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餐馆的饭桌前,周扬眉头紧锁,嫌恶地开口:“你一顿吃三碗饭,女孩子这样,不怕别人笑话你吗?”
她是在工厂卖力气糊口的女工,拼尽全力攒钱供他读大学,到头来,却连多吃一碗米饭,都成了他眼里丢人的事。
曾经相依为命、许诺要护她一辈子的少年,踏进光鲜的大学校园后,慢慢嫌弃她满身烟火尘土。
只想把她藏起来,不愿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存在!
第1章
油乎乎的小餐馆里,风扇吊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吹不散饭菜混着油烟的热气。
塑料板凳硬邦邦的,林秀捏着第四只空碗,正要起身再去盛饭,对面的周扬皱了皱眉。
压低声音,带着一点不赞同。
好像吃多了使他难堪一般。
“你还一顿饭吃三碗,你是女孩子,也不怕别人笑话。”
林秀伸出去的手顿住了。
她指尖蹭着粗瓷碗冰凉的边沿,悄悄往回收了收,耳尖一点点发烫。
她下意识挺直脊背,飞快扫了一圈店里零星的食客。
有人埋头扒饭,有人低头刷手机,根本就没人往这边看。
可周扬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刺,扎进耳朵里。
她把碗轻轻放在桌面,低声解释:“我在厂里干活,耗力气,所以饿得快。”
周扬不以为然地抿了抿唇,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语气淡淡的:“女孩子少吃点,吃太多不好看。”
林秀没再说话,安静地扒拉着碗里剩下的米饭。
她是真的饿。
她在五金加工厂上班,流水线,搬毛坯、打磨铸件,一站就是十个钟头。
金属料子沉,一天搬上百箱,胳膊常年是酸的。
车间没有歇脚的地方,中午只给四十分钟吃饭时间,常常忙到胃里空空的,绞痛一阵阵往上翻。
上个月午休的时候,她又疼得蜷起身子,弯腰按着肚子蹲在流水线旁边,额头冒冷汗。
旁边一起做工的女工张姐看见了,叹了口气,从储物柜里摸出一包面包塞到她手里。
“又胃疼了吧?你这孩子,早饭不吃,中午饭又总抢不上热的,熬坏身子,拿着!先垫垫。”
面包是最便宜的袋装吐司,干巴巴的,没有夹心。
林秀捏着那包面包。
“谢谢张姐,我之后把钱给你。”
“算了算了,几块钱的东西。”张姐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一个小姑娘,没人疼,别硬扛。”
没人疼。
这三个字,轻轻落在林秀心上。
她和周扬,其实是一样的。
至少他们的童年,是一样的。
林秀记事起,就跟着爷爷奶奶过。
爸妈在她五岁那年走了,说是出去打工,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她才慢慢听懂邻里闲言碎语,他们是嫌弃她是女孩子,直接抛弃了她,在外地重新组建了家庭,生了儿子。
爷爷奶奶年纪大,身体不好,家里又穷,供不起她读书了。
她初中读完,就辍学出来打工,挣钱补贴家里,后来爷爷奶奶相继走了,这世上,她就只剩自己一个。
周扬也是。
他比她大一岁,父母嫌他调皮难管,在他小学的时候就丢下他,跟着别的人走了,把他扔给年迈的奶奶。
奶奶靠着捡废品勉强拉扯他,奶奶前年冬天走了,周扬成了孤身一人。
他们是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认识的,两户隔一堵薄薄的墙。两个被丢掉的小孩,早早学会互相依靠。
那时候他们还很小,冬天没有厚棉袄,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小的硬板床上取暖。
捡别人丢掉的旧书本,凑在路灯下面看书;一块硬糖,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那时候周扬会跟她说,他想读书,想考大学,想离开这个又破又挤的城中村,再也不用过这苦日子。
林秀那时候就悄悄在心里打定主意,她要帮他。
她进厂之后,每个月发工资,只留一点点钱吃饭、买最便宜的日用品,剩下全部存进一张银行卡里。
她很少买新衣服,一年四季就那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
渴了就喝自来水,从来不买饮料。
早饭常常不吃,就为了多攒下几十块。
银行卡里面的数字一点点涨起来,是她一滴一滴汗水攒出来的。
今年夏天,录取通知书寄到城中村的时候,周扬拿着那张烫金的纸,手一直在抖。
他考上省城的重点大学了。
那天晚上,他找到林秀,又开心,又发愁。
“学费、住宿费,还有生活费……好多钱,我不读了。”
