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灶台前站了九个钟头。
二十八道菜,我一个人洗、切、配、摆盘。
凌晨五点起来备菜,中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等我端着最后那盘松鼠鳜鱼出去,圆桌上坐得满满当当。
筷子碗碟一双不多,一双不少。
唯独没有我的。
婆婆冲我笑了笑:“秀秀辛苦了,灶房里还有点剩的,你随便垫垫。”
姑姐的未婚夫抬了下眼皮,又低头夹菜。
我老公端着酒杯,跟对面的人碰了一下,全当没听见。
我把鱼放到桌上,慢慢解了围裙。
“行,那我不吃了。”
我走到记账的那张小方桌前,翻开红皮登记簿。
翻到“顾家”那一栏——
二十一万六。
我当着满院子人的面,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妈,来把咱家随的礼金拿回去。这桌没我的位子,这门亲,我也不认了。”
婆婆椅子一推就站起来了,笑容还卡在脸上,声音却变了调。
“你疯了?当着这么多——”
“你当着这么多人撤掉我碗筷的时候,可一点也没觉得疯。”
院子门口传来急促的刹车声。
不是一辆车。
是三辆。
我妈到了。
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1
我叫顾锦绣,嫁进方家三年。
说起来也怪我自己,大学还没毕业就跟方远扯了证。
那时候方远在学校门口摆摊卖烤面筋,说话好听,手脚勤快,每天骑个电动车来接我下课。
我妈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
“锦绣,你看看他家什么条件?三间平房,他爸不在了,他妈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你嫁过去不是享福是扛活。”
我当时觉得我妈势利。
爱情哪是拿条件衡量的?
我妈见拦不住我,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是我闺女,你选的路,我给你兜底。”
婚礼办得简单,方家出了个院子当新房,装修钱是我妈掏的。
彩礼我妈没要一分。
反倒是陪嫁了一辆车和十五万现金。
方远的妈,也就是我婆婆钱桂芝,当时拉着我妈的手说:“亲家,锦绣到了我们家,我当亲闺女待。”
我信了。
我真信了。
婚后第一个月,钱桂芝让我把工资卡交出来。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工资放我这统一管,省得你们年轻人乱花。”
我看了方远一眼。
方远笑了笑:“我妈管了这么多年家,有经验,听她的。”
我交了。
第二个月,钱桂芝把我妈陪嫁的那辆车过了户。
过到了方远妹妹方敏的名下。
理由是方敏谈了个对象,在市里上班,没车不方便。
我那天回来看到车不在了,问方远怎么回事。
方远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没回:“我妈说你反正也不怎么开,先给小敏用用,又不是不还。”
我站在客厅里,手指发凉。
第三个月,钱桂芝用我的工资卡给方敏交了半年的房租。
我是看到银行短信提醒才知道的。
一笔一笔的,一共两万四。
我去找钱桂芝理论。
她正坐在堂屋嗑瓜子看电视,听完我说的话,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拍。
“你这人怎么回事?小敏是你老公的亲妹妹!你挣那点钱帮衬一下妹妹怎么了?你进了方家的门,方家的事就是你的事,分这么清干什么?”
