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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5:26:04

公司海岛团建,老公陆宴的女实习生楚瑶非要我穿鱼尾服下水表演。

她笑嘻嘻地锁死玻璃水箱的顶盖,把氧气管拔掉了一半。

水箱外,陆宴正搂着她切蛋糕:“沈听澜水性好,让她多泡会儿助兴。”

他不知道,我三个月前刚为他捐了一叶肺,闭上眼就再也浮不上来了。

第1章

澄屿岛的晚风带着咸味,吹得宴会厅外那排椰子树哗哗作响。

陆宴的公司把年度团建定在这家海景酒店,三天两夜,晚上8点是庆功宴。

宴会厅正中立着一只两米多高的玻璃水箱,平常是酒店给游客看美人鱼表演用的。

今晚请来的表演演员临时发烧,经理一连道了好几次歉,说节目只能取消。

楚瑶就是这时候站起来的。

她穿一条鹅黄色吊带裙,端着香槟走到陆宴身边,声音甜得发腻。

“陆总监,节目取消多可惜呀,嫂子以前不是练花样游泳的吗?”

满桌的同事都转过头来看我。

我坐在角落那张桌子边,面前那杯温水已经凉透了。

楚瑶冲我眨眨眼,又补了一句:“嫂子穿上鱼尾一定特别好看,就当给大家助助兴嘛。”

我放下杯子,尽量让语气平稳:“我身体不太方便,下不了水。”

楚瑶的嘴角往下一撇,转头去拉陆宴的袖子。

“陆总监你看,嫂子是不是嫌我们这些小实习生不配看呀?”

陆宴今天喝了不少,脸颊泛着红,他看我一眼,眉头立刻拧起来。

“沈听澜,你又闹什么?全部门都在,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裙子,指尖都有些发白。

我想告诉他,医生在我出院那天反复叮嘱过,半年之内不能潜水,更不能憋气。

可这句话一出口,后面就得跟着解释我为什么做过手术。

我答应过婆婆,也答应过自己,那件事要烂在肚子里。

陆宴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声音大了几分:“就下去游两圈,能要你的命?”

周围响起几声干笑,有人起哄说嫂子来一个。

楚瑶已经从道具箱里拎出一条银蓝色的鱼尾服,鳞片在灯下闪得晃眼。

我盯着那条鱼尾服看了很久,最后站了起来。

“我只下去一分钟,顶盖不许关。”

楚瑶笑得眉眼弯弯,连连点头:“当然啦,嫂子放心。”

更衣室在宴会厅后面,我换衣服的时候,下意识用手去摸右侧肋下那两道浅浅的疤。

三个月了,疤口早就长好,可每次深吸气,那里还是会隐隐发紧。

鱼尾服从腰一直裹到脚踝,两条腿被紧紧并在一起,走路只能一点一点地挪。

酒店的女服务员扶我爬上水箱侧面的铁梯,又把一根透明的软管递到我手里。

“这是表演用的供气管,接在后面的气泵上,您憋不住了就咬住吸两口。”

我点点头,把软管攥在手心里,慢慢滑进水里。

水是温的,比我想象中舒服,可胸口被水压住的那一刻,我还是本能地慌了一下。

我扶着箱壁,在水里摆了两下鱼尾。

外面传来一阵掌声,有人举起手机在拍。

我隔着玻璃往外看,陆宴没有在看我。

他正被楚瑶拉到长桌前面,一起握着刀柄切那只三层的庆功蛋糕。

楚瑶整个人几乎靠在他怀里,同事们拍着手喊在一起。

我在水里看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忽然觉得那一分钟太长了。

我仰起头,想浮上去。

头顶传来哐当一声,那块不锈钢顶盖被人合上了。

楚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铁梯,她蹲在顶盖上,冲我挥了挥手。

我看见她把一只小铜锁挂进搭扣里,咔嗒按了下去。

接着她伸手往水箱背后够了够,我手里那根软管猛地一松,冒出一串细碎的气泡。

我咬住软管拼命吸了一口,进来的只有半口空气,剩下全是呛人的水。

我用手去推顶盖,顶盖纹丝不动。

我用拳头去砸玻璃,水把力气全卸掉了,砸出去的声音闷得像敲在棉花上。

外面的音乐正放到最热闹的地方,没有人听见。

楚瑶已经下了铁梯,回到陆宴身边,替他擦掉嘴角沾到的奶油。

我拍着玻璃冲陆宴摇头,他终于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晃动的水,我看见他笑着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是:“沈听澜水性好,让她多泡会儿助兴。”