林秀没多说什么,回出租屋,把藏在床板底下的银行卡拿出来,递到他手上。
“这里面是我全部的积蓄,你拿去。”
周扬愣住了,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卡,又抬头看向她。
“秀秀,这是你攒了这么多年的钱……”
“没事。”林秀笑了笑,眼底软软的,“你去读书,好好念,以后就有出路了。我在厂里还能挣钱,我有力气,不怕。”
周扬当时红了眼眶,伸手抱住她,跟她许诺。
“秀秀,你等着我。等我读完大学,找到好工作,我就娶你,以后我养你,再也不让你干重活,不让你吃苦。”
林秀埋在他肩头,轻轻点头,心里甜滋滋的。她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餐馆里的饭菜慢慢凉了。
林秀收回思绪,抬眼看向对面的周扬。
他这段时间,变化很大。
刚进大学那会,他还会跟她说,课余时间要去找兼职,发传单、做家教,尽量少花她的钱,减轻她的负担。
他每周都会给她发消息,跟她说课堂上的内容,说大学里宽阔的图书馆,说陌生的城市。
可慢慢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2章
周扬进入大学之后,像是闯进了一个完全陌生、光鲜亮丽的世界。
同宿舍的室友,家境都不差。
有人随手就能买新款球鞋,放假就坐飞机出去旅游;讨论的牌子、电影、餐厅,都是周扬从前听都没有听说过的。
一开始他还会坚持出去做兼职。
周末一大早起床,坐一个小时的公交去商圈发传单,一站一整天,腿脚发酸,一天挣八十块。
拿到钱的时候,他会拍照片发给林秀,跟她说,你看,我又挣到一点,少花一点你的存款。
可几次之后,他心里慢慢变了。
室友看见他顶着太阳发传单,回来打趣他。
“周扬,你至于这么拼吗?看着也太寒酸了。咱们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该享受校园生活,别天天把自己搞得跟打工仔一样。”
“是啊,兼职又累,挣那点小钱,别人看着都笑话。”
那些话,像细密的针,扎进周扬心里。
他从前一心只想读书逃离苦难,可踏进大学,他才敏锐察觉到自己身上那层洗不掉的“穷气”。
身上的衣服是旧的,手机是好几年前的旧款,别人随口聊起的东西,他插不上话。
他不想被人看不起,慢慢开始推脱兼职。
跟介绍家教的老师说,课程变多,没时间;传单的活,再也不去了。
他想着,林秀还在工厂干活,还在源源不断挣钱,卡里还有钱,不用那么着急。
他开始学着打扮自己,买稍微好看一点的衣服。
同学聚餐,他硬着头皮跟着去,抢着买单,不想被人说小气!
跟着室友去网吧、去奶茶店,学着融入他们的圈子。
他和林秀的联系,也一点点变少了。
从前每天都要发消息,后来变成两三天一条,再后来,常常是林秀主动找他,他很久才回一句,简简单单的“在忙”“上课呢”。
林秀在厂里,下班已经很晚,常常等到深夜,才等来他简短的回复。
她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可又劝自己,大学功课忙,他是要好好学习。
国庆长假,林秀提前跟组长请假,攒了几天假期。
她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票,十几个钟头,坐得浑身僵硬,一路晃到省城。
她没有提前告诉周扬,想给他一个惊喜。
她还特意拿出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盒包装好看的牛奶,还有一袋水果,想送到他学校去。
她穿着洗干净的工装,头发简单扎成马尾,站在大学气派的校门口,仰头看着高高的校门,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她给周扬发消息:【周扬,我到你们学校门口啦。】
消息发出去,很久没有回复。
林秀站在路边,来来往往都是朝气蓬勃的大学生,男生干净清爽,女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裙子、小皮鞋,身上香香的。
林秀下意识拢了拢自己身上朴素的外套,脚边放着布袋子,显得格格不入。
又等了半个钟头,周扬的消息才回过来。
【你怎么过来了?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林秀看着文字,指尖划过屏幕,笑着回:【想给你惊喜嘛,我就在正门这里,你出来好不好?】
隔了很久。
【我今天社团有重要活动,走不开,没空出来。】
林秀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那……我等你结束?”
