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辞去总监回村那天,父亲把院门摔得山响。
“40岁的人,带着一村孩子玩,你的工资谁发?”
第一个来找我的孩子,却没问工资。
罗苗从书包里拿出一双干净鞋,问我:“以后老师来村里,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在城里换鞋了?”
那双鞋是上回去科技展时,她爷爷怕人家嫌脏,提前一晚刷的。
我曾拍着胸脯,答应带她见一位真正懂机械的老师。
最后,老师隔着玻璃给贵宾班讲课,她蹲在外面,替人捡滚落的螺帽。
旧老板说,乡下孩子来一趟,有几张照片就够交代了。
我没交照片。
我交了辞职书。
可是回村后我才发现,把门推开容易,要让孩子敢相信下周还会有人来,比辞职难得多。
1 干净鞋
罗苗在玻璃门外蹲下去时,我正在打第7个电话。
电话那头,许兆明说:“程野,你别在客户现场闹。”
我看着里面那张白桌。
舒晴正在教孩子装小车的转向结构,桌旁一共8把椅子,还空着2把。
我们这边,6个孩子靠墙站着。
他们坐了两个小时的中巴,早饭是车上分着吃的鸡蛋。
我把票根攥紧。
“体验名额是你上周亲口答应我的,名单也交了。”
“今天临时来了大客户的孩子。你做了这么多年总监,连这点事都不会处理?”
许兆明声音压低了。
“领他们去大厅看展,拍点素材。不是一样长见识?”
玻璃里面响起一阵笑声。
玻璃外面,罗苗捡起一颗从门缝滚出来的螺帽,放在掌心。
她没说自己想进去。
她问我:“这个掉了,车会不会跑歪?”
我胸口像被什么生生顶了一下。
我在星阶文创干了16年,从扛展板熬到项目总监。
什么临时调整、客户优先,我讲得比谁都顺。
以前那些话落在别人身上,今天落在我带来的孩子身上。
我才听清,那有多难听。
前台小姑娘也为难,把一叠展览贴纸往孩子手里塞。
孟骁没接,脸憋得通红。
“我们不是要贴纸。是程叔说,有老师教。”
我抬手,挡住那叠纸。
“对,是我说的。”
我挂断电话,去找现场负责人,要求把原定体验费用退回来。
1800元是我自己付的,票据还在手机里。
对方看见我的工牌,愣了一下。
“程总,内部调一下就行,您别走退款流程。”
“那就调。让他们进去,按原来的约定上课。”
他望向贵宾区,又望向我,没动。
我点开退款页面,把6个名字一个一个填上。
罗苗站在一旁,忽然抻了抻我的袖口。
“程叔,要不算了。里面的人在看。”
她今天穿的是学校运动服,膝盖处有一道补线。
脚上却是一双很白的鞋。
进大厅前,她蹲在花坛后面,换下沾灰的布鞋,装进塑料袋。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爷爷交代过,去城里要干净,别给带路的人丢脸。
我当时还笑,说这孩子讲究。
现在那句话像一根刺,翻着往肉里钻。
“看就看。”我对她说,“我们又没有做错事。”
玻璃门这时开了。
舒晴拿着那辆小车出来,先向门里说了句稍等,然后蹲到罗苗面前。
“螺帽是你捡的?”
罗苗点头,把东西递过去。
舒晴没有立刻收,指着车轴让她看。
“你刚才说跑歪,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罗苗嘴唇动了动,看向我。
我往后退半步,把她面前的位置让出来。
她终于伸手,指了一下左右两边的轮子。
“这个紧,那个松。我爷爷修板车,也要转一转。”
舒晴把车倒过来,真的照她说的试了试。
“判断对了。你叫什么?”
“罗苗。”
“罗苗,谢谢。这个问题,刚才还没人发现。”
女孩的肩膀一点点抬起来。
那不是被表扬时惯常的笑。
她像终于找到一个地方,能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去。
舒晴问清原委,去和负责人沟通。
回来时,她脸色不好,只能给我们20分钟,在公共体验台上讲解。
她是科技馆的科普辅导员,当天受邀做专场,并不负责名额。
我没把难处推给她。
我站在台子旁,替6个孩子托着散件盒。
20分钟结束,罗苗的车走出了不到半米,撞上台沿。
她不肯抬头,怕一抬头就要收东西。
我也想再争一会儿。
可后面的人已经围上来,工作人员开始提醒下一场。
回程中巴上,没人抢窗边的位置。
罗苗把换下来的白鞋抱在腿上,一路没睡。
我发了一条消息给邵梅校长:柳湾小学闲着的少年宫活动室,现在还在吗?
她过了十来分钟回我:在。缺人,东西都锁着。
我盯着那个“锁”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许兆明的电话又进来了。
他先训我不顾大局,接着说,公司接下来有个乡村公益传播项目,正好需要这批孩子。
“今天的事情别往心里去。你把素材补好,月底的项目奖,我给你多批一点。”
中巴摇摇晃晃,罗苗的头碰到窗框。
我伸手替她垫住,听见自己说:“许总,明天我交辞职申请。”
他笑了,以为我在抬价。
我没有再说第二遍。
2 工资谁发
我没有摔工牌,也没有把公司群退得惊天动地。
我把手上3个项目列成移交清单,留下整整一个月。
许兆明从不相信有人会真放下总监的位置。
他在离职面谈时,往我面前推了张新薪酬表。
“你去年税前拿了四十多万。回去当孩子王,挣几袋米?”
我看见浮动奖金那一栏,手指还是停了一下。
陈荞和我攒了这么多年,才在县城买下小房子。
儿子程满10岁,牙套还没做,父亲有高血压。
我不是忽然不爱钱了。
我只是受够了拿着自己的本事,把每件事做得漂亮,再眼睁睁看一些人被漂亮地挤出去。
“我回去做周末少年宫,不是把一家人扔进山里喝西北风。”
“说得好听。半年之后,你会来找我的。”
许兆明把薪酬表抽回去。
他很笃定,我甚至被那份笃定激出了火气。
那天晚上,我没敢直接跟陈荞说理想。
她在县城一家工厂做会计,刚核完工资,眼镜还架在鼻梁上。
我把存款、家庭开销和拟投入的钱全写出来,放到饭桌上。
存款82万,房贷已经还清。
我打算拿30万做第一年的启动和周转,家里留52万。
陈荞盯着纸,半晌没出声。
我准备好挨骂,她却先问:“少年宫是你个人办,还是学校的?”
“我去问过邵校长。学校原来有活动室,要恢复周末活动,得由学校申请、审核场地和课程。我出钱,也负责找人,不拿它当私人培训班。”
“那30万,凭什么需要多少你就填多少?”
我愣住。
她把我写的“应急备用”圈了起来。
“你一急就爱拍胸脯,客户骂两句,你敢自己掏钱补。孩子哭一下,你是不是房子也敢卖?”
这句话比许兆明说的半年回来,更让我没法反驳。
我确实干过自掏腰包给项目填窟窿的事。
还觉得自己挺仗义。
陈荞把纸推回来:“30万是上限,家里的52万不动。任何要长期承担的费用,先告诉我。我的工作不辞,程满也不转学,我不去当免费出纳。”
我说好。
她仍没笑:“还有,你得有自己的饭钱。不能拿着大家的捐款养程总。”
“我接设计咨询,和少年宫的账分开。”
“先接到再算。”
我低下头,把纸上的字重新写了一遍。
她起身去洗碗,水响了很久。
等我跟过去,她突然说:“你这些年每次答应程满去露营,最后都在给客户打电话。”
“我知道。”
“我不是拦你做好事。我是怕你换个地方,还是只顾外面的人。”
我伸手关了水龙头。
“这回你盯着我。”
她看我一眼:“少油嘴,明天先带儿子补牙。”
正式办完离职手续,我把城里的出租屋退了,搬回柳湾。
父亲在院子里削一根木条,听见消息,刀一下划偏。
木刺扎进拇指,他没管,先问我是不是被辞退了。
“我自己辞的。”
“那就是脑子坏了。”
他拎着那根木条,站得很直。
我小时候,他靠一双手给人做门窗,供我走出这条山沟。
现在我带着行李回来,在他看来,等于把他前半生的力气退了货。
他问工资谁发,我说暂时没有。
他把院门摔上,连我的行李箱都不许进堂屋。
“想当老师,当年为什么不考?穿十几年好衣服,回来就能教娃了?”
我顶了一句:“我能请会教的人。”
他冷笑:“请来一天,拍张照,再送走?去年村里不也来过?”
我一下哑了。
父亲拎起木条进屋,留我一个人站在枣树下。
第二天清早,我把行李挪进偏房,去柳湾小学看活动室。
邵梅拿出一串旧钥匙,开了两道门。
柜子里有没拆封的手鼓,桌上摞着失去弹性的橡皮筋。
一架小电子琴蒙着灰,琴键上贴了褪色的音名。
窗外,一群孩子趴在栏杆上看。
邵梅说:“以前靠几个老师轮着撑。美术老师调走,老辅导员病了,慢慢就只剩假期开几次。”
她把钥匙放在掌心,没有马上递给我。
“钱和热心都可贵,可我最怕你来一阵。程野,这回你能来多久?”
