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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5:25:53

上午十点,周氏建材厂季度分红。

我刚走到财务室门口,手里攥着亲生父母留下的股权书,脚边就泼来一盆脏水。

养母刘翠花指着我手里的红本本,满脸嫌恶。

“厂里新规矩,外姓人不准进财务室。想拿分红,去门卫领两百块,打发叫花子吧。”

厂子资产上千万,她这是明摆着要吞我家的产业。

十年前,这里还只是个快倒闭的破水泥作坊。

亲生父母意外去世后,债主天天堵门要账,工人闹着罢工,机器差点被搬空。

那时还是远房亲戚的养父母,跑到年仅十五岁的我面前,又赌咒又发誓。

“小芸,大伯大娘求你,把印章交出来,让我们代管吧。”

“你一个黄毛丫头,镇不住场子。厂子真垮了,你爸妈的心血就全完了。”

他们眼睛红肿,我到底念着是一家人。

我咬牙签下代管协议,自己辍学去车间扛水泥、跑业务,硬陪着厂子熬过最难的三年。

如今,作坊成了市里的龙头建材厂,年底分红动辄几百万。

我这个真正的东家,遇上急活还得亲自下工地盯梢。

我以为总算能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没想到,他们如今嫌我碍眼。

刘翠花把扫帚塞进我怀里,指向臭气熏天的公厕。

“不想滚,就去刷厕所。别在这儿碍我儿子的眼。”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东西。

重活一世后,我觉醒了一本“预知账本”。

每翻一页,我就会忘掉一段亲人的记忆。

我认了。

“行,这笔账咱们连本带利慢慢算。”

“看看最后是谁滚出去。”

【第1章】

我把扫帚扔在地上。

竹柄砸上水泥地,弹了两下。

刘翠花眉毛一竖。

“反了你了?”

“大娘,代管协议今天到期。”

我把红本本举到她面前。

“上面写得清楚,我满二十五岁,厂子就得交还给我。”

她伸手来抢,我退了一步。

财务室的门从里面拉开。

周浩叼着烟出来,皮鞋踩过地上的脏水。

“妈,跟她废什么话呀。”

他从头到脚打量我,笑了。

“沈芸,你一个姓沈的,天天往周家厂子里钻,图啥呢?”

“图我爸的厂子。”

“你爸?”

周浩弹了弹烟灰。

“你爸姓周,你随你妈姓沈。户口本上早跟周家没关系了。”

刘翠花在旁边帮腔。

“就是,外姓人分什么红?给你两百块,已经算有情分了。”

我没接话,手伸进口袋。

账本是牛皮封面,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重生回来,我睁开眼时,它就压在枕头底下。

我翻开第一页,纸上的字一行行渗出来。

【今日十一点二十分,周浩从对公账户转出八十万,收款方:澳门某贵宾会代理人。】

字迹写完,我脑子里空了一块。

小时候,妈妈哄我睡觉,总哼一支歌。

调子是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愣着干嘛?去刷厕所啊。”

刘翠花推了我一把。

我看向墙上的钟,十一点零五分。

“大娘,今天分红款谁签字?”

“关你屁事。”

“八十万,走对公账户,对吧?”

周浩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八十万。”

我看着他。

“十一点二十,收款人在澳门。”

周浩脸上的笑没了,把烟摔在地上。

“谁跟你乱嚼舌根的?”

“你转不转,十五分钟后就清楚了。”

刘翠花转头看儿子。

“浩浩,啥八十万啊?”

“妈,你别听她瞎扯!”

周浩拽住我的胳膊,要把我往外拖。

“保安!把这疯女人轰出去!”

门卫老李小跑过来,看看我,又看看周浩,脚下没动。

三年前,我扛水泥摔进石灰池,是老李把我捞上来的。

“浩哥,小芸她……”

“你也想滚?”

老李低下头。

我甩开周浩的手,转身进了隔壁孙姨的办公室。

孙姨是我爸当年招的会计,在厂里干了二十年。

她抬起头,什么都没问。

“要查哪个账?”

“今天的对公转账,十一点二十盯着网银。”

孙姨推了推老花镜,点开电脑。

十一点二十一分,她手里的茶杯磕在桌上。

“八十万,刚出去。”

“审批人?”

“周浩。”

“用途写的什么?”

“采购预付款。”

“收款方呢?”

