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婚。
过了许久,我才压下喉咙里那股酸涩,抬起发红的眼,望进他那片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今日我及笄,就不能给我一丝体面吗?”
“阿言,你知道的,我一直把你当妹妹。今日我们把话说明白,免得往后生了龃龉,耽误了你。”
这一刻我便知道,这些年的追逐到头了。
雪越下越大,我把冻得通红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既然如此,还请三公子换回庚帖,往后你我之间,不必再有牵绊。”
……
我叫周野。
三秒钟前,我还坐在公司工位上改第十七版方案。甲方说要“五彩斑斓的黑”,老板说今晚改不完别回家。
三秒钟后,我站在一棵梅树底下,脚下的雪没过鞋面,冷气顺着裤管往上钻。
对面站着个姑娘,眼眶通红,手缩在袖子里,冲我伸出另一只手。
“三公子,庚帖。”
我张嘴,一口冷风灌进肺里,呛得咳了三声。
紧接着脑袋里炸开一大堆东西。
顾怀瑜,顾家三公子,京城有名的温润如玉,今年十九。
姜言,镇北将军姜崇的独女,今日及笄。
退婚。
庚帖。
我的手指在袖子里摸到一张硬纸,烫金的边硌着指腹。
我认识这段。
上个月挤地铁,手机自动推送了一本《摄政王的掌心娇》。我从西直门看到国贸,骂了一路。
书里的女主角就叫姜言。及笄当天被未婚夫顾三公子退婚,转头嫁给摄政王萧烬,从此开挂。
至于顾三公子……
两年后顾家通敌事发,满门下狱。顾三公子被拖到菜市口,刽子手的刀刚举起来,姜言的狗冲上去咬了他一口。
作者特意写了一句:“那是顾怀瑜这辈子离姜家最近的一次。”
我当时在地铁上笑出了声,旁边大妈往外挪了半个身位。
现在我笑不出来。
【我就是那个被狗咬的?】
【穿越就穿越,能不能早来五分钟?哪怕早三秒,我都能把那句“当妹妹”咽回去!】
“三公子?”姜言的手还举在半空,指尖冻得发紫。
我把庚帖往袖子深处塞了塞。
“等等。”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
“刚才那句话,”我舔了舔冻裂的嘴唇,“你听岔了。”
“我听岔了?”
“对。我说的是‘退一步海阔天空’,没说‘退婚’。这雪太大,风一吹,后面几个字就飘走了。”
她身后的小丫鬟张大了嘴,下巴半天没合上。
姜言没说话。她盯着我,眼睛里的红一点点褪下去,换成一种我在甲方脸上见过很多次的表情。
那表情的意思是:你接着编。
“那‘一直把你当妹妹’呢?”她问。
【完了,这句我没法圆。】
“妹妹……”我脑子转得飞快,“妹妹是爱称!我们那儿……我是说我们顾家,管心上人都叫妹妹。情妹妹,懂吧?”
小丫鬟终于憋不住,“噗”地喷出一口白气,又赶紧捂住嘴。
姜言往前走了一步。
“顾怀瑜,你今日是来羞辱我第二回的?”
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钉在雪地里。
我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说我是从两千年后来的?说你以后会嫁给一个把我砍了的男人?
她身后的月洞门里,人声越来越近。及笄礼的宾客散了席,三三两两往后院来赏梅。
“姜小姐,庚帖我改日……”
“今日。”
她又伸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一滑。
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冰,鞋底在冰面上蹭出“吱”的一声长音,我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膝盖砸在雪里,双手为了稳住身子,一把攥住了眼前的东西。
是姜言的裙角。
世界安静了。
月洞门那边的说笑声也停了。
我抬头。
七八个穿锦袍的夫人小姐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帕子,眼睛一个比一个圆。最前面那位夫人手里的暖炉“咚”地掉在地上,炭火滚进雪里,“刺啦”冒起一股白烟。
我低头。
我跪在雪里,双手攥着姜言的裙子,脑袋离她的膝盖不到一拳远。
从门口的角度看,这姿势只有一个解释。
“这……这是顾三公子?”
“刚才不是说来退婚的吗?”
“退婚还带跪着退的?”
“你懂什么,这叫‘求而不得,跪地挽留’,我家那口子当年就这么求的我。”
我攥着裙角的手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姜言低头看我,嘴角抽了两下。
“顾三公子,”她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松手。”
“我腿麻了。”
“松手!”
“我真腿麻了,你让我缓缓……”
“锵”的一声。
金属出鞘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过来,震得梅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穿玄色常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来,身高八尺,络腮胡上挂着冰碴。他手里拎着一把刀,刀身足有我半条胳膊宽。
姜崇,镇北将军,在北境砍过三千颗脑袋的人。
书里写过,他这辈子最疼的就是这个闺女。
他在我面前站定,刀尖往雪地里一插,入土三寸。
“小子,”他低头看我,“听说你要退我闺女的婚?”
我跪在雪里,抬头看着这位未来的岳父,或者说未来砍我的人之一。
膝盖底下的雪化了,冰水渗进裤子,冷得我牙齿打颤。
我张开嘴。
“爹!”
第二章
我喊完那一声,后院里又安静了。
姜崇握刀的手僵在半空,络腮胡上的冰碴子抖了两抖。
姜言后退半步,裙角从我手里扯出去,布料摩擦的“嗤啦”声在雪地里格外清楚。
门口那位掉了暖炉的夫人倒吸一口冷气,扶住了身边的柱子。
【我刚才喊了什么?】
【我本来想喊“伯父”,嘴一秃噜,把称呼直接跳了两级!】
“你叫我什么?”姜崇眯起眼。
我脑子里飞速盘算。现在改口是“伯父”,那就是承认自己来退婚,刀马上落下来。不改口……
“爹。”我硬着头皮又喊了一遍,“岳父也是爹,早晚的事,我提前适应。”
“你刚才不是说,把我闺女当妹妹?”
“那是……”
“我听见了。”姜崇用刀尖指了指回廊顶上,“老子刚才就在上面喝酒。”
我顺着刀尖看过去。回廊顶的瓦片上还放着一个酒坛子,坛口冒着热气。
【您一个镇北将军,蹲房顶上偷听闺女退婚?】
【这一家子什么毛病?】
姜崇把刀拔出来,刀背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每一下都很轻,我的肩胛骨却跟着“咯吱”响了两声。
“顾家小子,你把我闺女当妹妹,行。”
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那我就成全你。从今天起,你给老子当义子。我闺女就是你亲妹妹,你给我一天三顿伺候着,什么时候伺候明白了,什么时候滚。”
人群里“嗡”地炸开。
“义子?”
“退婚退成了义子?”
“这顾三公子到底是赚了还是赔了?”
“当然是赔了!媳妇变成妹妹,以后见面还得叫一声妹妹……”
我跪在雪里,嘴唇哆嗦。
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拒绝就是打将军的脸。打将军的脸,刀就落下来。
接下来,等于我自己把“只把你当妹妹”这句话刻在了脑门上。
“怎么?不愿意?”姜崇的刀又往下压了半寸。
“愿意!”我一个头磕下去,额头砸进雪里,凉得脑仁发麻,“义父在上,受孩儿一拜!”
周围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我抬起头,雪糊了一脸,正好对上姜言的眼睛。
她站在梅树底下,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以为她在哭。
再仔细一看,她在憋笑。
憋得眼泪都出来了。
“妹……妹妹。”我冲她挤出一个笑。
姜言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小丫鬟小桃扶着她,自己也笑得直打嗝。
姜崇收了刀,冲门口一挥手:“都看什么看?没见过认亲?散了散了!”
