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最稳定的单位是什么?姻缘殿。凡间每天有人吵架、和好、成亲、拜堂,只要月老的红线一牵,天上的绩效榜便红得喜庆。
可惜,稳定单位最怕佛系员工。
月老忙着喝茶、遛鸟、研究蟠桃的一百种吃法,等姻缘司监官带着算盘上门考核,他才发现库存红线一根不剩。情急之下,他把爪子伸进了织女扔掉的毛线筐。
从此,捉妖师和狐妖被迫手牵手,东海三太子疯狂追求一盆仙人掌,女将军的姻缘线上还挂着个绣花的漂亮公子。更糟的是,毛线剪不断,遇水会缩水,死结还会越解越紧。
月老一边给三界做姻缘售后,一边信誓旦旦:“这是新款。”
监官翻开账本:“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新款会起球?”
第一章 红线没有,毛线管够
月老发现红线用光时,茶壶里还剩半壶六安瓜片。
他原本没想开库。那天辰时,他躺在一朵云上,左手托茶,右手替千里外的有情人打了个结,脚边摊着本《蟠桃养护入门》。仙鸟替他翻页,阿团替他研墨,日头暖和,云絮软和,一切都适合再睡一会儿。
直到姻缘簿催命似的震了三下。
“乙字第三百二十号,宜今日牵线,逾期扣功德。”
月老闭着眼摸向红线匣,摸了个空。他换了个方向,又摸到两颗核桃、一张鱼干和去年丢的鞋拔子。
他坐起来,鞋拔子从袖口滑进茶里。
“阿团,红线呢?”
阿团正蹲在廊下吃桂花糕,闻言抬头,嘴边一圈白粉:“不是在库里吗?上个月您还说,库存充足,够您再躺三百年。”
月老端着茶,半天没喝。他记得这句话,也记得自己说的时候没开库门。
两人来到库房。门锁很好,灰尘很完整,门缝里甚至长了朵小蘑菇。阿团拿袖子擦了擦门牌,露出“勤盘点,早补货”六个字。落款是月老,三千年前。
库门一开,货架空得能听见回音。
月老从最上层找到最下层,只找出一截红线头,约莫指甲长。他捏着线头对了对光,试图从中看出一个库存充足的幻觉。
“兴许我记错地方了。”他蹲下看床底,“神仙的线,偶尔也会自己散心。”
阿团翻开账册:“正月初七,您拿二十根红线绑年货。二月初二,借织女三十根,说改天还。三月三,您用红线补了渔网。五月——”
“停。”月老揉了揉额角,“补货单子呢?”
“您压在茶罐底下,说等凑够一沓再送,省得跑。”
阿团抽出那沓纸,最上面一张已经泛黄,最下面一张写着“速办”,日期在七百年前。
月老把纸重新塞回去,动作很轻,仿佛只要看不见,红线就能自己长出来。
殿外忽然传来云铃声。
一张考核文书穿门而入,端端正正贴在他脑门上。
“姻缘司监官纪衡,三日后莅临,核查库存、成单率、售后投诉。若有不实,扣全年俸禄。”
阿团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全年俸禄,够买多少桂花糕?”
“够把你埋起来。”
月老扯下文书,在原地转了两圈。他想起自己院里刚买的玉茶壶,想起预支出去的三顿仙酿,又想起俸禄清空后只能喝白开水的日子,立刻觉得天灵盖发紧。
“库房里还有什么?”
“毛线。”
墙角果然堆着一筐毛线,红的、粉的、绿的,五颜六色。织女上月织云裳剩的,嫌它们沾了云霞气,扔了可惜,便送给月老垫桌脚。
月老拎起一团枣红色毛线,用指甲掐了掐。柔软,结实,还会自己往手指上缠。
他盯着它,它也迎风鼓了鼓。
阿团往后退了一步:“您该不会——”
“红线是线,毛线也是线。”月老把毛线往姻缘簿上一搭,“都能打结,差别不大。”
“差别在名字。”
“那就改名。”他提笔在账册上写:新型姻缘引导线,库存八百团。
阿团看得发怔:“一团能拆很多根,您怎么才写八百?”
月老欣慰地看他:“很好,你已经会做假账了。”
话虽如此,真到牵线时,他后背还是出了汗。乙字第三百二十号本是人间一对互相倾慕的男女,只要照簿牵线便成。月老捏着毛线,认真找了半天两端,线却突然一弹,从他指缝里溜了出去。
枣红色的一头扎向南山捉妖师,另一头直奔后山狐妖。
阿团追在后面:“牵错了!这两位在姻缘谱上写了八辈子不合!”
月老驾云就撵:“回来!那是试用装,不算数!”
毛线跑得比他还快,当场在两人腕上各绕三圈,中间打了个结。
月老俯冲下去,看清那个结,眼前一黑。
是个死结。
第二章 捉妖师牵到一只狐
沈照收剑时,胡七喜正在树上啃鸡腿。
两人隔三丈,一个站得笔直,一个晃着七条尾巴。枣红毛线横在中间,被山风吹得上下乱颤。
“你下的套?”沈照抬头。
胡七喜把鸡骨头往下一吐,正砸在他发冠上:“我抓你?我抓鸡都不抓你,瘦得塞牙。”
沈照抬手便是一剑。剑锋没碰到狐毛,腕上的线猛地绷紧,把他拽得转了半圈。与此同时,胡七喜也从树上翻下来,脸朝地,尾巴还挂在枝杈上。
月老赶到时,两人正在互相埋怨。
“别动!”他按住沈照的手,“这线有灵性,强行挣扎容易伤着。”
胡七喜趴在地上吐了口草:“老头,你哪边的?”
“我负责售后。”
月老掏出一把金剪,蹲下去研究死结。红线断了便断,毛线却蓬松多股,还打了七八个小结。他拿剪尖挑开一根,心里默念千万别出事,手上一抖,咔嚓。
线没断。
一股变成了两股。
两根新线嗖地缩回,把沈照和胡七喜又拉近一尺。沈照的鼻子差点撞上狐妖额头,胡七喜嗷地一口咬住他袖子。
月老握着剪刀,笑容有点僵:“加固了。挺好,结实。”
沈照盯住他:“你再说一遍?”
“我的意思是,暂时别剪。”
月老把金剪藏到身后,额上冒汗。他原想悄无声息地善后,眼下却多了个更不能说的秘密。若叫姻缘司知道他用毛线绑了冤家,扣俸禄都算客气,恐怕还得去天河洗三百年鸳鸯锦。
他仔细观察线头,发现死结中央有一粒微弱的云光。也许解开结心便成。他伸手去捏,胡七喜忽然踹了沈照一脚,沈照反手抓住她脚踝,两人带着毛线滚下山坡。
月老扑了个空,只抓到一把土。
山下,沈照和胡七喜摔进同一个泥坑。谁也没赢,谁都不肯先松手。
“你松开!”
“你先松嘴!”
“我松嘴你就拿符!”
“你松开我就收剑!”
月老追下来,苦口婆心:“有缘千里来相会,两位不妨坐下聊聊。”
沈照抹了把脸上的泥:“我跟她祖上有仇。”
胡七喜立刻补充:“他爷爷烧过我三姨家的鸡窝。”
“那是你三姨先偷了全村七十八只鸡。”
“她胃口大也犯法?”
月老蹲在旁边,试图把绕在沈照腿上的线抽出来,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头晕。他索性一人塞了一张定身符,世界终于清净。
可毛线不认符。
胡七喜看见旁边有只野兔,馋得尾巴一翘,沈照便被她拖得横移半丈,定身符还贴得好好的,人已经脸朝下犁过菜地。
月老扶住树,半天没直起腰。
阿团随后赶来,怀里抱着账册:“仙君,要不登记成欢喜冤家?人间这类也挺多。”
“他们哪里欢?哪里喜?”
“我们看着挺欢喜的。”
月老竟没法反驳。
他最后用了个笨办法,把两人分别定在相邻两间山神庙里,中间隔堵墙,线从狗洞穿过去。只要熬过今晚,等毛线灵力弱些,也许就能解。
半夜,沈照要喝水,起身走了两步。隔壁胡七喜正在睡觉,忽然被线拽下床,贴着墙滑到狗洞前。她惊醒后以为沈照偷袭,七条尾巴一起使劲,把他也拖向墙边。
两人隔着墙,你来我往,拽了整整一宿。
月老蹲在屋顶上,跟着毛线左右摆头,眼皮越来越沉。天快亮时,他刚打个盹,底下忽然安静。
他探头一看,沈照和胡七喜都累得靠墙睡着了。两人的手还搭在狗洞两边,毛线松垮垮地盘在中间,死结竟露出一点线头。
月老屏住呼吸,刚要伸手,胡七喜说梦话:“鸡腿……”
她一口咬住线头,用力一扯。
啪。
山神庙的墙塌了。
月老坐在碎瓦里,怀里抱着半块门神牌。阿团小心翻过一页账册:“仙君,还记欢喜冤家吗?”
月老吐掉嘴里的灰:“记。维修费也算他们头上。”
他话音刚落,云端飞来第二道文书,轻飘飘贴上他的脸。
纪衡改期了。
提前两日,已经到南天门。
第三章 监官来得比缘分快
纪衡进姻缘殿时,月老正在给毛线染色。
锅里滚着朱砂水,白汽腾腾。月老一手搅线,一手翻账册,胳膊肘还压着那份考核文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脚把染缸踹到桌下,顺手将一团粉色毛线塞进阿团嘴里。
“含住,别出声。”
阿团瞪圆了眼,两腮鼓起。
纪衡跨过门槛,玄色官靴一尘不染,腰间挂着把乌木算盘。他生得眉目齐整,脸上却没什么活气,连发冠都端正得叫神仙紧张。
“月老仙君。”他展开名册,“库存红线,数目几何?”
