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舟跪在我面前,红着眼眶说,领证的事,再缓缓吧。
他说白薇薇只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说他妈这两天血压高,受不得刺激。
说他这辈子只认我一个人,让我再等等他。
我看着他那张俊朗的脸,忽然就笑了。
上辈子,我就是信了他的鬼话,才把日子过成了一场笑话。
上辈子的今天,我揣着户口本,在民政局门口站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没有来。
我打电话,他不接。我发消息,他回了一句:薇薇出事了,我得陪她,明天再说。
第二天,第三天,他都没有来。
我气冲冲地去找他,却发现他和白薇薇手挽着手,在婚纱店里挑礼服。
他看见我,没有半分心虚,只是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你闹够了没有?我跟薇薇从小一起长大,她遇到难处,我帮一把怎么了?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可我还是傻,还是忍了。
因为两家已经定了亲,彩礼都过了,请柬都发了。
因为我妈说,程家条件好,砚舟又本分,女人这辈子图的不就是个安稳吗。
因为我爸说,退婚丢人,传出去,你以后还怎么嫁人。
我忍了。
我跟他领了证,办了酒。
我以为他玩够了就会收心。
可我没想到,这只是我噩梦的开始。
婚后第二载,我怀孕了。
他高兴了没两天,就说公司资金周转不开,让我把嫁妆钱拿出来给他救急。
我信了,把钱全给了他。
后来我才知道,那笔钱,他一分都没往公司里投,全给白薇薇买了包。
他出轨的证据,是我在他手机里翻到的。
我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跟他吵,跟他闹。
他妈冲出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你自己没本事,连个男人的心都拴不住,还有脸闹?我们程家娶了你,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站在旁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白薇薇更是直接住进了我家,当着我的面,一口一个哥,一口一个嫂子。
我气得早产。
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儿,身子弱,在保温箱里住了半个月。
他们一家看都没来看过一眼。
白薇薇倒是来了,穿着一身红裙子,站在病房门口,笑盈盈地说:嫂子,听说你生了个闺女啊?可惜了,哥他爸妈想要孙子呢。
出院那天,没有人来接我。
我抱着孩子,一个人从医院走回家。
家里冷冷清清,冰箱是空的,床单是脏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怀里的女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告诉自己,为了孩子,再忍忍。
可我没想到,他们连孩子都不肯放过。
孩子三个月大的时候,发高烧,我半夜抱着她去医院。
程砚舟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说是公司有事。
孩子烧得惊厥,我一个人在急诊室跑上跑下。
护士看不过去,帮我搭了把手。
第二天,程砚舟回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昨儿夜里跟谁在医院?有人看见你跟一个男的有说有笑。
我被他问懵了。
白薇薇站在他身后,怯生生地开口:嫂子,我哥也是关心你,你别生气。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说那个男的还帮你抱孩子来着。
就凭着这一句话,他认定了我出轨。
他开始夜不归宿,开始在外面乱来。
我妈劝我忍,我爸劝我忍,亲戚朋友都劝我忍。
说男人嘛,哪有不好色的,等他把外面那个甩了,自然就回来了。
我没忍。
我提了离婚。
他冷笑:离婚?可以啊。孩子归我,你净身出户。
我怎么可能把孩子给他?