夫人小姐们这才回过神,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我听见有人小声说:“明天全京城都得知道这事。”
另一个说:“明天?今天晚饭前就得传遍。”
人走空了,姜崇低头看我。
“起来。”
我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回去。膝盖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姜崇拎着我的后领,一把把我提起来,跟提一只鸡崽子没两样。
“小子,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凑近,嘴里的酒气喷在我脸上,“我闺女从八岁就跟在你屁股后面跑,跑了七年。你今天说退就退,她面上不显,夜里能哭湿三个枕头。”
我没吭声。
“这个仇,我本来打算等你出了姜家门,找个没人的巷子,把你腿打断。”
我的腿开始发抖,这回不是冻的。
“现在你喊了我一声爹。”他拍拍我的脸,“我姜崇的义子,腿得我亲手打。明天卯时,到演武场报到。”
他松开手。
我晃了两晃,勉强站住。
姜崇拎着刀走了,路过回廊的时候,伸手把房顶上那坛酒取下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后院只剩下我、姜言和小桃。
雪还在下。
姜言转过身。她已经不笑了,眼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痕,冻成了细细的冰线。
“顾怀瑜,”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庚帖。”
我把手伸进袖子,摸到那张硬纸。
想递出去,手指又攥紧了。
书里写过,庚帖换回去那天晚上,萧烬就派人上门提亲了。
萧烬这个人,书里吹得天花乱坠,可我是从读者视角看过来的。他娶姜言,是为了姜家北境三十万兵马。前三十章,姜言在王府里被他的侧妃下了两回毒。
作者管这叫“先虐后甜”。
我当时在评论区骂了八百字。
“姜小姐,”我开口,“庚帖我先拿着。”
她的眼睛一下子冷下来。
“你还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空着,“你听我说完。这张庚帖我拿着,外人就知道你我之间还有一层关系。萧……别的什么人来提亲,至少得掂量掂量。”
“什么别的人?”
【这个我没法解释。】
“就是……别的人。”我挠了挠头,雪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冻得我一激灵,“反正你信我一回。”
姜言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小桃都开始跺脚取暖了。
“顾怀瑜,”她终于开口,“你今天是不是摔坏脑子了?”
“有可能。”
“你以前说话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说话,每句都要先‘之乎者也’一番,才说正事。”她偏了偏头,“刚才你说‘你听我说完’。你从来不会这么说话。”
我后背一凉。
【这姑娘观察力这么强?】
“人总会变的。”我干笑两声,“尤其是在雪地里跪了一刻钟之后。”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要庚帖,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卯时,演武场。我爹说话算话。”
门关上了。
小桃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三分同情,七分幸灾乐祸。
我站在梅树底下,一阵风刮过来,枝头的积雪“扑”地砸了我一脑袋。
【开局一个雪地,装备全靠跪。】
【行吧,至少腿还在。】
第三章
我回到顾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房老周提着灯笼迎上来,看见我,灯笼差点掉地上。
“三少爷!您……您可回来了!老爷在正堂等您,都摔了三个茶碗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
“城东卖炊饼的老王都知道了!”老周压低声音,“说您在姜家后院跪着喊将军爹,喊了好几遍。”
“就两遍。”
“老王说是七遍。”
【谣言的传播速度永远比真相快,传着传着还能翻倍。】
正堂里灯火通明。
我刚跨进门槛,一个茶碗就飞过来,擦着我耳朵砸在门框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逆子!”
顾老爷坐在太师椅上,胡子气得一翘一翘。他在礼部当了十几年差,平生最看重的就是脸面。
“爹,您先消消气……”
“消气?你知道今天下午有多少人来家里问?你二叔从衙门回来,说同僚见了他都捂着嘴笑!”顾老爷拍着桌子,“我让你去退婚,你倒好,退成了人家的干儿子!我顾家的脸往哪儿搁?”
“是您让我去退婚的?”我抓住重点。
顾老爷一噎。
“是……是你自己要退的!为了你那个表妹,跟我闹了半个月!”
我想起来了。
原主顾怀瑜退婚,是为了表妹柳盈盈。
书里的柳盈盈,是从江南投奔过来的远房表亲。眉眼柔弱,说话轻声细语,走三步咳两声,让人一看就想护着。
前期作者写她是“温柔的白月光”,中期写她是“心机深沉的女二”,到后期才揭底:她是北狄派来的细作。
顾家通敌,罪证就是从她屋里搜出来的。
可她提前跑了,顾家替她顶了缸。
【原主你是什么品种的大冤种?为了一个细作,退了将军家的婚,把全家送上刑场?】
“表哥。”
一道软软的声音从屏风后面飘出来。
柳盈盈扶着丫鬟走出来,一身月白色的袄裙,领口一圈白狐毛,衬得脸只有巴掌大。她眼圈红红的,走到我面前,还没开口,先咳了两声。
“表哥,你别怪舅舅,都是盈盈的错。”她低下头,睫毛上挂着泪珠,“要不是因为盈盈,表哥也不会去姜家受这样的委屈……”
她说着,身子一软,往我怀里倒过来。
我往旁边跨了一步。
柳盈盈扑了个空,踉跄两下,被身后的丫鬟一把扶住。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相信。
【姐,我看过原著。你这一倒,下一步就是让我扶你回屋,然后“不小心”被丫鬟撞见。三天后全府都传我俩有私情。】
【这套路我在第二十三章看过。】
“表妹,地上滑,站稳了。”我伸手指了指她的脚下,“你上个月借我的三百两银子,什么时候还?”
正堂里一片寂静。
顾老爷手里刚端起的第四个茶碗停在半空。
柳盈盈的嘴唇抖了两下。
“表……表哥,你说什么?”
“三百两。”我掰着手指头算,“上个月初三,你说你娘在江南病了,要寄钱回去,我给了你一百两。十五那天,你说要买人参给舅舅补身子,又拿了一百两。二十八,你说……”
“表哥!”柳盈盈打断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那些银子,是你说不用还的……”
“我说过吗?”
“你说过!你说‘你我之间,何必算得这么清楚’……”
“那是以前。”我把手揣进袖子里,“今天我刚认了个义父,要表孝心,手头紧。”
顾老爷手里的茶碗终于放下了。他看看我,又看看柳盈盈,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疑惑。
“怀瑜,你给了她三百两?”
“三百一十二两,零头我就不要了。”
顾老爷转向柳盈盈:“盈盈,你娘病了,我怎么不知道?上个月我刚给江南写过信,你舅母回信说家里一切都好。”
柳盈盈的脸白了。
她咬住嘴唇,眼珠子转了两圈,又咳起来,咳得弯下腰去。
“舅舅……盈盈……盈盈头好晕……”
她身子一歪,这回是冲着顾老爷倒的。
顾老爷下意识伸手去扶。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数。
一,二,三。
“表小姐晕过去了!快请大夫!”丫鬟尖叫起来。
一群人围上去,抬人的抬人,掐人中的掐人中。正堂里乱成一锅粥。
我站在门边,看着柳盈盈被抬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冲我投来一眼。
那一眼又冷又毒,跟刚才哭哭啼啼的样子判若两人。
【装晕都不敬业,还偷看。】
【不过这姑娘反应倒是快,银子的事被戳破,立马换个话题晕过去,留个病弱的形象,回头还能说是被我气晕的。】
【智商在线,难搞。】
正堂里只剩下我和顾老爷。
顾老爷坐回椅子上,揉着太阳穴,半天没说话。
“怀瑜,”他终于开口,“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爹,我问您一件事。”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表妹来咱家多久了?”
“一年零三个月。”
“她平时都去哪儿?”