胸口越来越紧,那块缺了一角的肺像被一只手攥住,一点一点往里收。

我想起三个月前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师让我从十开始倒着数。

那时候我数到七就睡过去了,心里想的是,等他醒了,我们好好过日子。

现在我睁着眼睛,看着他在水箱外面切蛋糕。

气泡从我嘴边一串串往上冒,越冒越少。

我知道,只要我闭上眼睛,就再也浮不上来了。

第2章

我和陆宴结婚四年,认识他那年我25岁,刚从省队退下来。

我从9岁开始练花样游泳,在水下倒立,在水下转身,一口气能憋两分多钟。

退役以后我在市体育中心的游泳馆当教练,教小孩子换气打腿。

陆宴是来给他外甥报名的,在池边站了一下午,走的时候要了我的电话。

他追了我半年,下雨天撑着伞在游泳馆门口等,冬天把热乎乎的姜茶揣在大衣里。

结婚那天他在台上说,以后我在水里,他就在岸上等我。

那时候我信了。

今年7月20日,陆宴从外地出差回来就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咳嗽,他嫌我小题大做,不肯去医院。

三天以后他在家里喘不上气,嘴唇发紫,被救护车拉进了市一院。

重症肺炎,两侧肺都毁得一塌糊涂。

他在监护室上了人工肺,靠机器替他喘气,整个人被镇静药压着,一直没醒。

胸外科的葛主任把我和婆婆叫进办公室,把片子一张张插在灯箱上。

“他的肺已经没有恢复的可能了,只能换。”

婆婆当场就站不住了,我扶着她坐下,问葛主任排队等供肺要多久。

葛主任沉默了一会儿:“他等不了那么久,机器最多再撑两三周。”

他说还有一条路,叫活体肺叶移植,由两位亲属各捐一叶下肺,拼成两侧给他用。

“捐献的人会少掉一部分肺功能,以后爬楼会喘,剧烈运动也要受限制。”

我几乎没有犹豫,问他配偶可不可以捐。

葛主任翻了翻资料,说结婚满三年的配偶符合条件,还得过伦理委员会。

婆婆拉着我的手哭,说她也要捐一叶,她是陆宴的亲妈。

配型做了整整一周,我和婆婆都合适。

8月12日上午,我们三个人被推进了相邻的手术间。

我捐了右肺下叶,婆婆捐了左肺下叶。

手术前一晚,我去婆婆病房坐了很久。

我跟她说,等陆宴醒了,别告诉他这片肺是我的。

婆婆愣住了,问我为什么。

我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留置针,想了很久才开口。

“妈,我想让他留在我身边,是因为他想跟我过,不是因为欠我一片肺。”

婆婆没再劝,她握着我的手说好,那就说是遗体捐献的,谁也不提。

陆宴是在8月19日醒的。

那时候我已经能下床走路了,穿着病号服在他的监护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我怕他看见我身上的病号服,会问。

后来我换了自己的衣服去看他,他插着管子说不出话,只是一直流眼泪。

我替他擦眼泪,跟他说我前几天去外地带集训,刚赶回来。

他点点头,信了。

出院以后,我每天给他熬粥,盯着他做呼吸训练,晚上听着他的呼吸声才敢睡。

我自己爬三楼都要歇一歇,他问起来,我就说集训累着了,缓缓就好。

有一回他洗完澡出来,看见我换衣服,问我肋下那两道疤是怎么回事。

我说是去年做的一个小手术,取了个良性的结节。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去回工作消息了。

9月下旬,陆宴回公司上班,部门里来了一批实习生。

楚瑶就是其中一个,22岁,说话的时候喜欢把尾音拖得很长。

起初陆宴只是偶尔提起她,说这个小姑娘机灵,做表格很快。

后来他开始加班,晚上10点多甚至11点才回家,手机屏幕总是朝下扣在桌上。

我给他打电话,接电话的常常是楚瑶,她笑着说陆总监在开会,嫂子别担心。

10月底那次,我在他车里的副驾驶上捡到一支豆沙色的口红。

我把口红放在餐桌上,他看了一眼,说是楚瑶落下的,顺路捎她回家而已。

“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人家一个小姑娘,在城里无亲无故的。”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一夜没睡。

我知道那里面有一半是我的。

我只是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要在岸上等我。

这次来澄屿岛团建,本来没有家属名额。

是楚瑶在部门群里说,陆总监的爱人也一起来吧,人多热闹。

我当时以为她是好意。

第3章

我最后记得的,是水箱顶上那盏射灯,一圈一圈晕开,像游泳馆池底的光斑。

再睁眼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一艘快艇的担架上,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耳边全是马达声。

有个年轻男人跪在我旁边,浑身湿透,一只手按着我的手腕在数脉搏。

他见我睁眼,长长吐出一口气:“醒了就好,别说话,马上到岸。”