“一个私人户头,开户行在珠海。”

我把截图发到自己手机上。

门外脚步声乱起来,周浩撞开门。

他扫到屏幕,脸涨成猪肝色。

“孙姨,谁让你查我的?”

“厂里的账,我是会计。”

周浩一脚踹翻垃圾桶。

“沈芸,你给我等着!”

他刚要走,刘翠花堵在门口,嗓子都劈了。

“浩浩,你跟妈说实话,这钱去哪儿了?”

周浩还没开口,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咳嗽。

养父周国梁背着手走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他冲我笑,和十年前一样。

“小芸,大伯有样东西,你得先看看。”

纸上是股权转让书,受让人是周国梁。

落款签着我的名字,日期正是我十五岁那年。

【第2章】

我捏着那张纸,没急着撕。

周国梁叹了口气。

“小芸,当年你签了一沓文件,代管、授权、转让,都是你亲手签的。”

“大伯也是怕你年纪小,守不住厂子。”

刘翠花一拍大腿。

“听见没有?厂子早就姓周了!”

走廊里围上七八个工人,有人小声嘀咕。

“小芸真把厂子转了?”

“十五岁签的,能算数吗?”

我把纸翻过来,对着窗户照了照。

“大伯,这份是十年前签的?”

“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抬头写的是周氏建材有限公司。”

我把纸拍到墙上。

“十年前,咱们厂叫周氏水泥加工作坊,执照还是个体户。”

“有限公司是六年前才改的名,执照副本就挂在孙姨办公室。”

工人们一下安静了。

老李探头看了一眼,挠挠头。

“对啊,改名那年还放了鞭炮呢。”

周国梁脸上的肉抽了抽,笑容还挂着。

“复印件做错了,原件在律师那儿。”

“行,下午三点,请律师带原件来。”

“我也会请派出所的同志来,做笔迹鉴定。”

周国梁不笑了。

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换了副口气。

“小芸,一家人闹到派出所,难看啊。”

“大伯给你二十万,去省城买套小房子,以后厂里的事就别操心了。”

“二十万?”

我笑出声。

“厂子账上光应收款就有六百万。”

刘翠花跳了起来。

“二十万还嫌少?你个白眼狼!”

“大娘,八十万的事,你问清楚了吗?”

她一愣,转头去抓周浩的袖子。

“你说,钱到底干啥了?”

周浩甩开她。

“采购!采购预付款!”

“采购什么?”

“你一个家庭妇女懂个屁!”

啪的一声,周国梁抽了儿子一耳光,手都在抖。

“混账,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三天之内把钱追回来。追不回来,你就滚出厂子。”

周浩捂着脸,眼睛发红,瞪的却是我。

周国梁转身拍拍我的肩。

“小芸,你看,大伯一碗水端平。”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他的手落了空。

一耳光,就把八十万说成了家务事。

十年了,他这套还是没变。

院子里传来一声喇叭响。

顾川的货车停在门口,他跳下来,安全帽还扣在头上。

“听说有人让你刷厕所?”

“听谁说的?”

“老李发的朋友圈,配了个哭脸。”

他走到我跟前,挡住刘翠花,压低嗓子。

“受气没?”

“没受,攒着呢。”

顾川笑了,推了推帽檐。

“说好的事,还算数吧?”

“什么事?”

“装傻呢?”

他掰着手指数。

“厂子拿回来那天,你跟我去叔叔阿姨坟前,把咱俩的事说了。”

“算数。”

当天夜里,我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翻开账本第二页。

【明早八点,周国梁报警,称沈芸盗窃公章。公章已藏于周浩车后备箱,备胎下方。】

字写完,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辫子。

妈妈每天早上给我梳头,用的是红头绳,还是黑头绳?

我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七点五十,宿舍楼下停了一辆警车。

【第3章】

刘翠花站在警车旁,嗓门盖过了喇叭声。

“就是她!公章昨天还在保险柜,她一来就没了!”

两个民警上楼,敲开我的门。

年长的民警亮出证件。

“沈芸是吧?周国梁报案,说厂里公章丢了,怀疑跟你有关。”

“警官,您搜。”

我把门推到底,站到一边。

宿舍十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箱旧工装。

年轻民警翻了一遍,连枕套都拆了。

“没有。”

刘翠花扒着门框往里看。

“肯定藏别的地方了!车间,她天天往车间跑!”

“大娘,车间几十个人盯着,我藏得住吗?”