“她身子弱,不常出门。”顾老爷想了想,“倒是每隔十天,会去一趟城南的玉容斋买胭脂。”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玉容斋。
书里提过这个名字。柳盈盈的情报就是通过玉容斋送出去的,夹在胭脂盒的底层。
可书里没说具体是哪一盒,也没说交接的规矩。作者写到这儿一笔带过,原话是:“后来才知道,那胭脂铺子竟是北狄的暗桩。”
就这一句。
【作者你多写两句会死吗?】
我现在要是去报官,说表妹是细作,证据呢?
靠一本我在地铁上看的小说?
京兆府的人不把我当疯子关起来才怪。
我得自己去拿证据。
“爹,”我站起来,“明天卯时我得去姜家演武场。往后每天都得去。”
顾老爷的脸又黑了:“你还真要去给人当儿子?”
“不去,姜将军就来咱家拆门。”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您要是舍得这扇门,我就不去。”
顾老爷看了一眼正堂那两扇楠木大门。那是他托人从蜀中运来的,花了六百两。
“去。”他挥挥手,“早点去,别迟到。”
第四章
卯时的演武场,天还没亮。
北风顺着校场的旗杆往下灌,旗子被吹得“啪啪”作响。地上的雪被扫到两边,堆成半人高的雪墙,中间的青砖上结着一层白霜。
我裹着棉袍站在场边,牙齿打颤,上下两排磕得“咯咯”响。
姜崇光着膀子站在场中间,身上冒着白气,手里拎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
“小子,脱。”
“什么?”
“棉袍脱了。练武还穿这么厚,你是来练武还是来过冬的?”
我看了看他身上那几道从肩膀拉到腰的刀疤,又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
想说不脱,话到嘴边,木棍已经戳到了我胸口。
我脱了。
冷风一吹,我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扎马步。”
我扎了。
一炷香后,我腿抖得筛糠。
两炷香后,我已经感觉不到腿了。
第三炷香刚点上,演武场的门开了。
姜言走进来,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腰上挂着一把短剑。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我蹲在马步里,光着膀子,冻得发紫,鼻涕快要流到嘴边。
【这个画面能不能删了重来?】
姜言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遍。
“哥哥。”她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尾音拖得长长的。
我腿一软,“扑通”坐在了地上。
“起来!”姜崇的木棍砸在我屁股边上,青砖“咔”地裂了一道缝,“谁让你坐了?”
我爬起来,重新扎好马步,咬着牙看姜言:“你故意的。”
“我叫你哥哥,有什么不对?”她弯起眼睛,“你不是一直把我当妹妹吗?”
【这姑娘记仇。】
【而且记得非常有技巧。】
一整个上午,我被姜崇操练得死去活来。扎马步、举石锁、绕校场跑圈。跑到第五圈的时候,我眼前一黑,一头栽进雪墙里,半天没爬出来。
一只手伸进雪里,揪着我的后领把我拽出来。
是姜言。
她蹲在我面前,把一个水囊递给我。
“喝。”
我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胃里一缩。
“谢了。”
“不用谢。”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三日后韩国公府有赏梅宴,京城的公子小姐都会去。我爹让你陪我去。”
“我?”
“你是我哥哥。”她又拖长了尾音,“哥哥陪妹妹赴宴,天经地义。”
我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
赏梅宴。
这三个字一出来,我脑子里的原著情节自动翻到了第八章。
书里写,赏梅宴上,柳盈盈当着众人的面跌进了荷花池,捞上来以后哭着说是姜言推的。那时候姜言刚被退婚,正是全京城看笑话的时候,这一推,她的名声彻底烂了。
后来萧烬出面替她摆平,两人的感情线就从那时候开始。
我捏着水囊,手指发白。
“我去。”
姜言看了我一眼,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那表妹也会去。”她提醒我。
“我知道。”
三日后,韩国公府。
园子里种了上百株红梅,开得正盛。冷香在空气里浮着,钻进鼻子,又凉又甜。湖面结了冰,只在靠岸的地方留出一片活水,养着几尾红鲤。
公子小姐们三五成群,吟诗作对,说说笑笑。
我跟在姜言身后,一路上听到的话全是这样的:
“那就是顾三公子?”
“对,就是跪着喊爹的那个。”
“啧啧,长得人模人样的……”
【我没聋。】
柳盈盈果然来了,穿一身浅粉色的斗篷,被几个小姐围在中间,说着什么,时不时用帕子掩着嘴咳两声。
我一边陪姜言赏梅,一边用余光盯着她。
日头偏西的时候,柳盈盈动了。
她带着丫鬟,慢慢往湖边那片活水走。
姜言正好站在湖边的梅树下,伸手去折一枝梅花。
来了。
我看见柳盈盈加快了脚步,走到离姜言三步远的地方,身子往后一仰,嘴已经张开了,准备喊那句“姜姐姐你为何推我”。
我冲了出去。
鞋底踩在冰上打滑,我整个人往前飞出去,在柳盈盈落水之前,“扑通”一声先砸进了那片活水里。
冰水瞬间灌进领口、袖口、鞋子。我浑身一激灵,脑子里只剩一个字:冷。
紧接着又是“扑通”一声。
柳盈盈收不住势子,直挺挺倒下来,正好砸在我身上。
我被她压进水里,呛了一大口,挣扎着冒出头来。
湖边围了一圈人,个个张着嘴。
柳盈盈趴在我胸口,头发散了,粉色斗篷浸了水,坠得往下沉。她抬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三分惊吓,三分茫然,四分想杀了我。
“表哥?你怎么……”
“我先占的位置。”我吐出一口水,抹了把脸,“表妹,你怎么也跳下来了?”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
接着笑声就压不住了。
“我的天,这是什么?”
“顾三公子先跳的,表小姐后跳的,我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殉情吗?”
“殉什么情,人家姜小姐还在岸上折梅花呢!”
我抬头往岸上看。
姜言手里捏着那枝刚折下来的红梅,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她看看我,又看看趴在我身上的柳盈盈,嘴唇动了动。
“哥哥,”她说,“你们这是……”
柳盈盈的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
她张了张嘴,想说“是姜言推我的”。
可在场几十双眼睛都看见了:是她自己往后倒的,倒在了我身上。离姜言还隔着三步远。
这话说出来,谁信?
她咬着牙,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表哥……盈盈脚滑了……”
“我也是。”我点点头,“今天这冰,邪门。”
几个家丁七手八脚把我们捞上来。我裹着别人递过来的大氅,浑身哆嗦,嘴唇发紫。
柳盈盈被丫鬟扶着,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还是那种又冷又毒的眼神。
这回眼神里还多了一样东西:疑心。
【她开始怀疑我了。】
我打了个喷嚏,鼻涕喷出去老远。
一块帕子递到我面前。
姜言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那枝红梅,另一只手捏着帕子。
“擦擦。”
我接过来,擦了把脸。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梅花香。
“你刚才为什么跳下去?”她问。
我想说“为了救你”,又咽了回去。说出来,她得问我怎么知道柳盈盈要陷害她。
“我想看看鱼。”
姜言盯着我,盯了很久。
“顾怀瑜,你冬天跳湖看鱼?”
“鱼冬天也得看,不看它们多孤单。”
她没再问,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我听见她“噗”地笑了一声。
很轻,被风吹散在梅香里。
第五章
我在床上躺了两天,高烧不退。
顾老爷请了三个大夫,开了三副方子,一副比一副苦。我捏着鼻子灌下去,舌根苦得发麻,半夜做梦都是黄连味。
第三天,烧退了。
第四天,谣言来了。
小厮阿福跑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个包子,馅都快挤出来了。
“三少爷,不好了!外面都在传,说您跟姜小姐……”
“说什么?”