方远从房间出来,皱着眉头看我。
“你跟我妈吵什么?多大点事。”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想了很久。
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计较了。
毕竟是一家人。
毕竟方远是我老公。
毕竟日子还长。
我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这口气,只是第一口。
2
方敏比方远小四岁,在市里一家地产公司做销售。
长得不差,嘴巴甜,尤其在钱桂芝面前,一口一个“妈你最好了”,叫得人心花怒放。
对我就是另一副面孔了。
有一回她回来过周末,我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四菜一汤。
方敏筷子一戳,把排骨翻了翻,嘴一撇。
“嫂子,这排骨是不是糊了?我在市里吃的那家馆子,人家红烧排骨外焦里嫩,你这个也太柴了。”
我手里还端着饭碗,笑了笑没接话。
钱桂芝倒是开口了:“锦绣你手艺确实得练练,小敏在外面吃的好东西多,嘴刁,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方敏听了,一脸得意。
方远坐在一旁,闷头扒饭。
这种事多了,我就习惯了。
习惯了做饭被嫌弃,习惯了洗衣服被挑拣,习惯了收拾屋子被说这没弄干净那没收利索。
直到方敏的订婚提上了日程。
方敏谈的对象叫蒋浩宇,是她同事介绍的,在一家建材公司当区域经理。
条件比方家好不少,三室一厅的婚房,车子开的是四十来万的。
蒋浩宇第一次上门那天,钱桂芝提前一星期就开始张罗。
窗帘换了新的,院子重新刷了漆,大门两边挂上了红灯笼。
钱桂芝指挥我干活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
“锦绣,你把堂屋地拖三遍,人家小蒋家里条件好,别让人看咱们的笑话。”
我拖了三遍。
“锦绣,你把那套新买的茶具摆出来,对对对,就那个紫砂的。”
我摆了。
“锦绣,你做菜手脚麻利点,别让人家等。”
我做了八个菜,鸡鸭鱼肉全齐。
蒋浩宇来了以后,我端茶倒水忙前忙后。
钱桂芝搂着方敏坐在沙发上,笑得合不拢嘴。
全程没人给我介绍。
蒋浩宇看了我两眼,大概以为我是请来帮忙做饭的。
吃完饭,蒋浩宇走了。
钱桂芝开始跟方远商量订婚的事。
“酒席订在院子里办,请个大厨太贵了,再说外面的人做饭也不一定干净,锦绣手艺不错,让她掌勺。”
我在厨房洗碗,手顿了一下。
方远的声音传过来:“行,让锦绣弄吧。”
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站在水池前,水龙头的凉水冲过手指。
三年了。
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3
订婚宴定在腊月十九。
钱桂芝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列菜单。
她拿着个小本子,戴着老花镜,一道一道写。
凉菜八道,热菜十六道,汤四道。
二十八道菜。
写完递给我看。
我接过来翻了翻,有道菜需要提前腌制,有几道需要吊高汤,工序很复杂。
“妈,二十八道菜就我一个人做,来不及吧?少弄几道行不行?”
钱桂芝把老花镜一摘,脸沉下来了。
“怎么来不及?你又不上班,提前几天准备不就行了?你姑姐这是订婚,一辈子就这一回,你做嫂子的,连这点忙都不愿意帮?”
方远在旁边帮腔:“你就辛苦辛苦,做完了好好歇歇不就行了。”
我看着那张菜单,没再说话。
腊月十六,我开始备料。
猪蹄要焯水两遍,牛腱子要提前卤上,鸡要去骨剔净。
三天时间,我几乎没怎么睡。
方远没帮过一次忙。
方敏回来了一趟,进厨房看了一眼,捂着鼻子说油烟太重,转身就出去了。
钱桂芝偶尔过来看看进度,嘱咐一句“别把盐放多了”或者“那个鱼要改刀,横切不好看”。
然后就去打牌了。
腊月十九,凌晨五点。
闹钟一响,我从床上爬起来。
窗外黑漆漆的,院子里的灯还没亮。
我穿好衣服,洗了把脸,扎起头发,围上围裙,进了厨房。
灶台上摞着洗好的碗碟。
案板上摆着码好的食材。
菜刀压在砧板旁边。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刀。
开始切菜。
萝卜丝、葱丝、姜丝、蒜末。
土豆切滚刀块,莲藕切薄片,芹菜斜刀切段。
手起刀落,一下一下。
院子里陆陆续续有人来帮忙搭棚子、搬桌椅、挂彩带。
我听着外面的动静,一个人在灶台前忙。
八点钟,第一批客人到了。
外面开始热闹起来,笑声、说话声、鞭炮声。
钱桂芝的声音最响亮,满院子张罗着迎客,嘴里喊着“来了来了,快坐快坐”。