我想回答一直。
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终于把那句痛快话咽了回去。
“先把一学期做完。每周谁来、教什么、缺了谁补上,我列给您。做不到的,不写进去。”
邵梅这才摊开手。
我接住钥匙时,窗外有个孩子踮起了脚。
是罗苗。
她隔着窗问:“程叔,鞋子放哪儿?”
我推开另一扇窗,让风进来。
“穿着进。咱们这里,有拖把。”
3 我不卖名单
恢复活动的申请,比我在会议室里画一张效果图慢得多。
邵梅带人查屋顶、线路和楼梯,发现一间教室墙角返潮,直接划了红线。
我想说修一修赶得上,她把检查单拿给我看。
“这间不启用。能用多少,就接多少孩子。”
我忍着没再争。
学校报了周末活动方案,家长接送、志愿辅导员的招募核验、器材使用,都得有人负责。
我跑了几趟县里,又请专业人员把两间能用的活动室查了一遍。
最后定下首期24个孩子,分成两组。
周六上午轮换,先做12周。
不补文化课,不许拿升学和竞赛成绩招人。
我捐的第一笔12万元进入学校指定账户,分项用来检修、添置器材和保障活动。
买不起的大机器暂时不买,旧桌角包好,窗扇和插座先修好。
邵梅让财务每月公示,我也在公示下面签名。
那一刻,我才觉得事情有了重量。
不是我写一句“投入30万”,就有人替我把门打开。
唐向东听说后,带村里人来清理院子。
他是村书记,说话总像在劝架:“程总,别急着铺大场面。把一口锅先煮热。”
“别叫总了,叫程野。”
“行,程野。你这口锅,老师呢?”
我嘴角那点笑,立刻收回去了。
我有十几页通讯录,认识搭舞台的、做灯光的、造巨型机械恐龙的。
能让人一晚上把县城广场点亮。
可问谁能每周六来给孩子讲90分钟,电话那头就只剩“再看看”。
有人愿意免费来一次,必须安排拍摄。
有人开价不低,路费另算,临时有商业活动还要让路。
有位熟人更直接:“程哥,乡下那点孩子,你请名师,值吗?”
我拿着手机走到操场尽头,狠狠踢了一脚石子。
石子撞上铁门,又弹回来。
我以前带团队,最怕别人跟我谈困难。
现在困难齐齐坐到了我对面,个个都有道理。
就在这时,吴立昂来了。
他是隔壁村出去的,西装领口别着“启星成长”的小标牌。
县城有他开的艺术和科技活动中心,市里也有合作校区。
他提来一只文件袋,没有空手谈情怀。
“每年12万,材料和师资我都能帮你配。你省心,孩子也受益。”
我翻开方案,前半截确实像样。
后面夹着一张表,收集孩子姓名、年级、家长职业和联系电话。
另一页约定,优秀学员优先进入启星城里的进阶营。
村里活动室,要挂他的招生展示牌。
我问:“进阶营多少钱?”
“全年课程一万九千八,有助学名额。”
“24个人,几个助学名额?”
“看综合表现。”
我把纸放下。
吴立昂端起杯子,笑意淡了些。
“程野,不能所有人都免费。你以前做项目,应该懂现金从哪儿来。”
“我懂。所以不能先告诉家长免费,再拿他们当别的课的入口。”
“我又没强买强卖。”
“那把后面这些删了。你真捐,钱有公示;你想合作,我们另外谈课程,别把学生名单当回报。”
他盯着我,好一会儿才放下杯子。
“你这是嫌我赚孩子的钱?”
我承认,我心里有点得意。
一个多月前,我在许兆明面前被名额卡得动弹不得。
现在,至少我能决定这扇门后面摆什么。
可我没把那点得意说成道理压他。
“你做你的生意,我守我的约定。这两件事,不必拧在一起。”
吴立昂收回文件袋。
走到门口,他回头指了指空教室。
“没有稳定收入,好老师凭什么一直来?你总有求我的时候。”
门关上,教室里静得能听见旧挂钟走针。
我拿起手机,拨给舒晴。
她接得很快,听完来意,没有立刻答应。
“你准备请多少个大牌?”
“先请能教好的。”
“那你明天有空吗?我去看看。先说好,不保证留下。”
我长出一口气。
“有空。你几点来,我去接。”
“别接。我坐车过去。你留点力气,把你们村里会做事的人找出来。”
4 名师在柜台后
舒晴来的时候,连鲜花都没让我准备。
她背着一个灰色双肩包,里面装了几盒旧零件。
唐向东想带她先看村史墙,她笑着摆手。
“我先看看孩子做过什么。”
罗苗抱来一个纸盒。
里面是一架用筷子和线搭的桥,桥面歪着,右边多缠了好几圈胶带。
舒晴碰了碰其中一根筷子,桥就散了。
罗苗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我张口就想圆场,舒晴已经坐到她旁边。
“哪儿最先松的,你看见没有?”
罗苗指着一处接头。
“那先不粘回去。你试试,拉这里的时候,另一边怎么动。”
半小时后,桌上乱成一团。
桥没有立起来,罗苗却不停地说话。
爷爷的板车、河边的木踏板、晒稻谷时塌过的竹架,都被她搬上桌。
我第一次知道,她脑子里有这么多东西。
舒晴把手上的胶带递给我。
“她缺的不是一堂漂亮的体验课。她需要有人下星期还肯听她说,这回又塌在哪儿。”
我点头,问她能不能每周来。
她看了我一眼:“从市区到这里,往返4个小时。平时我有工作,父亲身体也不好。我能保证每月来两次,连续3个月。多的,暂时答应不了。”
我的兴奋被截了一半。
我甚至冒出个不太体面的念头:是不是报酬再高一点,她就能挤出来?
舒晴像看穿了,补上一句。
“别拿钱赌别人会透支自己。每次课的交通和辅导补贴按你们方案走,但两次之间,得有本地辅导员接着带。”
我翻出几份简历。
一个大学生放假前能来,开学就走;一个退休老师擅长书法,带不了机械。
舒晴没急着评价,午饭后让我带她逛村子。
我们走进校门口那家文印店时,陶栀正在替人裁喜字。
一张红纸,转两下,剪刀一收,两个牵着手的小人露了出来。
程满趴在柜台上,脱口说好厉害。
陶栀眼睛一亮,随即又低头收钱。
我认识她。
她27岁,美术专业毕业,母亲做完手术后,她从外地回家,接下了这间小店。
以前村里出宣传栏,总找她画,还说年轻人帮个忙。
我也说过。
舒晴问她愿不愿意试讲。
陶栀把剪刀放下,没有应声。
我说:“材料我们出,按课时付辅导报酬,试讲也算。”
她抬眼:“画黑板报那次,你们也说回头算。”
我脸上一热。
那次我在城里,只替唐向东牵了线,后来根本没问。
我给唐向东打电话,把事说明白。
他很快过来,带着那笔该付的钱,连声说自己拖忘了。
陶栀点清,收进抽屉,才重新拿起剪刀。
“我能教拼贴和纸结构,素描考级我没兴趣。还有,周六店里有人取材料,我只能到十一点半。”
“课程排到十一点二十,留够你回来。”
她又看向舒晴:“城里来的老师,会不会嫌我们教得土?”
舒晴拿起那张喜字,问她这个对称结构怎么讲给8岁的孩子听。
陶栀想了一会儿,抽出一张废宣传单。
她没画辅助线,先让程满对折,再从折痕边剪掉一块。
纸一打开,程满惊得“哇”了一声。
舒晴也笑了:“这就是一节课的开头。”
陶栀一直绷着的嘴角,慢慢松开了。
回学校的路上,我忍不住问:“她没拿过什么大奖,也能行?”
舒晴停住脚。
“你到底想给孩子找老师,还是想在名单上印几个好看的头衔?”
我被问得很不痛快。
不痛快里还夹着一点恼羞成怒。
我做项目这么多年,总习惯先把最响的名字摆到封面。
仿佛封面响了,里面的人自然就有价值。
走了几步,我又折回文印店。
陶栀以为排课有变,手已经放到记事本上。
我说:“我刚才在路上还问舒老师,你没拿过大奖,能不能教。是我说话不好听。以后不懂的先看课,不先看奖状。”
她愣了一下,低头笑了笑。
“那你周六来当学生,别坐后排装领导。”
我真给自己在名单上加了一行。
程野,40岁,负责递纸和听课。
5 第一张课表
第一堂课,我比所有孩子到得都早。
我在门口摆了一张签到桌,还从旧箱子里翻出件挺括的衬衫。
陈荞带程满过来,扫了我一眼。
“看着像要卖房。”
程满笑得趴到桌上,我那点隆重顿时漏了气。
9点刚过,24个孩子来了23个。
罗苗没到。
我拨给她爷爷,电话里尽是集市上的叫卖声。
老人一边找零钱,一边说:“她说今天不去了。你忙你的,别为她耽误。”
我拿起车钥匙,邵梅拦住我。
“还有23个已经到了。课先开始,我叫人去问。”
我的手停在半空。
我总以为自己多跑一步,就是负责。
可一开门,所有人的事情便不再按我的心急来排队。
我把钥匙放下,领孩子们洗手、分组。
陶栀在第一间教室铺开废包装纸,让大家给一颗鸡蛋造个家。
不是比谁画得漂亮,是让纸做的壳,能承受从低处落下的一点冲击。
程满立刻问能不能多拿胶带。
孟骁却举着手,认真得像来考试。
“老师,有没有最好的图?照着做不容易错。”
陶栀没给图,只把不同形状的纸折给他摸。
他脸红了,把纸往桌上一推。
“那要是做坏了,材料不就浪费了?”