“说您认义子是假,跟姜小姐私通是真!说您那天在姜家后院跪着,是求姜小姐跟您私奔!还说赏梅宴上您跳湖,是因为表小姐撞破了你们的私情,您想灭口……”
我手里的药碗“当啷”一声磕在床沿上。
【灭口?我拿自己当秤砣去砸她?】
【这谣言编得比原著作者还有想象力。】
“谁传的?”
“不知道。”阿福咽下嘴里的包子,“茶楼里有说书先生在讲,标题叫《义兄妹雪夜私会,假认亲真偷情》。”
“……讲到第几回了?”
“第三回了。听说明天讲第四回,《荷花池畔杀人灭口》。”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柳盈盈被我在赏梅宴上坏了事,当众丢了脸,这是在反扑。
她的手段很准。我和姜言现在是义兄妹,这层关系本来就尴尬。传一句私情,坏的不止是我,更是姜家。
将门之女,与义兄有私。姜崇在朝里的脸面全得丢光。
书里写过,朝中有人一直想找姜崇的把柄,削他的兵权。
我换了衣服就往姜家跑。
姜家门口围了一群人,伸着脖子往里看。门房见了我,一把把我拽进去,“砰”地关上大门。
正厅里,姜崇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只茶杯。
杯子已经被他捏裂了,茶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姜言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嘴唇抿得死紧。
厅里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玄色蟒袍,腰间挂着白玉佩,坐姿端正,手边的茶一口没动。眉眼生得极冷,眼尾往上挑,看人的时候不带一点温度。
萧烬。
当朝摄政王,原著男主。
我的腿肚子转了半圈。
【书里说他身高八尺,面如冠玉,一个眼神能冻死人。】
【作者没撒谎。我现在就快冻死了。】
“顾三公子。”萧烬开口,声音低沉,“久仰。”
“王……王爷。”
“本王今日来,是为了外面的传言。”他转着手里的玉扳指,“姜将军是朝廷柱石,姜家的名声,不能坏在一个说书先生嘴里。”
“王爷说得对!”我立马点头。
萧烬看了我一眼:“本王的意思是,要堵住外面的嘴,最简单的法子,就是让姜小姐尽快定一门亲事。”
厅里安静了。
姜崇手里那只裂了的茶杯,“啪”地碎成了好几瓣。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原著第十二章,萧烬上门提亲。
不对,书里他提亲是在退婚当天晚上。被我拿着庚帖拖了几天,情节自己找补回来了。
可我转念一想。
萧烬在书里虽然动机不纯,但他确实护住了姜言,最后两人也算修成正果。我要是撮合成了,萧烬念我一份情,顾家抄家的时候,他总不至于下死手吧?
想到这里,我决定当一回助攻。
“王爷说得极是!”我往前跨了一步,“我妹妹姜言,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配谁都绰绰有余。王爷您……”
“顾三公子,”萧烬打断我,“你很着急把姜小姐嫁出去?”
“我是她哥哥嘛,哥哥替妹妹操心,天经地义。”
“哦?”他的眼尾往上挑了挑,“本王听说,顾三公子这几日,可是一直不肯交还庚帖。”
我卡壳了。
“一边扣着庚帖,一边急着把人往外推。”萧烬慢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出半个头,低头看我,“顾三公子,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离我很近,身上有一股冷冽的松香味。
我抬头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嘴已经比脑子先动了。
“我想替王爷分忧。”
“分什么忧?”
“王爷日理万机,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我看着心疼。”
厅里落针可闻。
姜崇的嘴张开,半天合不上。
姜言转过脸去,肩膀又开始抖。
萧烬盯着我,眼神从冷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他后退了一步。
又后退了一步。
“顾三公子,”他的声音有点干,“本王……没有那方面的喜好。”
【等等,他误会什么了?】
【我说的“心疼”是替他娶媳妇的心疼,不是那种心疼!】
“王爷您误会了!我是说……”
“不必说了。”萧烬抬手打断我,转向姜崇,“姜将军,今日本王先告辞。亲事的话,改日再议。”
他走得很快,到门口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厅里只剩我们三个。
姜崇缓缓转过头,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小子,”他开口,“你刚才那话……”
“义父,我就是嘴笨。”
“嘴笨?”姜崇站起来,围着我转了一圈,上下打量,“我看你嘴挺利索。退我闺女的婚,扣我闺女的庚帖,现在又去撩摄政王……”
“我没撩!”
“你说你心疼他。”
“那是……”
“你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那是吓的!”
姜言终于憋不住了,笑出了声。她笑得弯下腰,扶着椅背,眼泪都出来了。
我看着她笑,突然发现,这是我穿过来以后,第一次看她笑得这么痛快。
不是憋笑,不是冷笑,是真的在笑。
她笑完了,直起腰,抹了抹眼角。
“顾怀瑜,你这几天到底在做什么?”
她的眼睛很亮,盯着我,不给我躲的余地。
我想编个理由,又编不出来。
“我在查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我表妹。”
姜言的笑容收了。
“她……有问题?”
我看了一眼姜崇,又看了一眼姜言。
“我还没有证据。”
姜崇的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看笑话的眼神,是我在演武场上见过的,那种盯着猎物的眼神。
“说。”他坐回椅子上,“你知道多少,全说出来。”
第六章
我没法全说。
说我是穿越来的,说我看过一本书,他们得把我当疯子绑起来。
我只说了三件事。
第一,柳盈盈借我三百两银子,借口都是假的。
第二,她每隔十天去一趟城南玉容斋。
第三,玉容斋的东家姓乌,乌姓在北狄是大姓。
最后这一条是我编的。书里没写东家姓什么,我只记得作者在第四十章提过一句:“玉容斋东家乌掌柜,常年不见客。”就这一句。我拿“乌”字赌一把,北狄人开铺子,总不至于连姓都改得干干净净。
姜崇听完,半天没吭声。
他拿起桌上那几瓣碎茶杯,一片一片摆好,拼回一个杯子的形状。
“乌。”他念了一遍,“北境乌兰部,三年前被我打散了。剩下的人往南跑,我一直没找着。”
我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
【瞎蒙也能蒙中?】
【不对,作者起名字肯定是照着设定起的。我只是把作者偷懒的地方给补上了。】
“小子,”姜崇抬眼看我,“你怎么知道东家姓乌?”
“我……”我脑子转了三圈,“我去买过胭脂。”
姜言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买胭脂做什么?”
“送人。”
“送谁?”
【这题我也不会。】
“送……”我看了一眼姜言,又看了一眼姜崇手边那堆碎瓷片,“送我娘。”
“你娘去年就去江南礼佛了。”姜言慢悠悠地说,“你上个月还写信让她带桂花糕回来。”
“那就是送我爹。”
姜崇“噗”地喷出一口茶。
姜言没笑。她盯着我,一字一顿:“顾怀瑜,你是不是买给你表妹的?”
我愣了。
她的眼眶又开始发红,跟那天在雪地里一模一样。
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说什么都像在描。
“不是。”我只能实话实说,“我连玉容斋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那你刚才说你去买过。”
“我刚才在撒谎。”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姜崇把茶杯放下,摸着络腮胡,看看我,又看看自己闺女。
“行了。”他一拍桌子,“管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事要是真的,那就不是你们小孩子家的事了。玉容斋,我派人去查。”
“不行。”我脱口而出。
姜崇的眉毛竖起来。
“义父,您手下的人一进玉容斋,那铺子当天就得关门。”我掰着手指头数,“您的亲兵个个八尺高,脸上带疤,走路带风,进胭脂铺跟狼进羊圈一样显眼……”
【等等,刚才那句是比喻吗?算了,内心戏不算。】
“那你说怎么办?”