我想问陆宴在哪儿,嗓子里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那个男人叫岳川,是酒店沙滩上的救生员。

宴会厅里那半个钟头发生了什么,是他后来在医院走廊里一点一点讲给我听的。

那天晚上他本来在沙滩值班,经理让他8点半去宴会厅盯一眼水箱,说有客人临时要下水。

他进门的时候,正赶上大家围着蛋糕起哄,没人在看水箱。

他是干救生的,进门先看水,一眼就觉得不对。

水箱里的人一动不动地贴在箱壁上,鱼尾垂着,嘴边已经不冒泡了。

他冲过去爬上铁梯,才发现顶盖被一把小铜锁锁住了。

“谁锁的?钥匙呢?”他朝底下吼。

厅里的乐声没停,好几个人回过头来,脸上还挂着笑。

楚瑶站在蛋糕旁边,手里还捏着那把塑料刀,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就是开个玩笑,钥匙在道具箱里,我,我找找。”

岳川没等她找,跳下铁梯砸开墙角的消防箱,拎出一把消防斧。

他踩回铁梯,三斧头劈断了搭扣,把顶盖整块掀开,探身下去把我捞了上来。

陆宴这时候才挤到水箱边,看着湿漉漉躺在地毯上的我,头一个反应是皱眉。

“她憋气能憋两分多钟,装的吧?沈听澜,起来,别吓人。”

岳川没理他,跪下来开始给我按压胸口。

他后来跟我说,那一刻他真想先给那个男人一拳。

按了三轮以后,我呛出一大口水,喉咙里发出很难听的抽气声。

岳川把我侧过来,让我把水吐干净,抬头冲人群喊:“打120,叫医务室拿氧气!”

有人这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去摸手机。

陆宴蹲下来想扶我,被岳川一把挡开。

“别动她,她现在喘气很浅,你压到她胸口她就上不来了。”

陆宴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楚瑶缩在人群后面,声音带着哭腔:“我真不知道会这样,嫂子不是游泳运动员吗?”

没有人接她的话。

酒店医务室的医生提着氧气瓶跑进来,给我扣上面罩,量了血氧,脸色很难看。

“血氧才八十出头,岛上处理不了,得马上送市里。”

澄屿岛离市区有四十分钟的船程,酒店连夜调了一艘快艇。

陆宴要跟着上船,岳川看了他一眼,没拦,自己也跳了上来。

他说他不放心,那个男人连人工呼吸都不会做。

船开出去以后,海上起了风浪,我在担架上一阵一阵地喘,每喘一下,右边肋下就像被刀子剜一下。

陆宴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冷汗,翻来覆去喊我听澜。

“听澜,你别吓我,你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我听得见,可我连把手抽回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只是转过头,不去看他。

岳川坐在船头,借着手机的光一直盯着我的胸口起伏,嘴里低声数着呼吸的次数。

后来我问他,素不相识的,为什么要跟这一趟。

他挠了挠头,说他干了六年救生员,捞上来的人,他得亲眼看着送到医生手里才算完。

快艇靠岸的时候是晚上9点40分,救护车已经在码头等着了。

我被抬上车,车门关上之前,我听见陆宴在外面问岳川,她会不会有事。

岳川的声音很冷:“你现在知道问了?”

救护车鸣着笛开进市区,我在颠簸里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那一晚我没有做梦,只觉得自己一直沉在很深的水底,往上看,有一片很亮的光,可怎么游也够不着。

第4章

我被推进了市人民医院的急诊抢救室,又连夜转进了重症监护室。

接下来那一夜,我一直昏昏沉沉,只记得有人不停地往我手指上夹东西,有仪器隔一会儿就尖叫一声。

走廊上发生的事,也是岳川后来告诉我的。

他说那天夜里11点多,值班的庞医生拿着一沓片子从监护室出来,径直走到陆宴面前。

“你是沈听澜的家属?她以前做过肺部手术吗?”

陆宴愣了一下,摇头说没有,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说她去年取过一个良性结节。

庞医生把片子举到灯下,指着右边胸腔靠下的一片空白。

“这不是取结节,她的右肺下叶整叶都没了,切口还是新的,看愈合程度,也就三个月左右。”

陆宴盯着那张片子,像是没听懂。

庞医生的语气更严肃了:“她本来肺功能就少了一截,今晚呛进去那么多水,现在又并发了肺水肿,你们家属连病史都说不清楚,我怎么用药?”