我本能地走过去,想替他弄一个稳的。
陶栀拿剪刀柄轻轻敲了敲桌子。
“程同学,别抢别人的作业。”
孩子们哄地笑起来。
我也笑,耳根却有些发烫。
第二间教室里,舒晴带大家给小车找故障。
电池、车轮和皮筋分装在浅盒里,工具放在她手边,哪些能碰、哪些要等老师示范,先说清楚。
轮到孟骁时,他还是迟迟不动。
隔壁的笑声传过来,他猛地把一辆已经装好的车推远。
车撞上盒子,零件撒了一桌。
我压着火:“有话可以说,东西不能摔。”
他咬着嘴,眼泪在眼圈里转。
这时,门外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就说,免费课能学什么!这么半天,一辆车都做不出来。”
万芸拎着包站在走廊,正是孟骁的母亲。
她在县城开窗帘店,周末把孩子送回村里给外婆看,去年还花钱报过启星的营。
她举起手机,把自己拍的成品车给我看。
“人家一节课有作品、有证书,你这里就让他拆?”
孟骁把脸低得更深。
舒晴没有去碰孩子,先把散在地上的轮子收进盒里。
“那辆成品车,他知道哪根线接在哪里吗?”
万芸皱眉:“孩子才多大,能记多少?”
“所以今天先让他试,今天没做完,下周接着。您要是着急拿成品,我们这里确实没那么快。”
万芸转向我,等我说句软话。
我看着孟骁指节上蹭的铅笔灰,突然懂了他为什么非要一张正确的图。
他不是舍不得胶带。
他怕交不出那个能给大人看的东西。
我蹲下,把车盒推回他面前。
“把东西扫下来,要收好,也要跟同桌说对不起。然后你自己决定,还做不做。”
他吸了吸鼻子,弯腰捡起最后一个轮子。
“我想做。”
万芸张开嘴,我先站起来。
“让他把这句话说完。”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她脸色不好,却终于把手机收回包里。
快到下课时,罗苗才来。
她躲在门后,手上沾着给爷爷帮忙卖菜留下的湿泥。
我拿毛巾递给她,没有问怎么才来。
她看见墙上写着下周的课名,又抬头看我。
“下星期真还有?”
“有。你今天落下的,陶老师留了材料。”
她没有马上坐,反而往旁边挪开一点。
后面跟着她爷爷,老人把一袋小黄瓜放在门边。
“她怕来了扑空,早上一直不肯走。你们别笑她。”
我攥着毛巾,喉咙忽然紧了。
第一张课表贴出去时,我担心人数不够,担心老师迟到,担心那些旧桌子显得寒酸。
原来有个孩子担心的,是我们说话到底算不算数。
我把黄瓜还给老人,只拿了一根,洗好,掰成两段。
一段给罗苗,一段自己咬了。
“今天坐门边吧。下回你早点来,挑最喜欢的位置。”
她终于走进来,在最靠近窗户的桌旁坐下。
6 父亲的木箱
第3个周六,舒晴按计划不来。
前两次课后,陶栀一次当面、一次通过视频跟她整理材料,也试带过车轮和纸桥的小活动。
可那天家长看见讲台上只有陶栀,还是有人问:“那个市里的老师呢?”
陶栀手上的纸停了一下。
我指向墙上从一开始就贴着的课表。
“今天陶老师带纸结构。下周舒老师来,接着做承重实验。”
那人嘀咕:“我以为每次都有专家。”
陶栀没有跟他争,拿出一张薄纸,平放在两只纸杯之间。
一块橡皮落上去,纸塌了。
她把纸抽回来,折出一道道褶,再架上去。
这回橡皮稳稳停住。
孩子们一下围过来,抢着问还能加几块。
家长也伸长了脖子。
陶栀抬起头:“别急着猜我这张。你们自己做,折痕不同,结果可能不一样。”
我站在门边,想起自己问过的那句话,脸又热了一遍。
课到一半,罗苗拿出那座筷子桥。
桥比上次结实,接头却仍然会转。
她问我有没有不用缠那么多胶带的办法。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父亲。
很快,他回了两个字:瞎弄。
我咬牙回:那您来。
他不再理我。
晚上,我进他偏房找旧木条,想给孩子做两组能反复拆装的榫卯样件。
墙角有只黑木箱,箱扣已经发绿。
我一掀,最上面不是工具,是一本发黄的剪报册。
里面夹着我上大学的录取通知复印件,还有几张报纸,都是我当年参与的大型展览。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谁让你翻这个?”
我把册子放回去。
箱底露出一架没有完工的小木车,后轮缺了一只。
我一眼就认出来,胸口突然酸得厉害。
我12岁那年,县里有个模型活动。
老师说带大家去,我回家磨了父亲两晚,让他帮我做车轮。
后来活动取消,我连县城都没去成。
我把半成品摔在院里,怪他做得慢,怪他连个像样的轮子都弄不好。
那时他右手刚被电锯伤过,虎口一片红肉。
我以为这车早扔了。
父亲伸手来夺箱盖,我按住边缘,没让它落下。
“当年不是您做慢了。”
他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少提陈芝麻烂谷子。”
“活动取消了,我没告诉您。我嫌丢人。”
我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
我当年那点无处安放的难堪,竟被他连同这辆车一起收了快30年。
他低头看那辆小车,粗糙的指腹擦过断掉的车轴。
“我知道。后来碰见你老师,他说了。”
“那您还留着?”
“木头好的。”
我笑不出来。
父亲把箱盖合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我不怕你挣得少。我怕你把娃哄来,又让他们等。”
他往院子指了一下。
“你走出去以后,村里来过多少热闹?墙刷白了,照片拍走了,钥匙还是挂回去。我年纪大了,听不得小孩问,下回哪天。”
我坐在箱子旁,过了很久才说:“我也怕。”
这回,我没再跟他夸自己有多少办法。
我把近几周的课表打开,告诉他舒晴哪天来,陶栀怎么接,自己哪里还不会。
他听到榫卯时,冷哼一声。
“那是给娃玩的,你弄一堆细槽子,他们插得进去吗?毛刺不处理,手先扎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
“所以请您看看。”
他没接,先伸手比了个尺寸。
第二天早晨,院里响起砂纸磨木头的声音。
父亲戴着老花镜,正在磨几块放大了的样件。
我站在门边,他头也不抬。
“别瞎高兴。我先做出来,谁说要去教了?”
“没说,您先做。”
他又磨了两下,忽然问:“周六几点?”
我赶紧把脸转向枣树。
怕自己那点没出息的笑,让他看见又改口。
7 那辆不会转弯的车
父亲第一次走进活动室,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胸前口袋插着圆珠笔,像去参加一场重要考试。
我提前把他的情况报给学校,登记、试讲和工具检查都做完,他仍觉得不踏实。
一进门就问:“我坐哪儿?”
我把前面的凳子拉开。
“今天您坐这里。”
他看了看讲台,又看了看我,最后小心放下布袋。
那里面有8组木头接件,每个角都磨圆了。
孩子们轮流摸,一块凸,一块凹,插进去再拔出来。
父亲原先准备的那段话,一个字都没用上。
罗苗举着接件问:“为什么这里留一点缝?”
他马上来了精神:“你使劲压紧试试。”
她压住,又费劲地拔。
父亲笑了一下:“木头也会胀。太满了,回头拆不开,还可能撑裂。”
孟骁也凑过来,摸着木头上淡淡的铅笔线。
他第一次没有问标准答案。
下课时,孩子们喊“程老师再见”,父亲竟没反应过来。
我碰了碰他的手臂,他才转身,慌忙摆手。
“下回拿别的给你们看。”
回家一路,他都走得比我快。
我落在后面,偷偷给陈荞发了条语音:老头今天上瘾了。
我还没乐完,家长群里就跳出一张海报。
启星要在镇上办科技秀,报名参加柳湾少年宫的孩子,可凭登记截图免费体验。
吴立昂没拿到名单,便找家长们自己转发。
海报上那辆银亮的小车,会沿着黑线自动走。
万芸最先问:“我们这边什么时候做这样的?”
我回复说,目前先学结构和简单传动。
她没再回。
第二天,她带着孟骁来到我家,手里提着启星的体验盒。
“不是故意来砸场子。人家开业活动,一期六节课才399,我给他报了。”
孟骁站在她身后,鞋尖顶着门槛。
我胸口一阵窝火,没忍住问:“你喜欢哪边的课?”
陈荞在灶边看了我一眼。
我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让孩子没法答的问题。
孟骁看向母亲,又看向我,最后只说那边给了组装说明。
万芸把盒子打开,按下开关。
小车在堂屋地上跑起来,灯一闪一闪,父亲也探头看。
可它撞上门槛,轮子还在转,车身却卡住了。
孟骁蹲过去,碰了碰前轮。
“妈妈,这个不能像舒老师那辆一样,扳过来吗?”