“得找个不起眼的人进去。”
我说完这句,厅里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姜崇看着我。
姜言也看着我。
门口端茶的小桃也停下脚步看着我。
“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去也不行,京城现在谁不认识我?跪着喊爹的那个,跳湖看鱼的那个,跟摄政王表白的那个……”
“你跟摄政王表白了?”小桃手里的托盘一歪。
“我没有!”
姜言站起来,绕着我走了一圈。
她走得很慢,眼睛从我的脸滑到我的肩膀,又从肩膀滑到我的腰。
我后背一阵发凉。
“爹,”她开口,“我觉得哥哥说得对。得找个不起眼的人进去。”
“你想干什么?”我往后退。
“胭脂铺里,什么人最不起眼?”她弯起眼睛,“买胭脂的姑娘。”
第七章
我坐在姜言的妆台前,铜镜里是一张我不认识的脸。
眉毛被拔细了,两道弯弯的柳叶。脸上扑了三层粉,白得能直接去唱戏。嘴唇点了口脂,红艳艳的一抹。
小桃举着一把木梳,在我头上捣鼓了半个时辰,盘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发髻。
“小姐,三公子头发太短,盘不住。”
“插根簪子。”
“插了三根了,还是往下掉。”
“那就插五根。”
我头皮一阵阵发紧,五根银簪子扎在头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打工人的尊严,从今天起,正式清零。】
“好了没有?”姜崇在门外喊。
“爹,您别进来。”
“我闺女房里,我凭什么不能进?”
门“哐”地被推开。
姜崇大步跨进来,看见我,脚步顿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三息。
然后他转过身,扶着门框,背对着我们,肩膀开始一抽一抽。
“义父,您要笑就笑出来,别憋着,伤身。”
“我没笑。”姜崇的声音在抖,“我是想起你义母了。”
“义母不是早……”
“对,她要是活着,看见你这样,得活活笑过去一回。”
姜言最后给我系上一件藕荷色的斗篷,把兜帽往我头上一扣,退后两步端详。
“还差点什么。”
“差什么?”
她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往左扳了扳,又往右扳了扳。
指尖凉凉的,带着点脂粉香。
我喉咙一下子发干,视线不知道往哪儿放。
“喉结。”她松开手,“拿条围脖遮一遮。”
“哦。”
“还有,”她低头看了一眼,“你走路别迈那么大步,叉着腿跟扎马步似的。”
“我昨天扎了两个时辰马步,腿合不上。”
“那就慢慢走,碎步。”
“碎步怎么走?”
姜言叹了口气,在我面前走了一遍。
步子小,腰不动,裙摆刚好没过鞋面,一点声都没有。
我学着走了一遍。
小桃“嗷”的一声捂住嘴,蹲在地上不起来了。
“怎么了?”
“三公子……”小桃笑得打嗝,“您走路像在躲……躲屎……”
姜言也背过身去了。
【行,我这一辈子的人设,算是被这一家子焊死了。】
玉容斋在城南最热闹的一条街上,门脸不大,两扇雕花木门,门楣上挂一块乌木牌匾,字写得秀气。
我站在对面街口,拢着斗篷,深吸一口气。
姜言站在我身边,扮成我的丫鬟,脸上抹了点灰,头发随便挽着。
“记住,”她压低声音,“你叫翠花,城西李员外家的小妾,来买胭脂讨老爷欢心。”
“为什么是小妾?”
“小姐太扎眼。小妾,没人在意。”
“为什么叫翠花?”
“好记。”
“那你叫什么?”
“我叫狗剩。”
我一口气没喘上来。
她面无表情地往前走:“走吧,翠花姐姐。”
玉容斋里一股浓浓的脂粉味,香得我鼻子发痒。柜台后面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女掌柜,脸盘圆圆的,笑起来两个酒窝。
“哟,这位娘子,看点什么?”
我张嘴,想起自己的嗓子,又闭上了。
姜言立刻接话:“我家姨娘前日染了风寒,嗓子哑了。听说贵店新出了一款桃花胭脂,特地来瞧瞧。”
“有的有的。”女掌柜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瓷盒,一字排开,“桃花的,梨花的,杏花的……”
我一边假装挑胭脂,一边用余光打量铺子。
柜台后面有一道帘子,帘子后面应该是库房。帘子底下露出一截木箱子的边,上面贴着封条。
书里写过,柳盈盈的情报夹在胭脂盒底层。
可到底是哪种胭脂,书里没写。
我拿起一盒桃花胭脂,翻过来看了看底。
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又拿起一盒梨花的。也没有。
“娘子挑得这么仔细?”女掌柜笑着问。
我捏着嗓子,“嗯”了一声。
声音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又尖又细,跟被门夹了的鸭子没两样。
女掌柜的笑容僵了半息。
“我家姨娘嗓子坏了。”姜言面不改色,“让您见笑了。”
“不碍事,不碍事。”女掌柜又笑起来,“娘子要是挑不中,我这儿还有一款‘雪中红’,是熟客才有的。”
雪中红。
我的手指在袖子里抖了一下。
书里柳盈盈第一次出场时,作者写过一句:“她唇上一点雪中红,娇艳欲滴。”
“要。”我又捏着嗓子挤出一个字。
女掌柜转身掀开帘子进了库房。
我和姜言对视一眼。
就在这时,铺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阵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松香味。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股松香,我前几天刚闻过。
我僵着脖子,一点一点转过头。
萧烬站在门口,一身便服,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也是寻常百姓打扮。
他扫了一眼铺子,目光在我脸上停住了。
我手里的胭脂盒“啪”地掉在柜台上。
【完了。】
【全京城我最不想在这时候见到的人,排第一的就是他。】
萧烬盯着我,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我低下头,拼命往兜帽里缩。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这位娘子,”他开口,“好生面熟。”
我不敢出声,指甲掐进掌心里。
姜言一步跨到我前面,挡住他的视线:“这位公子,我家姨娘是有夫之妇,请公子自重。”
萧烬看了姜言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久。
“狗……”他顿了一下,“这位姑娘,也好生面熟。”
姜言的背僵住了。
帘子一掀,女掌柜捧着一个红漆盒子出来了。
“娘子,雪中红……哟,这位公子也来买胭脂?”
萧烬收回目光,侧身让开半步:“随便看看。”
女掌柜把红漆盒子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是一个白瓷小盒,盒盖上描着一枝红梅。
“熟客价,五两银子。”
我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瓷盒,铺子后门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掌柜的!掌柜的!表小姐那边来话了,说今晚……”
一个伙计从后门冲进来,嘴里嚷嚷着,看见铺子里站着这么多人,话卡在了喉咙里。
女掌柜的脸色变了。
“嚷什么嚷?没看见有客人?”
伙计缩着脖子退回去了。
我捏着瓷盒,手心全是汗。
表小姐。
京城里能被叫“表小姐”、又跟玉容斋扯上关系的,还能有谁?
女掌柜转回头,脸上又堆起笑:“娘子,五两银子。”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就在交银子的那一刻,宽大的袖口往下滑了一截。
露出了我的手腕。
还有手腕上一圈浓密的汗毛。
女掌柜的笑容凝固了。
她盯着我的手腕,又抬头看我的脸,眼神一点点变冷。
“娘子,”她慢慢开口,“您这手……”
“我家姨娘天生体毛重!”姜言抢着说。
“体毛重?”
“对,我家老爷就好这口!”
铺子里静了一息。
萧烬身后的一个随从,“噗”地喷出了声。
女掌柜的手已经摸到了柜台底下。
我看见她袖子里露出一截寒光。
“狗剩,”我也顾不上捏嗓子了,“跑!”