月老把胳膊往桌上一撑,恰好挡住桌下冒出的热气:“新法改良,按团算。”
“我问红线。”
“我这也是红的。”
纪衡看着桌上那团枣红毛线,伸出两指捻了捻。毛线受宠若惊,立刻缠住他的手指,还打了个蝴蝶结。
月老心跳得慌,脸上仍端着:“新款,认主。”
纪衡把手收回来,蝴蝶结挂在半空。他盯了片刻,在册上记了一笔:“会打结,可作耗损过高的证据。”
“这是贴心。”月老赶紧把线解开,“旧红线冷冰冰,新款会主动促进肢体接触,提升成单率。还有这个,环保,可循环,用完拆了还能织围脖。”
阿团在旁边拼命点头,粉线从嘴里垂下来,沾满口水。
纪衡转向他:“你为何含着赃物?”
“他牙疼。”月老说。
阿团立刻捂脸哼哼。
纪衡没再问,径直往库房走。月老抢先两步,后背贴着门,笑得慈眉善目:“库房地滑,我刚拖过。”
“所以门外的灰有一寸厚?”
“只拖了里面。”
纪衡抬手,乌木算盘的边框咔地一响。月老认得这动静,他每次要罚人,先拨一颗算珠。那声音比惊堂木还灵,月老差点当场把茶罐底下的补货单全招了。
他正想如何哭穷,库房里面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线筐倒了。
几百团毛线从门缝下挤出来,红的缠官靴,粉的绕算盘,绿的顺着门槛一溜烟跑远。阿团终于把嘴里的线吐出来,急得跺脚:“那团绿的还没登记!”
月老顾不得挡门,腾云追线。纪衡比他更快,一把抓住绿色线头。可那毛线滑得很,绕着他的手腕钻出去,顺云头直坠东海。
月老的心也跟着坠了下去。
“快,捞回来!”
“你不是要带我盘库?”纪衡在后面问。
“库会自己长腿吗?不会!线会!”
“所以你承认那是线?”
月老噎了一下,回头时差点撞上山门。他迅速扳正脸色:“是法宝。法宝都有脾气。”
两人一团追进东海。绿线已沉入水底,水面只剩两个漩涡。月老掐诀避水,刚潜到龙宫门前,便听见三太子敖霄在宴客。
“诸位,我这辈子只爱波澜壮阔,绝不接受父王安排的亲事。”
他说完举起夜光杯,绿线破窗而入,一头缠住他的手腕,另一头穿过珊瑚屏风,牢牢系在窗台一盆仙人掌上。
满殿宾客都安静了。
敖霄低头看看手腕,又看看那盆浑身是刺的植物。
仙人掌精小满刚睡醒,头顶开了一朵小黄花。她揉揉眼睛,发现满殿鱼虾都在看自己,怯生生地往花盆里缩了缩。
敖霄手中的夜光杯掉了。
他忽然觉得那朵花端庄,那身刺清冷,连花盆缺口都别有韵味。他向前一步,眼眶竟有些发热:“姑娘,可愿与我共赏潮汐?”
小满抱住自己的刺:“我只是一盆菜。”
“我爱的就是你的朴实。”
月老扒着窗框,眼前发昏。纪衡落在他旁边,翻开账册:“跨种族姻缘,需提前报备。你报了?”
“报了。”
“何时?”
“现在。”
月老抢过他的笔,在空白处刷刷写下“龙仙配试点”,写完还吹了吹墨。
纪衡看着他:“墨未干。”
“新鲜,正是姻缘该有的样子。”
殿里,敖霄已经抱起花盆,深情许诺:“从今往后,我每日亲自给你浇水。”
小满的黄花啪嗒合拢。
月老也捂住了脸。
毛线碰水会缩,他方才刚在染缸里发现。
第四章 三太子爱得太涝
敖霄一天给小满浇了十八次水。
辰时晨露,巳时温泉,午时用北海冰泉,说是营养均衡。未时,他怕她喝腻了,又往花盆里兑了半壶琼浆。
小满的黄花蔫在头顶,根泡得发涨。她想逃,可敖霄把花盆抱在怀里,逢人便介绍:“这是我的缘分,耐旱,懂事,从来不向我要珍珠。”
旁边的龟丞相欲言又止。仙人掌要是能开口要珍珠,事情才真大了。
月老蹲在珊瑚梁上,看着越来越紧的绿线,急得胡子打卷。原本三圈的腕扣已缩成一圈,敖霄的手被勒得发红,仍不肯松开。
“仙君,您快救她。”阿团捧着一块干毛巾,“小满姑娘再泡就发芽了。”
“仙人掌发芽不要紧,烂根才要紧。”
月老翻窗而入,先抢花盆。敖霄抱得很紧,两人隔着小满拉扯,刺扎进龙太子的袖子,他也不叫疼,只把月老当成来抢亲的。
“何方妖怪!”
“我姻缘殿的。”
“那你来得正好,给我们选个良辰。”
小满有气无力地举手:“选个晴天就行,我想晒晒。”
月老凑近她腕上的绿线,找到那粒结心。毛线吸饱了海水,软塌塌缩成一团,结心被裹在深处。他用仙力烘了一下,水汽刚散,敖霄立刻又浇一勺:“别把我的缘分烤干了。”
“她会死!”
“胡说,我方才还给她喂了鱼汤。”
月老转头看小满。小满脸色发绿,当然,她原本也是绿的,此刻绿得更深了些。
他只好哄敖霄去准备聘礼,总算把花盆带到后院。小满一离开他的怀抱,就瘫在盆沿喘气:“仙君,我跟他不合适。他睡觉都吐泡泡。”
“缘分嘛,总要磨合。”月老拿小银针挑结,“你先忍忍。”
“再忍我就成水草了。”
这话扎得月老手上一顿。他想起姻缘簿上那对小男女,原本今日该得一段稳妥姻缘,如今还各自等着。眼前这两个更无辜,一个被浇得糊涂,一个被爱得缺氧。
他把针往下一探,结心松了半分。
“有戏!”阿团刚喊完,龙宫外响起纪衡的声音。
“月老,你为何在试点对象的寝宫?”
月老手一滑,银针掉进花盆。他赶紧把线往袖子里塞,又把小满藏到身后。纪衡走进来,先看湿透的地毯,再看敖霄红肿的手腕,最后拿起桌上一只碗。
碗里浮着两根绿色线头。
“这也是法宝?”
“龙宫特产,海带。”
纪衡把碗倾斜,线头立刻缠上他的手指。
月老闭上眼,已经能听见算盘清算自己俸禄的声音。
可敖霄恰好回来,怀里抱着一筐珍珠,兴冲冲道:“监官也来喝喜酒?正好!我要把整个东海的水都送给小满当聘礼!”
纪衡看着小满:“你愿意?”
小满拼命摇头,盆里的土跟着掉渣。
纪衡又看月老:“姻缘谱上写的是双方自愿。你这款新线,为何能强迫意愿?”
月老张了张嘴。谎话已经到了舌尖,什么增进了解、先婚后爱、龙族习俗,哪句都能拖上片刻。可小满伸手拔自己的刺,疼得吸气,还在努力往盆外爬。
他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我会解。”他说,“给我点时间,别上报。”
纪衡没拨算盘,只把碗放下:“三日考核照算。你解给我看。”
月老愣了愣,第一次觉得这位监官也不是专来抓他尾巴的。
当夜,他领着小满偷偷搬去东海最干的盐滩。敖霄发现后追来,怀里抱着玉壶,边追边喊:“小满,喝点水再走!”
小满吓得从花盆里蹦出来,两只根须跑得飞快。
月老在后面拦龙,纪衡在后面拦月老,阿团抱着线团追所有人。
盐滩上乱作一团,绿线越拉越长。
最后,敖霄一个飞扑,玉壶高高飞起。
壶口朝下,正好对准月老头上的结心。
第五章 售后比牵线忙
玉壶没浇下来。
纪衡抬手一掷,乌木算盘贴着月老的发髻飞过,把壶打进了珊瑚丛。珠子哗啦散了一地,每只路过的虾兵都踩得噼啪响。
月老摸着脑袋,心头刚热一下,就听纪衡说:“算盘损毁,记在姻缘殿账上。”
那点感激立刻缩了回去。
“你不是让我解结吗?”
“我没让你把自己也浇进去。”纪衡弯腰捡算盘珠,“更紧的线,更难查。”
他话说得硬,却把小满移到背阴处,又替敖霄松了松腕扣。月老在旁边看着,没吭声,只把这几件事记在心里,转头便忘了一半,因为沈照和胡七喜又拆了半座山神庙。
接下来的两天,他忙得脚不沾地。
上午给狐妖赔鸡腿,中午替捉妖师补墙,下午去东海劝三太子少浇水,夜里还得回殿补账。假库存越写越厚,真投诉越积越高。月老趴在案上,枕着一摞文书,刚闭眼,阿团便拿鸡毛掸子把他戳醒。
“仙君,第三十八份投诉。”
“烧了吧。”
“投诉说您再不处理,他们就来烧殿。”
月老一个激灵坐直。他揉着酸腰,终于明白牵一根线只用抬抬手,线后面的吃喝拉撒却能追到天长地久。
他在殿门口挂了块新匾:姻缘售后临时办事处。
匾是旧的,背面还写着“今日休息,有事明年”。阿团觉得不吉利,月老拿毛笔把“明年”涂成“明日”,觉得顿时勤恳许多。
“从现在开始,分门别类。”月老铺开纸,“冤家一类,跨族一类,起球一类,掉色一类。”
纪衡坐在对面核账:“为什么不直接承认毛线?”