万芸说:“别乱拆,拆坏了不保修。”
孩子的手收了回去。
我原本准备好的反驳,忽然堵在喉咙里。
跟万芸争399值不值,跟吴立昂比谁的车亮,我都能争出一大串。
可孟骁在意的,是他能不能伸那一下手。
我把桌上的一盒旧齿轮递给他。
“上次你没做完的那辆,放在教室你名字的盒子里。课程时间撞了,来不了也没事,作品给你留着。”
万芸皱眉:“你别把他说得又想去。”
“我不会劝他瞒你。你是他妈妈,你们自己商量。”
我转过头看她。
“但你以后再选课,能不能先让他摸摸,看看他真喜欢什么?”
她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提起空盒子走了。
孟骁临出门,悄悄把那袋齿轮往怀里藏了藏。
接下来一周,另有4个孩子请假去了启星。
教室一下空出几把椅子。
我下午去接程满,见吴立昂的宣传车停在镇口,车边围着家长。
他主动走过来,递我一瓶水。
“别把我想成坏人。我这边老师也要发工资,家长也要看效果。你那套慢慢来,很好,但人家不一定买账。”
我没有接水。
他叹口气,收回来:“你的课当然便宜,最大成本是你自己不拿工资。你能一直不要?”
这回,我没能立刻回击。
回村时,父亲正在院里试一架木桥。
他看我脸色,问是不是没人来了。
我说还有19个。
他把一只小木块放到桥上。
“19个,哪个不用好好教?”
我蹲下来,看着木桥一点点承住重量。
火气没有完全下去。
但我终于不再盯着那5把空椅子了。
8 我的儿子也要预约
活动开到第5周,我的第一份个人设计合同也签了。
一家做展柜的老供应商,让我帮他们设计适合巡展的拆装柜。
合同总额6万元,分阶段付款,不涉及原公司的文件和方案。
我把自己的旧工具收拾出来,夜里画图,白天处理少年宫的事。
陈荞提醒过我,学校捐款不能变成我的生活费。
我急着证明这条路走得通,连熬了4个晚上。
那天下午,舒晴打来电话,问下次课的材料到了没有。
物流把一箱轮轴送错了镇,我一边打电话追回,一边改图。
程满走进偏房,手里拿着一张画。
“爸爸,今天……”
“等一下,爸爸有个急事。”
他站了会儿,把画放在我肘边。
我低头签快递回执,纸被压在下面,皱出一条深折。
直到天黑,陈荞带着儿子从外面回来,我才想起,那天答应去看他的班级小演出。
他弹的是小木琴,练了一个星期。
我特意把那天下午空在日历上,却没在事情涌过来时,守住那个空格。
“程满,爸爸刚才……”
他把鞋脱好,没看我。
“没关系。我也不是每个星期都有。”
那句“没关系”让我难受得说不出话。
陈荞把演出单放到桌上。
“你看看别人的家长在什么位置,再看看你的位置。”
我打开她拍的视频。
儿子站在第2排,眼睛总往门口瞟,琴槌敲错了半拍。
我越看越想按暂停。
“明天我带你……”
“明天你要带罗苗他们试桥。”
程满说得很平静,连我的课表都记住了。
他把那张压皱的画抽出来,指给我看。
画上是一个院子,门口排着许多孩子。
我站在门内,手里举着一张号码纸。
他画的自己在队伍最后。
“我是不是也得找你报名?”
我脑子嗡地一声。
我曾经嫌父亲只会埋头干活,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如今我很会说孩子的期待,很会替他们争椅子,却把自己的儿子留在门外。
我坐到他旁边,想摸他的头,他偏开了。
我没有再追着他讲苦衷。
“今天是我答应你又没做到。不是你排得靠后,是我把答应你的事当成了随时能挪的东西。”
他用指腹压着纸上的折痕,压了几下,还是不平。
陈荞回卧室后,我给邵梅发消息,重新安排周末值班。
以前所有快递、来访、器材采购,大家习惯先找我。
我也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仿佛不亲手碰一遍,事情就不算稳。
现在我要把能交的交出去。
唐向东找来两名经过学校培训的家长志愿者,轮值帮忙签到和接送交接。
器材每周由我和陶栀一起提前点,临到上课才发现缺货的毛病,也改了。
下一次去县城,我约了程满在小广场见面。
没有带他买昂贵玩具,我带着那张皱画,一本新画本和两杯热豆浆。
“你愿不愿意,教我把这个院子重新画一遍?”
他坐在石凳另一头,半天不肯拿笔。
我就陪他坐。
风把纸角掀起来,我用手机压住,没有接新进来的工作电话。
过了很久,他小声问:“真的能画成两扇门吗?”
“能。”
“这一扇给大家,那一扇,晚上我们回家走。”
我点头,他才把蓝色的笔递给我。
离开广场时,陈荞在车边等。
程满先跑过去,把新画给她看。
她看完,折好收进包里,没立刻夸我。
我拉住她的手,说:“以后周三晚上和隔周日下午,我回县城。没急病、没安全的事,不改。”
她捏了捏我的手指。
“先做到,程总。”
我这次没纠正那个称呼。
她肯带着笑说这两个字,我心里已经松了好大一口气。
9 不开的那扇门
第6周,雨从星期四下到星期六。
周五下午,邵梅发来消息,说气象预警还没解除,周末活动暂停。
我站在修到一半的展柜前,第一反应居然是:孩子会不会以为,我们又不来了?
我打电话给她,话还没说完,她就问:“你想让哪位家长冒雨送孩子?”
我闭上嘴。
她声音也缓下来:“信任不是每次都硬开门。停了,说明白;补,按能做到的时间补。”
我和她分别通知家长,给已经备课的老师付了约定的备课补贴。
陶栀把材料收好,拍了一段下周继续做什么的小视频,不要求孩子在家完成。
舒晴在群里留了语音:这周的小车留在学校,下回我们一起调,不用自己找零件。
罗苗没有在群里说话。
我想给她爷爷再打一次,偏房外忽然响起父亲的喊声。
学校后院那棵老梧桐断了枝,砸坏活动室的一扇窗。
值班人员已经拉了警戒带,雨水灌进去,靠窗的柜子全湿了。
我赶过去时,邵梅穿着雨衣,正同电工确认断电范围。
我一脚要迈过门槛,被她拽住。
“等电工说能进再进。”
那一瞬间,我心里全是账。
新买的工具、做了一半的小桥、贴好名字的作品盒。
12万的第一笔投入,刚看见一点样子,水已经流到桌腿下面。
我站在廊下,牙关咬得发酸。
父亲提着手电过来,见我脸色,竟先拍了拍我的肩。
“人没事。东西能收多少,先听人家的。”
等现场确认安全,我们才跟着工作人员进去。
我抱起罗苗的作品盒,盒底一软,筷子和纸片落了一地。
最上面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给爷爷过沟用的桥。
我蹲下去捡,手指越来越僵。
那不是一份被雨淋坏的活动成果,是一个孩子敢放在我们这里的一点念想。
当天晚上,照片传到了家长群。
有人担心安全,有人说修不好就别再勉强。
还有人把吴立昂那间明亮教室的照片转来,配一句:城里起码不漏。
我盯着那四个字,火一下涌上来,连回复都打好了。
陈荞给我打电话时,我还在气得手抖。
她听完,问:“你现在回那句,是能把窗补好,还是能让人明天放心?”
我把一大段话删了。
学校当天就安排排查,其余区域也暂不开放。
我在群里说明损坏的位置、停用范围和下一次通报时间,没有承诺哪天一定复课。
发完,我关掉手机,坐在黑着灯的教室外。
雨还在下,校门外有人打伞往里张望。
罗苗站在爷爷身边,裤脚湿了一截。
老人说来镇上买药,顺便看看,没让她进院。
我走到校门外,把湿了的作品盒拿给她看。
“有些救不回来了。对不起,盒子放得太靠窗。”
她捧着盒子,没有哭。
那种小心,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说材料可以重新准备,她却问:“老师还来吗?”
我抬头看她。
“来。学校确认能上课了,我们补这一节。不是换成拍照,也不是把东西发给你就算。”
她把手伸进盒里,拣出一根泡得发白的筷子。
“那我想改一改。原来这个太细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终于有了一点光。
我又陪祖孙俩走到路口,看着他们上了去镇里的车。
回去时,父亲还蹲在走廊里,拿干布擦木头。
我在他旁边坐下,低声说:“我今天差点犯浑。”
他没有骂我,只把另一块布扔过来。
“我看见了。下回别再往里闯。”
10 六万元的难堪
窗修好、场地重新检查后,活动顺延一周恢复。
学校承担了该由它承担的维修,我补捐一部分材料和受损器材费用,仍从那30万里算。
损失没有大到让我破产,却把我一开始那张过于好看的预算,撕出了口子。
我决定先不买原定的展示屏,借用学校现有设备。
吴立昂来过一次,说可以送一整套。
我问附带什么条件。
他笑了笑,说:“你现在见谁都像看合同。”
我说,合同起码能翻到最后一页。
他便没再往下谈。
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是个人设计合同卡在了第二笔款上。
客户要在县里办一场样品展示,原定展柜做完就付款,眼下却说要整套落地才验收。
我独自去厂里谈,对方老板把手一摊。
“程总,你以前管大项目,帮我连活动一起弄一下,不就两三天?”