那是我唯一的念想。
可我没想到,他居然会拿孩子要挟我。
他说,要么你留下来,好好伺候我和我妈,要么你就滚,孩子你永远都别想见到。
我跪下来求他。
我跪了整整一夜。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抽着烟,看着跪在地上的我,慢悠悠地说: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吗。
那天夜里,我抱着女儿,趁他们不注意,从那个家里逃了出来。
可我没能跑远。
我在马路边上,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飞了出去。
意识消失前,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嫂子,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是白薇薇的声音。
我恨。
我好恨。
我恨程砚舟的薄情,恨白薇薇的歹毒,恨他爸妈的刻薄,更恨我自己,为什么要忍这么久,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人生,交给这样一家人。
我发誓,如果还有来生,我绝不会再忍。
然后,我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是一盏熟悉的吊灯。
是我自己租的那间小公寓。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手机。
屏幕上显示:今天,九点,民政局,不见不散。
是程砚舟昨天发来的消息。
我慢慢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没有泪,心口却疼得像要裂开。
我重生回到了今天。
回到领证的前一刻。
回到那个我上辈子,拼了命想留住,却把我推入深渊的男人身边。
手机又响了。
是程砚舟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给他回了一条消息:今天家里有点事,领证改到下午,你先去等我。
发完,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下床。
程砚舟。
这一世,我不会再嫁给你了。
我不会再忍了。
我要你,连同你的白薇薇,一起好好尝尝,被人算计的滋味。
我重生回来的第一件事,是给程砚舟发了条消息,说领证改到下午,让他先去等我。
第二件事,是打电话给白薇薇,约她出来喝咖啡。
白薇薇在电话那头愣了愣,声音甜得发腻:“嫂子?砚舟哥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笑,“有些话,我想单独跟你说。”
她犹豫了两秒,答应了。
我们约在市中心一家咖啡厅。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好了,化着精致的妆,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看起来楚楚可怜。
“嫂子,”她看见我,立刻站起来,眼圈泛红,“我知道你怪我,但你相信我,我跟砚舟哥真的只是……”
“只是从小一起长大?”我替她把话说完。
她哽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坐下来,慢条斯理地搅着咖啡:“白薇薇,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她警惕地看着我。
“我是来恭喜你的。”我说,“程家下个月要接一个市政的大项目,程砚舟叔叔要从海外回来,重新整顿公司。他手里那点股份,岁末分红,够在市中心买一栋别墅。”
白薇薇的眼神闪了闪。
她端咖啡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她嘴上还硬着,声音却发虚。
“没什么,”我笑,“就是觉得,你跟他认识这么多载,总不能一直当个没名没分的妹妹吧。”
“砚舟哥对我很好……”她低声道。
“好有什么用?”我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他就要结婚了,等婚礼办完,你就是个外人了。程家的钱,跟你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白薇薇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前世,她就是这么一路吊着程砚舟的。
她从来就没打算真的跟程砚舟在一起,她只是享受程砚舟的鞍前马后,享受随时能把人抢走的优越感。
可这一次,我要让她以为,程砚舟是一座金矿。
她舍不得丢。
我站起身,临走前丢下一句:“听说程叔叔最看重的,就是儿媳妇的出身。你一个没背景没学历的,想进程家的门,可得抓紧了。”
白薇薇的脸色,变了又变。
出了咖啡厅,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领证的事,缓一缓。”
我妈在电话那头急了:“缓什么缓?都定好的日子,你说改就改?”
“我跟他,有点问题没谈拢,”我平静地说,“要是谈不拢,这婚就不结了。”
“你说什么胡话!”我妈的声音尖起来,“程家条件多好啊,砚舟又本分,你都快三十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那就没这个店吧。”
我挂了电话。
前世,我就是在这些“为你好”的声音里,一步步把自己活成了笑话。
这一世,谁的话,我都不听了。
我打了第三个电话。
打给我在事务所的老领导。
“师父,我考虑好了。回京调任的事,我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清楚了?那边从头开始,可比在老家辛苦多了。”
“想清楚了。”
“行,那我给你报上去。”老领导顿了顿,又说,“知意,你在那儿好好的,别为了不值得的人,耽误了自己。”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风很轻,太阳很好。
这辈子,我总算,把方向盘握回自己手里了。
领证那天,程砚舟一大早就给我发了无数条消息。
“知意,你到哪了?”
“我排队呢,今天人好多,你快点。”
“知意?回个话。”
我一条都没回。
我坐在出租屋里,慢悠悠地泡了杯茶,把手机调成静音,看着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九点,十点,十一点。
他发消息的语气,从焦急变成了不耐烦。
“沈知意,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耍我?”
我没理。
十一点半的时候,我给他回了四个字:路上堵车。
他秒回:“堵到什么时候?”