“承认要扣俸禄。”
“你不承认,投诉也要扣。”
月老握笔的手停了。他算了算,发现横竖都剩不下多少钱,心情竟奇异地平静。他提起笔,给每对苦主都立了补救帖,还画上序号。
阿团看得稀奇:“您居然主动干活。”
“少废话,给我造一份公差文书,就说下凡推广新线。”
纪衡抬眼:“我在这儿。”
“所以请你造,你字好。”
纪衡把文书推回去,没盖章,也没揭穿,只问:“你准备怎么推广?”
月老哪准备过。他抱起亚麻色毛线,想挑一对最省事的有情人冲业绩。姻缘谱翻到西北,女将军秦雁与绣郎柳绵的名字恰好相邻,八字平和,没有仇怨,最适合挽尊。
“就他们。”
他谨慎地只放出一尺线。线头却在空中拧成麻花,擦过秦雁的银枪,又钻进柳绵的绣绷,眨眼间把两人缠成了对称的线轴。
月老呆在云头。
阿团小声问:“麻花结,也是新款?”
“对。”月老咬着牙,“防劈腿。”
人间校场上,秦雁正策马点兵。腕上一紧,她连人带枪被扯得偏了方向。柳绵原本在营帐里绣并蒂莲,下一针便扎到指尖,整个人也被拖出帐外。
两人在校场中间撞上,银枪和绣绷卡在一起,谁也抽不出来。
秦雁抬眼:“你是哪营的奸细?”
柳绵扶着腰:“我是给将军绣帅旗的。”
“我的帅旗为何绣了只肥鸭子?”
“那是鸳鸯。”
“另一只呢?”
柳绵低头看绣绷。上面确实只有一只,胖得脖子都看不见。
月老在云头捶了阿团一下:“看见没有,人家绣单只,分明命里缺另一半,这线牵得有道理。”
话音未落,秦雁一抖银枪,把柳绵连人带绷挑上半空。柳绵临危不乱,甩出绣线缠住旗杆,翻身落地,恰好站回她身后。
两人背贴着背,都愣了。
麻花毛线在半空转了个圈,越拧越亮。
月老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远处烟尘翻起,敌军真来劫营了。
第六章 将军的姻缘会杀敌
敌军冲进校场时,柳绵手里还捏着针。
秦雁把他往身后一拽:“会躲吗?”
“会绣避风纹样。”
“那你自己绣个风水宝地。”
她挺枪迎敌,腕上毛线随之一扯,柳绵也被带进战圈。他起先只顾抱头,绣绷被刀劈开一道口子,里面雪白的蚕丝散出来,沾了血。
那绣绷是他熬了三个月做的。
柳绵盯着裂口,忽然不躲了。他抬手甩出九根绣线,缠住敌将刀背,借对方抽刀之力向前一送。刀锋偏了半寸,秦雁的枪尖恰好擦着空隙递进,挑飞敌将头盔。
“左边!”她喊。
柳绵看都没看,针线向左一收,绊住三匹马腿。秦雁旋身横扫,把他从马蹄下带出来,两人被麻花线扯得撞在一起,又各自借劲分开,一个攻上,一个守下,竟没半点多余动作。
月老在云头看得忘了躲,屁股底下一缕云被流矢射穿。他往旁边挪了挪,又挪回来,掏出姻缘簿记下:默契上乘。
阿团凑过来:“方才您还说是事故。”
“事故也有表现好的。”
校场上,秦雁越打越顺。柳绵不会枪,却极会看线。他能从衣甲缝线判断敌军发力的方向,提前半步替她收口。秦雁也懂了他的习惯,每次他右手捻针,她便把左侧空门让给他。
最后一支火箭朝柳绵后背飞来,秦雁没来得及回枪。柳绵扯紧麻花线,借她的力转了半圈,用绣绷挡住箭。箭尖穿透木板,停在他胸前。
秦雁脸色一变,银枪脱手,直取放箭之人。
敌将落马,余众溃逃。
柳绵坐在地上,怀里的绣绷冒着烟。秦雁蹲下来,手指悬在他胸前,想碰又怕碰到箭:“疼不疼?”
“针扎的疼。”他伸出食指,上面还有方才被针扎的血点,“这个没扎着。”
秦雁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挡箭不会用铁盾?”
“铁盾没我带着顺手。”
她别过脸去捡枪,耳尖有点红。柳绵抱着破绣绷追上去:“将军,帅旗还要鸳鸯吗?”
“要两只。”
“肥的呢?”
“照你绣的就行。”
云头之上,月老捂住胸口,长长出了口气。这对虽说开场荒唐,眼下竟比谱上许多正缘还合拍。他提笔要把“事故”改成“佳偶”,笔尖却悬着没落。
若结一解,两人会不会连这点默契也没了?
他把簿子合上,决定先不碰麻花结。不是偷懒,他只是……想再看看。
纪衡的云从背后压过来:“成单率涨了。”
月老迅速挡住院簿:“正常工作。”
“半日新增一对,击退敌军三千,救下绣郎一人。你的新线还能领兵?”
“缘分到了,刀枪也拦不住。”
纪衡翻开自己的册子,将上面密密麻麻的投诉转给他看。第一页是沈照和胡七喜拆庙,第二页是敖霄水淹盐滩,第三页竟写着月老售后办事处牌匾错字连篇。
“成单率上涨,投诉上涨九倍。”纪衡拨了一颗珠子,“你把两条曲线画在一起,像不像有人拿业绩堵窟窿?”
月老盯着那两条线,没笑出来。秦雁和柳绵在校场并肩走远,影子里麻花线还在发亮。它好看,也勒得两人手腕发红。
“明日我解。”他说。
纪衡没催,只把算盘收好。
两人回到姻缘殿,远远便听见院里嗡嗡作响。织女那筐毛线全空了,只剩地上几道杂乱线痕,齐齐通向天机轮。
阿团站在门口,脸色发白:“仙君,方才您拿去校场的,是线团尾巴。”
“我知道。”
“线团脑袋还在天机轮里。”
月老抬头。
巨大的天机轮正在倒转,六百六十六根彩色毛线从轮轴里喷出来,铺天盖地,飞向三界。
第七章 三界一起处对象
天机轮倒转一圈,月老的俸禄就在他心里少一锭。
等它转到第六百六十六圈,月老已经穷得仙风道骨,只剩一身债。
彩色毛线穿过南天门,落进人间、妖山和幽冥界。司命府的姻缘册页疯狂翻动,墨汁顺着桌沿往下淌。值守仙官抱头乱窜:“别翻了!纸要着火了!”
月老冲上去抱天机轮,被轮轴甩得双脚离地。他一手抓住扶手,一手掐停轮诀,嘴里还喊阿团断灵源。阿团抱着仙石不肯放:“这是您煮茶用的!”
“茶重要还是三界重要?”
阿团看看他,又看看仙石,显然觉得这个问题很难。
纪衡一掌拍在轮心,乌木算盘卡进齿缝。天机轮发出难听的摩擦声,终于停了。
“茶重要。”月老揉着腰,替他答完,“但现在都没有账重要。”
司命府外已乱成一锅粥。
土地公被一根蓝线牵着,和自家庙前的石狮子面朝面。石狮子没开灵智,他却觉得它张口的神态分外温柔,当场作揖:“贤弟,多年未见。”
灶房新来的烧火仙婢绑上了雷神。雷神一紧张便打雷,她一生气便起火,两人隔着半个天庭互望,云里一会儿下雨一会儿掉火星。
最离谱的是奈何桥边,白无常谢安被白线缠住了孟婆的汤勺。他走哪儿,汤勺跟哪儿,孟婆提着桶在后面追:“你把勺还我!你跟勺过,也得把今天的汤卖完!”
月老驾云一路看,越飞越慢。
“这也算姻缘?”阿团问。
“牵上就算。”纪衡替他说了前半句,又翻开账册,“你们姻缘殿的考核,只数结,不看人。”
月老听着刺耳,却无法反驳。过去他最爱月底,成单数密密麻麻,红线一勾就是功德。他从不看那些名字后来如何,反正姻缘殿的规矩是合离另算,不归当月业绩。
如今名字全变成了活人,提着汤勺、扛着石狮、顶着雷火,排在他的售后匾下。
有人哭,有人笑,也有人站在队尾研究这根线能不能织袜子。
月老把“今日休息”的匾翻过来,第一次没敢挂出去。
“先发号码牌。”他卷起袖子,“愿意解的站左边,愿意留的站右边,拿不准的去中间喝茶。茶钱……先记账。”
阿团提醒:“您的茶也抵债了。”
“那就喝白水。”
队伍立刻短了一半。
月老没时间感叹世态炎凉。他先给石狮子开灵智,免得土地公单相思;又给雷神和仙婢套上绝缘云,免得他们一说话就烧厨房。忙到孟婆时,谢安死死抱着汤勺,不肯撒手。
“它不是普通的勺。”谢安说,“它懂我。”
孟婆把桶往地上一顿:“它懂什么?它连汤咸淡都不知道!”
汤勺在谢安怀里颤了颤,舀起一勺汤,递到他嘴边。
谢安感动得眼眶发红。
月老盯着那根白线,发现线头根本没绑在勺上,而是穿过了勺柄,另一端隐入孟婆袖中。真正相连的分明是两个人,汤勺只是中间硬挤进来的电灯泡。
他正要挑明,纪衡按住他的手,低声道:“线若牵错,真情也能作数?”