我一把抓起瓷盒,拽着姜言往门口冲。
女掌柜从柜台后面翻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尖直刺我后心。
刀刚递到半路,一只手横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萧烬。
他手腕一翻,女掌柜“啊”地惨叫一声,短刀“当啷”落地。
“拿下。”萧烬的声音很平。
两个随从扑上去,把女掌柜按在地上。后门那边传来一阵乱响,伙计想跑,被守在后门的人堵了个正着。
我站在门口,喘着粗气,头上的五根簪子掉了三根,发髻歪到了耳朵边上。
萧烬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目光从我歪掉的发髻,滑到我脸上三层粉,再滑到我嘴上那一抹口脂。
最后停在我露出来的手腕上。
“顾三公子。”他说。
“王爷。”我认命了。
萧烬沉默了很久。
“前几日在姜府,”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你心疼本王。”
“王爷,那是误会。”
“今日你扮成女子,出现在本王查案的地方。”
“这也是误会!”
他后退了一步。
“顾三公子,本王再说一遍,”他一字一顿,“本王,真的,没有那方面的喜好。”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被门槛绊了一下。
姜言靠在门框上,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我要是现在死了,墓碑上肯定得刻:此人一生,全靠误会活着。】
我低头看手里的白瓷盒子。
盒底有一道很细的缝。
我用指甲抠了抠,底板“咔”地弹开了。
里面夹着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
第八章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写的是北狄文。
我看不懂。
姜崇看得懂。
他捏着那张纸条,在灯下看了很久,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雁门关,正月十五,开西门。”他念出来,声音很低,“北狄人要在上元节那天,里应外合,破雁门关。”
厅里没人说话。
窗外的风刮得窗纸“哗啦”响。
“义父,这张纸条……”
“不够。”姜崇把纸条拍在桌上,“这是玉容斋的东西。玉容斋的人可以说是被人栽赃,跟你表妹扯不上关系。那个伙计嘴里喊的‘表小姐’,也可以说是别家的表小姐。”
“那个女掌柜呢?”
“摄政王的人带走了。”姜言说,“不过我看她那样子,咬死了不会开口。”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飞快地过原著情节。
书里柳盈盈是在什么时候跑的?
是在顾家被抄之前。
顾家是怎么被抄的?
书里写,京兆府接到密报,在顾家书房搜出了通敌书信,信上是顾老爷的笔迹。
那封信是谁放的?
书里没写。
【作者你的大纲是不是被狗吃了?】
可我现在知道了。
玉容斋被端了,柳盈盈的退路被断了一条。她第一件事要做的,一定是给自己找个替死鬼。
“我得回去。”我站起来。
“现在?”
“现在。”
我刚走到姜家大门口,一队衙役就举着火把,把整条街围了。
带头的是京兆府的捕头,姓钱,一脸横肉。他看见我,眼睛一亮。
“顾三公子,正好,省得我们去找。”
“钱捕头,有事?”
“有人告发,顾家私通北狄。”钱捕头一挥手,“我们刚从你家书房搜出了这个。”
一个衙役捧上来一叠信纸。
我看了一眼,心沉到了底。
信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是顾老爷的习惯。最上面一封,开头写着:“乌掌柜台鉴……”
“我爹呢?”
“已经押去京兆府了。”钱捕头冷笑,“顾三公子,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吧。”
“告发的人是谁?”
“这个嘛,”钱捕头咧嘴一笑,“你家表小姐,大义灭亲。”
【好家伙,倒打一耙打得这么熟练。】
【姐,你这手速,去写网文能日更三万。】
两个衙役上来,一左一右架住我。
“等一下!”
身后传来一声喊。
我回头,看见我二哥顾怀瑾从街角跑过来,气喘吁吁。
我心里一热。
关键时刻,还是亲兄弟靠得住。
“钱捕头!”顾怀瑾跑到跟前,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我跟这事没关系!我早就跟我三弟划清界限了!上个月他借我二十两银子没还,我就不认他了!”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二哥?”
“别叫我二哥!”顾怀瑾后退三步,“钱捕头您看,我这有字据。”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抖开。
上面写着:“今借二哥纹银二十两,下月必还。顾怀瑜。”
钱捕头接过来看了看,又还给他:“行,你先回去吧。”
顾怀瑾如蒙大赦,转身就跑,跑出去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三弟!那二十两你记得还啊!”
【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二十两。】
【这一家子,除了我爹,全是塑料做的。】
京兆府的大牢阴冷潮湿,墙根底下长着青苔,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尿骚味,熏得我直犯恶心。
我跟顾老爷关在相邻的两间。
隔着栅栏,顾老爷蹲在墙角,官袍皱成一团,胡子耷拉着,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怀瑜……”他声音发颤,“那些信,真的是我写的笔迹。可我没写过……我真没写过……”
“我知道。”
“盈盈她……她怎么能……”
顾老爷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里。
我看着他。
这个人前几天还拿茶碗砸我,现在缩在墙角,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我想起书里写过,顾老爷在菜市口跪着的时候,一直在喊“冤枉”。
喊到最后,嗓子都喊哑了。
没人信他。
【不行。】
【这一回,我得让人信。】
“爹,”我扒着栅栏,“你那些公文,平时都是谁帮你誊抄?”
顾老爷愣了一下:“我自己写。”
“柳盈盈有没有碰过?”
“她……她说想练字,借过我几本旧公文临摹……”
“临摹了多久?”
“小半年。”
我闭上眼睛。
全对上了。
“爹,”我睁开眼,“你写字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的习惯?”
顾老爷想了很久。
“我写‘北’字,”他慢慢说,“最后一笔是往回勾的。小时候先生教错了,后来改不过来,我就一直这么写。公文上用的是官体,看不出来,可写私信的时候……”
“那些通敌的信,‘北’字是怎么写的?”
顾老爷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了。
“我……我没细看……”
“爹,您先别急。”我深吸一口气,“这条线索有用,可光凭这个,还不够。”
光凭一个字的写法,京兆府可以说顾老爷故意写得不一样,留后手。
我需要更多。
我需要柳盈盈自己承认。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盏灯笼由远及近,照亮了走廊。
提灯笼的是一个狱卒,后面跟着一个人,穿着月白色的斗篷,脸藏在兜帽里。
那人走到我的牢门前,摘下兜帽。
柳盈盈。
她眼圈红红的,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表哥,”她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第九章
狱卒退到走廊尽头去了。
柳盈盈蹲下来,打开食盒,一样一样往外拿。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表哥,吃点东西吧。”
我没动。
她把粥碗往前推了推,抬头看我。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这回没哭,也没咳嗽。
“表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雪地里跪着那天。”
“骗人。”她笑了,“那天你还一门心思想着退婚。”
“那天我跪着的时候,脑子突然就清醒了。”我盯着她,“你信不信,人跪久了,会开窍?”
柳盈盈笑出了声。
她笑起来很好看,跟前几天那个走三步咳两声的表妹判若两人。
“表哥,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她用勺子搅着粥,“你太容易心软。你要是一直心软下去,咱们俩都能好好的。你退了姜家的婚,娶了我,我在顾家安安稳稳待着,等北边的事办完了,我就走。顾家顶多被抄个家,人还能活。”
“现在呢?”
“现在?”她放下勺子,“现在你坏了我的事,玉容斋没了,我得找个人顶罪。舅舅的笔迹,我练了小半年,总不能白练。”
“我爹待你不薄。”
“对,舅舅是个好人。”柳盈盈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可惜好人不长命。”
她把食盒盖上,转身要走。
“表妹。”我叫住她。
她回头。
“你那封信上,‘北’字是怎么写的?”
