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散伙饭。
宋瑶端起酒杯。
她站在满桌子人中间,笑得特别灿烂,说:“跟大家宣布个好消息。”
“我怀孕了。”
全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起哄,有人吹口哨。
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孩子,是裴远的。”
裴远。
工商管理系的系草,开一辆白色宝马3系,家里在本市有两家4S店。
全校女生票选出来的“最想嫁的男人”。
而我,是她交往三年的男朋友。
桌上二十多个人,没人再说话。
几个女生低头看手机,不敢看我。
我对面的钱浩筷子都掉了,嘴张着合不上。
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顾北也太倒霉了。”
我没说话。
端起面前那杯温掉的啤酒,一口闷了。
站起来,把凳子推进桌下。
“行。”
就一个字。
宋瑶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我崩溃,我质问,我当众求她回头。
她大概在脑子里排练了好几遍这场戏。
可她排练的剧本里,没有这个版本。
我摸出兜里那部从没在她面前亮过的手机,拨了一个号。
“周叔,来接我,学校南门外那条街,毕业了。”
五分钟。
两辆黑色迈巴赫稳稳停在烧烤摊门口。
车灯把整条街照得发白。
宋瑶手里的杯子没端稳。
酒洒了一桌。
1
那天晚上的烧烤摊叫“老街一号”。
就在学校南门斜对面,苍蝇馆子级别的小店,塑料凳子,铁丝网烤架,头顶一个歪歪扭扭的灯泡。
我们全班三十二个人,来了二十六个。
毕业散伙饭,大家都心照不宣——这顿饭吃完,有些人这辈子可能都见不着了。
气氛本来挺好的。
钱浩在旁边跟我碰杯,说他拿到了一家国企的offer,月薪六千,不高,但稳定。
我说挺好。
他问我签哪了。
我说还没定。
他拍了拍我肩膀,“别急,慢慢来,你脑子好使,饿不死。”
我笑了笑,没接话。
这时候宋瑶站起来了。
她坐在桌子那头,离我隔了七八个人。
这个距离,是她自己选的。
要搁三个月前,她一定挨着我坐。
挨着我,然后把我盘子里的肉串往自己碗里扒拉,还要嫌我点的调料不够辣。
但这三个月,她不怎么找我了。
消息回得越来越慢,约她出来十次能推掉八次,朋友圈发的自拍,定位全是我没去过的地方。
我不傻。
我只是没说。
直到今晚,她亲口说了。
“我怀孕了,孩子是裴远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在看我。
不是愧疚的那种看。
是审视。
像是要确认,我会不会当场发疯。
我攥着啤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嗓子眼有点发紧,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堵在那儿,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三年。
一千多天。
我穿二十块钱的地摊T恤,冬天就那一件洗到起球的羽绒服。
吃食堂最便宜的两素一饭,四块五。
骑一辆链条生锈的二手自行车,从宿舍到教学楼,十二分钟。
她过生日,我存了一个月生活费,给她买了一条三百多的项链。
她接过去的时候笑了笑,说“你有这份心就行了”。
现在想想,那个笑里有多少是嫌弃,我当时没读出来。
不是读不出来。
是不想读。
我端起杯子喝完最后一口酒。
站起来的那一刻,全桌人都盯着我。
有人怕我闹事。
有人等着看热闹。
钱浩半站起身,想拉我。
我拍了一下他的手,示意没事。
然后对宋瑶说了一个字。
“行。”
她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尴尬。
不是心虚。
是困惑。
是一种“他怎么不按剧本来”的困惑。
她准备好了一百种应对我失控的方式,唯独没准备这一种——
我不失控。
2
我走出烧烤摊,站在路边。
六月的晚风带着烧烤的油烟味,吹得人脑子清醒了不少。
掏出那部手机。
这手机是华为Mate系列,去年年底的新款,我爸让周叔寄到学校来的。
我一直锁在宿舍柜子最底层,三年没当着任何人的面用过。
拨通了周叔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小北?”