月老被问住了。
孟婆还在抢勺,谢安还在护勺,两个相识几千年的老同僚谁也没看谁。
“先放着。”月老说,“等他们自己看明白。”
纪衡拨了一颗珠子:“库存。”
月老后背一僵。
考核文书写着明日正午,库存必须实盘。如今天机轮里全是毛线头,红线仍一根没有。
他回头望向库房里那口染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染红一点,再染红一点。
第八章 红得不够专业
月老煮了一夜毛线。
朱砂不够,他拆了殿前红灯笼;颜色不正,他又添了仙莓汁、霞光粉和半勺阿团私藏的糖霜。天亮时,库里挂满红线,一排排往下滴着粉红色的水。
阿团拿手指蘸了一点,舌尖刚碰就甜得眯眼:“这线牵出去,会不会把蛀牙也配上对?”
“库存只看颜色,不看味道。”
月老嘴上硬,实际也没底。他把最红的几团摆在最前面,浅粉的藏进后头,最后一团煮坏了,红不红黄不黄,他翻面写上“夕阳限定”。
纪衡准时进库,手里拿着银针。
月老眼角一跳:“盘库带针做什么?”
“验材质。”
“神仙要讲信任。”
“账上没有。”
纪衡一针扎进线团,拔出来时,针尖挂着细羊毛。他凑近闻了闻,还有糖霜味。
月老抢先道:“新线加入姻缘蜜,专为不擅言辞的有情人准备。含一口,说话甜。”
“所以库存发黏?”
“情意浓。”
纪衡又拨开表层,露出后面的粉线:“颜色也不一。”
“感情分阶段。热恋深红,暧昧浅粉,夕阳……”月老拿起那团黄的,“沉稳。”
阿团站在货架后,佩服得直点头。月老自己都快信了,甚至觉得若今日能过关,往后改行卖线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纪衡没罚他,只把银针擦干净:“现场牵一对。”
“什么?”
“新线这么好,演示给我和司命府看。”
库门外已聚了一群仙官,个个端着玉简准备记录。月老刚想借口良辰不宜,纪衡便补上一句:“我已替你选了吉时,就是现在。”
月老望着他,怀疑这人昨夜根本没走,专门堵在这里看自己煮线。
他硬着头皮取出一团最红的,准备找两个早已互许终身的凡人。这样线随便一搭,成亲一成,谁也不会追究材质。
姻缘谱翻遍,合适的对象却都被他之前的毛线搅乱了。好容易找到城南一对卖馄饨的夫妻,两人成亲三十年,从没红过脸,姻缘线结实得能拉马车。
“就他们,补一根同心线。”月老擦了擦手,“绝对出不了错。”
他让阿团按住线团,自己捏着线头,仙力送出。红线软绵绵垂着,没有动静。
“新线需预热。”他面不改色地搓了搓。
线头被搓掉一撮毛。
仙官们整齐地往后退了半步。
纪衡站在他身旁:“要不要帮忙?”
“不用。”月老又注入一道仙力,“它认生。”
红线终于飞起来,慢悠悠穿过库门。月老松了口气,刚露出笑,线头忽然被门槛绊住,弹回来,在他腕上绕了一圈。
他急忙去扯,另一头却贴上纪衡的袖口。
银灰光一闪。
两人都停住了。
原本染得通红的外皮簌簌脱落,露出里面真正的银灰色。那不是织女坊的废线,是筐底用来固定线团的捆线,一直没被月老注意。
线越收越紧,最后打成一枚端端正正的平结。
纪衡向前走了一步,月老被带得也向前一步。
他向后退,纪衡又被他拖回来。
乌木算盘在地上转了两圈,停在三丈外。月老试着往相反方向飞,银线陡然绷直,把他拽回纪衡身边,两人肩膀撞得生疼。
门外仙官奋笔疾书。
“别写!”月老伸手指他们,“这是意外!”
纪衡低头看手腕,又翻开姻缘谱。他和月老的名字都在仙籍页上,中间原本一片空白,此刻多了一行小字。
“距离不得过三丈,违者自动归位。”
月老眼前发黑:“这条不算,没登记对象。”
阿团捡起玉简:“登记了。”
“谁?”
阿团把玉简转过来。
对象一栏,端端正正写着:姻缘司监官纪衡。
月老慢慢抬头,正好撞上纪衡的目光。
纪衡把算盘递给他:“拿着。”
“做什么?”
“往后三丈之内,方便你随时算自己还欠多少。”
第九章 三丈以内皆同僚
月老和纪衡绑在一起后的第一件事,是争谁睡床。
姻缘殿只有一间寝殿能避开门外那六百多对苦主。月老抱着枕头守在床边:“我年长,我睡床。”
纪衡把官靴摆好:“我明日要审计。”
“我被你审计,我更累。”
两人各不相让,最后一起躺下,中间隔了一床卷成条的被子。银灰毛线横过被墙,像条公正的分界线。
半夜,月老翻身,纪衡被拖得撞上床栏。
纪衡坐起来:“你能不能别动?”
月老睡得迷糊:“我翻身还要写申请?”
“写。”
“你干脆把我裱进账册。”
他赌气往床里一滚,忘了毛线只有三丈。纪衡整个人被扯得横过来,两人连被子带枕头摔下床。月老垫在下面,半天没喘上气,纪衡一手撑着地,发冠歪到耳边。
门外阿团听见动静,探头问:“要加一床被子吗?”
“滚。”两人异口同声。
阿团快乐地滚了。
第二天,他们被迫同查售后。月老上云,纪衡也上云;月老去茅房,纪衡便站在三丈外的廊下,面无表情地翻册子。月老蹲在里面越想越气,故意往反方向挪了半步。银线立刻把纪衡拖得撞上门框。
“月老。”
“意外。”
“你最好祈祷它一直结实。”
月老顿时不气了,甚至开始担心纪衡把线拆了。
他们去的第一站是山神庙。沈照和胡七喜已经拆了第三堵墙,如今一个在屋梁上打坐,一个倒挂在另一根梁上啃鸡。枣红毛线横在中间,挂着三四张被撕烂的符。
“你们下来。”月老仰头,“今日解结。”
胡七喜吐出鸡骨头:“解完他是不是又要抓我?”
沈照闭着眼:“看你偷不偷鸡。”
“我妖族不吃鸡,难道吃你们道士的丹?”
“你可以吃饭。”
“没钱。”
“那就挣。”
“你介绍?”
沈照没声了。胡七喜晃着腿,等了一会儿,竟也没再刺他。
月老顺着线头爬上房梁,手指刚触到结心,毛线便分出一根细刺扎他。他疼得缩手,发现结心里映着两人八辈子的旧账,一世比一世荒唐。
上一世,沈照是猎户,胡七喜是偷他腊肉的狐;再上一世,胡七喜是卖伞姑娘,沈照是欠伞钱不还的书生;最早那一世更了不得,一个是鸡蛋,一个是守鸡蛋的狐狸,谁是谁都懒得细究。
“难怪八辈子不合。”阿团看得直咂舌,“全是吃的。”
月老却看见结心里还有别的画面。沈照幼时遭妖祸,师父为护他而死;胡七喜一族被道士围剿,七条尾巴断了三条。两人每次见面都先动手,仿佛慢一步便会轮到自己受伤。
他把手收回来:“今日解不了。”
纪衡翻开补救帖:“为何?”
“结心里有话,他们没说。”
“你可以替他们说。”
月老摇头:“我替他们牵得已经够多了。”
纪衡看了他一眼,没记逾期。
下山时,两人被线牵着,必须步调一致。月老走慢些,纪衡也慢些;纪衡跨过大石,月老便在另一边拽他袖子。走到溪边,月老忽然停住。
“你为何只看绩效?”他问,“凡人的姻缘被搅成这样,你倒肯给他们时间。”
纪衡把被树枝挂住的线解开:“绩效难看,至少殿还在。姻缘若全由着糊涂仙乱牵,殿早晚会害人。”
“所以你来抓我,是保护三界?”
“是抓你。”
月老被堵得一噎,过一会儿又笑:“那你现在也算被我连累。”
纪衡往前走,银线从两人之间慢慢松开,不再绷得笔直。
“账还没算完。”他说,“别急着给自己加戏。”
月老跟上去,脚步骤然轻快。他没看见纪衡耳后泛着一点红,只看见前面山路太窄,于是很自然地伸出手。
“这边,别踩空。”
纪衡盯着那只手,没握,只把算盘塞进他掌心。
“拿着。”
“又做什么?”