我没再回。
然后,我给程砚舟他妈,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程母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知意啊,领证领好了?今天是不是该改口叫妈了?”
“阿姨,”我轻声说,“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跟您说一声。”
“你说。”
“砚舟他,好像不是一个人去民政局的。”
程母的声音一紧:“什么意思?”
“我刚才在民政局门口,好像看见他和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搂在一起。”我说,“我不太敢确定,您要不……过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紧接着就是程母尖锐的声音:“你说什么?!”
“您别急,也可能是我看错了。”我垂下眼,“就是觉得,结婚这么大的事,还是弄清楚了比较好。”
“我马上过去!”程母挂了电话。
我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一接通就吼:“沈知意!你今天到底领没领证?!人家砚舟他妈都打电话来问了,说你们没去民政局!”
“妈,”我说,“您也过来看看吧。”
“看什么看?!”
“看一场好戏。”
挂了电话,我放下茶杯,换上鞋,出了门。
我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隔着马路,远远就看见了一出戏。
程砚舟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户口本,脸色铁青。
白薇薇站在他旁边,红着眼眶,拽着他的袖子:“砚舟哥,你别生气,嫂子她肯定是有事耽搁了……”
“她有个屁的事!”程砚舟甩开她的手,“她就是在耍我!”
“不会的,”白薇薇摇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嫂子不是那种人,她肯定真的堵在路上了……”
“堵个鬼!”程砚舟喘着粗气,“一上午不回消息,电话也不接,她就是故意的!”
白薇薇又凑上去,柔声劝他:“砚舟哥,要不我陪你去喝杯水?你早饭都没吃,别气坏了身子……”
程砚舟没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程砚舟没有挣开。
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吱”一声停在民政局门口。
程母从车上冲下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台阶上,自己儿子被一个白裙子的女人挽着胳膊。
她的脸,瞬间就绿了。
“程砚舟!”她尖声喊道,“你给我过来!”
程砚舟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他妈,下意识地甩开白薇薇的手:“妈?您怎么来了?”
程母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你干的好事!你都要领证了,还跟这个女人拉拉扯扯,你还要不要脸!”
白薇薇脸色一变,往后缩了一步:“阿姨,不是您想的那样……”
“闭嘴!”程母扭头瞪着她,“我认得你!你就是那个整天缠着砚舟的白薇薇!我早就跟他说过,离你远点,你是哪家的姑娘?干什么的?正经人家谁家姑娘天天往别人对象身上贴!”
白薇薇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她转头看向程砚舟,那眼神又委屈又无助:“砚舟哥……”
程砚舟张了张嘴:“妈,你别这么说薇薇,她只是……”
“她只是什么?!”程母气得直哆嗦,“她只是来勾引你!你都要结婚了,她还追到民政局来!这是哪门子朋友?!”
正闹着,我妈也到了。
她一看这阵仗,整个人都懵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程母看见我妈,气不打一处来:“你来得正好!你问问你闺女!今天领证,她人呢?!”
我妈也急了,掏出手机就要给我打电话。
就在这时,我推开围观的人群,走了过去。
“我在这儿。”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我。
程砚舟看见我,先是愣住,随即涨红了脸:“沈知意!你他妈……”
“程砚舟,”我打断他,声音平静,“我今天,不跟你领证了。”
“你说什么?!”程砚舟瞪大了眼睛。
“我说,”我一字一句,“这婚,我不结了。”
“沈知意!你耍我?!”他猛地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他妈把两家人都耍了,就为了说这句话?!”
“耍你?”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程砚舟,你敢不敢,把你手机打开,让大家都看看,你昨儿夜里跟谁聊了一宿?”