“周叔,来接我,学校南门往东两百米,路北一家烧烤摊。”
“毕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周叔的声音有点发颤:“好,马上到。我去跟你爸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靠在路灯杆子上,点了根烟。
这个习惯是大二那年养成的。
宋瑶第一次跟我吵架,嫌我没钱给她买演唱会的票。
我在宿舍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包七块钱的烟,蹲在垃圾桶旁边抽完了半包。
钱浩追出来了。
他站在我旁边,没说话,递了瓶矿泉水。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兄弟,你到底什么情况?”
我看了他一眼。
他又说:“我不是八卦,就是……你这人吧,有时候做事让人看不懂。你打游戏能上全服前一百,写论文教授追着你夸,辩论赛把法学院的人说到哑火——但你活得跟个苦行僧一样。”
“你家到底什么条件?”
我把烟在鞋底摁灭了。
“普通家庭,就是不太富裕。”
钱浩明显不信,但没追问。
这是我跟他当了三年兄弟的原因。
他知道分寸。
五分钟后,南门方向过来两道车灯。
很安静,没鸣笛,没闪灯。
两辆黑色迈巴赫,前后停在路边。
车漆锃亮,在路灯底下反着光。
前车的司机下来了,五十来岁,穿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乱。
周叔。
他走到我面前,微微弯了下腰:“小北,车在这儿了。你爸说,回来的路上想吃什么随便停。”
他声音还是有点颤。
我知道他为什么激动——他看着我长大的,这三年我一个电话没给他打过,他急得头发白了一圈。
我点了下头,把烟蒂丢进垃圾桶。
回头的时候,看见烧烤摊门口站了一排人。
全是同学。
钱浩站在最前面,嘴巴张得老大。
王建军扶着门框,手里的烤串掉地上都没发觉。
几个女生在窃窃私语,手机举着不知道在拍什么。
宋瑶站在人群后面。
灯光照在她脸上,白惨惨的。
她的嘴唇在动,但我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我也不想听了。
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真皮座椅的触感,三年没碰了,有点陌生。
周叔问:“小北,回家?”
“回家。”
车启动。
后视镜里,烧烤摊的灯越来越远。
那个站在灯下的影子,也越来越小。
3
车上很安静。
周叔不是话多的人,开了三十年车,早练出了一副看什么都稳的心态。
但他今天话多了一句:“你爸这几天天天问你什么时候毕业。”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他没说别的?”
“说了。他说你要是这三年扛下来了,说明这孩子能用。”
能用。
我爸这个人,从小到大夸我的方式就是这俩字。
考年级第一,他说“还行,能用”。
学会了看财务报表,他说“凑合,能用”。
他不是不爱我。
是他表达爱的方式太拧巴了。
我高中的时候,家里的公司已经做到了本市建筑行业前三。
顾正邦,我爸,从一个工地搬砖的小工干起,二十年干出了一个注册资本两个亿的建筑集团。
他没上过大学。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所以我高考完那天,他把我叫到书房。
“顾北,你考上了,我高兴。”
“但从明天开始,到你大学毕业这天为止,你对外就是个普通家庭的孩子。”
“不准开好车,不准穿大牌,不准在任何人面前提家里的情况。”
“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五,多一分没有。”
我当时不理解。
我问他为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根中华,说了一段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从小不缺钱,不知道缺钱是什么滋味。不知道一顿饭省两块是什么概念。不知道别人看你的眼神,到底是看你这个人,还是看你兜里的钱。”
“我让你去吃三年苦,不是惩罚你。”
“是让你睁开眼,看清楚这个世界的真面目。”
“看清楚身边的人,哪些是冲你来的,哪些是冲钱来的。”