我转向年长的民警。

“公章丢了,该查谁有保险柜钥匙。”

“谁有?”

“周国梁、周浩。”

周国梁慢悠悠走过来,手里捧着保温杯。

“警官,我儿子我信得过,查她就行。”

“您报的案,查谁不由您说了算。”

年长民警合上本子。

“周浩人呢?”

周浩从车边探出半个身子,嘴里还嚼着包子。

“我在这儿,咋了?”

“你车方便打开一下吗?”

“凭啥?我车跟公章有啥关系?”

“不开也行,我们申请搜查。”

周浩看了他爸一眼。

周国梁低头吹着茶叶。

周浩骂了一句,按开后备箱。

年轻民警掀开垫子,把备胎搬到一旁。

一个红绒布包滚了出来。

里面是公章,还有财务章。

刘翠花的嗓门卡住了。

周浩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

“这不是我放的!”

“不是你,是谁?”

周浩张着嘴,转头看他爸。

“爸,昨晚是你让我把车停你楼下的……”

周国梁拧上保温杯盖。

“浩浩,你糊涂啊。”

“欠了外头的钱,也不能拿厂里的章去抵押。”

周浩愣住了。

“我啥时候……”

“八十万还没还上,你又打公章的主意?”

周国梁冲民警摇摇头。

“孩子不懂事,我管教不严。我们撤案。”

年长民警看了他一眼。

“报假警不是你说撤就能撤的。周浩,跟我们回所里做笔录。”

周浩被带上警车,扒着车窗冲他爸喊。

“爸!你说话啊!”

周国梁转身背对警车,往前走了。

刘翠花追着警车跑了几步,一只鞋掉在路边。

人散了,顾川才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拎着两份早饭。

“你昨晚就猜到了?”

“猜的。”

“你啥时候学会算命了?”

我接过豆浆,没回答。

他咬了口油条,又问。

“阿姨给你扎的红头绳,你还留着吗?上回我在你箱子里翻到过。”

“红的?”

“红的啊。你自己跟我说的,阿姨就爱给你扎红的。”

我低头吸了一口豆浆。

豆浆烫得舌头发麻,我没吭声。

九点半,一辆黑色奔驰开进厂区。

车上下来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腋下夹着文件袋。

周国梁小跑着迎上去,伸出两只手。

“赵总,一路辛苦!”

“周董,合同我带来了,今天下午就签。”

孙姨从窗口探出头,冲我比了个口型。

“他要卖地。”

【第4章】

周国梁领着赵总进了会议室,关上门,还派保安守着。

保安是周浩的表弟,叫刘强。

“芸姐,周董说今天谁都不能进。”

“厂区土地证上是谁的名字?”

“我哪知道。”

“我告诉你。”

我把文件袋拍在他胸口。

“周氏建材有限公司。章程第十九条,重大资产处置,股东会三分之二以上通过。”

“我手里有百分之五十一,你让他们签一个试试。”

刘强抱着文件袋,往旁边挪了挪。

我推门进去。

赵总刚拧开钢笔。

周国梁站起来,脸拉了下来。

“小芸,大人谈生意,你出去。”

“大伯,卖我的地,不问我?”

赵总看看他,又看看我。

“周董,这位是?”

“厂里一个员工,一点误会。”

“员工?”

我把股权书摊在合同上。

“赵总,我叫沈芸,周国栋的女儿,也是这家公司的控股股东。”

赵总的笔停在半空。

他看了股权书半天,抬头问周国梁。

“周董,你跟我说的是你全权做主。”

“十年代管协议,我是法人。”

周国梁坐回椅子,十指交叉。

“再说厂子欠银行三千万。不卖,下个月就得破产,谁都分不着。”

“三千万?”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复印件。

“孙姨昨晚连夜调出来的。”

“两千一百万,是拿厂子做担保,给您在省城的两套房子贷的款。”

“另外九百万,转进了国梁商贸,法人是您。”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呼呼作响。

赵总合上钢笔帽。

“周董,家务事你先理清楚。”

“赵总,您听我说……”

“债务都没理明白,这合同我不敢签。”

赵总拎起包就走。

“可他们大概忘了。”

“周国梁口中的三千万欠款,二千一百万担在房子上,九百万进了他自己的公司。”

“这块地,谁也不能替我卖。”

周国梁追到走廊,奔驰已经开出了厂门。

他回过头,脸上的肉跳了跳。

“小芸,你翅膀硬了。”