程砚舟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你胡说什么!”他色厉内荏地吼。
“我不胡说。”我看着他,慢慢说,“你昨天夜里,跟白薇薇聊到凌晨两点,你叫她宝贝,你说等我领完证,再找个机会把她安顿下来。”
白薇薇的脸色,也白了。
程砚舟的手,抖了一下,松开了我的手腕。
“你……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他。
我转头看向程母,又看向我妈,最后看向围观的群众。
“诸位,你们都听见了,也看见了。”我提高声音,“今天我沈知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程砚舟,他跟这位白薇薇小姐,早就有一腿。”
“我不当这个冤大头。”
“这婚,我不结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程母的尖叫声,我妈的哭喊声,程砚舟的怒骂声,白薇薇的啜泣声,混成一片。
真吵。
可我一步都没有回头。
退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县城。
程家闹上门来的时候,我正在屋里收拾行李。
“沈知意!你给我出来!”程母的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你把我儿子耍成这样,你就想一走了之?!”
我拉开门,看着她站在院子里,叉着腰,一张脸涨得通红。
“阿姨,”我说,“您儿子跟别的女人在民政局门口搂搂抱抱,是我耍他?”
“你少胡说八道!”程母啐了一口,“薇薇是砚舟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他们清清白白!倒是你,说不领证就不领证,让我们程家的脸往哪儿搁?!”
“您儿子昨儿夜里跟您那位'妹妹'聊到凌晨两点,叫人家宝贝。”我平静地说,“要我把聊天记录发出来,让全县的人都看看吗?”
程母噎住,气得直哆嗦:“你……你偷看我儿子手机!你犯法!”
“我犯法?”我笑了,“阿姨,是您儿子自己手机没锁,聊天记录自己跳到我眼前来的。”
程母说不过我,转头冲屋里喊:“老沈!老沈你给我出来!你管管你闺女!”
我爸从屋里走出来,一张脸拉得老长。
“沈知意,”他沉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嫁一个心里装着别的女人的男人。”我看着我爸,“爸,这婚,我不结了。”
“不结?”我爸声音提高,“请柬都发了!礼金都收了!你让咱们家在亲戚面前怎么做人?!”
“礼金退了就是。”
“你说得轻巧!”我爸气得拍桌子,“程家条件多好,砚舟一个月挣多少你不知道?你都快三十了,还挑三拣四,你以为你是千金小姐啊?!”
“爸,”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当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是您,现在说'快三十了别挑'的也是您。合着我这辈子,就是随便找个人嫁了,给您老脸上贴金用的?”
“你!”我爸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妈赶紧打圆场:“知意啊,你爸也是为你好。砚舟那孩子……兴许是薇薇缠着他,他心里还是向着你的。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妈,”我看着我妈,“您还记得我小时候,被邻居家孩子欺负了,您是怎么教我的吗?”
我妈愣了愣。
“您说,被人欺负了,就要打回去,不能让人看扁了。”我说,“现在我被人欺负到头上了,您倒让我忍了。”
我妈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回屋,拖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你要去哪儿?!”我爸追出来。
“京城。”我说,“工作调任,早就定好了。”
“你什么时候找的工作?!你瞒着我们?!”我妈慌了,上来拽我的箱子,“我不许你去!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出了事怎么办?!”
“妈,”我握住她的手,把她一根一根手指掰开,“我三十二了,不是三岁。”
“你在县城待着,好歹有个照应……”我妈声音发颤。
“我在县城待着,等着被人戳脊梁骨吗?”我看着她,“程砚舟娶了白薇薇,我留在这儿,天天看着他们在我眼皮子底下过日子?”
我妈不说话了。
我拉着行李箱,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走出院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爸,妈,女儿不孝。”
“但这一回,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是我妈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要是回头,就再也走不掉了。
到了火车站,我检票进站,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白薇薇发来的消息。
“嫂子,你走得这么急,是不敢面对砚舟哥吗?”