陆宴张了张嘴,问整叶切除一般是因为什么。

庞医生说,要么是长了不好的东西,要么,就是捐出去了。

岳川说,他看见陆宴听到捐出去那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

陆宴扶着墙站稳,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好几次都没解开锁。

电话是打给他母亲的。

那时候已经快半夜12点了,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走廊里很安静,岳川站得不远,听不清那头说了什么,只听得见陆宴这边的声音。

“妈,听澜出事了,在医院,医生说她右肺少了一叶,是三个月前切的,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出很压抑的哭声,隔着手机都听得见。

陆宴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妈,你说话啊。”

岳川说,那一通电话打了七八分钟,陆宴一直贴着墙站着,后来整个人贴着墙往下出溜,跌坐到地砖上。

挂了电话,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没抬头。

岳川走过去,问他要不要喝口水。

陆宴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哑得厉害。

“我妈说,我身上这两片肺,一片是她的,一片是听澜的。”

“她让我妈瞒着我,说是遗体捐献的,她怕我欠她的。”

他说着说着,突然伸手去按自己的右胸口,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里面掏出来。

“我刚才还说她装的,我还让她多泡一会儿。”

“她拍玻璃冲我摇头,我还以为她在跟我闹脾气。”

岳川说他当时没说话,因为他实在想不出一句能安慰人的话。

他只是递了一瓶水过去,陆宴没接,那瓶水就一直搁在他脚边。

后半夜,陆宴把这三个月里的事情一件一件翻出来,翻给岳川听,也像是翻给他自己听。

他说他出院以后,我每天陪他做呼吸训练,自己却连三楼都爬不上去,他还笑话我缺乏锻炼。

他说他问过我肋下的疤,我说是结节,他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他说我那段时间总是早早睡下,他以为我在跟他赌气,就索性在公司待到很晚。

他说楚瑶那支口红落在车里,我把它放在餐桌上,他还骂我小心眼。

他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只剩下喘气声。

那喘气声很重,岳川说他听着,总觉得那口气不是陆宴一个人的。

天快亮的时候,监护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护士出来说病人的血氧稳住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陆宴腾地站起来,因为坐了太久,腿一软差点栽倒,膝盖重重磕在长椅的铁扶手上。

他扶着墙爬起来,冲到门口,被护士拦住了。

“探视要等上午10点,你先在外面等着。”

陆宴就隔着那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从天亮站到上午10点,一步都没挪。

岳川说他那天本来该回岛上交班,可他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最后还是给经理打电话请了一天假。

他后来跟我说,他不是同情陆宴,他是怕我醒过来的时候,身边连个能说句公道话的人都没有。

第5章

我是11月14日上午醒透的。

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一排惨白的灯管,然后是床边那台监护仪,绿色的线一跳一跳。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像压着一块湿透的毛毯,每吸一口气都得使上全身的劲。

护士过来调了调氧流量,说我命大,再晚捞上来半分钟就难说了。

我问她,捞我上来的那个人呢。

护士笑了笑,说外面有个救生员小伙子守了一夜,还有个说是我老公的,在门口站到现在。

上午10点,探视的门开了。

陆宴推门而入,我盯了好几秒才认出是他。

他还穿着团建那晚的白衬衫,领口皱成一团,前襟沾着已经发干的奶油,下巴一圈胡茬冒了青。

他走到床边,看着我,嘴唇抖了很久,才发出声音。

“听澜,妈都告诉我了。”

我没吭声,只是把视线挪到了窗外。

窗外是一棵很高的木棉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陆宴在床边蹲下来,想碰我却不敢,那只手僵在半空停了好几秒,最后只抓住了床单的一角。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一个字都不跟我提?”

我转回头看他,喉咙干得发疼,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的。

“告诉你,你就不会跟楚瑶切蛋糕了吗?”

陆宴的脸一下子白了,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不是的,听澜,我跟她没有什么,我就是,我就是喝多了。”

我闭了闭眼,觉得有些累。

“陆宴,我在水里拍玻璃的时候,你看见我了。”

他没有否认,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

“我看见了,我以为你在跟我置气,我以为你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四年了,你一直觉得我在跟你置气。”我慢慢吸了一口气,“我爬三楼要歇两回,你觉得我在置气。我早早睡下,你也觉得我在置气。”

陆宴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开始发抖。

我看着他后脑勺那个小小的发旋,想起他在监护室里昏迷的那些天。

那时候我每天隔着玻璃看他,一看就是一下午,心里只求他能睁开眼,别的什么都不要。

现在他就在我手边,我却连伸手摸一下的念头都没有了。

“陆宴,我们离婚吧。”

他霍地抬头,眼白上爬满血丝,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我不离,听澜,是我混账,你怎么罚我都认,我不离。”