那两三天,偏偏包括复课后的第一个周六。
我若答应,还得带人布场、守设备和收尾。
答应得越轻巧,后面越没完。
可6万元里,我只收到2万元定金,剩下的钱扣着,我自己的车油、生活费和设计时间都在里面。
我在车里坐了20分钟,竟真想过把周末交给邵梅,自己先去把钱挣了。
不是不能委托别人带课。
是我答应过罗苗,这一节陪她把湿掉的桥重新搭起来。
这回我又要说什么?说客户临时有要求,还是爸爸有急事?
我把合同翻出来,把确认过的图纸、聊天和交付内容按日期整理好。
再走进厂里时,我没有拍桌子。
我把样柜现场装拆一遍,给他看锁扣的位置,说明原定验收范围。
“活动我能接,是新增项目,要另外排期。您如果不加,今天请按合同验收样柜。哪一处不合格,写下来,我改。”
他脸色不好,拿许兆明压我。
“以前找星阶,不会为这点事分那么细。”
“以前有一整个团队加班,现在我一个人。便宜和无底洞,不是一回事。”
我们僵到下午。
他最终验了柜,只肯先付第二笔约定的2万元,尾款等批量制作确认。
我没拿到所有钱,也没丢下周末。
走出厂房时,我后背全湿了,才知道在没有公司招牌以后,把一句该说的话说完整,也要这么费力。
陈荞晚上来看我,带了一锅萝卜牛腩。
她听完,没说我干得漂亮,先问合同还差哪些义务。
我把后续尺寸复核的日期记在她手机日历里,确保自己能去。
她才给我盛饭。
“你留着自己的工钱,不必急着再捐。”
我端着碗,一口没吃,眼眶却发热。
她看见了,故意把锅盖敲响。
“别感动,牛腩贵。以后你得挣钱请我吃。”
复课那天,我到校门口时,罗苗已经来了。
她背着书包,里面放着晾干的旧材料。
没有穿白鞋,穿的是那双耐脏的布鞋。
她看见我,先笑了一下,随后朝教室里喊:“程叔也来了!”
那声音太亮,整个走廊的人都转过头。
我心头又酸又热,偏偏还生出一点不讲理的得意。
许兆明给我做薪酬表那天,大概做梦也想不到,40岁的我会因为一个孩子喊我来了,就觉得今天值得。
我拎起工具箱,走到罗苗面前。
“今天先看你想改哪儿。你说,我给你递东西。”
她把那根泡白的筷子放到桌边,没扔。
“这个留着。我要记住,上次从哪里坏的。”
11 陶老师值多少钱
复课后第三天,陶栀来找我,说下一期可能带不了了。
她没有绕弯,拿来一张县城印务公司的聘用意向书。
每月4200元,做版面和设计,忙的时候加班,起码有固定收入。
“我妈复查、店里进纸,都得用钱。这里一节课,我上两个小时,回去却要试两三个晚上。”
她说得很轻,像怕我以为她临时抬价。
我心里先是一沉,紧接着竟冒出一句:孩子刚跟你熟。
这句话滚到舌尖,我又咽了下去。
舒晴说过,别拿钱赌别人透支自己。
我嘴上记住了,真正轮到自己,第一反应还是拿孩子留人。
我让陶栀坐下,把开课以来的工时摊开。
原先按课时算报酬,交通和材料另报,听上去很清楚。
我却没认真问过,她为一张合适的纸桥,试过多少张纸。
“你怎么没早点说?”
话一出口,我自己就觉得不对。
陶栀看着桌面:“你最近那么忙,我也以为熟练了会快。”
我把那句又推给她的责备收回来。
“是我只算了看得见的两个小时。下次不该等你来说。”
我们没有当场谈出一个让她放弃县城工作的价钱。
她的求职不是我的考验,少年宫也买不起一个全职岗位。
我请她把已经花掉的备课时间和余下的课程列出来,补付确认过的备课劳动,下一期另定。
学校同意后,把这笔支出一起列入辅导费用公示。
陶栀拿到确认单时,反而有点慌。
“我不是说给钱就一定留。”
“知道。做过的该付,之后你选。”
那天下午,舒晴在视频里和她把剩余课程重新捋了一遍。
不是每周发明一个新作品。
纸桥、小车、旧木件围绕同一个主题,能反复改,改一次就多学一点。
我撤掉自己提议的每周成果照片墙,也不再让她为海报额外画配图。
“你早说海报不画,我至少少熬两晚。”陶栀瞪我。
我举手认错,程满在旁边幸灾乐祸地鼓掌。
过了几天,陶栀告诉我,她与印务公司谈成了按件做设计,暂不坐班。
收入没那么稳,但能照看母亲,也能保留店。
下一期她愿意每月来两个周六,另外两个周六不能算她的。
“我要是忙不过来,会提前说。你不能一张海报就把我排满。”
“写进约定。”
她看着我摊开的本子,终于笑了。
“你现在比以前好说话了。”
“我以前也没多坏吧?”
“以前你最爱说,大家克服一下。”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晚上,父亲看着新排的轮值草案,问我是不是又缺老师。
我把陶栀的情况说了,他点点头。
“人家姑娘也要过日子。”
我问他下一期愿不愿意接几次木作示范。
他装作看不清,摘下眼镜擦。
“你先说要做什么。上回一口气带6个,我嗓子都哑了。”
“分小组,旁边有人协助。工具您拿着,孩子只用磨好的材料。”
“那我想带他们做个能拆的凳子,不求多好看,坐上去别晃。”
我在纸上写下程守田三个字。
写完,他伸手把那张纸转过去,盯着看了一会儿。
“别给我写木工。”
我心里一紧,以为他不想让人知道。
他拿起笔,在后面慢慢添了四个字。
木作辅导。
“你们那个表,不都这么写?”
他故意把笔放得很响。
我低着头笑,忽然觉得这张纸比以前那些烫金聘书都好看。
12 我们不够可怜
许兆明是在第9次活动前来的。
他开车到学校门口,后座放着一块崭新的捐赠展板。
我第一眼看见展板上已经印了柳湾小学的名字,心就沉了一下。
“谁同意你做这个?”
“先做个样,你别见面就竖刺。”
他打开平板,给我看一份企业公益传播方案。
一家家居品牌愿意投20万元,资助乡村儿童创造空间。
他看过学校公开的活动记录,也看过家长转发的受损照片。
“我不是来收拾你,是给你条路。你有场地和孩子,我有客户。以前的事情翻篇。”
他把金额放大,指尖点了两下。
20万元,足够覆盖我们未来一年大部分计划。
我心跳确实快了。
然后他点开拍摄脚本。
灰暗的老屋、破旧的鞋、孩子仰望城市展馆的眼睛。
最后一页,是罗苗的照片。
那是公司以前存下的活动报名照,我交名单时发过。
我抬头看他:“删掉。她爷爷没有授权你拿去做宣传。”
许兆明皱眉:“先是内部提案,正式拍再签。现在谁做公益不讲故事?”
“讲哪种故事?”
“一个从没见过好老师的乡村女孩,通过资助走上大舞台。她家条件最好说,爷爷年纪又大。你做过传播,知道什么能打动人。”
我盯着“从没见过”几个字,手背的筋慢慢绷起来。
教室里,陶栀正和罗苗拆一处歪掉的接头。
父亲坐在另一头,教程满用手掌摸木面的毛刺。
这些人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却要先从故事里消失,20万元才好看。
“他们见过。一直有人教。”
许兆明收起笑,压低声音。
“你现在是没资格清高。钱真进来,孩子得到东西,老师也有报酬,你替他们拒绝,你问过他们?”
这句话击中了我。
我可以不要自己的奖金,却不能把别人的选择一把包办。
我叫来邵梅,也请罗苗和爷爷在方便时到办公室,原样说明对方的要求。
没有先替他们下结论。
罗照丰听见资助,紧张地搓着膝盖。
他问,不拍旧屋,能不能拍卖菜。
“我家是旧,但我也没让苗苗饿肚子。我每天赶集,挺忙的。”
许兆明耐着性子说,主要突出改变,不是说他不辛苦。
罗苗一直没吭声。
直到听见脚本要她站在玻璃门外,她才抬起头。
“又站一次吗?”
办公室里陡然静了。
许兆明说,只是补一个画面。
她攥住爷爷的衣角,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那天我想进去,不想被拍。”
我眼眶猛地发烫。
许兆明看向我,似乎还等着我劝。
我把平板推回去,打开办公室门。
“听见了。钱可以换种方式谈,孩子不拍这个。”
“品牌不会为了你们改整个创意。”
“那就不做。”
他站起身,冷冷盯着我。
“程野,你总有一天会知道,20万到底值什么。”
我这次没有忍。
“我知道值什么。所以你下次真想来帮忙,先把报名照片删了,再空着手进门。别先拿孩子垫你的提案。”
邵梅站到桌边,要求他当面删除提案中的照片,后续涉及学校名称也不得擅用。
他脸色铁青,收起平板走了。
捐赠展板没带进校门,又被他塞回车里。
罗照丰看着我,像做错事似的问:“是不是我话说重了?”