方敏穿了一身崭新的红色旗袍,画了精致的妆,站在院门口跟蒋浩宇并排,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我在厨房里。
油锅滋啦啦响。
蒸笼咕嘟嘟冒气。
抽油烟机嗡嗡转。
汗顺着额头往下滴,滴进了汤锅里。
中午十一点,开始上菜。
凉菜八道,我一盘一盘端出去。
热菜一道接一道炒。
宫保鸡丁、干锅牛蛙、糖醋里脊、水煮鱼、红烧肘子、清蒸鲈鱼……
每一道菜从灶台端到桌上,我要穿过整个院子。
没人搭把手。
所有人都在吃,在喝,在笑。
下午两点,最后一道菜——松鼠鳜鱼。
鱼是我前一天现杀的,改刀花了半个小时,炸了两遍,浇汁收尾。
我端着盘子走出厨房。
阳光刺了一下眼。
我在灶房待了整整九个小时,乍一出来,有点不适应外面的光线。
主桌坐得满满当当。
钱桂芝坐在主位,方敏和蒋浩宇挨着,方远坐在对面,旁边是蒋浩宇的父母和两个长辈。
八个位子,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我端着盘子走过去,目光扫了一圈。
没有我的碗筷。
连个加座都没有。
4
我把松鼠鳜鱼放到桌上。
手很稳,盘子落桌没有一点声响。
钱桂芝看了我一眼,嘴角一弯。
“秀秀辛苦了,灶房里还有点剩的,你去随便垫垫肚子。”
她的语气特别自然。
就好像跟一个打工的钟点工说“今天活干完了,你回去吧”。
蒋浩宇手里正夹着一块排骨,眼神从我脸上掠过去,没有任何表情。
他大概还是以为我是请来的帮工。
方敏低头喝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转头看向方远。
他举着酒杯,正跟蒋浩宇的父亲碰杯。
“叔,您多喝点,这鱼是我们家自己做的,尝尝鲜。”
他的余光扫过我。
然后,收回去了。
当作没看见。
院子里其他桌的人也在吃在喝,杯盘碰撞,说笑声此起彼伏。
没有人注意到主桌旁边站着一个围着围裙、满身油烟味的女人。
我站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里,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我妈说“你选的路,我给你兜底”。
想起婚后第一个月交出去的工资卡。
想起被过了户的车。
想起无数次在厨房里听到外面的笑声。
想起每一次委屈之后方远那句“多大点事”。
三秒够了。
我慢慢伸手,解开了围裙的带子。
把围裙叠了两下,放在旁边空着的凳子上。
然后走到院子角落那张小方桌前。
那是收礼金的地方。
桌上放着一本红色封皮的登记簿,旁边坐着方远的一个堂弟,正低头玩手机。
我翻开登记簿。
一页一页翻。
翻到“顾家”那一栏。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顾家——二十一万六千元整。
我妈给方敏的订婚随了二十一万六。
这个数字是我妈提前跟我通过电话定的。
我妈原话是:“你婆婆打电话来说小敏订婚,让咱家出份力。我想着你在那边不容易,多随点,也让你婆家高看你一眼。”
二十一万六。
我妈的退休金加上她积攒的钱。
换来的是什么?
一顿厨房剩饭。
我掏出手机。
拨通了我妈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锦绣?怎么了?酒席还顺利吧?”
我的声音很平静。
“妈,你现在来一趟,把咱家随的礼金拿回去。”
电话那边沉默了。
我妈的呼吸声有点粗重。
“出什么事了?”
“这桌酒席没有我的座位,灶房里待了九个小时,她让我吃剩菜。”
”……“
”妈,我说的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我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沉。
”你在那等着,别走,谁跟你说什么你都别搭理。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
身后传来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
钱桂芝站起来了。
她脸上那个慈祥的笑容还挂着,但嘴角开始抽搐。
”锦绣,你干什么呢?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撤掉我碗筷的时候,可一点也没觉得不合适。“
钱桂芝愣了一下。
院子里好几桌人的目光转过来了。
方远终于放下了酒杯。
”锦绣,你闹什么呢?赶紧回屋,有话回头说。“
我看了他一眼。
”回头?哪个回头?是你妈把我工资卡收走那个回头?还是把我妈陪嫁的车过给你妹那个回头?还是用我的钱给你妹交房租那个回头?你说的回头,到底是哪一个?“
方远的脸红了。
不是气的,是丢面子的那种红。
他压低声音:“你有完没完?今天是我妹订婚的日子!”