“你脑子里没数,手里总得有点数。”
第十章 监官的姻缘没登账
奈何桥边,孟婆已经换了十八把汤勺。
每换一把,谢安怀里的旧勺便吃醋似的敲他一下。月老赶到时,白无常满头包,仍把勺护在胸前,孟婆坐在桶盖上,气得往汤里加了两勺盐。
“都别抢。”月老把白线理出来,“你们绑的根本不是勺。”
谢安一愣。
月老挑起线头,顺着勺柄慢慢往外抽。白线一寸寸变长,最后露出真正相连的袖扣,一边在谢安腕上,一边在孟婆袖中。
奈何桥上排队的鬼魂齐刷刷回头。
孟婆先站起来,拍掉围裙上的灰:“你这线质量不行,绕这么远。”
“绕路才看得见人。”月老说。
谢安抱着汤勺,手脚一下不知往哪里放。他和孟婆共事几千年,每天一个送魂,一个递汤,吵过盐多盐少,也替对方守过无数次夜班。他从没往姻缘上想,忽然被这么多人看着,帽子都戴歪了。
“我……我其实喜欢勺。”他说。
孟婆提起桶:“那你跟勺过吧。”
她转身便走,谢安急得往前追,又不敢靠太近,只好把怀里的勺一把塞给月老,空着手去拉她。
“勺不会给我留饭。”
孟婆没回头:“我也不会。”
“你上次留了。”
“那是喂狗的。”
“狗没吃,我吃了。”
队伍里有鬼笑出声,被孟婆一眼瞪得自动跳进河里。
白线松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只在两人手腕上各留一圈浅白印子。月老捏着结心,轻轻一抽,整根线落进掌心,缩成小小一团。
谢安和孟婆仍在吵,一个说汤咸,一个说挑食,谁也没走。
月老把线团收进袖里,肩膀松下来。他原先总怕解线会拆散有情人,如今才看懂,线能解,人自己会选。
“成了!”阿团在补救帖上画圈,“第一对无损解结!”
纪衡却没有记功:“他们要重新签自愿书。”
“你真是煞风景。”
“风景不用签,姻缘要。”
月老瞪他,纪衡已经从袖中取出两张契书,还细心替谢安抚平卷角。孟婆签得爽快,谢安写到名字时手抖,墨点落在纸上。纪衡等他把错字改好,一句也没催。
月老靠在桥栏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人并非不懂情,只是凡事都要给个稳妥去处。
夜里,他们在桥边摊子上吃面。纪衡不能吃辣,偏被月老换错了碗,第一口便咳得眼尾发红。月老笑得拍桌,笑完又把自己的清汤推过去,顺手倒了杯温水。
纪衡捧着杯子:“你没下泻药?”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坏?”
“账上是。”
月老拿筷子敲他碗沿:“那你自己的姻缘账呢?我方才翻谱,你那页怎么空的?”
纪衡停了筷子。
桥上的灯火映在汤里,他用勺背压碎一小块浮油,半晌才说:“早年定过一门,考核前夜,对方退了。”
“嫌你严?”
“嫌我送她的聘礼是一本对账册。”
月老没忍住,笑到桌子底下。银线猛地一扯,他连人带凳被拽回来,脑袋磕在桌沿。纪衡伸手挡住第二下,掌心被撞得一偏。
“笑够了?”
“够了。”月老揉着脑袋,还想笑,“你没救过场?”
“我连夜改了三版,增加收支明细。”
月老这回真笑不出,替那位姑娘难受,也替纪衡难受。他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他。
“以后别送账册。”
“送什么?”
“先送蛋。”
纪衡看着碗里那只蛋,认真点头:“记下了。”
月老心里莫名一软,赶紧低头吃面。吃完他去结账,摸遍全身只摸出两枚仙贝,老板说不收这个。
纪衡打开钱袋,里面全是算盘珠,一枚钱也没有。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看向三丈外的巷子。
片刻后,月老在前洗盘子,纪衡在后擦桌子,银线拴着他们,谁也没法先跑。
第十一章 狐火不烧有缘人
沈照失踪那晚,胡七喜正在给他下泻药。
她把药粉撒进茶壶,晃匀,又觉得自己只撒半包不够有仇报仇的气魄,便把剩下半包也倒了。刚端起壶,腕上枣红毛线忽然往山后一紧。
她被拽得撞上石桌,滚烫茶水泼了自己一手。
“沈照!你死远点——”
话没喊完,她便闭了嘴。
毛线另一端传来很轻的铃响,三短一长。沈照从前捉妖时用这个传信,意思是危险,别来。
胡七喜盯着手腕,脸上那点恶作剧的笑没了。她转身往相反方向走,嘴里还念:“谁去谁傻。”
走出三步,她被线拽得后退一步。
“是它非要我来。”她又走回来,一脚踹开山门,“跟我没关系。”
月老和纪衡赶到时,山后已经烧起狐火。沈照被伏妖索捆在断碑上,脚下是同门布下的炼妖阵。几个捉妖师围着他,要他用胡七喜换自己的清白。
“你与狐妖同宿一庙,还替她赔鸡钱,证据确凿。”为首的道士说。
沈照手腕勒出了血:“鸡钱是我欠村民的。你要烧妖便烧,拿我做饵算什么?”
胡七喜从林子里窜出来,七条尾巴全展开:“背后说我坏话,问过我没有?”
沈照扭头:“谁让你来的?”
“线。”
“解了你还来吗?”
胡七喜被他问得脚下一顿。炼妖阵已经起火,她没时间想,抬爪便撕阵旗。沈照也猛地翻身,用伏妖索绞住断碑,借毛线的牵扯把她甩出火圈。
两个人一个往里冲,一个往外护,毛线在中间拉得笔直。月老飞身进阵,金剪刚抬起又收回去。他知道这一剪下去,两人之间会再多一根线,只会更乱。
“结心!”阿团在外面喊,“结心在他们中间!”
枣红毛线上的死结正在变化,原本挤作一团的线丝慢慢松开,露出两粒云光。一粒映着沈照怕再失亲友,一粒映着胡七喜怕再被背叛。两团旧影叠在一起,把结心塞得死死的。
月老抬头:“把真话说出来!”
沈照咬着伏妖索:“没什么可说!”
胡七喜一尾巴扫飞道士:“我也没有!”
“那你们就继续捆着!”月老袖袍被火燎着,气得跺脚,“下辈子也捆,吃饭捆,睡觉捆,一个人偷鸡另一个人买单!”
胡七喜立刻喊:“我不想他买单!我偷鸡养他行不行?”
沈照怔住,伏妖索从手里滑了一截。
“谁要你养?”他声音发哑,“我让你别来,是怕你再断尾巴。不是嫌你是妖。”
胡七喜的七条尾巴慢慢垂下来:“我也不是真想毒你。药过期了,顶多拉肚子。”
月老灭袖火的动作一停:“这有什么好坦白的?”
可结心开了。
两粒云光同时飞出,死结散成柔软的枣红毛线,从两人腕上脱落。炼妖阵失了阵眼,沈照震碎伏妖索,提剑挡在胡七喜面前。胡七喜则一口狐火喷过去,烧掉了道士们的符袋,没伤一根头发。
“滚。”沈照说。
为首道士还想拿门规压人,纪衡在阵外翻开玉简:“私自设炼妖阵,伤人二十七,毁庙三座。谁滚,账上有数。”
道士们互相看了看,跑得比毛线还快。
月老一屁股坐在焦土上,终于舍得喘气。沈照走到他面前,解下钱袋:“修庙的钱。”
胡七喜也掏出几只鸡:“赔村民的。”
月老看看鸡,又看看钱:“你们接下来呢?”
沈照把线团收起来,没有扔:“先一起把鸡还了。”
胡七喜踢他一脚:“然后你教我挣钱。”
“偷鸡不算。”
“你烦不烦?”
两人又吵起来,并肩往山下走。没了毛线,他们脚步竟还是一致。
月老看着看着,忽然笑出声。纪衡蹲下来替他拍掉袍角的灰:“成单率可以记,售后投诉销两笔。”
“奖励呢?”
“没有。”
“那我忙什么?”
纪衡把刚捡起的金剪递给他:“忙下一对。”
东海方向恰在此时升起千丈水柱。敖霄站在浪尖,抱着扩音海螺大喊:“小满,我把大海带来了!”
月老脸上的笑僵住了。
第十二章 龙王别再浇水了
敖霄把大海搬来盐滩时,小满正在晒太阳。
她特意把根须从花盆里伸出来,搭在暖烘烘的沙子上,头顶黄花重新开了。听见水声,她回头看见一道接天水墙,抱起花盆就跑。
“别过来!”
敖霄站在浪头,怀里还抱着玉壶:“你不是嫌盐滩干吗?我把东海分你一半!”
“我想干!”小满喊得破了音,“我就喜欢干!”
月老驾云赶来,迎着水墙张开仙袖,将浪头兜住半边。另半边越过他,追着小满淹过去。绿线遇水猛缩,敖霄被勒得从浪尖掉下来,小满的黄花也贴在了茎上。
“纪衡!”月老大喊,“断水!”
纪衡把算盘抛向空中,算珠排成一道长堤,将海水分流。他自己顺着银线被月老带上半空,官袍灌了风,仍死死护着账册:“这是东海今年的水税,你最好赔得起。”
“先赔命!”
月老落到小满身边,连盆端起。她的根已经泡烂两根,叶子发软,还强撑着说:“别告诉他,不然他又哭。”
敖霄恰从水里爬出来,听见这句,站在原地不敢靠近。
“我不浇了。”他把玉壶扔掉,壶在沙上滚了几圈,“以后都不浇。”
小满探出半张脸:“真的?”
“我每日给你讲故事,不送水。”
“你讲故事也喷口水。”
敖霄立刻退到三丈外,用扩音海螺问:“这么远呢?”
小满被他气得黄花都支棱起来:“你先把自己晒干!”
月老捧着花盆,忍不住笑,又赶紧忍住。他取出银针,顺着绿线找到结心。那里缩得厉害,表面全是遇水后纠结的小疙瘩,每粒疙瘩里都藏着一个敖霄自以为是的关心。
送珍珠,怕小满不喜欢,便磨成粉拌进土;送珊瑚,怕花盆太孤单,便塞进一百棵;带她看海,怕她被风吹,便用琉璃罩把盆扣得密不透风。
小满听完,久久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问我?”她问。
敖霄拧着袖子上的水:“我问过盆。”
“盆说什么?”