“大伯教得好。”

他凑近我,声音压到只有我们俩听得见。

“大伯劝你一句。”

“你爸妈出事当晚的事,别往下查。”

“查到底,对你没好处。”

他走了,皮鞋踩得楼梯咚咚响。

我站在走廊尽头,伸手摸进口袋。

账本的皮面发烫。

代价我清楚。

我还是翻开了第三页。

【十年前九月十七日,周国梁付韩金宝现金五万元,雇其带人上周国栋家催债。】

【同日夜十一点,周国栋、沈秀兰驾车前往韩金宝住处对质,途经盘山路。】

最后一行淡下去,没有写完。

我扶着墙,站了很久。

十年前债主天天堵门,工人罢工,机器差点被搬空。

全是周国梁花钱安排的。

我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最底下的全家福。

这是手机里唯一一张。

照片上的女人抱着小时候的我,对着镜头笑。

我盯着她看了一分钟。

我不认识她。

【第5章】

半夜一点,宿舍铁门被人砸得哐哐响。

“沈芸!开门!”

是刘翠花。

我拉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

刘翠花、周浩,还有一个光头男人,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

周浩做完笔录出来了,额头贴着创可贴,冲我咧嘴。

“芸姐,给你介绍个老朋友。”

光头往前一步,把一张发黄的纸甩到我脸上。

“认识我不?韩金宝。”

“你爸当年欠我三百万,按过手印。”

“父债女还,天经地义。”

我弯腰捡起欠条。

落款是周国栋,日期九月十七日。

和账本上写的是同一天。

刘翠花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

“你不是要股份吗?股份拿去,债也一块儿拿去。”

“三百万,还完了再谈分红。”

韩金宝伸手扯我领子。

“今天不给个说法,我就住这儿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他的手腕。

顾川穿着拖鞋,头发还乱着。

“大半夜的,要债找法院。”

“你谁啊?”

“她对象。”

韩金宝甩了两下,没甩开,骂了句脏话。

周浩在后头起哄。

“顾川,你一个开货车的,替她扛三百万?”

“我扛不扛,轮不着你操心。”

顾川松开韩金宝,把我拨到身后。

“欠条拿来,明天我陪她去公证处验。”

“验就验,老子怕你?”

韩金宝把欠条抢回去,揣进怀里。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下了楼。

走廊灯闪了两下,灭了。

顾川摸黑去按开关,没按亮。

“明天我找电工。”

“顾川。”

“嗯?”

“我妈长什么样?”

他在黑暗里停了一会儿。

“问这个干嘛?”

“你就说。”

“左边眉毛里有颗痣,笑的时候露两颗虎牙。”

“说话有湖南口音,管你叫芸伢子。”

“做红烧肉放冰糖,给我也盛过一碗。那年我才十七。”

我把他说的话一条条记进手机备忘录。

“芸芸,你怎么了?”

“没事,想听你说说。”

他没再问,蹲下身,把我踢歪的拖鞋摆正。

我回屋,把刚才拍下的欠条照片放大。

手印是红的。周国栋三个字的笔画,收尾往上挑。

我爸签字从来不挑,孙姨柜子里还存着他二十年的签名。

凌晨三点,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沈丫头,我是韩金宝。】

【陌生号码:你大伯当年让我干的,可不止要账。】

【陌生号码:想知道,拿五十万来换。】

【第6章】

韩金宝约在城西一家汽修厂,卷帘门只拉下一半。

我弯腰进去,他蹲在一辆报废面包车旁抽烟。

“钱带来了?”

“没带。”

“没带你来干啥?”

“来跟你算账。”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欠条上的签名是假的,公证处明天就能出结论。”

“伪造欠条讨债,三百万的数额,够你蹲十年。”

韩金宝的烟灰掉在裤子上。

“你吓唬谁?”

“我吓唬你?你昨晚还给我发短信呢。”

他不吭声了,把烟头碾进机油里。

“周国梁让你来的?”

“他让我来要钱,说要到了分我三成。”

“你信他?”

“我信个屁。当年五万块,说好的尾款到今天都没给。”

“当年他让你干什么?”

“带人上门闹,砸东西、堵门,把工人吓跑。”

“还有呢?”

他眯起眼看我。

“五十万。”

“一分没有。”

“那你就别想知道。”

“你手里有他付钱的凭证吗?”