我握住他沾着菜叶汁的手。
“一点也不重。是我以前,太会替别人觉得值得。”
罗苗从椅子上下来,没有说谢谢。
她问我:“我能回去接着弄桥了吗?”
我给她把门推到最开。
“去吧。今天那节课,谁也不欠。”
13 展览留在村里
许兆明走后,消息还是传开了。
有人觉得我硬气,也有人说我把20万一口推出门,没替全村孩子想。
万芸在群里问:“不拍难处,那以后钱怎么来?光凭程野一个人,能管几年?”
我没拿她孩子缺过课的事堵她。
她问的是事实。
我请家长在周六课后留下,把第一期账目和下一年的预算贴在墙上。
已经支出的维修和器材钱列在左边,准备、授课、交通、材料和活动保障列在右边。
不把一次性的捐款算成永远有的钱,也不把“争取中”写成到账。
首期投入还在我跟陈荞约定的上限里。
但如果下一年仍全靠我掏钱,我的底气会越来越薄,大家也只能跟着猜,我哪天不干了。
我把那一栏圈出来。
“我能承诺把已经排好的这期办完。下期只开有老师、有经费能接住的课。现在只按24个名额安排,暂不扩大。”
有人立刻问:“隔壁村想来的孩子怎么办?”
我心里难受,还是说先登记需求,不能先把名字收来,再让他们干等。
那人叹口气,没有再逼。
邵梅接过话,说学校会把恢复的活动纳入下一学期安排,但公共资源能支持哪些、能用多少,要逐项落实,不会用一个空口号给我兜底。
我点头。
开头那股非得证明自己能办大事的劲,被这些具体的数字一下一下磨着。
剩下的东西没那么漂亮,却更像能握住。
散会时,罗照丰找到我,拿出一个布包。
里面有一沓零钱,一张一张压得很平。
“我卖菜攒的,你要是不嫌少……”
我按住他的手,没让他再打开。
学校接受捐赠有公开流程,不能往我口袋塞;比起这笔钱,我更不愿他觉得孙女上课欠了人情。
“您愿意帮忙,下回给孩子讲讲,哪种菜筐好搬,哪种路车最容易歪。他们的桥正缺这个。”
他愣了片刻,忽然坐正。
“那我得把旧筐洗洗,不能拿脏的来。”
一旁的罗苗急了:“旧的才看得出哪里磨坏!老师说痕迹有用。”
爷孙俩争起来,我没有插话。
我原想在期末把几个作品送到县里,参加一场公开展示。
看着他们,我忽然想换个地方。
不用再把孩子打包,送去别人的舞台上等一张合照。
我们在柳湾做一场自己的开放日。
请家长看,也请愿意来了解课程的同行看。
不选最漂亮的6件,不让任何孩子背统一的感恩词。
作品可以失败,但要讲清楚想解决什么、试过什么、下一次准备怎么改。
陶栀听完,先问:“你是不是又想搞一场大活动?”
我承认,我脑子里已经闪过灯光和展台了。
她把一张画满的纸摆过来。
纸上是村里赶集的路,弯弯曲曲,两旁有棚子、沟渠和歇脚的树。
“就用这张。作品摆在路边,孩子自己站在想讲的地方。普通桌子就够。”
我看着她,慢慢把准备叫供应商的手机放下。
学校确认能使用小礼堂和两间活动室后,我才把邀请发出去。
家长带自家孩子来,不另包车接人;参观人数预约,正常上课和观看的范围分开。
我给几个做展陈的老朋友也发了邀请,说有兴趣就来,不需要扛摄影机。
舒晴问,能否请科技馆做公共教育的同事一起来。
我心头一跳,又怕自己表现得太急。
“会不会耽误人家?”
“他们一直在找能持续合作的基层活动点。你先把做过的课、老师怎么配合、下一步缺什么发来,愿不愿来由他们决定。”
我熬了一晚整理,却没放一张孩子流泪的照片。
第二天,她回我:两位同事已确认行程。
我站在门外,举着手机笑得嘴都合不上。
父亲问又进了多少钱。
我说没进钱,有人要来听课。
他嫌弃地看我:“那你高兴成这样?”
我没跟他解释。
我高兴的是,这回我们有自己的课,自己的问题,自己的门。
别人要走进来,得先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14 不许动那双鞋
开放日前两周,罗苗的桥又塌了一次。
这回没有雨,也没人碰歪。
她在桥面上多放了一盒积木,接头从侧边慢慢滑开。
舒晴没让她急着扶,先让旁边的孩子把观察到的先后说出来。
孟骁这时正站在门口。
启星的六节体验已经结束,下一阶段要换课程和收费。
万芸没有续报,带他回来时,脸上挂着很硬的笑。
“正好路过,看一下。不是说那边不好。”
我没问她钱,也没追着问为什么。
只把原来写着孟骁名字的盒子拿下来。
里面那辆小车还在。
孩子抱住盒子,肩膀一松,像终于不用先证明自己选对了地方。
看见罗苗的桥滑开,他忍不住说:“是这边先动的。”
舒晴招了招手,让他站到另一侧看。
他放下小车,跟罗苗一起讨论怎么固定。
万芸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才把包放到签到桌下。
“我今天不赶时间,能不能帮着收材料?”
我递给她一个空盒。
“先把大小轮子分开,回头他们找起来快。”
她低头分得很认真。
开放日的展台方案,也在那天下午摊满桌面。
我负责把陶栀的路线图做成能立起来的标牌,想在入口放点旧物,让人一进门就明白前后变化。
想到罗苗的白鞋,我竟还觉得是个很有冲击力的细节。
我去问她能不能借来放在入口。
她正蹲着收桥架,听完,脸上的表情一点点退了。
“为什么要放鞋?”
我说可以讲出我们为什么想把老师请来。
她把最后一根木条放进盒里,抬头看着我。
“我想让他们看桥。”
我一下怔住。
陶栀正从门外进来,听见这句,没有接我的话,只站着看我。
我耳边忽然响起罗苗问许兆明的那句:又站一次吗?
我才把许兆明送出校门没多久,换成了自己的展台,就又惦记上那双鞋。
我以为我的动机更好,那双鞋便该替我说话。
可她始终只有一个愿望。
进去,做东西,然后让人看她做成什么。
“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我把入口方案上那一项划掉,当着她的面,改成每个小组自己写的说明。
“你想放什么?”
她犹豫片刻,从盒底拿出那根泡白的筷子。
“这个。它坏过,能看出来。”
“好。由你讲它。”
她没有马上高兴,仍盯了我一会儿。
直到我把改好的方案递给陶栀,确认不再借鞋,她才重新坐回桌边。
那天下午,我没有再给任何展台加“故事性”。
我坐在后排,替孩子们削铅笔,听他们断断续续地说自己要讲的话。
孟骁想讲小车转弯时,左右轮子为什么不能都卡死。
程满想放一张歪歪扭扭的折纸凳,和爷爷做的木凳摆在一起。
有个小男孩不想当众说,愿意画图,让同组伙伴讲。
我们答应了。
我越听,越觉得自己以前那些精心编排的情绪,挤得人没地方站。
放学后,舒晴跟我一起收桌。
我主动说起那双鞋,话说到一半,自己先笑得难堪。
她没安慰我没关系。
“你以前做宣传,总要抓人眼睛。现在有人告诉你,她的眼睛也在看你。你就慢一点。”
我点点头,把最后一把椅子放回原位。
门外,罗苗已经跟爷爷走出一段,又跑回来。
她把一张小纸条塞到我手里。
上面是她给桥取的新名字。
不叫“给爷爷过沟用的桥”了,叫“赶集路上的第3种办法”。
我问前两种是什么。
她指指盒子,又指指桌上。
“都坏了。但也得算。”
我把纸条贴到她的作品牌上,特意留下两处空白。
她问空着干什么。
“等你把前两种也讲完。”
她这才笑了,抱着空书包跑出门。
15 没有名师的早晨
开放日就在第12次活动。
因为雨天停过一周,日历上实际已经过去13周。
我把每一项都确认了两遍,连打印好的参观名单都按组夹好。
星期五晚上,舒晴给我打来电话。
她父亲突然身体不适,医院让留院观察,她是家里唯一能陪的人。
她说到“明天可能来不了”时,声音干得发哑。
我心里也跟着沉下去。
邀请里有她的课程,几个家长正是冲着她来,科技馆那两位同事也等着看配合授课。
我有一瞬间,甚至想问能不能早上来一小时再回去。
话没出口,我看见桌上那张儿子画的院门。
我把它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你陪叔叔。现场我们来。”
“我准备的几处演示……”
“文件都在,昨天你和陶老师通过视频试过。做不了的,宁可不做。你别在医院走廊给我们上课了。”
她那头静了几秒,才轻轻说好。
挂断电话,我给其他人说明情况,又把确实依赖舒晴现场操作的一项演示取消。
科技馆来的两位同行没有改变行程,回复说,他们本来也想看看当地老师如何接续带课。
我在家长群里如实通报,没有用“神秘嘉宾”之类的话遮掩。
万芸很快回了一个收到。
父亲看完调整表,忽然问:“明天前面那张桌子,还是我坐?”