【不知道要弄到几点,很晚的。你先回去吧,这边不好打车,你赶火车不方便。】
林秀咬了咬下唇,心里有点难受。
她坐十几个小时火车过来,连一面都见不到吗?
她不死心,站在校门口,又等了快一个小时。
太阳慢慢往下落,傍晚的风凉起来。
她无意间,看见不远处的林荫道上,走着两道身影。
是周扬。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不再是从前那件洗得起球的旧外套。
他侧过头,笑着跟身边的女生说话,眉眼是林秀很少见到的、轻松愉悦的模样。
那个女孩子,皮肤白白的,留着柔顺的长发,穿着浅粉色的连衣裙,背着精致的小包,时不时弯着眼睛跟周扬搭话。
两人并肩走着,距离很近。
林秀站在树后面,脚步像钉在地上。
她认得出周扬,哪怕隔了一段距离,她也一眼就能认出来。
周扬没有看见她。
他正低头听身边女孩说话,抬手,很自然地帮女孩拂开飘到脸边的一缕头发。
林秀手里提着的水果袋子,沉甸甸的,勒得掌心发疼。
她捏紧袋子,犹豫了很久,还是走上前,轻轻喊了一声:“周扬。”
周扬身子猛地一僵,转过头,看见林秀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慌乱。
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隔开和身边女生的距离,神色不自然。
“秀秀?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身边的女孩好奇地看了一眼林秀,轻声问周扬:“周扬,这位是?”
周扬飞快地思索,脑子乱糟糟的,随口扯了一个谎。
“哦,这是……我老家的一个远房姐姐,在这边打工,刚好路过。”
远房姐姐。
这四个字砸在林秀心上。
她怔怔看着周扬。
他们不是相依为命、彼此唯一的依靠吗?
是她拿出全部积蓄,送他来读大学的,她是他许诺过,以后要娶的人,怎么就变成了,远房姐姐?
林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连衣裙女孩礼貌地朝林秀点了点头,笑了笑:“姐姐你好。”
林秀扯了扯嘴角,挤不出笑容。
周扬心里发慌,怕女孩多想,连忙催促林秀:“秀姐,我这边还有事,社团活动快要开始了,你先回去吧,好不好?”
他刻意加重了那个“姐”字。
林秀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看着他下意识跟自己划清界限的样子,慢慢明白了。
他不想让这个女孩子知道,有她这样一个在工厂干体力活的女朋友。
他怕她给他丢人。
“好。”林秀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很哑。
她把手里的牛奶和水果往他怀里塞过去,“给你的。”
周扬没有接,往后退了一点。
“不用了,太沉,你自己拿回去吃。”
女孩在旁边看着,周扬更着急了,低声对着林秀说:“你快点走吧,别在这里说了,别人看着不好。”
林秀不再坚持,收回手,提着那袋东西,转身慢慢走开。
她没有回头。
背后,周扬很快重新挂上笑容,跟身边的女孩继续说话,两个人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
林秀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走到公交站台,找了个位置坐下。
天色彻底黑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她没有去赶火车,也没有找酒店。就坐在冷冰冰的长椅上,吹着晚风,坐了一整夜。
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周扬没有发来一条消息问她在哪里,有没有安全落脚。
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她买了返程的火车票。
十几个小时的绿皮车,哐当哐当往回走。
回到工厂宿舍的时候,同宿舍的女工看见她,吓了一跳。
“秀秀,你怎么脸色这么差?见到你对象了吗?”