柳盈盈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我爹写‘北’字,最后一笔往回勾。你临摹的是公文,公文上是官体,看不出来。”我扒着栅栏,“你那几十封信,个个都是规规矩矩的官体‘北’字吧?一个人给北狄写私信,用官体?”
灯笼的光晃了一下。
柳盈盈脸上的笑容没了。
“表哥,一个字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一个字说明不了。”我点点头,“那雪中红呢?”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玉容斋的雪中红,只卖熟客。”我慢慢说,“那家铺子的账本上,记着每一盒雪中红卖给了谁。那天我买的那一盒,底下夹着纸条。王爷的人把账本翻出来了,上面一共记了十一个名字。”
“那又怎样?买胭脂的女子多的是。”
“其中十个,是京城各家的夫人。”我盯着她,“只有一个,每隔十天买一盒,一年零三个月,雷打不动。”
柳盈盈没说话。
她的手在斗篷里攥紧了,指节发白。
【其实账本我根本没见过。】
【我赌的是,她心里有鬼,一定会怕。】
“你在诈我。”她终于开口。
“对。”我承认得很痛快,“我在诈你。”
她愣住了。
“可你刚才停了一下。”我说,“你要是心里没鬼,听见‘账本’两个字,应该转身就走。你停下来,是在想账本上到底写了什么。”
柳盈盈的嘴唇抖了两下。
她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往外走。
走廊尽头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了。
第一盏底下站着姜崇,手里拎着那把刀。
第二盏底下站着姜言,腰上挂着短剑。
第三盏底下站着萧烬,身边是京兆府尹,额头冒着汗,官帽都戴歪了。
柳盈盈站在走廊中间,脚步停住了。
“你……你们……”
“表妹,”我在牢里喊,“刚才那些话,你说得太大声了。这大牢墙薄,隔壁听得一清二楚。”
隔壁牢房里,顾老爷扒着栅栏,老泪纵横:“盈盈,你……你说舅舅好人不长命?”
柳盈盈的脸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她的眼睛飞快地转了一圈,扫过姜崇的刀,扫过萧烬的随从,最后落在我脸上。
“是他逼我的!”她突然尖叫起来,伸手指着我,“是表哥让我这么说的!他跟北狄的人有来往,他怕被查出来,让我替他顶罪!那些信……那些信是他让我放的!”
萧烬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京兆府尹擦着汗:“这……这……”
“府尹大人,”萧烬开口,“玉容斋的乌娘子,半个时辰前已经招了。”
柳盈盈僵住了。
“她说,玉容斋在京城只有一个线人。”萧烬慢慢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代号‘雪中红’。”
“不可能……乌娘子不会……”
“她不会?”萧烬低头看她,“你在京城待了一年零三个月,你的上线在京城待了五年。你觉得,她是先保你,还是先保自己?”
柳盈盈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后背撞在冰冷的石墙上。
“不对……”她喃喃,“不对……这不对……我算得好好的……”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明明是个蠢货,”她的声音尖得发抖,“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你为了我连将军府的婚都退了!你怎么会……你怎么会……”
【因为我是你那本书的读者,还在评论区骂了你八百字。】
这话我当然不能说。
“表妹,”我叹了口气,“人跪久了,真的会开窍。”
柳盈盈的腿一软,顺着墙滑坐在地上。
她坐在潮湿的青砖上,斗篷散开,头发乱了,两只手抱着膝盖,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
我凑近了才听清。
“我就差一步……就差一步……”
两个衙役上前,把她架起来,拖着往外走。
走过我牢门前的时候,她突然扭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表哥,你以为这就完了?”她压低声音,“正月十五,雁门关。北边的人等的不是我的信。他们等的是西门的守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守将是谁?”
她不说话了,只是笑,笑得浑身发抖,被衙役拖进了走廊深处。
笑声在大牢里来回撞,一直撞到听不见。
姜崇站在原地,手里的刀攥得“咯吱”响。
“雁门关西门,”他声音发沉,“守将是我的老部下。跟我出生入死十二年。”
没人接话。
萧烬转过身,看着他:“姜将军,本王给你一道手令,你连夜出京。”
“今天是正月初九。”姜崇算了算,“快马六天,正好赶到。”
“义父,”我扒着栅栏,“带我一个。”
姜崇看了我一眼。
“你去干什么?扎马步都扎不明白。”
“我去当诱饵。”我说,“北狄人等的是西门开门的信号。那信号是什么,柳盈盈知道,乌娘子知道。只要知道了信号,咱们就能反着用。他们以为门开了,冲进来的时候……”
“关门打狗。”姜言接上了我的话。
姜崇盯着我看了很久。
“小子,”他终于开口,“你这脑子,跟谁学的?”
【跟甲方学的。】
【改了十七版方案的人,最懂怎么给人挖坑。】
萧烬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扔给狱卒:“开门。”
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我刚迈出一只脚,隔壁传来顾老爷的喊声:
“怀瑜!你……你小心点!”
我回头,看见他扒着栅栏,胡子上挂着泪。
“爹,”我冲他笑了一下,“我回来就把那二十两还给二哥。”
“还什么还!”顾老爷一拍栅栏,“那个不孝子,一文都不给他!”
正月十五,雁门关。
月亮挂在城楼顶上,又大又亮,照得关外的雪原一片惨白。
我站在西门的门洞底下,身上套着守将的铠甲,铠甲大了两号,一走路就“哐啷哐啷”响。
信号是柳盈盈在牢里吐出来的。萧烬的人只用了一个晚上,具体用了什么法子,我没敢问。
城楼上挂三盏红灯笼,门开一条缝,门洞里点一堆篝火。
三盏灯笼已经挂上去了。
篝火已经点起来了。
城门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疼。
我站在火堆边上,盯着门缝外面。
腿在抖。
这回是吓的。
“怕了?”
姜言站在我身后的阴影里,穿着一身轻甲,手里攥着一张弓。
“你怎么也来了?”
“我爹说,义兄去当诱饵,妹妹得在后面盯着。”她顿了顿,“万一义兄被人砍了,妹妹得替他收尸。”
“谢谢啊。”
“不客气。”
远处传来马蹄声。
先是一点,然后连成一片,地面开始发颤。火堆里的柴“噼啪”爆了一声,溅出一串火星。
我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
马蹄声越来越近。
月光底下,一大片黑影从雪原上压过来,刀光一闪一闪。
“稳住。”姜言在身后说。
我攥着手里的刀,手心全是汗。
【我上辈子最大的风险就是被老板骂。】
【这辈子开局就是给北狄骑兵开门。】
【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大?】
最前面那几匹马冲到了门洞前。
带头的是一个络腮胡子大汉,冲我用北狄话喊了一句什么。
我听不懂,只能冲他使劲点头。
大汉哈哈大笑,一挥马鞭,带着人往门洞里冲。
我往旁边一闪,贴着墙根滚到一边。
骑兵一匹接一匹冲进门洞。
冲到第三十匹的时候,城楼上传来一声鼓响。
“咚——”
门洞两头的千斤闸同时落下来。
“轰隆”一声,前路和后路全断了。
城墙上亮起几百支火把,弓弦声“嗡”地响成一片。
门洞里的骑兵乱成一团,马嘶人叫,挤在一起,进不得也退不得。
我缩在墙根,抬头看见姜崇站在城楼上,手里拎着那把刀,被火把照得满脸通红。
“北狄的崽子们,”他的声音从城头上滚下来,“三年前跑了的,今天一个都别想走!”