“其实砚舟哥心里有你,他只是心软,放不下我这个妹妹。”
“你走了也好,免得大家都难做。”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回了她一句。
“白薇薇,程家的拆迁款,听说已经下来了。”
“砚舟他叔叔,下周就回来分家产。”
“你可要抓紧了。”
发完,我关机,戴上眼罩。
列车缓缓启动。
窗外,那座困了我半辈子的县城,一点一点,退出了我的视线。
我闭上眼睛,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白薇薇。
你上辈子,踩着我的尸骨,过上了好日子。
这辈子,我送你的这份大礼,你可得好好收着。
到京城的第一载,是我人生里,最干净利落的一载。
我在事务所里从零开始,白天跑现场,夜里看报表,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
老领导没骗我,这里确实辛苦。
可辛苦归辛苦,我睡得踏实。
没有人半夜打电话来骂我不守妇道,没有人闯进我的房间摔我的东西,也没有人挺着大肚子,一口一个"嫂子"地叫,往我心口扎刀。
岁末,我升了主管。
拿到调令那天,我站在事务所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万家灯火,忽然想起上一载的今天,我还站在民政局门口,被全世界指着鼻子骂。
时间过得真快。
这一载里,我不怎么打听老家的事。
可架不住消息自己会飞过来。
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来,先是骂我狠心,后来骂着骂着,声音就软了,开始问我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
有一次,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知意啊,妈对不起你。”
“那时候妈不该逼你……”
我没说话。
“你爸……你爸他也后悔了,”我妈抽噎着,“他嘴上不说,可他知道你受了委屈。那个程砚舟,他就是个混账!”
我听出了话里的别的东西:“妈,程家……怎么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程砚舟,娶了白薇薇。”
“什么时候的事?”
“你走之后,不到三个月。”
我"嗯"了一声,没有意外。
我走之前给白薇薇发的那条消息,果然起作用了。
拆迁款、家产、金龟婿——她拼了命地往程砚舟身上贴,程砚舟又被我当众退婚,丢了面子,正需要一个"证明自己有人要"的台阶。
两个人一拍即合,火速领了证。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妈的声音低下去,“然后那女的,就是个祸害!”
从我妈断断续续的叙述里,我听了个大概。
白薇薇嫁进程家之后,原形毕露。
她不上班,整天在家里当少奶奶,花钱如流水。
程砚舟那点工资,根本养不起她。
她看上的包、首饰、护肤品,一样接一样往家搬。
程砚舟说他两句,她就哭,就闹,就说程砚舟心里还惦记着我这个"前妻"。
程砚舟他妈更不是省油的灯,婆媳俩从早吵到掌灯,鸡飞狗跳。
最要命的是,白薇薇怀孕了。
程砚舟高兴得不行,结果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儿。
程母当场就甩了脸子,说白薇薇肚子不争气。
白薇薇也不是吃素的,月子里就跟程母干了一架。
“那女的把你们家砸了半间屋子,”我妈说,“程砚舟拦都拦不住。”
我听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上辈子,这些磋磨,是我一个人扛的。
我跪了一夜求他别赶我走,我把嫁妆钱全填了他的窟窿,我生了个女儿被他妈骂肚子不争气。
那些白眼,那些冷话,那些巴掌。
这一辈子,都落在了白薇薇身上。
挺好。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妈,”我忽然问,“程砚舟,过得怎么样?”
我妈沉默了很久,才说:“他……他去你单位找过你。”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我妈说,“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你调去了京城,跑过去找你。你同事说他等在楼下,等了一整天。”
“我没见到他。”我说。
“我知道。”我妈说,“可知意啊……妈跟你说句实话,程砚舟来找你,不一定是因为他还惦记你。”
“那是为什么?”
“因为他快活不下去了。”我妈叹了口气,“他那点工资,养不起白薇薇,他妈又天天闹,他连家都不想回。他这是……想回头找你给他兜底呢。”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京城的夜,霓虹闪烁。
我忽然笑了。
“妈,”我说,“我不会让他找到我的。”
“妈知道。”我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妈就是怕……怕你心软。”
“不会了。”我说,“妈,我不会了。”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程砚舟。
你想回头?
迟了。
我这条命,是老天爷白捡回来重活的。
我这辈子,一分一毫,都不想再浪费在你身上。
我没有想到,程砚舟会真的找上门来。
那天是周五,我刚从客户那儿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拎着包,走到事务所楼下,就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他瘦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跟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程砚舟,判若两人。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知意!”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知意,我可算等到你了。”他声音有些哑,“我在这楼下,等了你三天。”
“程砚舟,”我说,“你有事吗?”