”对啊,你妹订婚。二十八道菜谁做的?九个小时谁在灶台前面站的?你妹订婚,你妹的嫂子连个座都没有。方远,你妹这门亲事,我出力出钱出工夫,你告诉我,我到底算什么?“
方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院子门口,传来了刹车声。
不是一辆。
一辆、两辆、三辆。
车门接连打开。
我妈到了。
5
我妈个子不高,一米五八,五十六岁,头发染了黑色,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外套。
她下车的时候步子很快。
后面跟着三个人。
我二舅顾全海,开着他的皮卡来的。一米八几的个头,常年在建筑工地上做工程监理,晒得很黑,手臂上都是腱子肉。
我小姨顾美珍,开了一辆白色SUV。她在市里经营着两家连锁餐饮店,说话做事都利索。
还有一个人。
我表哥顾行舟。
他坐在第三辆车的副驾驶上。
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年轻人,戴着副金丝边眼镜,长得斯文,下车的时候还接了个电话。
他是我小姨的儿子,去年在省城考上了公职,在纪委的下属部门工作。平时话不多,但家里大事小情,他说的话最管用。
四个人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说笑声一下子低了下去。
不是因为来了多少人。
是因为我妈的表情。
她脸上没有怒气,也没有哭腔。
就是一张很平静的脸。
这种平静,比发火还让人害怕。
我妈走到我面前,上下看了我一眼。
”瘦了。“
就这两个字。
我鼻子一酸,嗓子发紧,但我忍住了。
我妈转过身,看着钱桂芝。
”亲家,我闺女嫁到你们家三年。这三年,我没来过几回,是觉得年轻人的日子让他们自己过。今天我来,就一件事——“
她指了指礼金桌上的登记簿。
”二十一万六,我拿回去。“
钱桂芝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亲家,你这是什么意思?锦绣她小孩子脾气,在家受了点委屈就打电话搬救兵?咱们大人说话——“
”委屈?“
我小姨顾美珍从后面走上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
”钱大姐,你说的委屈是哪种?是让人家闺女做了九个小时的饭不给上桌那种?还是让人家去灶房吃剩饭那种?你觉得,这叫委屈?“
钱桂芝嘴巴动了动,想辩解。
我二舅顾全海已经走到了礼金桌旁。
他没说话,直接翻开登记簿,找到了那一栏。
然后扭头看向方远。
”方远,你是我外甥女婿。我今天不说重话,就问你一件事。“
方远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你老婆做了二十八道菜,连个座都没有。你知道吗?“
方远嘴唇动了一下。
”舅,我……我刚才没注意……“
”没注意?“我二舅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二十八道菜,九个小时,你没注意?方远,我问你,这桌上有你的座,有你妈的座,有你妹跟她对象的座。你老婆做了所有的菜,你有没有给她留一个座?你是没注意,还是不想注意?“
方远低下了头。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几桌客人都停了筷子,看着这边。
蒋浩宇坐在主桌上,手里的排骨早就放下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事不关己,慢慢变成了不太自在。
方敏涨红了脸,突然开口:“二哥这话说得也太重了吧?嫂子做个饭怎么了?家里办酒席,谁不是帮忙的帮忙、做事的做事?她自己非要较真——”
”方敏。“
说话的是我表哥顾行舟。
他打完电话走过来,声音很轻。
”你的订婚宴,来宾礼金登记在册,席面是你嫂子一个人操办的。你嫂子的娘家随了二十一万六的礼。这些都是事实,对吧?“