护士在门口敲了敲门,提醒他小声一点,病人不能激动。

陆宴立刻捂住了嘴,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憋得整张脸都涨红了。

我没再说话,把头转向另一边。

那天下午,两个民警来病房给我做笔录。

是酒店经理报的警,岳川那晚把被劈断的搭扣和那把小铜锁都交给了经理,宴会厅的监控也调出来了。

年长一些的民警问得很细,问我顶盖是谁锁的,供气管又是谁动的。

我一句一句答,答到楚瑶伸手往水箱后面够的那一下,我停了很久。

民警没催我,只是把笔放下,等我缓过来。

做完笔录,他告诉我,案子已经立了,后面的事警方会按程序处理,有进展会通知我。

我问他楚瑶现在在哪里。

他说人已经去派出所做过笔录了,别的不方便说。

民警走了以后,岳川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是一套干净的病号服和一把梳子。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护士说我的衣服还是湿的,他就去楼下小卖部买了这些。

我想起来,那条鱼尾服是被护士剪开才脱下来的,银蓝色的鳞片大概早就扔进了医疗垃圾桶。

我跟岳川说谢谢,他摆摆手说不用。

他说他下午的船回岛,经理只批了一天假,再不回去要扣工资了。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守在走廊里的陆宴,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一句话。

“你别心软,我在水箱边上看得清清楚楚,他那会儿是真没把你当回事。”

我冲他点头,说这个我心里有数。

第6章

11月20日,我的肺水肿基本消了,医院同意我转回本市继续治疗。

陆宴提前订好了船票和救护车,从码头到市一院,一路上他都坐在我脚边,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接诊的还是葛主任。

他看了澄屿岛那边带回来的片子,又转向我,重重呼出一口气。

“小沈,我出院时怎么跟你说的?半年之内不许潜水,不许憋气,你全当耳旁风了。”

我低着头,没有辩解。

葛主任转过身,看见站在门口的陆宴,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做过陆宴的移植手术,自然认得他。

“你就是那个让她下水箱的?”

陆宴的脸涨得通红,点了点头。

葛主任把手里的病历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很重。

“她为了你,在手术台上躺了四个钟头,术后疼得睡不着,还天天扶着墙跑去监护室门口看你。你倒好,醒了三个月,就把她塞进水里去了。”

陆宴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

葛主任没再看他,回头给我开检查单,让我做一次完整的肺功能。

结果出来那天,葛主任把报告摊在我面前,指着最下面那一行数字。

我的肺活量只剩下正常人的六成多一点,比捐肺之后刚出院那会儿又掉了一截。

“这次呛水伤得不轻,有一部分是回不来了,以后慢慢练,能保住现在这样就算好的。”

我问他,我还能下水吗?

葛主任想了想,说浅水里站着走动可以,游泳要等明年春天再看,潜水和憋气这辈子都别想了。

我捏着那张报告,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很久没有起身。

我从9岁开始泡在水里,水是我最熟悉的地方,比家还熟。

现在它成了一个我再也不能完全沉下去的地方。

陆宴在走廊另一头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从澄屿岛到市一院,他已经在病房外面的折叠椅上睡了一个多星期。

我不让他进病房,他就在外面守着,护士换班的时候,总能看见他靠着墙打瞌睡。

婆婆是在我转回来的隔天来的。

她做完捐肺手术才三个月,走路也慢,扶着走廊的扶手一点一点挪进病房,一进门眼圈就红了。

“听澜,妈对不起你,是妈没管好他。”

我扶她在床边落座,兑了半杯温水递过去。

婆婆捧着杯子,手一直在抖,说她那天夜里接到陆宴的电话,挂了以后在客厅里坐到天亮。

“他问我,为什么连他都瞒着。我说,是听澜不让说,她想让你凭良心待她。”

婆婆说到这儿,自己先哭了。

“结果他没有良心。”

我握住婆婆的手,她的手很凉,手背上还贴着前几天抽血留下的胶布。

“妈,这不怪你。”

婆婆抬起头看我,嘴唇哆嗦着,好像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妈,这个婚我是一定要离的。”

婆婆盯着杯子半晌,终于颔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妈不拦你,换了是我,我也离。”

她出门前扶着门框站住,回头说陆宴这几天把公司的事全推了,楚瑶的实习也被公司终止了。

“公司人事说,要等派出所那边的结果,再决定要不要追究他这个带队总监的责任。”

我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我把手按在右边的肋下,那里有两道疤,摸上去微微凸起,像两条细细的小鱼。

曾经我以为,这两条小鱼会一直游在我和陆宴中间,把我们缝在一起。

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缝上了,也是会裂开的。

走廊里有人咳了两声,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我知道是陆宴。

那声咳嗽从他胸口里出来,有一半,是从我身上拿走的那片肺里出来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没有再听。