“等你毕业那天,你会感谢我。”
我当时觉得他在故弄玄虚。
可这三年,我确实看清了一些东西。
比如宋瑶。
大一那年,她坐在我前面,回头借橡皮,笑得特别干净。
我动心了。
追了两个月,她答应了。
她说:“你这人挺实在的,不油嘴滑舌,我喜欢。”
刚在一起那阵子,确实好。
她不嫌我穿得差,不嫌我请她吃食堂。
有次下雨,我骑车载她,链条在半路断了,俩人淋成了落汤鸡。
她站在雨里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那个画面,我存了很久。
变化是从大二下学期开始的。
她加入了学生会,认识了一帮新朋友。
那帮人出门打车,吃饭下馆子,逛街去商场。
她开始问我:“你就不能找个兼职吗?一个月多挣点。”
我说我在做家教了。
她说:“那也不够啊,你看人家裴远……”
裴远。
这个名字,从那时候就开始出现在她嘴里了。
“裴远请他们部门吃了日料。”
“裴远新买了一双AJ。”
“裴远送他女朋友的生日礼物是一个LV的包。”
她每次提起裴远,语气里那种羡慕,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没说什么。
我爸说过,藏锋的意思不是窝囊。
是看清楚了之后,选择沉住气。
我沉住了。
沉了三年。
4
车到家是晚上十点半。
别墅区门口的保安看到车牌,直接抬杆。
进了院子,客厅的灯亮着。
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摆了一壶茶,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他抬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一圈。
“瘦了。”
“嗯。”
“饿不饿?”
“吃过了。”
他点了下头,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顾氏建工集团,市场策略部,储备管理岗。下周一报到。”
我拆开看了一眼。
普通员工待遇,五险一金,月薪八千。
没有任何“董事长儿子”的特殊标注。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别看我。吃得了苦,也得吃得了委屈。你要是觉得自己能行,就从最底下往上爬。爬不上来,这公司以后也不会交给你。”
我把文件袋收好。
“行。”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但我看得出,他挺高兴。
我回房间洗了个澡。
躺在床上,三年没碰过的席梦思床垫,软得有点不真实。
打开手机,班级群已经炸了。
消息九百多条,还在往上涨。
我大概翻了一下。
有人说:“顾北那两辆车什么来头?迈巴赫啊,一辆就两三百万吧?”
有人说:“不止,那个车型我查了,S680,落地四百多万。”
有人说:“两辆就是将近一千万……他到底什么家庭?”
有人@宋瑶:“瑶姐你知道吗?”
宋瑶没回。
裴远也在群里,也没吭声。
钱浩发了一条:“别瞎猜了,人家自己没说,你们就别八卦了。”
但这种话根本压不住。
又过了半小时,不知道谁查到了。
“顾正邦,顾氏建工集团董事长,本市建筑行业排名前三,注册资本两个亿,年营收十几个亿。”
“顾北,他儿子。独生子。”
这条消息发出来之后,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彻底疯了。
“我的天。”
“装了三年????”
“他骑那辆破自行车的时候我还借他打气筒来着……”
“难怪他成绩那么好还不着急找工作。”
“宋瑶不会肠子悔青了吧哈哈哈哈。”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没再看。
不是不想看。
是看了也没意思。
三年前我爸让我藏锋,我照做了。
三年后的今天,锋芒自己露出来了。
不是我要露。
是有些东西,藏不住了。
5
第二天上午,我还在睡觉,电话响了。
钱浩的。
“你小子到底什么情况?!群里都说你爸是顾正邦?那个盖了半个城东的顾正邦?!”
我揉了揉眼:“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跟我同一个宿舍住了三年。”
“嗯。”
“你床底下那双拖鞋穿了三年底都磨平了。”
“嗯。”
“你吃泡面的时候还跟我抢卤蛋。”
“那个卤蛋确实好吃。”
“顾北你能不能正经点?!”