方敏被他看着,气焰矮了半截,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出力出钱的人,你连个座位都没给她安排。你觉得,这叫谁在较真?“
方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顾行舟把目光转向蒋浩宇。
”蒋先生,你好。我是顾锦绣的表哥。冒昧问一句,这个情况你之前知道吗?“
蒋浩宇站起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
”我不知道。我以为……“
”你以为她是请来做饭的?“
蒋浩宇没说话。
顾行舟点了下头,没有为难他。
”理解。只是,你以后要是进了这个门,有些事情得看清楚。一家人过日子,不是谁的嗓门大谁就有理。“
蒋浩宇看了方敏一眼。
方敏低下了头。
6
钱桂芝这个人,我跟她相处三年,最了解她一个特点——
她能屈能伸。
她看出今天这局面不好收场,立刻变了策略。
眼圈一红,嗓子一哑。
”亲家,都是我老婆子糊涂,安排不周到。锦绣是我儿媳妇,我哪会故意亏待她?就是桌子安排的时候落了,我这就让人加把椅子——“
”不用了。“
我开口了。
我站在我妈旁边,看着钱桂芝。
”妈,不用加了。“
我把”妈“这个字咬得很轻。
”我从嫁进这个家,工资卡上交了,我妈陪嫁的车被过户了,我的钱被拿去替你闺女交房租了。三年,我没闹过一次。因为方远说,都是一家人。“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今天二十八道菜,我一个人从五点做到两点。我以为好歹是自家的席面,吃完了我也歇一歇。结果呢?连个碗筷都不给我留。你说灶房有剩的,让我凑合凑合。“
我的声音没有发抖。
我花了三年的时间学会了在这种场合不发抖。
”钱桂芝,我今天把话说清楚。你不拿我当儿媳妇,我也没必要拿你当婆婆。我妈随的那二十一万六,一分不少,今天拿走。“
钱桂芝的表情挂不住了。
二十一万六对方家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清楚。
方敏的订婚宴排场之所以能撑起来,有一大半是靠着顾家这笔重礼。
酒席、场地布置、方敏的新衣新首饰,全是从这里面出的。
”锦绣!你不能这样!“钱桂芝的声音尖了起来,”礼金是给小敏的,你现在要回去,小敏的脸往哪搁?“
”她的脸?“我笑了一下,”我在你们家的灶房里站了九个钟头,满身油烟,端菜上桌连个位子都没有。我的脸往哪搁?方远,你说,我的脸往哪搁?“
方远站在原地,脖子上的青筋鼓着。
他不看我。
也不看钱桂芝。
他在看地面。
”妈,这事是咱家不对。“
他终于开口了。
但声音小得几乎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
”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钱桂芝气得声音都变了,”人家都上门要钱了!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
我二舅顾全海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
”嫂子,你这话说反了吧。到底谁胳膊肘往外拐?我外甥女嫁到你家三年,出钱出力出工夫,你把她当什么用?保姆还给工钱呢。“
钱桂芝被噎住了。
我小姨顾美珍已经拿出手机,打开了银行转账的界面。
”钱大姐,话说到这份上了。二十一万六,你今天退,明天退,早退晚退你看着办。我们家锦绣吃过的亏,我不跟你算旧账。但从今天起,我们家的钱,不会再往你们方家填一分。“
钱桂芝的嘴唇在抖。
她看向蒋浩宇的父母。
蒋浩宇的母亲坐在主桌上,一直没说话。
此刻她放下了筷子,表情很微妙。
她看了一眼蒋浩宇,又看了一眼方敏。
最后缓缓开口。
”小敏妈,这个事……是你们家的事。但我作为长辈说句公道话——儿媳妇辛苦一天,连个座都没有,确实说不过去。“
这话一出,钱桂芝的脸彻底白了。
7
场面僵到了极点。
蒋浩宇的母亲那句话,等于把钱桂芝最后的遮羞布扯掉了。
在场的亲戚邻居都不傻。
谁家办酒席,干活的人不让上桌?