林秀摇了摇头,爬上自己的床铺,用被子蒙住头,没有哭出声,眼泪无声浸湿枕套。
她还抱着一点奢望。
或许只是他一时怕误会,等那个女生不在了,他会跟她解释,会跟她道歉。
第3章
林秀回去之后,还是照常上班。
流水线的活依旧很重,搬铸件的时候,胳膊酸痛,胃还是会时不时绞痛。
张姐照旧会悄悄塞给她面包,叮嘱她好好吃饭。
只是林秀吃饭的时候,胃口好像变差了。
有时候打一碗饭,扒几口就咽不下去。
可只要一想到周扬,想到他们小时候,想到她拿出银行卡的那天,她又舍不得彻底断掉。
她想好好跟周扬谈一次,约他,找个时间,出来好好聊聊。
周扬推脱了好几次,一会说要上课,一会说要开会,最后实在躲不开,才答应,在学校附近这家小小的家常菜馆见面。
就是现在这家,风扇吱呀转动的餐馆。
于是有了刚刚那句话。
“你还一顿饭吃五碗,你是女孩子,也不怕别人笑话。”
林秀放下碗筷,抬眼看向周扬。
他今天穿得很整齐,头发打理过,和当初那个在城中村、跟她分半块糖的少年,越来越不一样了。
“我在厂里干活,力气活,消耗大,吃不饱撑不住。”她回复着。
周扬皱着眉:“可这里这么多人,你一个女孩子,吃五碗饭,别人看过来,多不雅观。你以后少吃一点,控制一下。”
林秀看着他,问出憋了很久的话:“那天在学校林荫道上,那个女生,是谁?”
周扬眼神闪烁,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水,避开她的目光。
“就是同班同学,叫苏晚,小组作业经常一起合作,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林秀盯着他,“你跟她说,我是你远房姐姐。”
周扬的脸颊微微发烫,辩解起来:“我那不是没办法吗?苏晚家里条件很好,她爸妈都是老师,心思单纯,我怕她误会!”
“要是让她知道我们的关系,很麻烦的!”
“麻烦?”林秀的心一点点凉下去,“我们是什么关系,见不得人吗?”
“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哪怕就一点点!”她眼里随时掉出眼泪了。
“不是见不得人。”
周扬有点急躁,“秀秀,你不懂!”
“大学里和我们以前打工的地方不一样,大家都很看重体面。”
“你现在还是在工厂上班,干体力活,穿着工装,说话做事都……跟这里格格不入。我不想别人拿这个调侃我。”
“所以,你觉得,我给你丢人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扬叹了口气,一副无奈的样子,“我只是跟你说,以后你来学校,尽量别穿工装,收拾得好看一点。”
“还有吃饭这件事,收敛一点,女孩子总要顾及形象。”
“所以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林秀眼泪已经开始落下,话语中带着哭腔。
“等我毕业,找到好工作,挣到大钱,到时候一切都会变好的。”
林秀安静听着。
她慢慢想起从前。
从前在城中村,他们穷得叮当响。
周扬饿极了,一碗饭不够,她会把自己碗里的米饭拨一大半给他,从来不会说,男孩子吃得多,让人笑话。
那时候他跟她说,以后不会让她吃苦,会好好疼她。
原来人走到不一样的地方,诺言是可以变的。
“周扬,当初你考上大学,学费生活费,是我全部的积蓄。”
林秀平复自己的心情说着,“我每天在厂里搬重货,省吃俭用,一分钱都舍不得花,把钱拿给你。”
“我没有逼你马上报答我,可我没有想到,有一天,你会觉得我拿不出手。”
周扬听见这话,脸色不太好看。
“我记得,我知道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我不会忘。”
“但是你不能一直拿这件事压着我。”
“我现在在读书,我也要交朋友,也要融入圈子。”
“我没有压力你。”林秀看着他,“我只是问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们……”
“我们先慢慢来好不好?”周扬打断她,“等我毕业再说,现在太早了!”