“它没反对。”
月老抬手扶住额头。龙族谈恋爱,确实很容易把对方当摆件。
他正要解结,盐滩下忽然裂开。方才海水冲走表层,露出地底一片滚烫火晶。小满的花盆被热气烤得开裂,敖霄下意识便召来雨水。
“别浇!”月老扑过去,可已经迟了。
雨落下前,敖霄硬把手收了回去。雨水凝在云上,压得他双臂发抖。他宁可徒手搬开火晶,被烫得掌心冒烟,也没让一滴水落下。
小满看着他,忽然从盆里跳出来。她根须踩过火晶,刺被烤得发卷,仍爬到敖霄身边,将头顶那朵黄花摘下来,按在他烫伤的手心。
“你是不是傻?”她说,“叫辆云车啊。”
敖霄捧着花,委屈得龙角都垂下来:“我怕你又跑。”
“你下次再浇水,我真跑。”
“不浇。”
“海也别搬。”
“不搬。”
“珍珠磨粉也不行。”
“那你喜欢什么?”
小满想了想:“晴天,干土,还有你隔三丈说话。”
绿线啪地松了。
月老捏住结心,只需最后一句。他问两人:“线解开,愿意各走各路吗?”
敖霄的手一下收紧,又慢慢放开:“她愿意,我就愿意。”
小满把碎花盆踢到一边:“我不愿意回去当摆设。但我可以教他认认别的植物,省得他见盆就求亲。”
“先从什么认起?”
“仙人球。”
敖霄脸白了。
月老大笑,指间一勾,绿线全线脱落。敖霄腕上的勒痕很快消去,小满的根须也不再发疼。两人之间仍隔着三丈,谁也没急着走近。
纪衡在补救帖上记下“自愿保留来往”,又看月老:“第三对。”
月老把绿线绕成团:“其实这线也不全坏。”
“六百六十六对还在排队。”
“当我没说。”
他转身要回殿,阿团却捧着一大摞号码牌飞来:“仙君,您把左边愿意解的和右边愿意留的安排在一个茶棚了。”
“然后呢?”
“他们为了白水该不该收钱,打起来了。”
月老拔腿便跑。
银线一紧,纪衡被他拖得踉跄:“慢点!”
“售后着火了!”
“那边是孟婆的汤铺,本来就冒火!”
第十三章 大会开得很有纠纷
月老决定办一场解线大会。
这个想法诞生于子时三刻,他洗完第九十九只面碗,腰痛得直不起来。纪衡还在擦桌子,银线把两人拴在小小的面摊上,像两根被套牢的面条。
“一个一个解,要解到猴年。”月老把抹布摔进盆里,“不如全叫来,排好队,一起说真话,一起解。”
纪衡抬眼:“六百六十六对,一千三百三十二张嘴。你确定他们会按顺序说?”
“我是月老,他们听我的。”
第二天,大会刚开始,月老就知道自己错了。
南天门外搭了十里长棚,左棚“坚决解”,右棚“考虑留”,中间棚“先看看对方今天顺不顺眼”。土地公抱着石狮子来,发现石狮子昨夜跟另一只石狮子聊了半宿,当场要求换到左棚。雷神和烧火仙婢牵着手来,一路闪电带火星,把号码牌全烧了。
孟婆负责发汤安神,谢安负责维持秩序。两人刚和好,正头碰头研究汤勺架,没留神把“前任复合处”的牌子插进了“跨族协商处”。于是三条蛇、两只鹤和一对刚复合的凡间夫妻挤在同一张桌上,互相看得都很警惕。
月老站到高台上,用力敲锣。
“诸位!今日只办三件事,找线头,说真话,自愿解!”
台下有人问:“说完真话更想打怎么办?”
“右边领垫子,别打头。”
“解开以后还能再牵吗?”
“看库存。”
“库存是真的吗?”
月老敲锣的手停了一下。
纪衡站在台侧,慢慢拨了一颗算珠。
那一声极轻,月老却听出大事不好。他立刻补充:“库存问题不在今日议程。”
台下,织女挤了进来。她先拿起土地公腕上的蓝线,又看看雷神袖口的彩线,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不是我织云裳剩下的毛线吗?”
月老把锣举到脸前:“仙友认错了吧。”
“我纺的线,我能认错?”织女抖开一截,“这个枣红叫山楂糕,这个绿叫碧玉盘,这个粉的叫霞帔。你给霞帔染成什么样了?一股糖霜味!”
人群里立刻有仙官翻库存账:“新型姻缘引导线,山楂糕牌?”
月老把锣往下压,挡住半张脸:“内部编号。”
织女又拿起他腰间那团银灰线:“这个更熟,捆筐用的,三十年没洗。”
纪衡低头看自己手腕,脸上的表情终于空了。
月老很想从台上跳下去,可银线拴着,纪衡不动,他只能原地踮了踮脚。那点小动作被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诸位听我说,材质虽不同,功效——”
“功效就是我家母鸡现在要跟黄鼠狼拜堂?”一个鸡妖挤出来,身后母鸡哭得直掉毛,黄鼠狼捧着聘礼,也不知该不该跪。
“还有我!”幽冥界的小鬼举手,“我跟自己的牌位绑了,现在一拜堂就头晕!”
“我跟一座山绑了,山不肯来,我在这儿替它排队。”
台下七嘴八舌,月老起初还想逐个解释,后来连话头都抓不住。他站在台上,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袖子里藏的金剪变得滚烫。只要现在一剪,线会分叉,事情会更糟;可不剪,六百多双眼睛都在等他给句实话。
纪衡走上台,拿过他的锣。
“安静。”
没人听。
他把乌木算盘往桌上一扣,所有算珠同时炸响。十里长棚终于静了。
“姻缘殿涉嫌以毛线冒充红线、伪造库存、违规跨族绑定。”纪衡一页页展开账册,“月老,你还有何话说?”
月老看着他。两人腕上的银线被灯光照得很亮,谁都躲不开。
他张了张嘴:“能不能先说我功过相抵?”
台下同时嘘他。
月老被嘘得缩了缩脖子,又自己站直:“行。我认。”
纪衡翻页的手停了。
月老却没看见。他弯腰在桌底找那摞真账,找了半天,先掏出鱼干、鞋拔子和半块桂花糕。阿团在台下急得喊:“在茶罐后面!”
“我知道。”
“您上次说茶罐前面!”
“我那是防贼。”
“防的就是您自己吧!”
月老终于抽出真账。纸页沾着茶渍,补货单还夹在里面,一张张黄得发脆。他抱起来,走到台前,没再拿锣挡脸。
远处天门却在这时洞开。
玉帝的传旨仙官立在云上,展开金轴:“姻缘乱象震动三界,命月老、纪衡即刻赴凌霄殿听证。”
月老看看怀里真账,又看看台下还在吵架的众生。
他小声问纪衡:“现在装晕,算逃避公务吗?”
纪衡收起算盘:“算。而且你得带我一起晕。”
第十四章 这锅自己背最省线
凌霄殿上,月老跪得很有经验。
膝盖刚沾金砖,他便把真账举过头顶:“臣有罪,但臣有一言。”
玉帝坐在高处,翻着投诉汇总。那本册子厚得两名仙官抬着,最上面一页写着“母鸡与黄鼠狼婚仪暂停”,底下一页是“土地公诉石狮子移情”。
“说。”
“红线虽尽,毛线有情。臣此举乃是临危创新,突破材质限制,拓宽姻缘边界……”
纪衡跪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拨了一颗算珠。
月老被那声音打断,膝盖也疼,心也虚。他还想再说,玉帝已拿起一团粉色库存:“这也是创新?”
“日落樱花色。”
“为何含糖?”
“增加甜蜜。”
“为何起球?”
“感情难免摩擦。”
殿上有仙君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咳嗽。月老听见笑声,胆气壮了些,正要发挥,玉帝把线团扔下来,正好滚进他怀里。
“库存呢?”
月老抱住线团,没答。
“补货单呢?”
茶渍斑斑的纸被仙官呈上去,七百年前的“速办”二字在殿上格外醒目。月老盯着它,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写完后还喝过一盏庆功茶,庆祝终于想起补货。茶喝完,他又忘了。
所有谎话都绕回这里。红线不是被贼偷的,毛线也不是天生该替谁受苦,不过是他摸鱼摸得太顺手,把正事一天天推到了明日。
他把怀里的线团放到地上,重新叩首。
“没有借口。红线是臣用完的,单是臣忘递的,假账也是臣写的。阿团只帮我藏过一回,沈照、敖霄他们全都不知情。要罚,罚我。”
阿团在殿外急得扒门:“我也藏过桂花糕!”
月老回头瞪他:“这个不用认!”
殿内紧绷的气氛散了一瞬。月老却仍低着头,手指抠着袖口起毛的地方。他怕扣俸禄,怕收殿,也怕自己几千年攒下的名号从此只剩个笑话。可这些话真说出来,后背反而不冒汗了。
纪衡呈上考核册:“臣请依律处置。违规牵线六百六十九对,伪造库存八百团,损毁公物——”
“算盘是你自己砸的。”月老忍不住提醒。
“记你账上。”
“当我没说。”
玉帝看向纪衡:“你作为监官,何时发现?”
“第三日。”
“为何迟报?”
纪衡沉默片刻:“臣想看他能否补救,也想留足证据。臣早看出新线有异,却只顾成单率与投诉数,未先追问红线为何告罄。月老殿此前递过七次增员请求,臣以绩效未达标驳回。若早查库存,事故或可减半。”
月老偏头看他。那些增员请求他也忘了,毕竟每次被驳回来,他都拿去垫茶壶。
“你不用替我分罪。”他说。
“我没分。”纪衡把册子翻到自己那页,“我的在第十七页,你的从第一页到第十六页。”
月老刚生出的感动被噎了回去。
玉帝问:“依律,月老停职三年,俸禄全扣,姻缘殿由司命府代管。你可服?”