他深吸一口气:“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想了一下,如实回答。
“我爸不让。”
“而且说了也没什么好处,要是你们知道我家有钱,我就分不清谁是真心对我好,谁是冲着钱来的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钱浩笑了。
声音有点闷。
“行吧。我是不是真心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清楚。”
“兄弟。”
“嗯,兄弟。”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微信。
消息提醒九十多条,大部分是同学私聊发来的。
有套近乎的,有打听工作机会的,有问我爸公司缺不缺人的。
还有几条是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话的女同学发来的,内容大同小异:“顾北,以前没怎么了解你,以后多联系呀。”
我全没回。
但有一条消息,我盯着看了很久。
宋瑶发的。
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就五个字:
“顾北,能聊聊吗?”
我看了三遍。
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下午的时候,钱浩又打来电话,语气不太一样了。
“哥们儿,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说。”
“宋瑶找我了。”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呢?”
“她在电话里哭了半个小时,让我帮她约你出来见一面。”
“你怎么说的?”
钱浩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说你找错人了。三年你跟顾北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他对你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散伙饭上你干的那事,你觉得还有脸求人?”
“她说什么了?”
“哭得更厉害了。说她后悔了,说她当时是被裴远骗了,说她不知道我家庭情况。”
我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
是一种释然之后剩下的、带着点苦味的东西。
“她不知道我家庭情况,所以才敢那么干。”
“要是她知道呢?”
“她要是知道,就不会选裴远了。”
“那你觉得,这种人值得你留恋吗?”
钱浩沉默了一下。
“不值得。”
“所以你替我回了。”
他嘿嘿一笑:“那当然。”
“谢了。”
“少来。改天请我吃顿好的就行,这回不许吃食堂了啊。”
挂了电话,我把宋瑶的微信消息删了。
没有拉黑,没有删好友。
就是删了那条消息。
有些话,不需要回。
不回,就是最好的回答。
6
关于裴远的事,是一周后我才知道全貌的。
不是我打听的,是钱浩告诉我的。
他在我们学校有个学弟,跟裴远住一栋楼,消息比较灵通。
裴远家那两家4S店,是他爸十年前开的,赶上了汽车行业的好时候,确实赚了几年钱。
但这两年行情不好,库存压了一批,资金链出了问题。
他爸去年年底已经在到处借钱了。
裴远那辆白色宝马3系,是三年前买的,现在还欠着贷款。
他平时花钱大手大脚的底气,有一部分是信用卡套出来的。
“说白了,就是个空架子。”钱浩在电话里说,“外面看着光鲜,里子早就撑不住了。”
“那他接近宋瑶干什么?”
“你猜。”
我没猜。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裴远在学校的形象就是“有钱的帅哥”。
他需要维持这个形象。
宋瑶长得好看,在学生会有人脉,跟她在一起能给他撑面子。
至于孩子的事——
“我学弟说,裴远跟他室友聊天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钱浩的语气有点冷:“他说‘她自己要生的,又不是我逼她的,关我什么事’。”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不是为宋瑶心疼。
是觉得恶心。
不管我跟宋瑶之间怎么样,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
裴远这个人,连基本的担当都没有。
“宋瑶知道了吗?”
“估计知道了。听说她这几天天天跟裴远打电话,裴远都不接。后来接了一次,两个人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
“吵什么?”
“宋瑶让他去见家长,裴远说现在不合适,让她别闹。”
别闹。
这两个字,够宋瑶回味很久了。
我在烧烤摊上说了一个“行”字,起码是干脆的。
裴远的“别闹”,才是真正的冷刀子。
我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但我不得不承认,心里有一小块地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不是痛快。
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确认。
确认了我爸三年前说的那句话——
看清楚身边的人,哪些是冲你来的,哪些是冲钱来的。
宋瑶冲的是钱。
她只不过选错了人。
7
我以为这件事到这儿就结束了。
没想到,毕业后第二周,宋瑶找上门来了。
不是找到我家——她不知道我家在哪。
是在我爸公司楼下。
我在市场策略部报到第三天,中午出来吃饭,刚走出写字楼的旋转门,就看到一个人站在台阶下面。
宋瑶。
她瘦了。
脸上的妆有点厚,但盖不住眼底的青黑。
穿着一条白裙子,手里攥着一个小包,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
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看到我,嘴唇动了一下,叫了我的名字。
“顾北。”
我站住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在网上查了你们公司的地址。”她声音有点哑,“你不回我消息,不接我电话,我只能来这儿堵你。”
我看了她一眼。
“有什么事?”