第7章

11月28日,我出院回家。

陆宴来接我,车里开着暖风,副驾驶的座椅被他擦得干干净净,那支豆沙色的口红早就不见了。

一路上他开得很慢,每过一个减速带都要先踩一脚刹车,回头看我一眼。

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一句话也没说。

进了家门,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餐桌上摆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是我以前最喜欢的花。

陆宴站在玄关,局促地搓着手。

“我把家里都收拾过了,你的东西我一样没动,你先歇着,想吃什么我去做。”

我没接话,径直走进卧室,从衣柜顶上拖下行李箱。

陆宴跟进来,看见那只箱子,脸色刷地变了。

“听澜,你刚出院,你要去哪儿?”

“回我妈那儿住。”我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放进去,“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了,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陆宴站在床边,看着我收拾,忽然在我身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这几天我在走廊里想了很多遍,你在水里的那一分钟,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叠衣服的手顿在半空。

“昨天晚上,我回来放了一缸水,把自己整个按进去,想试试。”

“我憋了不到四十秒就受不了了,扒着缸沿往上爬,呛得半天直不起腰。”

他说着,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可你那会儿连往上爬都爬不了,顶盖是锁着的,你身上还少了一片肺。”

“那片肺在我身上,我呛水的时候它疼,我才知道你当时有多疼。”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整个人脱了相,衬衫松垮垮罩在肩上,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四年前,他在婚礼台上说,我在水里,他就在岸上等我。

十几天前,他站在岸上,笑着让别人多泡我一会儿。

“陆宴,你别再往缸里钻了。”我的声音很平静,“葛主任说过,你的肺也要好好养,那里面有妈的一片,也有我的一片,你糟蹋它,就是在糟蹋我们俩。”

陆宴愣住了,眼泪挂在下巴上,半天没掉下来。

“你还在乎我的身体?”

“我在乎的是那片肺。”我拉好箱子的拉链,“它是我割下来的,我不想它白割。”

陆宴像是被这句话一下子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扶着衣柜慢慢蹲了下去。

我拖着箱子从他身边走过去,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他在卧室里哭。

那哭声压得很低,一抽一抽的,中间夹着几声咳嗽。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几秒。

然后我拧开门,走了出去。

我妈家在城南的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我拖着箱子爬到三楼就喘得不行,扶着栏杆歇了好一会儿。

我妈听见动静跑下来接我,看见我扶着栏杆喘气的样子,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

她早就知道捐肺的事,当初还跟我吵了一架,说我傻,说陆家的儿子凭什么要我拿肺去换。

现在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箱子,一手扶着我,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往上走。

“慢点,不急,咱们慢慢爬,爬累了就歇。”

那天晚上,陆宴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送了过来,是托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转交的。

协议上的房子和存款,他一分都没给自己留,全写在了我名下,连那辆车也写给了我。

我把协议拿到灯下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把房子和存款划掉,改成一人一半。

车子我不要,我现在开不了远路。

改完以后,我给律师发了消息,让她按我改的重新打一份。

律师很快回过来,问我为什么不要,这些本来就是他该赔的。

我想了想,回了她一句话。

“我捐肺不是为了要他的房子,离婚也不是。”

隔天早上,陆宴打来电话,问我为什么改。

我说,该我的我拿走,不该我的我不要,你也别想用这些东西把账算平。

听筒里静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好,那我们12月1日去民政局。

第8章

12月1日是个阴天,民政局门口的银杏叶落了一地。

我和陆宴并排坐在窗口前,填表签字,再按上手印,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工作人员把回执递给我们,说从今天起是30天的冷静期,期满后的30天之内,两个人要一起来领证,不来就视为撤回。

陆宴接过回执,低头看了很久。

出了民政局,他在台阶下叫住我。

“听澜,这30天,我能不能每天去看你一眼?我不进门,就在楼下站一会儿。”

我说不用了,你好好上班,按时吃药,别再往水里钻。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再说什么,看着我上了出租车。

可他还是来了。

从隔天开始,每天早上7点,我妈下楼买菜,总能看见他站在单元门口的那棵香樟树下面。

他不上楼,也不打电话,只是托我妈带上来一样东西。

有时候是一袋刚出锅的热豆浆,有时候是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记着他前一天晚上的呼吸训练次数。

我把豆浆倒进了水槽,纸条看都没看,攒了一摞扔进抽屉里。

我妈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有一次下楼回来,跟我说那小子手冻得通红,还在樟树底下跺脚。

“你要是不想见,妈就让他别来了。”