“我现阶段最重要的是读书,发展自己,感情的事情,先放一放。”
林秀听懂了。
他不想公开她,不想承认她是女朋友。
享受着她源源不断给他的支持,又嫌弃她身上属于底层工厂女工的标签。
他喜欢苏晚那样,家境优渥、体面漂亮的女孩子。
跟苏晚站在一起,他觉得风光,觉得有面子。
跟她站在一起,他怕旁人的眼光,怕别人知道他背后,是一个在流水线卖力气的女朋友。
“那钱呢。”林秀问,“我给你的那些钱。”
“等我以后有钱了,我肯定还给你。”周扬说得很轻松,“你放心,我不是赖账的人。”
还钱。
原来他们之间,最后只剩下还钱这两个字。
林秀曾经以为,那笔钱,是她心甘情愿的付出,是送给彼此的未来。
现在在周扬这里,变成一笔债务。
餐馆里有人高声说笑,碗筷碰撞叮当作响。风扇依旧在头顶吱呀转动,热风裹着油烟扑过来,闷得林秀胸口发堵。
她没有再继续争辩。
她吃完碗里剩下的饭,这一次,没有再起身去盛第五碗。
哪怕胃里面空空的,一阵阵发虚,她也忍住了。
她不想再让他觉得,她吃得多,惹人笑话。
吃完饭,周扬借口下午有课,匆匆跟她告别,先走了。
林秀一个人留在餐馆,坐了很久。
老板过来收拾桌子,好心问她:“姑娘,要不要再加一碗米饭?看你好像没吃饱。”
林秀摇摇头,轻声说:“不用了,谢谢。”
走出餐馆,外面阳光刺眼。
她一个人,慢慢走向汽车站,坐车回工厂。
路上,她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很老的一张照片。
是很多年前,在城中村的巷子口,她和周扬,两个人挤在一起,对着旧手机镜头笑。
那时候他们瘦瘦小小的,衣服破旧,但是眼睛亮,满心都是盼头。
她指尖摩挲屏幕,慢慢把这张照片删掉了。
第4章
回去之后,林秀没有立刻断供。
她心里那点念想,拖了一段时间。
周扬还是时不时找她要钱。
理由五花八门:要买复习资料、社团缴费、室友生日要随礼、换季要买衣服。
他不再跟她分享校园里的趣事,开口大多都是缺钱。
林秀每一次,都挣扎很久。
一边是从前相依为命的情分,一边是那天在学校、在餐馆里,他那些伤人的话。
她咬着牙,依旧转钱给他,只是转钱的时候,心里不再是甜的,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惫。
车间里的活越来越重,订单赶工期,天天加班到夜里十点十一点。
有一天搬一大箱铸件的时候,她脚下一滑,重心不稳,重重摔倒在地。
沉重的金属箱子擦着胳膊砸下来,划开长长的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渗出来,疼得她浑身发抖。
张姐吓得赶紧扶她,送她去厂区医务室包扎。
伤口很深,缝了四针。
医生反复叮嘱,胳膊不能用力,至少休养半个月,不能干重活。
林秀躺在宿舍床上,胳膊裹着厚厚的纱布,一动就疼。
她第一反应,不是跟周扬诉苦,而是下意识想,这个月没法上班,没有工资,周扬要是找她要钱,怎么办。
她犹豫很久,拍了一张包扎伤口的照片发给周扬。
【我在厂里受伤了,胳膊缝针,要休息一段时间,暂时没法上班,这个月没有工资了。】
她本来以为,他会担心,会问问她疼不疼,伤得严不严重。
消息发出去,等了半天。
周扬的回复冷冰冰的:【怎么这么不小心?那我这个月生活费怎么办?】
林秀盯着屏幕,反复看那一句话。
心口像是被冷水浇透了。
他不问她疼不疼,不问她伤得重不重,第一句,只关心他的生活费。
她慢慢打字:【我受伤了,暂时挣不到钱。】
【那能不能想想办法?跟你工友借一点先转给我,等你上班发工资再还。】
林秀看着这句话,长长的沉默。
原来她所有的付出,在他眼里,只是一个稳定提款的渠道。
他不在乎她会不会疼,会不会受伤,会不会累垮。
他只在乎,能不能拿到钱,维持他在大学里体面的生活,维持他和苏晚来往的底气。
她终于彻底醒过来了。
那些童年互相取暖的日子是真的,他拿到录取通知书跟她许诺也是真的,可人心会真的会变!
她回了一句:【没有办法,我养我自己都很难,以后,我不会再给你转钱了。】
消息发出去,对面很久没有动静。
过了一会,周扬的消息过来,带着怒气。
“林秀,你什么意思?当初是你心甘情愿拿钱给我的,现在说不给就不给?你是不是因为上次见面的事情,故意闹脾气刁难我?”
“我没有刁难你。”
林秀回复,“我要养我自己,我受伤了,要看病吃药,我也需要钱。”
“你已经是大学生了,你可以自己去兼职,自己想办法。”
“我跟你说了,大学很忙,没有时间兼职!”
周扬的字里行间满是烦躁,“早知道你这么小气,当初我就不该拿你的钱!”