“我想跟你谈谈。”
“我觉得没什么好谈的。”
她的眼眶红了。
“顾北,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散伙饭上那些话,我不应该那么说的。”
“我那时候脑子不清醒,裴远他跟我说了很多,我就信了。”
“我现在知道错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几乎在发抖。
“他根本不想对我负责。他连我电话都不接了。我找他家里人,他爸妈说不认识我。”
“我现在一个人,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台阶上,她站在台阶下面。
中间隔了五六级台阶。
不远。
但我知道,这段距离已经跨不过去了。
我开口说话,声音很平。
“宋瑶,我拒绝你,不是因为你选了裴远。”
她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
“也不是因为我家有钱而他家不行。”
“是因为你在散伙饭上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愧疚。”
“你看着我的眼神,是等着看我出丑。”
“你享受那个过程。”
“这跟钱没关系。跟你这个人有关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眼泪掉下来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旁边。
没有停留。
“你照顾好自己。以后的路,各走各的。”
走出去十几米,我听到身后传来哭声。
很轻,很克制。
我没有回头。
不是狠心。
是我知道,回头了也给不了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我这个人。
8
入职第一个月,我在公司过得并不轻松。
我爸说到做到——没有任何人知道我是董事长的儿子。
人事档案上写的家庭住址是我在大学附近租的那间小单间,紧急联系人填的钱浩。
我的直属领导叫方杰,三十五岁,戴个黑框眼镜,干了八年市场,升到了部门副总监。
他对新人的态度很简单:不看背景看产出。
第一周,他丢给我一摞竞品分析报告,让我三天内出一份总结。
我用了两天。
不是因为我多聪明。
是因为大学三年,我没有社交,没有应酬,没有花钱的地方,所有时间都用来看书了。
经济学、管理学、行业报告、商业案例——当别人在打游戏、逛街、谈恋爱的时候,我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不是因为好学。
是因为真的没别的事可干。
月生活费一千五,减掉吃饭和日用品,剩不下什么。
看书是最便宜的娱乐。
这三年的积累,在这一刻全用上了。
方杰看完我的报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了我一眼。
“你以前做过市场分析?”
“没有。”
“那你数据哪来的?”
“行业年报、上市公司财报、统计局公开数据,交叉对比的。”
他没再说话,把报告收了。
第二天开部门会,他把我那份总结当成了讨论材料,投屏给全组看。
没提是我写的。
但散会后,他路过我工位,扔下一句:“下周那个新项目的前期调研,你跟着。”
办公室有个前辈叫陈凯,在公司干了三年,听到这话,脸色不太好看。
他在茶水间跟另一个同事说:“新来的什么背景?上来就跟项目,我当年可是干了半年才有这机会。”
我假装没听见。
低头继续做手里的事。
吃得了苦,也得吃得了委屈。
我爸的话,这时候又冒出来了。
不过这种委屈跟大学三年的那种不一样。
大学三年,委屈来自伪装。
现在的委屈来自真实。
真实的竞争。
真实的能力较量。
反而比装穷舒服多了。
9
我忙着上班的这段时间,外面的事情也没闲着。
钱浩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像个新闻播报员。
先是裴远家那边传来消息——他爸的两家4S店其中一家关了。
资金链断了,供应商上门要账,门面租约也到期了,房东不续约。
裴远的宝马被拖走了。
贷款逾期三个月,银行直接来收车。
他的朋友圈从炫耀日常变成了一片空白,头像也换成了默认灰色。
钱浩说他听学弟讲,裴远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底薪三千,业绩要自己跑。
“挺讽刺的。”钱浩在微信里说。
我回了两个字:“无关。”
是真的无关。
裴远的起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他家的困境是他家经营不善,不是我造成的。
他的人品问题也不是今天才有的。
因果自负,这道理不需要我来执行。
后来钱浩又说了宋瑶的情况。
裴远彻底甩了她。
不是吵架那种甩,是直接拉黑、换号码、搬了住处。
宋瑶去他家找人,他爸妈说他出差去了外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宋瑶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了三天。
后来是她大学室友孙萍看不下去,把她接回了自己住处。
孙萍给钱浩打电话,想通过钱浩联系我。
钱浩这次没直接拒绝,而是把话转给了我。
“她室友说,宋瑶最近状态很差。你要不要……”
“不要。”
“嗯,我知道。就是帮忙传个话。”
“传到了。”
“行,那就这样。改天出来吃饭?”