这传出去就是笑话。
钱桂芝脑子转得快,她知道今天这事要是闹大了,方敏这门亲事可能真要黄。
她一把攥住方敏的手腕,硬挤出一个笑容。
”亲家母说得对,是我安排不周。锦绣——“
她转向我,声音软了下来。
”是妈不好,妈给你道歉。你消消气,一家人别伤了和气。那个钱的事……咱回头再说行不行?“
回头。
又是回头。
方远也走过来了,伸手想拉我的胳膊。
”锦绣,给我个面子。今天先把酒席过了,有什么事咱们关起门来说。“
关起门来。
关起门来,就是他坐在沙发上说”多大点事”。
关起门来,就是钱桂芝理直气壮说“你嫁到方家就是方家的人”。
关起门来,就是我一个人在深夜里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次一次告诉
自己再忍忍。
我不忍了。
我把方远的手拨开。
“方远,你要面子,我也要。你的面子是在酒桌上跟人碰杯。我的面子,是做了九个小时的饭,能有把椅子坐下来吃口热的。你给不了我这个面子,我自己挣。”
方远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转身看向我妈。
“妈,拿钱走吧。”
我妈点了点头。
她没有多说一句废话,走到礼金桌前,看着方远的堂弟。
“小伙子,把你们方家收礼的账本翻到顾家那一页,二十一万六,现在退。”
堂弟手机都快拿不稳了,抬头看看钱桂芝,又看看我妈,不知道该听谁的。
我二舅顾全海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桌子旁边。
他没说话,就是站在那。
堂弟立刻把账本翻开了。
钱桂芝的脸扭曲了一下。
“那钱……那钱已经花了一部分了!酒席的菜钱、场地的钱、小敏的金镯子——”
“花了多少是你们的事。”我小姨顾美珍声音平淡,“二十一万六,一分不少。今天拿不出现金,转账也行。你要是连转账都转不了,打欠条也行,我带了笔。”
她真从包里掏出一支笔。
钱桂芝气得嘴唇发紫,猛地转向方远。
“你就看着?你就看着你老婆叫人来拆你妹妹的台?”
方远额头上的汗一直在冒。
他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最后冒出一句:“妈,你先把钱退了吧。”
钱桂芝没料到他会说这话。
“你说什么?”
“我说你先把钱退了。”方远的声音终于大了一点,“这事本来就是咱们没做对。锦绣忙了一天——”
“你有出息了是不是!”钱桂芝尖着嗓子喊,“你媳妇让你亲妈当着一院子人出丑,你还帮她说话!我白养你了!”
“钱大姐。”
我表哥顾行舟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清了。
“退钱这个事情,是你们家该办的。这不是谁帮谁说话的问题。你儿媳妇做了整桌酒席,你们没给人家留座位,这件事方远也认了。现在退钱是正常的流程,不涉及谁出丑。你越拖,围观的人越多,对你们方家才越不好。”
他说完,看了一眼四周。
院子里大大小小七八桌人,全看着这边。
有几桌已经在小声议论了。
钱桂芝不傻。
她再闹下去,丢人的是方家,不是顾家。
蒋浩宇的母亲在主桌上又开了口:“小敏妈,先把这事了了吧。大喜的日子,别闹得太难看。”
这话听着是劝和。
但意思很明白——你再闹,我们蒋家也觉得你不讲理。
钱桂芝的肩膀塌了下来。
她走到屋里,拿出手机,手指头哆嗦了半天,转了一笔账。
十五万。
“就这么多了,剩下的……我凑凑,过两天给。”
我妈看了一眼到账信息,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顾行舟拿过那支笔,从我小姨包里抽出一张纸,当场写了个欠条。
“剩余六万六,方家于一个月内还清。钱桂芝签字,方远签字。”
他把欠条推到钱桂芝面前。
钱桂芝的手指抖了很久。
方远走过来,拿起笔,先签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笔递给钱桂芝。
钱桂芝看了他一眼,一把夺过笔,歪歪扭扭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8
礼金的事了了。
但我知道,今天这事还没完。
因为我要解决的不是一笔钱的问题。
欠条收好之后,我对我妈说:“妈,你先坐会。”
我妈找了张空椅子坐下了。我小姨给她倒了杯茶。我二舅站在旁边,跟一桌不认识的人点了点头,人家忙给他让了个位子。
我没坐。
我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方远。
“方远,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方远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虚。
我把他拉到院子的角落里。
旁边没人,但也不算真正的私密空间。我不在乎。
“方远,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慌张、有愧疚、有不知所措。
“锦绣,今天这事是我没处理好,我——”
“我不是问今天的事。我问的是,从今往后。”
他没吭声。
“你妈收了我的工资卡,你说一家人不分彼此。你妈把我妈陪嫁的车过户给方敏,你说先用用又不是不还。你妈用我的工资给方敏交房租,你说多大点事。今天你妈让我去厨房吃剩菜,你举着酒杯当没听见。”
我一件一件说。
每一件都是事实。
每一件他都没法反驳。
“方远,我嫁给你,不是来当保姆的。我愿意为这个家出力,但前提是这个家也把我当人。你说你爱我,你的爱就是一句‘多大点事’?”