我说随他吧,冷静期过了,他自然就不来了。

12月中旬,那位年长的民警打来电话。

他说宴会厅的监控已经调查清楚了,楚瑶锁顶盖和拔供气管的动作都拍得很清楚,她自己也承认了。

“她说她就是想让你在大家面前出个丑,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事。”

我捏着手机,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民警说案子已经移送检察院,后面怎么定,要等检察院审查。

他还告诉我,楚瑶的学校知道这件事以后,取消了她的毕业实习成绩,她得延期一年才能毕业。

我谢过民警,挂了电话,坐在窗边发了很久的呆。

我一直以为,听到这个消息我会觉得解气。

可我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空落落的,像一只被抽干了水的水箱。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是岳川。

他说他从酒店经理那儿要到了我的电话,问我身体怎么样了。

我回他说好多了,能自己下楼走一圈了。

过了一会儿,他传来一张图。

图上拍的是宴会厅那只玻璃水箱,顶盖已经换过了,内侧多了一个红色的拉环,旁边贴着一张告示。

他说酒店出了这件事以后,把水箱顶盖全改成了从里面一拉就能开的,表演时池边必须有救生员守着,顶盖上不准再挂任何锁。

“以后再有人下这个水箱,我都在边上盯着。”

我看着那张照片,眼眶有点发热,回了他一句谢谢。

他回了一个憨憨的笑脸,说不客气,等我好了,欢迎再来岛上看海,这次只看,不下水。

12月下旬,城里降温了,夜里下过一场冻雨。

那天早上我妈下楼,回来说陆宴没来。

我在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樟树底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被冻住的叶子。

到了中午,婆婆打来电话,声音很急,说陆宴昨天夜里发高烧,被送进了市一院。

葛主任说是受凉引起的肺部感染,他身上用着抗排异的药,抵抗力本来就差,在楼下站了二十多天,终于扛不住了。

婆婆在电话里哭着说,她知道不该让我去,可陆宴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我拿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冷风一阵一阵往脖子里灌。

最后我还是去了医院。

不是因为他叫我的名字,是因为葛主任打电话跟我说,他那右边的肺叶感染得最厉害。

那片肺叶,是从我身上割下去的。

第9章

陆宴住在呼吸科的单人病房,就在我当初住过的那间隔壁。

我轻手轻脚进门,他还在昏睡,脸上扣着氧气面罩,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嘴唇干得起了皮。

婆婆坐在床边削苹果,看见我进来,手里的刀一顿,眼泪又下来了。

我冲她摇摇头,让她别出声,自己在床尾站了一会儿。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有些快,他的呼吸很急,胸口一起一伏,每一下都像在拉一只漏了气的风箱。

我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7月那天他被推进监护室,我也是这样站在床尾,听着机器替他呼吸。

那时候我在心里跟他说,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给你。

现在他醒过来了,我也什么都给过了,我们却走到了这一步。

葛主任进来查房,看见我,没多说什么,只是把片子递给我看。

右肺下叶那一片发白得最厉害,像一块泡在水里的海绵。

“抗生素已经用上了,烧退了就能好转,就是要养一阵子。”

他看了床上的陆宴一眼,又看了看我,语气缓和了一些。

“他在楼下站了二十多天,我是听他妈说的,这傻小子,以为站着受冻就能把账还上。”

我没接这句话,只问葛主任,那片肺会不会有事。

葛主任说,只要他以后好好吃药,别再这么作践自己,就不会有事。

傍晚的时候,陆宴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很久,像是不敢相信,抬起手想碰我,又怕是自己烧糊涂了,半路缩了回去。

“听澜,你来了。”

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替他掖了掖被角。

“陆宴,我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一下子暗下去,大概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

“你在楼下站了二十多天,我每天都知道。”我看着他,“可我没下楼,以后也不会下楼。”

陆宴的嘴唇抖了抖,没出声。

“你把自己冻病了,我也不会因为心疼你就回去。我今天来,是因为葛主任说,你右边那片肺感染得最重。”

我停了一下,慢慢说下去。

“那片肺是我的,我把它给你的时候,是想让你好好活着,不是想让你拿它来跟我赌气。”

陆宴的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淌,他把脸往被子里埋,肩膀抖得厉害。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还你。”

“还不了的。”我的声音很轻,“你按时吃药,按时复查,别再糟蹋它,就算对得起它了。”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婆婆在门口送我,一直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攥住我的手,一言不发,只使劲捏了捏。

冷静期是在12月31日那天结束的。

那天晚上,城里到处都在放跨年的烟花,我妈拉着我站在阳台上看,说熬过今年,明年就都好了。

我裹着棉衣,看着天上一朵一朵炸开的光,把手按在右边的肋下,慢慢吸了一口气。

吸得不深,可总算是吸进去了。

2027年1月5日,我和陆宴去民政局领了离婚证。

他已经出院了,瘦得脱了形,可脸上有了点血色,手里还拎着一只装着呼吸训练器的塑料袋。

工作人员把两本证分别递到我们手里,钢印压下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出了门,陆宴在台阶上站住,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头,他站在风里,眼睛红红的,嗓子还有些哑。

