
“我保证。”
挂了电话,我在公交站的铁凳上坐下。
回执要是没烧,厂里、他的房子、他的车,哪儿都能藏。
周国梁今天去省城找律师,晚上才回来。
我没时间一处一处找。
我翻开第四页。
【周国梁于周家老宅灶台左数第三块砖下,藏铁皮饼干盒一个,内有汇款回执、韩金宝收条各一张。】
【今晚八点,周浩奉父命前往焚毁。】
字迹写完,我脑子嗡的一声。
有件事被人从中间抽走了。
是什么,我抓不住。
老宅在镇子东头,十年没人住。
我赶到时七点四十,院门的锁被撬过。
灶屋里亮着手电。
周浩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螺丝刀,脚边放着一桶汽油。
“你来干什么?”
“跟你一样,拿东西。”
他把螺丝刀插进砖缝,撬起一块砖。
我扑过去,按住砖下的铁盒。
周浩用肩膀撞我。
“松手!我爸说这是我爷的遗物!”
“你爷的遗物,需要你拎桶汽油来拿?”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我把铁盒抽出来,抱在怀里往外退。
周浩追到院子里,被门槛绊了一跤。
我打开铁盒,两张纸都在。
汇款人周国梁,收款人韩金宝,金额五万元,日期九月十七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顾川发来消息。
【明天三点,我在后山脚下等你。】
我盯着这行字。
明天三点,后山脚下。
我们约好要干什么?
【第7章】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还是去了后山。
顾川穿着新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手里拎着两瓶酒、一束黄菊花,还有一盒冰糖。
“冰糖给阿姨的。她做红烧肉爱放,是你说的。”
他把花递给我。
“走吧,上去跟叔叔阿姨说。”
“说什么?”
顾川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又回过头。
“说咱俩的事啊。”
“什么事?”
他停下脚步。
山风吹得菊花叶子哗哗响。
“芸芸,你别逗我。”
“我没逗你。”
“前几天你在厂门口亲口答应,拿回厂子,就上山跟叔叔阿姨提亲。”
我抱着花,喉咙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川走下来,看着我的脸。
“前天你问我阿姨长什么样,今天又不记得这件事。”
“沈芸,你到底怎么了?”
我把账本掏出来,递给他。
“每翻一页,我就忘一件跟家里人有关的事。”
“我妈哼的歌、她的红头绳,还有她的脸。”
“还有你跟我约好的事。”
顾川翻开账本,一页页全是空白。
“上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能看见。”
他攥紧账本。
“翻了几页?”
“四页。”
“还要翻?”
“还差最后一步。”
“什么最后一步?”
“周国梁明天要开股东会。”
顾川合上账本。
“不翻了。”
“顾川,就差一点……”
“差一点什么?差一点把我也忘了?”
他嗓子哑了。
“厂子没了还能再挣。你把人都忘光了,拿回来给谁看?”
我手机响了。
孙姨的声音发抖。
“小芸,出事了。”
“周浩这几天拿着现金,挨家挨户收老工人手里的股份。”
“改制那年你爸给二十几个老工人配了干股,加起来百分之十二。”
“周国梁自己有百分之三十七,再加这十二,就压过你了。”
“他们签了?”
“老李几个签了委托书,明天全投周国梁。”
我挂了电话。
账本在顾川手里,自己翻开了。
最后一页渗出一行字,只有我认得。
【股东会结果。翻开此页,你将忘记顾川。】
我伸手去拿。
顾川攥着账本没松。
“芸芸。”
“你要翻,就当着叔叔阿姨的面,把我忘干净。”
他把账本塞回我手里,往后退了一步。
“我就在这儿站着,你翻吧。”
我低头看着这一页。
纸边上的字往外渗,又缩了回去。
我把账本合上。
“这页我不翻。”
顾川肩膀松下来,眼眶红了。
我抱紧菊花,往山上走。
“走吧,上去说。”
“说什么?”