殿外突然传来吵闹声。
守门将官拦不住,沈照第一个挤进来,肩上还扛着半扇修庙用的门板。胡七喜跟在后面,七条尾巴拖着一箩筐鸡。敖霄则抱着小满,进门前特意检查玉壶没带,连袖子都拧干了。
“等等!”沈照把门板一竖,“停职可以,先让他把售后做完。”
胡七喜把箩筐放下:“别的仙官来,我不认。”
敖霄也说:“他懂小满的盆。”
小满纠正:“我现在换桶了。”
月老跪在地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本想有人求情便能少罚点,可听见“售后”两个字,腰又隐隐作痛。
玉帝皱眉:“你们都是苦主,为何替他说话?”
沈照把枣红线团丢到月老怀里:“因为线是他牵错的,人是我们自己选的。换个只会按谱牵线的来,我不放心。”
胡七喜点头:“他欠我们的,还没还完。”
月老那点子感动立刻变得很实际。
殿外更多脚步声涌来,长棚里的苦主竟跟来大半。有人举着要求解线的号码牌,有人举着自愿书,还有那只黄鼠狼,捧着聘礼怯生生问能不能先登记好感。
玉帝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抬手压住议论。
“月老,你自己说,想怎么罚?”
月老抱住枣红线团,慢慢站了起来。
“别停职。”他说,“让我干。”
第十五章 苦主排队替他求活干
月老说完“让我干”,凌霄殿静了一瞬。
阿团在门外小声嘀咕:“完了,他真忙糊涂了。”
月老听见了,脸皮抽了抽。他其实也想把话收回来,最好改成“让我歇着受罚”。可身后那一千多号苦主都站着,有人手腕被勒肿,有人衣裳还沾着雷火,有人身边压根没来对象,只牵着一张属于自己的空椅子。
他把真账铺在地上,又取出补救帖,一张张摆开。
“第一,愿意解的,今日起按紧急程度解,不按号码先后。伤身的优先,跨族不懂习俗的派向导。第二,愿意留的,不记成单,重新签自愿书,七日后还能反悔。第三,尚未找到对方的,不许为了凑数硬凑。”
纪衡问:“库存如何补?”
“把茶罐后面的单子全递了,先还织女的线,再申请红线。旧红线能回收的回收,晾鱼干的那几根洗三遍。”
“绩效如何算?”
“别只算成亲。解开也算,劝退也算,两个人好聚好散也算。”
玉帝看向纪衡:“可行?”
纪衡翻开算盘,珠声密得像雨。他算了很久:“成单率会跌。”
月老点头:“跌我的,别跌他们的日子。”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倒先愣了。过去月底冲榜,他常拿两根红线同时穿十来个名字,牵得快,翻簿更快。如今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红勾,竟分不清哪一笔后面藏着一场圆满,哪一笔只是没人来投诉。
沈照把门板往地上一放:“我作证,他这两日没摸鱼。”
胡七喜拆台:“前日睡了半刻钟。”
“云头上。”沈照说,“还摔下来了。”
“摔醒以后接着干。”
月老无奈:“你们求情可以不这么细。”
敖霄也举手:“他教我小满不喜欢水。”
小满说:“这个三岁草精都懂,他教了三日。”
殿上又笑。月老站在笑声里,耳朵发烫,却没躲。他这些狼狈被人看见,倒比从前锦旗挂满殿时踏实。
玉帝最终给了一个月期限。
“三十日内,逐对核查,愿解者解,愿留者立契。红线补库与旧账清查同时进行。纪衡同查,若再有一对强绑,罚俸加倍,姻缘殿整改。”
月老叩首领旨,起身时腿跪麻了,差点一头栽下台阶。纪衡抓住他后领,银线也跟着一荡,把他吊在原地。
“还有一事。”纪衡说。
“又什么?”
“你的停职虽免,俸禄照扣。”
月老脸上的笑立刻没了:“全扣?”
“扣七成。”
“剩下三成够买茶吗?”
“白水够。”
月老想再争,沈照等人已围上来。这个要他先解鸡妖,那个让他去看看山,孟婆则把汤勺架图塞进他怀里,叫他顺路订三十张售后桌。
他被人群簇拥着往外走,袖子快被扯成线。纪衡被迫跟在后面,几次被门槛绊住,终于忍无可忍:“一个一个来!”
“监官,你也得排号!”阿团抱着一摞新表格,“你们是最后一对。”
月老脚步一顿,回头看腕上的银灰线。
方才在殿上生死存亡,他竟把这根忘了。它安安静静贴着两人手腕,没有缩紧,也没有起球,颜色倒比方才亮了一点。
纪衡也看见了。
两人对视,又同时转开。
“先忙。”月老说。
“嗯。”纪衡把算盘塞回腰间,“最后再说。”
出殿时,月老被太阳晃得眯眼。他忽然想起红线库里还有最后一团“夕阳限定”,虽然不能吃不能卖,至少能拿来给阿团织双袜子。
阿团听完,把表格抱得更紧:“仙君,我的脚不要姻缘。”
“保暖。”
“那也不要带糖霜的。”
两人一仙童走下凡间云道,纪衡在后头提醒:“先干活。”
月老长叹一声,展开第一张帖子。
第一位苦主,是跟自家牌位绑在一起的小鬼。
他看了半天,诚恳地问:“你是想跟自己合离,还是想给牌位留个名分?”
小鬼当场哭了。
第十六章 月老终于不佛了
月老以前一天喝六顿茶,如今六天想不起喝一顿。
补救铺从他殿前一间小屋,扩成了三界十二处分号。沈照管安保,谁插队就抱剑看他;胡七喜管账,谁敢少给一只鸡,她能隔着三条街闻出来。敖霄负责运货,但不许碰水,小满坐在云车上给他念植物图鉴。孟婆和谢安送安神汤,汤里终于不再乱加盐。
纪衡把流程画在墙上:验线、问愿、找结、解结、签契、回访。
月老盯着最后两个字:“还要回访?”
“成亲不是交货。”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我。”
“是你最近像个人。”
月老决定不跟他计较,因为小鬼又哭了。
那小鬼生前孤孤单单,死后给自己立了块牌位,毛线一绑,竟把缺失的亲近全投向牌位。月老没急着劝,他搬来凳子,让小鬼给牌位擦灰,又把结心里的画面翻出来。那里没有爱恨,只有每年忌日,小鬼偷偷给自己摆一碗长寿面。
“你不是想跟牌位过。”月老说,“你是怕没人记得你。”
小鬼捏着袖子,哭得直打嗝。
谢安从旁边经过,把一张幽冥界户籍卡塞给他:“来孟婆汤铺跑堂,包吃住,每月有人记得给你发工钱。”
小鬼立刻解了线,抱着牌位问能不能带着入职。
第二桩是母鸡和黄鼠狼。鸡妖们围成半圈,黄鼠狼站在聘礼后,紧张得直搓爪。月老查了半日,发现毛线牵错是真,黄鼠狼从小喜欢母鸡也是真,可她只爱它送来的玉米粒,不爱它。
“聘礼我退。”黄鼠狼把红布包往前推,“玉米不用退,你爱吃就吃。”
母鸡愣了愣:“那以后还能来送吗?”
“你愿意,我就来。不愿意,我换条街。”
母鸡低头啄了啄玉米:“隔三日来一回,别带全家。”
月老蹲在一边记录:“这是留还是解?”
纪衡把两张契书都递过去:“先解,再约。”
月老照办。线解开时,母鸡身上掉下两根绒毛,黄鼠狼小心翼翼捡起来,又觉得自己太变态,赶紧放了。月老假装没看见,心里却乐了半天。
最难的是秦雁和柳绵。
麻花结经历战场后已长进两人的命纹,强行抽线,怕会带走那段并肩退敌的默契。月老围着他们转了七圈,银针举起又放下。
“你们想清楚。”他说,“解开以后,可能见面不再同步,也不一定会互相惦记。愿意留着也行,只要以后别嫌它勒手。”
秦雁活动手腕:“我上阵不需要线替我看后背。”
柳绵收起绣绷:“我绣花也不需要线替我选颜色。”
“那你们为何还一起来?”阿团问。
秦雁把枪往地上一杵:“来告诉他,解线不是退亲。”
柳绵从袖中拿出一面新帅旗。旗上两只鸳鸯,一只英武,一只还是肥,旁边用极细的针脚绣着枪与针。
“将军,亲事是我自己想提。”他说,“同毛线无关。”
秦雁接过旗,抖开看了半晌:“肥的那只为何像我?”
“那是英武。”
“你当我不识鸟?”
柳绵笑着往后退,秦雁拿旗追他。月老赶紧拦住:“先解再打!”