“我……”他张了张嘴,眼圈忽然就红了,“我错了,知意。我他妈是真错了。”
“我知道你恨我。你走之后,我就后悔了。”
“我跟白薇薇,是我一时糊涂……她天天缠着我,我脑子一热,就……”
“知意,你回来吧。”
“我已经跟她离婚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眶里打转的泪,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上辈子,我跪在他面前,求他别赶我走的时候。
我抱着发烧的孩子,在医院走廊里,给他打了十三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的时候。
我被他妈扇耳光,他在旁边看着,连眼皮都没抬的时候。
他一句"我错了",就想把这些全都抹掉。
“程砚舟,”我说,“你说你跟她离婚了。”
“对!”他连忙点头,“我把房子、车子、存款都给她了,净身出户!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剩我这个人!知意,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你净身出户,是因为你破产了,还是因为你想回头?”我看着他的眼睛,“程砚舟,你跟我说句实话。”
他眼神闪了闪,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答案。
他不是后悔了。
他是走投无路了。
白薇薇花光了他的钱,他妈逼他养老,他被夹在中间,喘不过气。
他想起我来了。
想起从前那个任他揉圆搓扁、连嫁妆钱都能掏出来填他窟窿的我。
“程砚舟,”我轻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
他愣愣地看着我。
“因为我看透你了。”我说,“你心里从头到尾,只有你自己。白薇薇也好,我也好,都是你用完就丢的台阶。”
“不是!我没有!”他急了,伸手要来抓我的手腕。
我后退一步,躲开了。
“程砚舟,我最后跟你说一遍。”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这辈子,就是孤独终老,也不会再跟你有半分关系。”
“你别走!知意!”他冲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什么都改!”
我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绝望:“沈知意!你站住!你信不信我天天来堵你!你信不信我闹到你单位去!”
我没有回头。
“你闹吧。”我说,“程砚舟,你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我,就是街上的流浪猫狗,都懒得搭理你。”
我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门在我身后合上,隔断了他的嘶吼。
我站在门厅里,忽然觉得,那个困了我半辈子的东西,终于彻底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一周后,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尖利而熟悉。
“沈知意!你是不是还在跟程砚舟联系?!”
是白薇薇。
“白薇薇,”我说,“你们不是离婚了吗?”
“离婚?谁跟你说的?!”白薇薇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我们好着呢!我告诉你,程砚舟是我的!你别想把他抢回去!”
我听着她气急败坏的声音,忽然就懂了。
程砚舟骗了我。
他没有离婚。
他只是玩腻了白薇薇,想两头下注,把我这个"前妻",也攥回手里。
“白薇薇,”我平静地说,“你放心,他那种垃圾,白送给我,我都不要。”
“你!”白薇薇气得说不出话,随即又冷笑起来,“你清高什么?你现在在京城的破公司里当个小职员,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够买我一个包吗?!”
“我告诉你,程砚舟可给我买了个二十万的包!二十万!你一辈子都攒不下这个钱!”
“哦,”我说,“那他给你买的包呢?”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他……他那是拿去还债了……”白薇薇的声音虚了下去。
“白薇薇,”我笑了,“二十万的包,拿来还债?你猜猜,他是拿包还债,还是拿你的嫁妆还债?”
“你胡说八道!”白薇薇尖叫,“我跟他的事,轮不到你管!”
“我没打算管。”我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句——程砚舟他爸的公司,早就空壳了。他连你那个包,都是刷你卡买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久的死寂。
然后,是白薇薇歇斯底里的哭喊:“不可能!你骗我!你就是在嫉妒我!”
我挂了电话。
窗外,阳光正好。
我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回工位,重新打开那份还没看完的报表。
程砚舟,白薇薇。
你们俩,就留在那个烂泥潭里,互相撕咬吧。
我不奉陪了。
上辈子,我把自己活成了你们的垫脚石。
这辈子,我要把日子,过成我自己的。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合作方发来的消息,语气客气又专业:“沈主管,下季度的合作方案,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碰一下?”