林秀不再回消息,直接关掉对话框。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侧过身子,看着纱布包裹的胳膊,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张姐端着一碗粥来看她,看见她红着眼睛,叹了口气。
“是不是那个男孩子,又让你难受了?秀秀,姐跟你说句实在话。”
“一个人要是心里真的有你,舍不得让你这么苦,更不会在你受伤的时候,只惦记你的钱。”
林秀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张姐,我好像……喜欢错人了。”
休养的半个月里,林秀想了很多。
等胳膊拆线之后,她回到车间上班。
她不再省得苛刻自己。
中午去食堂打饭,依旧打满满两碗米饭。
饿了就吃,有力气才能干活,不用再害怕谁笑话女孩子吃得多。
张姐看见她端着两碗饭,笑着打趣:“这就对了,吃饱才有力气挣钱,管别人怎么说。”
林秀也笑了,是很久以来,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
周扬发现她不再给钱之后,打过好几次电话。
一开始是哄,说软话,说他知道错了,以后会好好跟她解释,让她再帮他一次。
林秀没有动摇。
哄没用之后,他开始指责、埋怨,说她狠心,忘恩负义,当初的情分全都不算数。
后来,他甚至威胁她,说要来找她,去厂里闹,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曾经拿钱供他读书,现在反悔。
林秀只是淡淡告诉他:“钱是我自愿给你的赠与,没有借条!”
“你如果来厂里闹事,我直接报警。”
周扬没有敢真的过来。
他爱惜他大学里体面的形象,他怕闹大了,学校知道,苏晚知道了,毁掉他好不容易维持的一切。
再后来,他的电话、消息慢慢变少了。
偶尔发来一两条,也只是问能不能再借一点,林秀一律没有回复。
第5章
时间一晃,大半年过去。
林秀依旧在五金厂上班。
她熟悉了流水线的节奏,手上的活做得又快又稳。
每个月工资,除去吃饭、房租,她依旧存钱,只是这一次,这笔钱,是留给她自己的。
她想攒够钱,离开这个工厂,去学一门轻松一点的手艺,比如学蛋糕裱花,或者学缝纫。
不用永远靠出卖蛮力、搬重物过日子。
休息的时候,她会给自己买面包、牛奶,好好吃饭,好好照顾从前总是被忽略的自己。
她偶尔会刷到短视频,看见大学里热闹的片段,会下意识想起周扬,心里轻轻抽痛一下,但是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满心牵挂。
她最后一次听见周扬的消息,是一个偶然。
有一个和周扬同校、放假回来的同乡,跟她闲聊的时候提起。
“那个周扬你认识吧?跟你一块长大的那个男生。”
“他跟班里一个女生谈恋爱了,就是家里条件很好的那个,大家都知道。”
“听说他靠着女生家里的关系,已经在找实习单位了。”
同乡顿了顿,小声补充,“好像他跟别人说,以前老家有个姐姐帮过他,借给他一点钱,以后慢慢还。”
姐姐。
又是姐姐。
林秀听完,很平静,没有波澜。
他从头到尾,都不愿意承认,曾经有一个叫林秀的女孩,赌上自己全部积蓄,托举他走出泥泞。
他只想抹去她的存在,只留下“借了一点钱”的记录。
他踩着她的血汗,走进光鲜明亮的世界,拥抱属于他的、体面的爱人。
而她,是他想要藏起来的、不愿意被人看见的过去。
那天晚上下班,林秀去厂区外面的小餐馆吃饭。
老板问她,要不要多盛一碗米饭。
“要。”林秀笑着应声,“今天干活累,得多吃一碗。”
两碗米饭,配上一碟青菜,一份炖豆腐。
她慢慢嚼着米饭,豆腐炖得温热,青菜清爽。
她不再需要小心翼翼收敛胃口,不用因为害怕旁人的眼光,饿着肚子委屈自己,安安静静地吃完,胃里暖暖的,浑身都有力量。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
她走出餐馆,晚风拂过脸颊。
曾经她以为,两个被世界抛弃的孤儿,要互相抓住对方,才能熬过漫长的苦日子。
她把所有的光和热,都捧给了他。
只是她忘了,有些人走出黑暗之后,会迫不及待丢掉手里陪他熬过黑夜的火把,转头奔向更耀眼的灯火。
她不怪当初年少时义无反顾的自己。
只是以后,她不会再把全部积蓄、全部真心,赌在一个嫌弃她五碗米饭、嫌弃她满身烟火尘土味的人身上。
往后的饭,她好好吃,往后的路,她一个人慢慢走。
风往前吹,她也该往前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