“说你提亲,说我答应。”
“剩下的事,我自己去跟周国梁算。”
走到半山腰,孙姨又发来一条语音。
“小芸,老李刚来找我,说周国梁明天还请了个人。”
“韩金宝。”
【第8章】
股东会定在上午十点,就在财务室隔壁的大会议室。
和十天前分红的时间,一分不差。
周国梁坐在主位,左边是刘翠花,右边是周浩。
桌上放着一沓委托书,红手印一个挨一个。
韩金宝坐在角落,跷着二郎腿,冲我挤了挤眼。
“小芸来了,坐吧。”
周国梁敲敲桌面。
“今天就一件事,罢免沈芸的一切职务。”
“我百分之三十七,加上老工人委托的十二。”
“百分之四十九对百分之五十一,还差一点。”
他看了韩金宝一眼。
“所以请韩老板来说清楚,周国栋欠的三百万,拿沈芸的股份抵。”
韩金宝站起来,拍了拍怀里。
“欠条我带着呢。”
我没看他,只转头望向门口。
老李带着二十几个老工人进来,挤满半间屋子。
周浩站起来。
“你们来干啥?委托书都签了!”
老李搓着手,没看周浩,只看着我。
“小芸,委托书我们按了。”
“浩哥说,不按就开除,按了每家给五千。”
“家里都等着这份工资……”
“李叔,我不怪你。”
我把孙姨整理的账摊在桌上。
“孙姨,今年分红,账上该发多少?”
孙姨推了推眼镜。
“按利润,二十几个老股东每家三万八。”
“实际发了多少?”
“每家两千。”
屋里一下乱了。
“两千?说是今年效益差!”
“剩下的钱呢?”
我把截图甩到投影上。
“八十万,十天前,周浩转去了澳门。”
“你们的分红,在赌桌上。”
周浩脸都青了。
“爸说钱是借我的!”
老李抓起桌上的委托书,当着周国梁的面撕成两半。
“这字我不签了!”
“我也不签!”
纸片落了一地。
周国梁坐着没动,手指敲着桌面。
“老工人不委托,三百万的债也躲不掉。”
“韩老板,你说是不是?”
韩金宝咳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汇款回执复印件。
“周老板,你答应的尾款,十年都没给。”
“昨天沈丫头说,我要是作证,报警时能算我自首。”
“欠条是你让我找人仿的,你忘了?”
周国梁敲桌子的手停下了。
刘翠花转头看他。
“国梁,啥欠条?啥汇款?”
“你闭嘴。”
“我闭嘴?”
刘翠花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地。
“你说欠条是周国栋打的,你说厂子早晚是浩浩的。”
“你说省城那两套房是给浩浩娶媳妇的。”
“孙会计,房子写的谁名字?”
孙姨翻开一页账。
“周国梁,和一个叫徐丽的女士。”
刘翠花愣了半天,扑上去挠周国梁的脸。
“周国梁,你个没良心的!”
会议室门开了,两个民警走进来。
“周国梁,有人举报你职务侵占、伪造证据,跟我们走一趟。”
周浩往后缩,被另一个民警叫住。
“周浩,八十万的事,你也一起。”
周国梁被带到门口,回头看我。
“小芸,你爸妈出门前,给你留了句话。”
“想知道,就来看守所找我。”
【第9章】
周国梁进去第三天,看守所打来电话,说他申请见我。
孙姨劝我别去。
顾川没劝,只开车送我到门口。
“我在外头等你。”
隔着玻璃,周国梁瘦了一圈,头发全白了。
“小芸,你来了。”
“你说的话,现在讲。”
“你先帮我出份谅解书。”
“签了,我就告诉你。”
我握着听筒,没接他的话。
“大伯,你还拿我当十五岁呢。”
“我爸妈出门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场?”
“对。”
“他们要留话,会留给孙姨,会留给我,不会托你带。”
他攥紧听筒。
“你不想知道?”
“想。可我不跟你换。”
我放下听筒,起身就走。
出了大门,顾川靠在车边,拧开一瓶水递给我。
“谈完了?”
“没谈,买卖不划算。”
回到厂里,刘翠花蹲在财务室门口。
她头发乱着,手边放着一个编织袋。
“小芸,大娘求你个事。”
“浩浩要被起诉了,律师说少说两年。”
“房子是周国梁跟那女的名下的,法院封了。”
她抹了把脸。
“你让大娘在厂里住几天,干啥都行。”
我看向公告栏。
上面贴着新招聘:保洁,月薪三千二,包住。
“大娘,厂里缺个保洁。”
刘翠花的脸抽了一下。
“让我刷厕所?”