“还是您坐。”
“我一辈子做家具,没见过多少专家。要是人家问我原理,我说不出那些词。”
我抬头,才看见他其实一直很紧张。
这几周他已经敢在孩子面前笑,可想到城里有同行要来,他又把自己缩回了院里那张木工凳。
我走过去,摸了一下他做的样件。
“您给他们讲留缝,讲哪儿受力,讲木头怎么选。不会的词,可以问。您教了这些天,不因为明天来了谁,就少一分本事。”
他低头摆弄手里的笔,过了好久才应了一声。
陈荞把热水放到他手边,转头对我说:“你明天也别光在门口当保安。程满第2组讲,你记着。”
“十点二十,我写手上。”
我真拿笔记了,儿子从门边探头,看见后咧着嘴笑。
第二天一早,学校小礼堂外飘着薄雾。
我没租拱门,入口只有孩子们一起画的路。
罗照丰带来洗过的旧菜筐,放在“赶集”的那一站。
他没穿我建议的厚外套,穿着天天赶集的蓝夹克,说口袋多,东西放得下。
父亲嫌他把筐摆歪,俩老头蹲在地上争了半天。
我站在旁边,忽然一点也不想管。
那是他们熟悉的东西,他们自有自己的讲究。
预约的人陆续到来。
吴立昂也来了,带了名教研人员,站在门口看老师介绍。
他没拿宣传资料,我便给他一张普通参观牌。
看见舒晴名字后面贴着“因故缺席”,他问:“主讲不在,今天还照办?”
“陶老师、程师傅都在。孩子们也在。”
“那我可得好好看看。”
他笑得有点意味,我心里仍旧刺了一下。
陶栀从教室出来,袖子卷着,指甲上沾了一点蓝颜料。
她听见了,没接他的试探,只让我把入口人群往旁边挪,别堵了孩子行走的位置。
我照办。
9点半,邵梅没有做长讲话,只说今天看课、看作品,有问题可以直接问老师,也可以问孩子。
罗苗站在桥后面,手抓着桌沿。
前面的人一多,她的声音就小了。
我走到侧边,问她要不要先喝口水。
她摇头,眼睛盯着人群后面。
我顺着看过去,看见罗照丰正抬着手,怕自己挡住旁人,拼命往后退。
她突然举起胳膊。
“爷爷,你过来。”
老人一愣,指指自己。
“对,你站前面。这个本来就是想给你看的。”
旁边的人自觉让出一点空隙。
老人的蓝夹克从人群里挤出来,袖口还蹭着菜筐上干掉的黄泥。
罗苗等他站稳,深吸了一口气。
“我爷爷去赶集,绕大路要多走一段。近路有道沟,板车过去容易歪。我做的这个是模型,不能拿去真的过沟。”
她说得慢,每个字都很认真。
“我一开始只想搭起来。现在,我想先知道,它为什么会倒。”
我站在她侧后方,忽然把想提醒的那几句全忘了。
我看见的不是一个等着被带上舞台的孩子。
她自己站住了。
16 桌子这一边
罗苗先摆出两张旧照片。
一张是散开的筷子,一张是纸面被压弯的样子。
旁边躺着那根泡白的筷子,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
“第1次,接头会转。第2次,我把这里加厚,桥面又压下去了。这一次,我们换了连接方法,也加了支撑。”
科技馆的柯老师蹲下来,看她指的位置。
“如果从侧面推,会怎样?”
罗苗没说一定没事。
她把装积木的小盒移开,让桥上先不放东西,又看向同组伙伴。
“我们一起试过,小一点力能回去,大了还是会动。这个还没改好。”
她拿出另一张纸,上面画着后来想试的办法。
柯老师认真看完,没有立刻夸她厉害。
他问:“你下一次准备先改哪儿,为什么?”
罗苗说到一半卡住了,抬头找我。
我差一点就迈出去。
但她的眼神从我脸上掠过,停在陶栀那里。
陶栀没替她说,指了指那张留着空白的记录纸。
罗苗低头看了两眼,终于接上话。
“先只改这一边。不然两边一起变了,我不知道是哪边起作用。”
柯老师点头,转身问陶栀:“这部分是你们怎样带的?”
陶栀原先也站得有点僵。
听见是问她的办法,她走到桌边,从第一张试验记录讲起。
没有谁替她加上城里名师的头衔。
她就用沾着颜料的手,把一页一页纸翻给同行看。
罗照丰站在旁边,一直抿着嘴。
我以为他听不太明白,想过去陪他,他却抓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
“他们真在问苗苗,不是问她家里。”
我点头,喉咙像被堵住了。
老人松开我,把夹克前襟往下拽了拽,站得更直。
后面传来万芸的声音。
“往旁边一点,孩子那条路要留出来。”
她主动接起了分组引导,没再把手机举到儿子脸前。
轮到孟骁,他把小车放在板面上,慢慢拨动车轮。
他讲得并不顺,第一次演示时车还卡了一下。
他急得手都红了,脱口说:“我在家试过,真的能动。”
吴立昂就在前排。
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胸口像又点起一把火。
我想替孟骁把轮轴掰正,想立刻让所有人看见车跑起来。
万芸却先伸手,拦住旁边一个要帮忙的大人。
“让他看一下,别动他的。”
孟骁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母亲。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比刚才柔了一点。
“你慢点。妈妈今天没别的事。”
孩子低头,转了转一侧车轮,找到碰住底板的位置。
他重新调整好,车晃晃悠悠地拐了一个很大的弯。
走得不漂亮,最后还出了画好的线。
他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周围的人鼓掌时,万芸没有说“看我儿子多棒”。
她弯下腰,问他:“刚才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他拿起车,第一次对着她讲了很长一段。
我看了眼手背。
十点二十。
陈荞已经站到程满的桌旁,隔着人群朝我挥了一下手。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儿子把一张折纸凳子摆到木凳旁,先请爷爷坐下。
父亲不肯,怕把他的纸凳压了。
程满急得直跺脚:“大的!你坐大的!”
大家都笑起来,父亲也笑,手按着膝盖,慢慢坐稳。
程满讲他试过的折法,又请爷爷起身,把大木凳翻过来给人看连接。
他遇到说不清的地方,直接叫:“爷爷,这个你来说。”
父亲接过凳子,原本发紧的手指,一碰到木头就稳了。
“这一横,不能只看着齐。”
他比着木纹,讲为什么有的地方会松,怎么给木头留下活动的余地。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吴立昂带来的教研人员也拿出本子,问能不能拍下这组样件用于内部讨论。
父亲看我,我让他自己决定。
他想了想,说可以,但要写做样件的人。
对方忙问姓名。
父亲把胸前口袋的笔抽出来,一笔一画写了三个字。
程守田。
写完,又把纸放正,递给人家。
我鼻尖猛地发酸。
我走出村子那些年,学会在各种文件上签名,越签越快,快到看不出最初的笔画。
他的名字却第一次这样郑重地递到别人手里。
临近结束,柯老师问谁负责本地老师的课程衔接。
我正要回答,陶栀已经把资料拿过来。
她跟邵梅一起讲清下一期怎么轮值、还需要哪些支持。
柯老师听完,说这比单请一个人来重要。
我站在旁边,心里忽然没有被抢了话的空落。
我甚至挺得意。
这是我请回来的陶老师,是我父亲,是我跟大家一点一点撑起来的这间屋子。
他们越不用等我开口,我越觉得自己这次总算没白折腾。
午后,来客散去,孟骁把小车收进盒里,跑来问下周能不能接着调。
我还没答,罗苗就把新课表指给他看。
“老师都写好了,在这儿。”
那只小手点在白纸上。
我站在桌子这一边,看了很久。
17 请把下一次写下来
开放日没有给我们带来一张从天而降的大支票。
那天下午收完桌子,地还是我和父亲拖的。
我回到偏房,翻开账本,下一期的费用仍然一项没少。
好在,这回我手上多了些能继续谈的东西。
不是孩子有多可怜,是我们已经把12次课做完,遇过停课,补过进度,也知道自己的老师还缺什么。
我给舒晴发了张空教室的照片,告诉她一切收好了,让她安心陪父亲。
她隔了很久才回,医院那边还需要观察,人暂时平稳。
紧接着发来一条长消息。
她说,今天柯老师给她打电话,谈了很久陶栀带课的方式,还有父亲的样件。
馆里原本有面向基层的科普活动安排,可以把柳湾纳入持续合作的讨论,但要校方正式对接,明确实际需求和各自承担的事情。
“别先印横幅,等确定。”她最后特意补了一句。
我笑着把做到一半的宣传图关了。
接下来半个多月,事情一件一件往下落。
下一期先沿用已落实师资和预留经费的部分,不新增名额。早已排好的小车调整课如期进行,后面的课分段公示,没定的日期不填人名。
邵梅与馆里联系,我和陶栀一起整理备课记录。
最后确定两个学期的协作安排。
每月有一次由馆里协调的科普辅导或备课支持,现场活动提前排期,不能到场时先组织老师备课,不把一段录播视频当成给孩子交差。
舒晴不再是唯一的联系人。
陶栀也不是一个人接所有临时缺口。
学校两名有兴趣、有特长的老师自愿加入轮值,时间和任务逐一排开,不能靠一句“支持一下”无限往上加。
陶栀负责的课程仍按新的约定付报酬,备课、授课和额外设计分清楚。
她拿到正式安排,第一件事是拍给母亲看。