“听澜,这片肺,我要是能还给你,我现在就还给你。”

我迎着他的目光摇头。

“还不了,陆宴,你好好用着吧。”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没有再回头。

身后很久都没有脚步声跟上来,我知道他一直站在台阶上,看着我走远。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了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从车窗里看出去,民政局门口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叶子早就落完了。

第10章

1月16日是个周六,我回了市体育中心的游泳馆。

馆长在电话里说,冬天报名的小孩子多,浅水区的启蒙班一直缺老师,问我愿不愿意回来带。

我去问了葛主任,他翻着我最新的肺功能报告,想了很久才松口。

“只能站在浅水里教,水不能过胸口,不许示范潜水,不许憋气,累了就上岸。”

我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跟他保证,绝对不逞强。

那天早上,我换上一套深蓝色的连体泳衣,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右边肋下的两道疤露在外面,颜色已经淡了很多,像两条细细的银线。

我伸手摸了摸,没去找东西遮。

启蒙班一共八个孩子,最小的4岁半,最大的不到7岁,一个个裹着浴巾站在池边,冻得直哆嗦。

带他们的家长坐在看台上,有人举着保温杯,有人在打瞌睡。

我扶着扶梯慢慢下到浅水区,水刚好没到腰,温热的,比澄屿岛那只水箱里的水还要暖和一些。

脚踩到池底的那一刻,我的心还是跳快了几下。

我站在原地,等自己的呼吸慢慢平下来,才抬起头冲池边的孩子们招手。

“来,一个一个下来,扶着池边,老师在这儿接着你们。”

孩子们排着队往下溜,有的尖叫,有的咯咯直笑,溅起的水花扑了我一脸。

最后剩下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叫团团,抱着池边的栏杆死活不肯撒手。

她妈妈在看台上喊她,她扁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师,我怕水,水会把我吞掉。”

我蹚过去,在她面前蹲低身子,让水漫到我的胸口下面一点。

“水不会吞人,它最听话了,你对它好,它就托着你。”

团团眨着眼睛看我,半信半疑。

“那老师你怕不怕水?”

我愣了一下,想起那天晚上头顶咔嗒一声落下的铜锁,想起隔着玻璃看见的那块蛋糕。

然后我笑了笑,跟她说实话。

“老师以前也怕过一回,后来想明白了,吓到老师的不是水,是锁水箱的人。”

团团没听懂,歪着脑袋看我。

我也不要她听懂,只是朝她伸出两只手。

“来,老师教你一个本事,咱们先学吐泡泡。”

团团犹豫了很久,终于松开了栏杆,扑进我怀里,两只小手紧紧勒着我的脖子。

我托着她,让她把下巴贴在水面上,教她先用鼻子吸一口气,再把嘴巴放进水里,慢慢往外吹。

她试了一次,呛得直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替她擦干净,说没关系,再来一次,这次吹得慢一点。

她又试了一次,这回水面上冒起了一串小小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浮。

团团眼睛一下子亮了,回头冲看台上大喊:“妈妈,我会吐泡泡了!”

看台上响起一阵笑声,她妈妈站起来使劲拍手。

那天上午,团团吐了二十几串泡泡,最后敢松开我的脖子,仰面躺在我的两只手掌上,在水里漂了一小会儿。

她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我托着她,自己也跟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下课以后,我坐在池边的长椅上歇气,手机震了一下。

是岳川发来的消息,说澄屿岛的美人鱼表演恢复了,新来的演员下水之前,他亲手把顶盖的拉环检查了三遍。

我回了他一个好字,又补了一句,说开春以后想去岛上看看海。

他秒回了一个憨憨的笑脸,说他在码头等我,这次只看海,不下水。

我放下手机,回头看了一眼泳池。

下一节课的孩子们已经排着队站在池边,教练在吹哨子,看台上的家长换了一拨人。

我站起来,重新扶着扶梯走进浅水区。

团团没走,她裹着浴巾趴在池边,冲我挥手,喊老师明天还来不来。

我冲她点头,说明天来,以后每个周末都来。

然后我低下头,把嘴唇贴近水面,学着刚才教她的样子,用鼻子慢慢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把头埋进去,只是轻轻往水里吹。

一串细小的气泡从我嘴边冒出来,一颗接一颗,摇摇晃晃地往上浮,在水面上碎成一圈一圈的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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