他咧嘴笑了。

“有张汇款回执,被他要回去了。”

“他说烧了,谁知道烧没烧。”

我从汽修厂出来,站在马路边,太阳晒得人发晕。

顾川打电话过来。

“在哪儿呢?”

“城西。”

“明天下午三点,别忘了啊。”

“不会忘。”

“你保证?”

“我保证。”

挂了电话,我在公交站的铁凳上坐下。

回执要是没烧,厂里、他的房子、他的车,哪儿都能藏。

周国梁今天去省城找律师,晚上才回来。

我没时间一处一处找。

我翻开第四页。

【周国梁于周家老宅灶台左数第三块砖下,藏铁皮饼干盒一个,内有汇款回执、韩金宝收条各一张。】

【今晚八点,周浩奉父命前往焚毁。】

字迹写完,我脑子嗡的一声。

有件事被人从中间抽走了。

是什么,我抓不住。

老宅在镇子东头,十年没人住。

我赶到时七点四十,院门的锁被撬过。

灶屋里亮着手电。

周浩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螺丝刀,脚边放着一桶汽油。

“你来干什么?”

“跟你一样,拿东西。”

他把螺丝刀插进砖缝,撬起一块砖。

我扑过去,按住砖下的铁盒。

周浩用肩膀撞我。

“松手!我爸说这是我爷的遗物!”

“你爷的遗物,需要你拎桶汽油来拿?”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我把铁盒抽出来,抱在怀里往外退。

周浩追到院子里,被门槛绊了一跤。

我打开铁盒,两张纸都在。

汇款人周国梁,收款人韩金宝,金额五万元,日期九月十七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顾川发来消息。

【明天三点,我在后山脚下等你。】

我盯着这行字。

明天三点,后山脚下。

我们约好要干什么?

【第7章】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还是去了后山。

顾川穿着新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手里拎着两瓶酒、一束黄菊花,还有一盒冰糖。

“冰糖给阿姨的。她做红烧肉爱放,是你说的。”

他把花递给我。

“走吧,上去跟叔叔阿姨说。”

“说什么?”

顾川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又回过头。

“说咱俩的事啊。”

“什么事?”

他停下脚步。

山风吹得菊花叶子哗哗响。

“芸芸,你别逗我。”

“我没逗你。”

“前几天你在厂门口亲口答应,拿回厂子,就上山跟叔叔阿姨提亲。”

我抱着花,喉咙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川走下来,看着我的脸。

“前天你问我阿姨长什么样,今天又不记得这件事。”

“沈芸,你到底怎么了?”

我把账本掏出来,递给他。

“每翻一页,我就忘一件跟家里人有关的事。”

“我妈哼的歌、她的红头绳,还有她的脸。”

“还有你跟我约好的事。”

顾川翻开账本,一页页全是空白。

“上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能看见。”

他攥紧账本。

“翻了几页?”

“四页。”

“还要翻?”

“还差最后一步。”

“什么最后一步?”

“周国梁明天要开股东会。”

顾川合上账本。

“不翻了。”

“顾川,就差一点……”

“差一点什么?差一点把我也忘了?”

他嗓子哑了。

“厂子没了还能再挣。你把人都忘光了,拿回来给谁看?”

我手机响了。

孙姨的声音发抖。

“小芸,出事了。”

“周浩这几天拿着现金,挨家挨户收老工人手里的股份。”

“改制那年你爸给二十几个老工人配了干股,加起来百分之十二。”

“周国梁自己有百分之三十七,再加这十二,就压过你了。”

“他们签了?”

“老李几个签了委托书,明天全投周国梁。”

我挂了电话。

账本在顾川手里,自己翻开了。

最后一页渗出一行字,只有我认得。

【股东会结果。翻开此页,你将忘记顾川。】

我伸手去拿。

顾川攥着账本没松。

“芸芸。”

“你要翻,就当着叔叔阿姨的面,把我忘干净。”

他把账本塞回我手里,往后退了一步。

“我就在这儿站着,你翻吧。”

我低头看着这一页。

纸边上的字往外渗,又缩了回去。

我把账本合上。

“这页我不翻。”

顾川肩膀松下来,眼眶红了。

我抱紧菊花,往山上走。

“走吧,上去说。”

“说什么?”