我回了四个字:随时可以。
然后,我删掉了那个陌生的号码。
连带着,把那个叫程砚舟的名字,彻底从我的通讯录里,删了出去。
我以为,白薇薇只会躲在电话里叫嚣。
没想到,她真敢追到京城来。
那天中午,我刚从食堂出来,就看见大楼门口停着一辆红色的跑车。
白薇薇靠在车头上,一身名牌,戴着墨镜,手里拎着一个明晃晃的包。
她看见我,摘下墨镜,笑得一脸得意:“哟,嫂子,好久不见。”
我看着她,没说话。
“怎么,不请我上去坐坐?”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故意把包往我眼前晃了晃,“看见没,砚舟给我买的,二十万,限量款。”
“二十万?”我看了眼那个包,“白薇薇,你这包上的扣子,是塑料的。”
她脸色一僵:“你胡说!这是专柜买的!”
“专柜买的?”我伸手,在她包的拉链上轻轻弹了一下,“白薇薇,正品爱马仕的拉链,是实心的。你这个,是空心的。”
“你!”她气得把包护在怀里,“你懂什么!你就是嫉妒!”
“我嫉妒你什么?”我看着她,“嫉妒你嫁了个空壳子老公?嫉妒你连买个包都要刷他透支的卡?”
“沈知意!”白薇薇涨红了脸,声音尖了起来,“你别以为你跑京城来就高人一等了!你信不信,只要砚舟一句话,他就把你接回去!”
“接我回去?”我笑了,“白薇薇,程砚舟是不是没告诉你,他上次来找我,跪在地上求我复合,说要把你净身出户扫地出门?”
白薇薇的脸,瞬间白透了。
“你……你放屁!”她哆嗦着,“砚舟才不会!他跟我说了,他心里只有我!”
“他跟我说,他心里只有我。”我慢悠悠地重复,“白薇薇,这话,你信吗?”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围渐渐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白薇薇被这么多人看着,面子挂不住,尖声道:“沈知意!你别得意!我告诉你,程砚舟马上要接他爸的公司了!到时候我们程家,比你强一万倍!”
“程砚舟他爸的公司?”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可怜,“白薇薇,你还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
“程家的公司,上个月就申请破产了。”我平静地说,“程砚舟他爸,欠了一屁股债,人都躲出去了。”
“不可能!”白薇薇尖叫,“你骗我!你就是骗我!”
她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拨号。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砚舟!你快来!沈知意她说你爸公司破产了!你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程砚舟疲惫的声音:“……她说的没错。”
白薇薇愣住了。
“薇薇,”程砚舟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你又跑去找她干什么?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去找她!”
“我……”白薇薇的声音开始发抖,“砚舟,你爸的公司……真的破产了?”
“嗯。”
“那……那我那些包……”
“卖了。”程砚舟的语气很冷,“拿去还债了。”
电话挂断。
白薇薇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那些精心维持的体面,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
她站在那儿,像一只被扒光了毛的孔雀,狼狈不堪。
我转身要走,她忽然在我身后喊:“沈知意!”
我停下脚步。
“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走之前给我发的那条消息,说什么拆迁款、家产……你就是在骗我!你就是想看我跳进程家这个火坑!”
我转过身,看着她。
“白薇薇,”我说,“我发那条消息,是骗你的。”
“可你自己心里,不也早就盘算好了吗?”
“你上辈子,不是一直想嫁进程家吗?”