方远的眼眶红了。
他不是那种坏到骨子里的人。
他就是软。
从小被钱桂芝管着,习惯了听妈的话,习惯了和稀泥,习惯了用“一家人”三个字糊弄所有的不公平。
“锦绣,你给我点时间,我改——”
“你说改过多少次了?”
他说不出话了。
“方远,我今天把底线说清楚。工资卡拿回来,车要么还给我要么按原价折现金,之前补贴方敏的钱列个清单慢慢还。你做得到,日子继续过。你做不到——”
我停了一下。
“离婚协议我让行舟帮我拟。”
方远的身子晃了一下。
“你别……你别说这个。”
“我不是吓你,我是告诉你事实。”
我转身走回了人群中间。
方远在后面站了很久。
风吹过院子,桌上的红色桌布被掀起一个角。
蒋浩宇在这个过程中一直没说话,但他看方敏的眼神,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方敏注意到了。
她拉了拉蒋浩宇的袖子。
“浩宇,这是我嫂子跟我妈之间的事,跟咱们——”
“小敏。”蒋浩宇打断了她,“你嫂子一个人做了二十八道菜,你知道吗?”
方敏愣了。
“你回来过一趟,进了厨房说油烟重就出去了。你连搭把手都没有。这些菜你吃着挺香,你有没有想过是谁做的?”
方敏嘴巴瘪了一下,眼眶开始泛红。
“我又没让她做的,是我妈安排——”
“你妈安排就行了?你自己没长嘴?你就不能说一句‘嫂子辛苦了,这事我来安排个帮手’?小敏,你要嫁到我家来,我妈也会让你帮忙干活,到时候你弟媳妇这么对你,你觉得舒服吗?”
方敏的眼泪掉了下来。
蒋浩宇的母亲在旁边听了全程,没有表态,但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认同。
这是今天我没有预料到的。
蒋浩宇这个人,比我之前以为的要正。
9
那天的酒席,草草收了场。
客人们心不在焉地吃完了饭,三三两两散了。
走的时候议论声压得很低,但不用听也知道在说什么。
方家今天这脸,丢大了。
但那不是我的问题。
我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站在院门口。
“锦绣,你今天做得对。妈以前不该由着你嫁过来受苦。”
“妈,不怨你。是我自己选的。”
“选错了不怕,怕的是明知道错了还不回头。”我妈攥了攥我的手,“行舟那孩子说了,离婚的事你要是真想走,手续他帮你跑。你要是还想给方远一次机会,也行。但底线不能丢,丢了就再也捡不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
我妈上了车。
我二舅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
我小姨往我手里塞了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你这几年过节给我转的红包,我一直没舍得花,都攒着呢。你拿着,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我握着那张卡,看着三辆车先后发动,慢慢驶出了巷子。
站在院门口,冬天的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方远走到我旁边,沉默了很久。
“锦绣,工资卡我明天让我妈还你。”
“不是让你妈还。是你去拿回来给我。”
他顿了一下,点头。
“车的事,我跟小敏说。”
“不用你说。你直接办过户,过回我的名下。方敏要是不同意,你按当时的市价赔我现金。”
“行。”
“之前补贴方敏的钱,你自己算清楚。我不为难你,分期还也可以,但不能赖。”
“我记着呢。”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站在那像个做了错事被罚站的小孩。
三年前我就是因为他这副模样心软的。
但今天不行。
“方远,这是最后一次了。你要是再让我失望,我不会再找我妈来接我。我会自己走,头也不回那种。”
他用力点了点头。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屋。
客厅里乱糟糟的,桌椅还没收。
钱桂芝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我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我一眼。