“好。”
我知道钱浩不是在劝我回头。
他比谁都清楚,有些事情过了就是过了。
他只是在做一个朋友该做的——让我知道这件事,然后让我自己决定。
而我的决定,从散伙饭那天就做好了。
人各有路。
她的路,我帮不了,也不该帮。
不是冷血。
是清醒。
10
入职三个月后,方杰带的那个项目结了。
我写的市场分析报告被客户单独表扬了一次,项目复盘会上,方杰第一次在全组面前提了我的名字。
“这次前期调研部分,顾北做得不错。数据详实,判断也准。”
就这一句。
但够了。
陈凯在旁边脸色有点难看,不过他也没说什么。
因为结果摆在那儿,挑不出毛病。
下班后,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难得。
他平时不主动联系我。
“方杰跟我汇报项目的时候,提到了一个新员工。”
“嗯。”
“他不知道是我儿子。”
“嗯。”
“那就对了。”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又点了根烟。
“三年前我让你去吃苦,你怨过我没有?”
我想了一下。
“怨过。”
“什么时候?”
“大二冬天,我那件羽绒服拉链坏了,零下十度骑车去教学楼,手冻得握不住车把。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里想,我爸到底是不是亲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低沉的,带着点粗犷的笑声。
这是我印象里他笑得最真的一次。
“冻清醒了没有?”
“清醒了。”
“看清什么了?”
“看清了人心。”
“值不值?”
我在阳台上站着,看着城市的夜景。
远处是写字楼的灯光,近处是小区里的路灯。
三年前,我站在大学宿舍的阳台上,看到的是对面食堂的排烟管道。
位置变了。
视野变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
“值。”
我说。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找到钱浩。
“出来喝酒。”
他秒回:“去哪?”
“你说了算。”
“那还吃食堂吗?”
“滚。”
“哈哈哈哈哈行,我定个地方。”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家小饭馆喝了一箱啤酒。
没聊宋瑶,没聊裴远。
聊大学三年的破事——他打呼噜我踹他床板,他偷吃我泡面我把他洗衣液藏起来,期末考试两个人通宵背书背到对着课本念经。
喝到最后,钱浩有点上头了,搂着我肩膀说:“你小子真能装。三年啊,我愣是一点没看出来。”
我笑了笑。
“不是装。”
“是在学一件事。”
“什么事?”
我看着面前空掉的酒瓶子。
“分量。”
钱浩没太听懂,但也没追问。
他就是这种人。
听不懂的事情不硬问,该懂的时候自然会懂。
所以他是我兄弟。
夜风吹过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味道。
闻着挺熟悉。
跟学校南门外的那家“老街一号”差不多。
但我知道,我不会再回到那张桌子上了。
不是因为离开了。
是因为该往前走了。
我爸让我藏锋三年。
不是让我做一把钝刀。
是让我做一把好刀。
好刀出鞘的时间,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