“说你提亲,说我答应。”

“剩下的事,我自己去跟周国梁算。”

走到半山腰,孙姨又发来一条语音。

“小芸,老李刚来找我,说周国梁明天还请了个人。”

“韩金宝。”

【第8章】

股东会定在上午十点,就在财务室隔壁的大会议室。

和十天前分红的时间,一分不差。

周国梁坐在主位,左边是刘翠花,右边是周浩。

桌上放着一沓委托书,红手印一个挨一个。

韩金宝坐在角落,跷着二郎腿,冲我挤了挤眼。

“小芸来了,坐吧。”

周国梁敲敲桌面。

“今天就一件事,罢免沈芸的一切职务。”

“我百分之三十七,加上老工人委托的十二。”

“百分之四十九对百分之五十一,还差一点。”

他看了韩金宝一眼。

“所以请韩老板来说清楚,周国栋欠的三百万,拿沈芸的股份抵。”

韩金宝站起来,拍了拍怀里。

“欠条我带着呢。”

我没看他,只转头望向门口。

老李带着二十几个老工人进来,挤满半间屋子。

周浩站起来。

“你们来干啥?委托书都签了!”

老李搓着手,没看周浩,只看着我。

“小芸,委托书我们按了。”

“浩哥说,不按就开除,按了每家给五千。”

“家里都等着这份工资……”

“李叔,我不怪你。”

我把孙姨整理的账摊在桌上。

“孙姨,今年分红,账上该发多少?”

孙姨推了推眼镜。

“按利润,二十几个老股东每家三万八。”

“实际发了多少?”

“每家两千。”

屋里一下乱了。

“两千?说是今年效益差!”

“剩下的钱呢?”

我把截图甩到投影上。

“八十万,十天前,周浩转去了澳门。”

“你们的分红,在赌桌上。”

周浩脸都青了。

“爸说钱是借我的!”

老李抓起桌上的委托书,当着周国梁的面撕成两半。

“这字我不签了!”

“我也不签!”

纸片落了一地。

周国梁坐着没动,手指敲着桌面。

“老工人不委托,三百万的债也躲不掉。”

“韩老板,你说是不是?”

韩金宝咳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汇款回执复印件。

“周老板,你答应的尾款,十年都没给。”

“昨天沈丫头说,我要是作证,报警时能算我自首。”

“欠条是你让我找人仿的,你忘了?”

周国梁敲桌子的手停下了。

刘翠花转头看他。

“国梁,啥欠条?啥汇款?”

“你闭嘴。”

“我闭嘴?”

刘翠花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地。

“你说欠条是周国栋打的,你说厂子早晚是浩浩的。”

“你说省城那两套房是给浩浩娶媳妇的。”

“孙会计,房子写的谁名字?”

孙姨翻开一页账。

“周国梁,和一个叫徐丽的女士。”

刘翠花愣了半天,扑上去挠周国梁的脸。

“周国梁,你个没良心的!”

会议室门开了,两个民警走进来。

“周国梁,有人举报你职务侵占、伪造证据,跟我们走一趟。”

周浩往后缩,被另一个民警叫住。

“周浩,八十万的事,你也一起。”

周国梁被带到门口,回头看我。

“小芸,你爸妈出门前,给你留了句话。”

“想知道,就来看守所找我。”

【第9章】

周国梁进去第三天,看守所打来电话,说他申请见我。

孙姨劝我别去。

顾川没劝,只开车送我到门口。

“我在外头等你。”

隔着玻璃,周国梁瘦了一圈,头发全白了。

“小芸,你来了。”

“你说的话,现在讲。”

“你先帮我出份谅解书。”

“签了,我就告诉你。”

我握着听筒,没接他的话。

“大伯,你还拿我当十五岁呢。”

“我爸妈出门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场?”

“对。”

“他们要留话,会留给孙姨,会留给我,不会托你带。”

他攥紧听筒。

“你不想知道?”

“想。可我不跟你换。”

我放下听筒,起身就走。

出了大门,顾川靠在车边,拧开一瓶水递给我。

“谈完了?”

“没谈,买卖不划算。”

回到厂里,刘翠花蹲在财务室门口。

她头发乱着,手边放着一个编织袋。

“小芸,大娘求你个事。”

“浩浩要被起诉了,律师说少说两年。”

“房子是周国梁跟那女的名下的,法院封了。”

她抹了把脸。

“你让大娘在厂里住几天,干啥都行。”

我看向公告栏。

上面贴着新招聘:保洁,月薪三千二,包住。

“大娘,厂里缺个保洁。”

刘翠花的脸抽了一下。

“让我刷厕所?”