谁都没说话。
但我看得出来,她眼睛里有恨,有不甘,也有一丝从来没有过的忌惮。
我上楼,进了房间,关了门。
把那条沾满油烟味的围裙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坐在床沿上,终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10
后来的事情,比我预想的要顺利一些。
倒不是钱桂芝突然变了个人。
是她不敢了。
第二天,方远就把工资卡从钱桂芝手里拿回来了,亲手交到我手上。
钱桂芝摔了一个杯子,骂了半天街。
方远这次没和稀泥,一句没接,搬了个板凳坐在院子里等她骂完。
骂完了就完了。
那张卡回到了我手里。
第三天,方远给方敏打了电话,说车的事。
方敏在电话里尖着嗓子喊了十来分钟,什么“嫂子小心眼”“至于吗”“那车我都开了两年了”之类的话翻来覆去说。
方远只回了一句:“小敏,嫂子嫁过来的嫁妆,咱们用了两年没给人一分钱,说出去你觉得好听吗?”
方敏那头安静了。
第五天,车的过户手续办完了。
方敏把车开回来的时候,脸很臭,钥匙往茶几上一丢就走了。
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也不想听。
之前补贴的那些钱,方远列了个清单,一共四万七千多块。
他跟我商量分十二个月还,每月从他工资里扣。
我同意了。
欠条上那六万六,钱桂芝在第二十八天的时候转了过来。
据说是找亲戚借的。
转账的时候她在屋里又骂了一场,说顾家欺负人,说我忘恩负义。
方远照旧没接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钱桂芝对我的态度从阴阳怪气变成了冷处理。
不搭理我,不使唤我,也不找我茬。
我乐得清静。
她不叫我做饭,我就自己做自己和方远的那一份。她想吃什么自己弄去。
方远呢,确实在改。
开始学着做家务,周末会问我想吃什么他去买菜。
下班回来也不只是躺沙发打游戏了,会陪我散散步说说话。
改得笨拙,但看得出是在使劲。
我没有因为这些就立刻原谅他。
信任这种东西,碎了可以粘,但裂纹会一直在那。
不过至少,我不用再在深夜里数天花板上的裂缝了。
蒋浩宇后来单独约方远吃过一次饭。
具体聊了什么方远没有细说,只告诉我一件事:“浩宇说,以后小敏要是在婆家受了委屈,他不会坐视不管。他也让我跟你说一声——那天的事,他觉得咱家做得不对,对你说声抱歉。”
我听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一个外人的道歉,抵不过自家人的一碗热饭。
但至少说明,方敏嫁的这个人,不算太差。
有天晚上,我跟我妈视频。
她在屋里织毛衣,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锦绣,日子过得怎么样?”
“还行,在慢慢理顺。”
“方远那孩子本性不坏,就是被他妈惯的。你拿捏住了分寸就行。日子是你们两个人的,别人插不了手,但你自己得立得住。”
“妈,我知道。”
“行,知道就好。你要是哪天又受了气,别忍着。”
我笑了一下。
“妈,我不忍了。”
视频那头,我妈也笑了。
她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笑得很暖。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
窗外的月亮很亮。
我想起三年前嫁过来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光。
那时候我以为嫁人就是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委屈一下没什么,忍一忍就过去了。
现在我才明白,日子不是忍出来的。
是自己一步一步站起来,争出来的。
那条沾满油烟的围裙我扔了。
但厨房我还是会进。
只不过这一次,是我愿意进的。
桌上也一定有我的位子。
那是我自己挣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