“妈,我不是周末随便去帮个忙。”
她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假装去找没响的手机。
我看着她,也想起自己以前那些随口的“麻烦一下”。
有些人的本事,原来就是被这一句句客气话压得抬不起头。
经费谈得更慢。
我联系了8家本地企业,4家回复,最终只有两家愿意按公开方案各支持3万元,期限一年。
一家做粮食加工,一家做包装,老板都是在附近生活的人。
他们当然也希望好名声,我们可以在公示里如实鸣谢。
但不拿学生联系方式,不嵌招生广告,也不承诺人人拍宣传片。
其中一位老板来学校看过两次,第二次还坐进陶栀的课,自己折坏了一座桥。
他起身时说:“我儿子小时候,要有个人肯让他拆两次就好了。别把我捐的都花在牌子上。”
钱到账前,我没有往课表上加项目。
等捐赠手续办好,学校下一年度能提供的4万元活动保障也确定下来,年度15万元的基本运转预算才有了大半着落。
剩下5万元,我跟陈荞商量后,从自己的收入和原定投入中安排,不动家庭预留的钱。
我每年最多承担多少、若有缺口怎样缩减新项目,都写清楚。
不靠一个人突然豪气,也不靠一个人永远不好意思说累。
吴立昂知道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你折腾这么久,才谈来这点。我的12万当时一张合同就行。”
我看了半晌,回他:这几笔钱,花完不用带孩子去给谁交名单。
发完,我心里痛快得很,甚至把手机拍到桌上,吓了父亲一跳。
他骂我毛躁,我也没往下压那个笑。
我就是高兴。
我没把村里变成谁的分校,也没有把自己熬成一个救世主。
那张课表上终于出现了好几个我不用替他们吹牛、他们也愿意认真签字的名字。
邵梅将它重新贴好时,我站在一旁,特意指着下一次课的日期。
“这一格,写大一点。”
她看着我笑了。
“知道,孩子们都盯着呢。”
18 不回去求那个位子
样柜项目的尾款,是年底前收到的。
客户用完第一批展柜,发现按原定方式拆装,确实省了不少运输空间。
他再次找到我,想谈下一批。
我没有因为旧账赌气,仍旧按范围、时间和验收节点报价。
这回合同上多了一栏,现场活动另计,不与设计义务混写。
他看完,说我比以前难请。
“以前你找的是一整个公司,现在找程野。你得给他留吃饭和回家的时间。”
我说这话时,陈荞就在旁边。
她故意低头看手机,嘴角却藏不住。
我拿到账款,没有急着订新的教具。
先按约定留出家庭开销,再把自己的工作电脑换了一块老出毛病的硬盘。
接着,请陈荞吃了一顿她点的火锅。
她点了两份牛肉,问我心不心疼。
“心疼。但你吃吧,我看着就行。”
她笑着踢我一脚,把半盘倒进我这边。
我吃着热气腾腾的肉,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算寒酸。
收入肯定比不上做总监时,衣柜里那几套西装也很久没拿出来。
但我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忙,明天的时间又答应给谁。
父亲开始认真备课后,院里多了个怪习惯。
谁看见一块好木头,都得先问他是不是样件,不能顺手拿去垫桌脚。
他买了个硬皮本,记孩子问过的问题。
有些字不会写,就用小图代替。
程满笑话他画的榫头像牙齿,他气得把本子藏到枕头下,隔天却又来问孙子,能不能帮他把图描直。
祖孙俩头挨着头,一画就是半个晚上。
有一天,吴立昂找上门来。
这回没带赞助书,带的是一份教师交流邀请。
他想请陶栀去给自己的辅导团队讲纸结构活动,也想请父亲示范木作样件。
父亲听见“请”字,先看我。
吴立昂把费用说出来,还说署名、使用范围可以另签。
我没替陶栀应,也没替父亲拒绝。
“他们有时间的话,你们自己谈。学校的孩子不跟着转过去,少年宫的名义也别拿去招生。”
他啧了一声:“你现在防我,跟防贼似的。”
“该分清的,你不也爱分清?”
他瞪我一眼,倒没走。
陶栀翻完邀请,提出先看对方具体需要,自己愿意做一次成人教师交流,不能把整套课程直接买走。
父亲答应带样件去,但只坐当天往返的车。
“我周六有课。”
这5个字,他说得极其自然。
吴立昂把时间往后挪,拿出手机确认日程。
我坐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抬头问我笑什么。
“没什么。以前你说,我总有一天会求你。”
他脸僵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却不太服气。
“我这是正常业务往来。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对,正常往来。那就按老师的时间排。”
陶栀在桌下踢了我一脚,让我别打岔。
我抿着嘴,把余下的话咽回去,心里却痛痛快快地热着。
我不是非要吴立昂服气。
我只是记得第一次找老师时,那些随口问我值不值的人。
现在,有人坐在我们院里,拿着日历问,这两位老师哪天方便。
那天送走吴立昂,父亲又拿出那张邀请,戴着眼镜看了好几遍。
最后他把纸递给我,故作随意地问:“这个能复印一份不?”
我问他做什么。
他说压箱底,留着。
我看向偏房里的黑木箱,忽然明白,他不是总爱留旧东西。
他也想把自己舍不得的那一点好,藏起来,慢慢看。
19 老师的车来了
年后复课,柳湾的风还带着凉意。
新的课表贴上去,仍然是24个名额,空缺按提前公布的办法补上,没有谁能拿一张赞助收据来插队。
我也不能。
一个老客户想把亲戚家的孩子塞进来,我解释了半天,他不耐烦地问,这不就是你办的吗。
我把学校的报名说明发过去。
“是我回村张罗的,但门开了,不是谁跟我熟,谁就排前面。”
放下手机,我还是有点心虚,怕丢了下一张合同。
我把这事告诉陈荞。
她在电话里笑我:“眉头又皱成苦瓜了吧?挂了电话,别偷偷给人补一句你想想办法。”
我正写在输入框里的那句话,就这样被我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新学期与科技馆协作的第一节现场课,是舒晴和另一位辅导员一起到村里。
她父亲出院后,她把工作和照护重新安排过,能来的日期提前写进计划,不能来的不再硬顶。
这天的课前备课,约好由陶栀主持。
她把上期没解决的问题提前发来,通知我也得坐到后排认真听。
学校刚开大门,罗苗就从远处跑来。
她爷爷那辆板车换过两只轮子,车把上系着她编的一截红绳。
至于赶集路上的沟,唐向东根据家长们反映的情况,已和有关方面勘看,先把不稳的旧踏板撤掉,设置了提醒,后续怎么改由大人按实际条件处理。
罗苗没有等着自己的模型一夜变成真桥。
她已经把第4种办法画进本子,准备拿来问老师。
车还没到,她先趴在门卫窗边,看今天的来访登记表。
我问她找什么。
“看是不是写好了名字。”
我把表往她那边推一点。
舒晴,科普辅导。
陶栀,纸艺与结构活动。
程守田,木作辅导。
下面还有轮值老师和志愿者的名字,一行接一行。
她看完,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笑得很踏实,不像第一回隔窗问下周还有没有。
父亲提着工具袋过来,顺手把一把新磨的木尺塞给我。
尺子有一头没磨直,是他故意留下,准备让孩子找问题的。
他走到门前,看见登记表,又摸了摸胸前口袋。
那支笔还在。
“今天来几位馆里的老师?”
“2个。跟陶老师一起备课。”
他点头,迈进去,忽然回头对我说:“你忙完早些回家。下午陈荞要带满满来,我买了排骨。”
我应了一声,看他沿着走廊往活动室去。
那一刻我才发觉,他很久没再问过,我到底什么时候回城里上班。
也很久没把“孩子王”当一句难听话。
校门旁,邵梅把新配的一串备用钥匙交给陶栀,让她核对教具柜。
我腰间终于不用挂着能打开所有门的那一大串铁东西。
轻了不少,又有点不习惯。
陈荞发来消息,说程满给爷爷画了新的样件图,下午带来。
我回她,吃完饭一起去河边走走,手机放家里。
回复刚发出去,路口传来汽车减速的声音。
灰色的小车停稳,舒晴背着那个双肩包下来,另一位老师提着周转箱,正找入口。
我伸手要接,罗苗已经从我旁边跑过去。
她脚上还是那双布鞋,鞋边溅着来时踩上的泥点。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到花坛后面。
她先问箱子重不重,随后指了指门里。
“舒老师,今天我给你们带路。陶老师在第一间,程老师在后面。我们有一个新的问题。”
两位老师跟着她走进校门。
她讲得太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他们站到自己身边。
我留在门口,把来访的时间填好。
活动室的窗已经打开,里面有人挪凳子,有人叫同伴,也有人喊我的名字,说今天那把尺子不对。
我抬头,看见父亲站在窗里,朝我扬了扬眉。
我把笔放下,袖子卷起来。
“等着,我也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