她愣住了。
“你缠着程砚舟,不就是图他家的钱吗?”我看着她,“你图钱,他图你的新鲜。你们俩,各取所需,天生一对。”
“我不过是……推了你一把。”
白薇薇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没有半点快意。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转身,走进大楼。
身后,传来白薇薇蹲在地上,崩溃大哭的声音。
真好。
上辈子,她踩着我的骨头,活得光鲜亮丽。
这辈子,她自己把自己,送进了那个烂泥潭。
白薇薇那场闹剧之后,我又把日子过回了原来的样子。
上班,下班,加班,出差。
偶尔跟老同事约个饭,偶尔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煮一碗面,看一部老电影。
日子平淡,却安稳。
我妈来的那天,是个周末。
她拎着一大袋子东西,站在我门口,看见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知意……”
我让她进门。
她带来的,全是老家的吃食:腌的萝卜干、自己晒的红薯干、还有一罐子腌辣椒。
“你爸让我带的。”她絮絮叨叨,“他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拿起一根红薯干,咬了一口。
又甜又韧。
“妈,”我说,“爸他还生我的气吗?”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嘴硬心软。”
“你走之后,他在家里闷了半个月。后来听人说程砚舟娶了白薇薇,他气得把茶壶都摔了,骂了一宿。”
“骂什么?”
“骂程家不是东西,骂他自己……瞎了眼。”我妈的声音低下去,“知意啊,你爸后来跟我说,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时逼你嫁进程家。”
“他说,你从小就倔,那时你非要学会计,他不同意,说姑娘家学那个没出息。你自己偷偷把学费凑齐了,也没花家里一分钱。”
“他说,你这孩子,从来就没让他们操过心。可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听着,喉咙有些发紧。
“妈,”我顿了顿,“我不怪你们。”
“真的?”
“真的。”我说,“你们也是为我好。你们也不知道,程砚舟是那种人。”
我妈又哭了。
她拉着我的手,说:“知意,你一个人在京城,要好好的。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
“嗯。”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知意啊……”
“嗯?”
“你爸说……让你有空,回家吃顿饭。”
我笑了。
“好。”
送走我妈,我回到屋里,看着那罐子腌辣椒,坐了很久。
上辈子,我总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
爸妈逼我嫁人,程砚舟负我,白薇薇踩我,公婆磋磨我。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怨妇,把所有的恨,都堆在别人身上。
可这辈子,重活一次,我才发现——
爸妈是糊涂,可他们爱我。
程砚舟是真的烂,可我不该为他的烂,搭上我的一辈子。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
“爸,下个月我回去,给您带两瓶好酒。”
消息发出去,没过两秒,手机就响了。
是我爸。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我爸粗哑的声音:“……嗯,回来了好。回来爸给你炖鱼。”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京城的夜色,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
那个月的月底,我真的回了趟家。
我爸果然炖了一锅鱼,红烧的,搁了不少辣椒。
他看见我,没说什么,只把筷子往我面前一推:“吃。”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还是小时候那个味。
我妈在旁边笑,说:“你爸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挑了半天的鱼。”
我爸瞪她一眼:“就你话多。”
我低头吃鱼,喉咙有点酸。
那顿饭,吃了很久。
临走的夜里,我爸送我到车站,忽然开口:“知意,往后别管我们,你自己过好就行。”
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
三载后,我在事务所做到了合伙人。
我在京城买了房,不大,但窗明几净。
我妈隔三差五就来住几天,我爸嘴上说着“不去不去”,每次也还是跟着来。
至于程砚舟。
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从老同事嘴里。
说他爸的公司彻底没了,他欠了一屁股债,白薇薇早跑了。
说他现在在老家县城,给人开货车。
老同事说完,问我:“沈姐,你说他当初要是好好跟你过日子,是不是就不是这样了?”
我笑了笑,没回答。
他当初要是好好跟我过日子,那还是程砚舟吗?
我低头,喝了口茶。
窗外,阳光正好。
我忽然想起,很多很多载前,那个站在民政局门口,等了一整天的小姑娘。
我想对她说:
别等了。
那个人,不值得。
你值得更好的。
后来,我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张照片。
是一张很普通的照片:一碟腌萝卜干,一碗白粥,一碟小菜。
配文只有四个字:
“家常便饭。”
评论区里,有人问:“沈姐,这是谁给你做的?”
我回了一句。
“我妈。”
发完,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那碗粥。
真香。
这辈子,我终于学会了一件事。
把自己,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