他让两人各执一端,将结心里的旧话全说尽。秦雁承认起初嫌他弱,柳绵承认起初怕她凶;一个说如今愿意护他,一个说自己也能站在她身侧。麻花结一层层回转,最后散成一根平直亚麻线。
月老把线收好,没记成单,只在回访页写:自定婚期,明年春。
第三十日,最后一箱毛线贴好封条,红线新库也到了。月老拿着盘点册,亲自数了三遍,又在门后写下“每月一盘,缺一即报”。阿团补了一行:“不许拿红线补渔网。”
月老想抗议,纪衡已经在旁边盖了章。
“这条最该加。”
月老摸摸鼻子,没敢说渔网至今还在用。
他翻开总册,所有事故帖都已销号,只剩封底夹着一张银灰色的。
对象:月老、纪衡。
状态:未申请解结。
第十七章 最后一根请自愿
月老和纪衡去解结那天,特意选了个没人的时辰。
天还没亮,售后铺没开门,阿团被安排去买桂花糕。月老把桌子擦了两遍,茶泡了三回,最后又拿扫帚把已经干净的院子扫得沙沙响。
纪衡坐在桌边看他:“你再扫,砖要薄了。”
“我乐意活动。”
“你往日能躺绝不站。”
月老把扫帚一收,坐下喝茶。茶水太烫,他吸了一口凉气,又不肯在纪衡面前吐出来,只好张着嘴慢慢哈气。
纪衡把解结契推过去:“签完便解。”
月老看着纸,没拿笔。过去三十日,他们一起吃饭、赶路、吵架,睡过同一间漏雨破庙,也挤过一张只有半干的床。三丈距离起初像牢房,后来每次他回头,纪衡都在那里,手里不是算盘就是补救帖,偶尔还拿着给他买的白水。
他忽然觉得解完以后,屋子会大得有点空。
“你是不是早就想解?”他问。
纪衡翻契书的手停住:“不是你先铺的桌子?”
“我这是讲效率。”
“那我签。”
纪衡提笔,笔尖落在纸上,第一笔就写歪了。
月老盯着那个歪字,心里舒坦了一点,又觉得不能这么没品。他伸手把纸转过来,自己也提笔:“那就一起签。”
两个名字写完,银灰线没有松。
纪衡试了试,线仍贴着腕骨,结心纹丝不动。
月老心里暗喜,脸上却皱眉:“是不是过期了?”
“这不是你的库存,不存在过期。”
“那就是需要走流程。”
“真话流程。”
月老不说话了。他端起茶,发现杯里早空了,仍装模作样抿了一口。纪衡把茶壶拿开,不让他再演。
“我先说。”纪衡坐直,“退婚以后,我把姻缘谱上自己的名字封了。不是怕再被退,是怕我又把日子过成账。谁与我同行,我都先算耗损。”
月老捏着空杯:“我耗损确实高。”
“很高。”纪衡看着他,“修庙、赔鸡、海水税、算盘珠,一共三千七百二十功德。”
月老刚热起来的心又凉了:“你这时候还记?”
“记得清,才知道哪些没记。”纪衡把乌木算盘放到桌上,“每日一起醒来,一起挨骂,一起给人解线,这些没地方记。”
月老愣住了。
纪衡继续道:“我不知道该记在哪页,便一直没写。”
银灰线轻轻晃了一下,结心露出一端。
月老赶紧低头,怕自己笑得没出息。他憋了片刻,还是把袖子撸起来:“我其实早能解。第十日,谢安那对解开以后,我就知道方法。”
纪衡眉梢一动:“为何不解?”
“起初怕没人帮我算账,后来怕你走了,我又摸鱼。”
“现在呢?”
“现在……”月老摸了摸鼻子,“怕你走了,没人跟我抢床。”
纪衡没笑,只把椅子往他这边挪了挪。银线从两人腕上脱落,盘在桌面,缩成一团干净的银灰。
三丈限制消失了。
月老试探着往后退了一步。纪衡没动。他再退一步,心里竟有点慌,便又走回来,把椅子也拖得吱呀响。
“你有新红线吗?”纪衡问。
“有,刚补库,盘点过,绝对真货。”
月老从袖里取出一根细红线,颜色正,不起球,也没有糖霜味。他捏着两端,忽然不会打结了。过去几千年闭着眼都能办的事,此刻手指竟有些僵。
纪衡伸出手腕:“这次问过了吗?”
月老赶紧停住:“纪衡,你愿不愿意跟我处处?不保证不退货,但我保证有售后。”
“措辞很差。”
“那你教。”
纪衡把红线另一头拿过来,亲手系在自己腕上:“愿意。先签三十年回访。”
“才三十年?”
“续签看你表现。”
月老乐得找不着北,红线结一下打成死扣。他低头要拆,纪衡按住他的手:“这个留着。”
门外突然传来阿团的喊声:“我回来啦!桂花糕买两送一——”
他推门看见两人手腕上的红线,立刻退出去:“我再去买一轮。”
月老笑骂:“回来!线解完了,铺子该开门了!”
纪衡却把那张解结契折好,收进袖中:“还有最后一项考核。”
月老警觉:“什么?”
“红线新库实盘,今日你当班。”
月老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他忽然觉得,三丈以内也挺好,至少逃班时能把监官一起拖走。
第十八章 毛线归位,姻缘归人
半年后,姻缘殿换了新匾。
“牵前有问,牵后管够。”
阿团嫌“管够”像面馆,月老却很喜欢,亲笔题字,还在旁边画了两只肥鸳鸯。匾挂上去那天,秦雁和柳绵来送帅旗,说旗上的鸳鸯已经不像鸭子,月老这匾上的倒很像。
柳绵认真研究片刻:“仙君若愿学,我收半价学费。”
月老把匾又挂高了一尺:“神仙不讲价。”
殿内,红线按颜色、长度、用途分架摆放,每格贴着实数。阿团每日开门先盘点,月老每月初一复盘,纪衡随时抽查。库房门口还挂着一张字条:禁止绑年货,禁止补渔网,禁止压补货单。
织女领回了全部毛线,挑出没坏的织成围脖,给每位苦主送了一条。遇水缩过的绿线做成了小满的新盆套,枣红线则被沈照编成剑穗,胡七喜每次看见都要抢去扎鸡腿。
他们如今合开了一间铺子,白天替村民除害,晚上卖烧鸡。沈照管刀,胡七喜管账,开张三个月,妖没捉几只,鸡卖得极好。沈照嘴上说不务正业,打烊后总会给她留最大的一只腿。
敖霄终于能分清仙人掌和仙人球,虽然还是怕后者。他在东海建了一排日照玻璃房,自己隔三丈给小满讲故事。后来小满嫌他嗓门大,主动把距离改成两丈。龙宫上下为这两丈办了三天宴席,龟丞相喝到抱着珊瑚喊岳父。
孟婆和谢安的汤铺也添了勺架。谢安不再跟勺说话,改给孟婆留饭,孟婆仍骂他不放盐,转身却把他爱吃的菜摆在最顺手的地方。有鬼魂问他们何时办酒,两人同时说忙,第二天又一起去看红绸。
至于那六百六十六场意外,有的成亲,有的散伙,有的成了牌友。土地公最后没娶石狮子,只给它开了灵智,如今两只石狮天天蹲在庙口下棋,土地公负责端茶。雷神和烧火仙婢留在了一起,厨房做了防雷顶,成亲那日劈下三道喜雷,把司命府的空白婚书全烧成了灰。
月老没再只数红勾。他把销号帖、反悔帖和回访帖都收进柜子,柜子很快比姻缘谱还高。纪衡重新定了考核:强牵一对,全年白干;妥善解一对,记售后功;有人问清再牵,才算正经业绩。
新规颁下,三界仙官一片哀号。
月老听完却睡了个好觉。他终于不用月底熬夜补数,也不用担心红线匣什么时候空。每日做完三桩事,他便把“今日休息”的旧匾翻出来,光明正大挂在售后铺门口。
当然,只挂半个时辰。
这天他刚躺上云,茶才泡开,旧匾便被纪衡抽走。
“还有半刻。”纪衡说。
“我提前休息,养精蓄锐。”
“你的精都养在茶里?”
月老闭着眼装睡。腕上的红线忽然被扯了扯,他以为纪衡要拉他起来,赶紧抱紧茶壶。谁知纪衡只在旁边坐下,把一碟桂花糕放到他手边。
“吃完再干。”
月老睁开一只眼:“你今日不像监官。”
“休班。”
“监官也能休班?”
“你定的,每日三桩。”
月老想了想,好像真是自己定的。他立刻觉得这条规矩英明无比,往云里让出半边。纪衡坐下,官袍压在云边,手里还拿着账册。
“休班也带账?”
“不是账。”
纪衡翻开,里面夹着一只压平的荷包蛋模样的干花,还有两张三十年的回访契。月老看了半天:“你为何把蛋做成花?”
“你说过,先送蛋。”
月老笑得茶水泼了一身,红线也跟着颤。他抬手要擦,纪衡已经把帕子递过来,另一只手稳稳接住他的茶壶。
云下,姻缘铺的铃又响了。阿团在院里喊:“仙君,有人来问,和自家锅绑了还能不能解!”
月老把脸埋进帕子:“让他饭后过来!”
“锅不答应怎么办?”
“那就连锅一起带!”
他起身时顺手将茶壶递给纪衡,自己抓起银针和契书,动作干脆,没有半点从前的拖延。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把库里最后一团毛线塞进织女送的回收箱。
箱上写着四个大字:只织毛衣。
阿团抱着号码牌追上来:“仙君,那咱们以后还缺红线吗?”
月老指了指库房门上的盘点表:“缺不缺,看表。再问,扣你桂花糕。”
“您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月老跨出门槛,迎着满院吵吵嚷嚷的姻缘,把袖子一卷。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是有售后的神仙。”
纪衡在他身后锁好库门,红线两端在两人腕上轻轻碰了一下,谁也没低头看。
院里那位锅仙已经抱着锅进来了,张口便哭:“仙君,它嫌我炒菜咸!”
月老深吸一口气,露出营业用的慈祥笑容。
“别急,先问锅。”
【各位老板,喜欢的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