“不想干,门卫给你两百路费。”

这话,十天前她也送过我。

刘翠花站了半天,把编织袋往肩上一甩。

“干,我干。”

晚上,孙姨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市里建城东物流园,水泥和预制件招标,五千万。”

“咱们厂要是拿下,三年都不愁。”

口袋里的账本又发烫。

翻开的那一页,字迹写出一半。

【城东物流园招标,各家投标底价如下……】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翻开此页,你将忘记顾川。】

顾川坐在车间台阶上抽烟,冲我招手。

“想啥呢?”

“想五千万。”

“想要吗?”

“想。”

“那你翻。”

他掐了烟,笑着看我。

“翻完了你不认识我,我就从头再追你一回。”

“追不上呢?”

“追不上就天天给你拉水泥,拉到你烦。”

我把账本扔进锅炉房的炉膛。

火苗舔上牛皮封面,滋滋作响。

顾川站起来。

“你烧了?”

“烧了。”

“五千万呢?”

“凭本事投。”

当晚,我跟孙姨、老李几个人熬到凌晨,自己算报价。

一个月后开标,主标给了省城一家国企。

我们拿下一个标段,八百万的乡道预制件。

澳门追回来的八十万,我没入账,按人头分给老股东。

老李捧着钱,眼圈红了。

“小芸,你图啥?”

“图你们明年还肯跟我干。”

孙姨收拾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我手上。

“你妈当年放我这儿的,说你满二十五再给你。”

“我一忙,差点忘了。”

【第10章】

信封口用浆糊粘着,边角都脆了。

我撕开,里面有一张照片、一张信纸。

照片上的女人站在作坊门口,拎着一桶水泥,冲镜头笑。

左边眉毛里有颗痣,笑起来露两颗虎牙。

我对着顾川说的备忘录,一条一条看下去,全对得上。

“孙姨,她写了什么?”

“你自己看。”

信纸只有几行,是圆珠笔写的,有两个字还写错了。

“芸伢子,妈跟你爸今晚去找人讲理。”

“要是回不来,厂子守不住就别守了。”

“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捏着信纸,坐在财务室的椅子上,半天没动。

孙姨倒了杯热水,放在我手边。

“你妈当时就怕你犟。”

“孙姨,她说话真是湖南口音?”

“可不是,喊我孙姐姐,舌头卷不过来。”

“她爱哼一支歌,你还记得吗?”

孙姨想了一会儿,张口哼了两句。

调子跑了,她自己先笑了。

“我五音不全,你别学。”

我跟着哼了一遍。

很陌生。

我又哼了一遍。

周末,我和顾川又上了一趟后山。

他还是穿着那件新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手里又是一束黄菊花。

我把照片立在墓碑前。

“爸,妈,这是顾川。”

顾川往地上一跪,膝盖磕在石板上,砰的一声。

“叔叔阿姨,我是来提亲的。”

“上回来过一趟,她不记得了,我再说一遍。”

“我一个开货车的,没啥钱。可她扛水泥的时候,我都在。”

“以后她干啥,我还在。”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块土。

“你说两句?”

“说什么?”

“说你答应啊。”

“我答应。”

“大点声,阿姨耳朵背。”

“谁说我妈耳朵背?”

“我瞎编的,我又没见过阿姨。”

我笑出了声,眼泪掉进菊花里。

下山的路上,顾川牵着我的手。

“芸芸,以后要是又忘了什么,你就问我。”

“你要是也忘了呢?”

“我记本子上。”

“什么本子?”

“账本。”

他冲我眨眨眼。

“普通的,翻多少页都不会忘人的那种。”

季度分红那天,上午十点,财务室门口排起长队。

老李排第一个,孙姨在里面一个个叫名字。

墙上那张“外姓人禁止进入”的纸条被我撕了,换上新的一张。

“本厂分红,只认干活的人。”

刘翠花拎着拖把从公厕出来,瞧了眼队伍,低着头擦过去。

我没叫住她。

下午,工地来电话,说一批预制件验收要人盯。

顾川的货车停在门口,按了两声喇叭。

我戴上安全帽,跳上副驾驶。

“去哪儿?”

“城东,八百万的活儿。”

“小活儿。”

“小活儿也是自己挣的。”

车开出厂门,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新本子,牛皮纸封面,五块钱一本。

第一页,我写下一行字。

“今天,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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