“不想干,门卫给你两百路费。”
这话,十天前她也送过我。
刘翠花站了半天,把编织袋往肩上一甩。
“干,我干。”
晚上,孙姨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市里建城东物流园,水泥和预制件招标,五千万。”
“咱们厂要是拿下,三年都不愁。”
口袋里的账本又发烫。
翻开的那一页,字迹写出一半。
【城东物流园招标,各家投标底价如下……】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翻开此页,你将忘记顾川。】
顾川坐在车间台阶上抽烟,冲我招手。
“想啥呢?”
“想五千万。”
“想要吗?”
“想。”
“那你翻。”
他掐了烟,笑着看我。
“翻完了你不认识我,我就从头再追你一回。”
“追不上呢?”
“追不上就天天给你拉水泥,拉到你烦。”
我把账本扔进锅炉房的炉膛。
火苗舔上牛皮封面,滋滋作响。
顾川站起来。
“你烧了?”
“烧了。”
“五千万呢?”
“凭本事投。”
当晚,我跟孙姨、老李几个人熬到凌晨,自己算报价。
一个月后开标,主标给了省城一家国企。
我们拿下一个标段,八百万的乡道预制件。
澳门追回来的八十万,我没入账,按人头分给老股东。
老李捧着钱,眼圈红了。
“小芸,你图啥?”
“图你们明年还肯跟我干。”
孙姨收拾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我手上。
“你妈当年放我这儿的,说你满二十五再给你。”
“我一忙,差点忘了。”
【第10章】
信封口用浆糊粘着,边角都脆了。
我撕开,里面有一张照片、一张信纸。
照片上的女人站在作坊门口,拎着一桶水泥,冲镜头笑。
左边眉毛里有颗痣,笑起来露两颗虎牙。
我对着顾川说的备忘录,一条一条看下去,全对得上。
“孙姨,她写了什么?”
“你自己看。”
信纸只有几行,是圆珠笔写的,有两个字还写错了。
“芸伢子,妈跟你爸今晚去找人讲理。”
“要是回不来,厂子守不住就别守了。”
“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捏着信纸,坐在财务室的椅子上,半天没动。
孙姨倒了杯热水,放在我手边。
“你妈当时就怕你犟。”
“孙姨,她说话真是湖南口音?”
“可不是,喊我孙姐姐,舌头卷不过来。”
“她爱哼一支歌,你还记得吗?”
孙姨想了一会儿,张口哼了两句。
调子跑了,她自己先笑了。
“我五音不全,你别学。”
我跟着哼了一遍。
很陌生。
我又哼了一遍。
周末,我和顾川又上了一趟后山。
他还是穿着那件新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手里又是一束黄菊花。
我把照片立在墓碑前。
“爸,妈,这是顾川。”
顾川往地上一跪,膝盖磕在石板上,砰的一声。
“叔叔阿姨,我是来提亲的。”
“上回来过一趟,她不记得了,我再说一遍。”
“我一个开货车的,没啥钱。可她扛水泥的时候,我都在。”
“以后她干啥,我还在。”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块土。
“你说两句?”
“说什么?”
“说你答应啊。”
“我答应。”
“大点声,阿姨耳朵背。”
“谁说我妈耳朵背?”
“我瞎编的,我又没见过阿姨。”
我笑出了声,眼泪掉进菊花里。
下山的路上,顾川牵着我的手。
“芸芸,以后要是又忘了什么,你就问我。”
“你要是也忘了呢?”
“我记本子上。”
“什么本子?”
“账本。”
他冲我眨眨眼。
“普通的,翻多少页都不会忘人的那种。”
季度分红那天,上午十点,财务室门口排起长队。
老李排第一个,孙姨在里面一个个叫名字。
墙上那张“外姓人禁止进入”的纸条被我撕了,换上新的一张。
“本厂分红,只认干活的人。”
刘翠花拎着拖把从公厕出来,瞧了眼队伍,低着头擦过去。
我没叫住她。
下午,工地来电话,说一批预制件验收要人盯。
顾川的货车停在门口,按了两声喇叭。
我戴上安全帽,跳上副驾驶。
“去哪儿?”
“城东,八百万的活儿。”
“小活儿。”
“小活儿也是自己挣的。”
车开出厂门,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新本子,牛皮纸封面,五块钱一本。
第一页,我写下一行字。
“今天,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