门洞里,那个带头的络腮胡大汉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扭过头,看见缩在墙根的我。
他眼睛血红,拔出刀,一夹马腹朝我冲过来。
我想跑,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马蹄踏碎了地上的冰,碎冰溅到我脸上,冰凉刺痛。
刀光劈下来。
“嗖”的一声。
一支箭从我耳边擦过去,钉进了大汉的肩膀。
大汉惨叫一声,刀脱手飞了出去,“当啷”插在我两腿中间的冰地上。
离我裤裆不到两寸。
我低头看着那把刀。
刀把还在晃。
我回头。
姜言站在阴影里,弓弦还在颤,手指稳稳地扣着第二支箭。
“哥哥,”她说,“你又坐地上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这一箭要是偏两寸,我顾家就绝后了。】
【不对,还有二哥。那就是绝了一半。】
城门外的北狄大军发现中了埋伏,乱哄哄地往回撤。城墙上箭如雨下,追着他们的屁股射。
后面的事,我没看全。
我坐在冰地上,两条腿软得站不起来。
姜言走过来,把那把刀从冰里拔出来,扔到一边,然后蹲下来,跟我平视。
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上挂着细细的白霜。
“顾怀瑜。”她叫我的名字。
“嗯。”
“你到底是谁?”
我愣住了。
“我认识的顾怀瑜,会背三百首诗,会画工笔梅花,说话之乎者也,走路四平八稳。”她盯着我,“他不会跪着喊我爹叫爹,不会穿女装去胭脂铺,不会跳湖,不会在大牢里诈人,更不会跑到雁门关来当诱饵。”
“我……”
“你别编。”她打断我,“你编了一路了。这回,说实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
想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说实话,你可能不信。”
“你说。”
“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我深吸一口气,“那天你及笄,我一睁眼,就跪在你家后院的雪地里了。”
姜言没说话。
“我看过一本书,书里有你,有你爹,有我,有柳盈盈,还有萧烬。”我继续说,“书里,你被退婚以后,嫁给了萧烬。顾家通敌被抄,我被砍了头。砍头那天,你家的狗冲上来咬了我一口。”
“……我家的狗?”
“对,你家的狗。”
“大黄?”
“书里没说叫什么。”
姜言沉默了很久。
城外的喊杀声渐渐远了,城墙上开始有人欢呼。
“所以,”她慢慢开口,“你扣着庚帖不还,是因为不想让我嫁给萧烬?”
“书里他娶你,是为了你家的兵权。”我说,“你嫁过去以后,被他的侧妃下了两回毒。作者管这叫先虐后甜,我在评论区骂了八百字。”
“评论区是什么?”
“就是……”我挠了挠头盔,“就是看书的人骂作者的地方。”
“你骂了八百字?”
“八百零三。最后三个字是‘狗作者’。”
姜言盯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她想笑,又压回去了。
“那书里,”她低下头,拨了拨地上的碎冰,“我后来过得好不好?”
我张嘴,想说“挺好的,当了王妃”,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第八十章以后我没看。”我说实话,“地铁到站了。”
“地铁?”
“一种很挤的车。挤到你脚可以离地,人还站得住。”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湿气。
“顾怀瑜,你这个人,说实话的时候比编瞎话还离谱。”
“我也这么觉得。”
她站起来,冲我伸出手。
我握住她的手,借着劲儿站起来。她的手冰凉,手心里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拉弓磨出来的。
我站稳了,她没松手。
我也没松。
城楼上传来姜崇的大嗓门:“小子!你俩在门洞里磨蹭什么?上来!老子请你们看个人!”
第十章
城楼上跪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鬓角花白,铠甲被扒了,只剩一身中衣,手被反绑在背后。
雁门关西门守将,赵铁山。
姜崇站在他面前,刀尖垂在地上,一言不发。
赵铁山抬头看了姜崇一眼,又低下去。
“将军。”
“十二年。”姜崇开口,嗓子是哑的,“老赵,你跟了我十二年。乌兰部那一仗,你替我挡过一刀,后背到现在还有疤。”
赵铁山的肩膀抖起来。
“我闺女小时候,你背着她骑马,满营地跑。”
“将军……”
“为什么?”
赵铁山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儿子……在他们手里。”
姜崇握刀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指节泛白。
“三年前打乌兰部,我儿子跟着去了,没回来。我以为他死了。”赵铁山额头抵着城砖,“去年冬天,有人往我营帐里扔了一只鞋。我儿子的鞋,鞋底是他娘纳的……将军,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雁门关……”
他说不下去了,额头一下一下往城砖上磕,磕出了血。
城楼上没人出声。
风刮过来,火把的光乱晃。
我站在姜言身边,喉咙发紧。
【书里这个人连名字都没有。作者就写了一句“西门守将叛变”。】
【原来一句话底下,压着一个人的一辈子。】
姜崇沉默了很久,把刀收回鞘里。
“绑回京城,交给摄政王审。”他转过身,背对着赵铁山,“你儿子要是还活着,老子亲自去北边把他带回来。带回来以后,你自己跟他说,他爹干了什么。”
赵铁山趴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别过脸去,正好对上姜言的眼睛。
她眼圈也红了。
“哥哥,”她小声说,“你那本书里,写没写这个?”
“没写。”
“那以后的事,是不是都不在书里了?”
我想了想。
“对。”我说,“从今天起,书里没写过的,咱们自己写。”
二月初二,龙抬头,我们回了京城。
城门口挤满了人。
我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怀瑾。
他手里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八个大字:“热烈欢迎三弟凯旋。”
我刚下马,他就扑上来,一把抱住我。
“三弟!哥想死你了!”
“二哥,你那天在姜家门口……”
“那是计策!”顾怀瑾拍着我的后背,拍得“啪啪”响,“我假装跟你划清界限,是为了留在外面替你奔走!”
“你奔走什么了?”
“我……”顾怀瑾眼珠转了一圈,“我每天都去京兆府门口替你烧香。”
“我还没死。”
“所以烧的是平安香!”
他松开我,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对了三弟,听说皇上要赏你?赏了多少?那二十两……”
“爹说了,一文都不给你。”
顾怀瑾脸上的笑垮了,扭头冲人群里喊:“爹!您不能这样!我是您亲儿子!”
顾老爷背着手站在不远处,胡子一翘:“我亲儿子在雁门关当诱饵,你在京兆府门口烧香。你说谁是亲的?”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这就叫塑料兄弟情,碎了一地,还得自己扫。】
人群另一头,萧烬骑着马过来了。
他在我面前勒住缰绳,低头看我。
我下意识往姜言身后缩了半步。
“顾三公子。”
“王爷。”
“皇上有旨,召你明日入宫领赏。”他顿了顿,“雁门关一役,你立了头功。”
“谢王爷。”
“还有一件事。”萧烬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姜言身上,“姜小姐的亲事,本王……”
我心里一紧。
萧烬看着姜言,又看看我,再看看我俩之间那半步的距离。
他沉默了三息。
“本王不提了。”
“啊?”
“本王思来想去,”萧烬的嘴角抽了一下,“顾三公子先是心疼本王,又扮作女子跟踪本王,如今要是本王再娶他义妹,传出去,京城的说书先生能讲三百回。”
“王爷,那些真的都是误会……”
“本王知道是误会。”萧烬一拉缰绳,马头转了过去,“可本王不想再被人误会了。”
他骑马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
“顾三公子,下回心疼人,找对对象。”
说完他一夹马腹,走了。
这回没有门槛,他的马蹄子在青石板上滑了一下,差点把他甩下来。
姜言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扭头看她。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上的光一跳一跳。
我忘了呼吸,眼睛黏在她脸上撕不下来。
“看什么?”她收了笑。
“没看什么。”
“你眼睛直了。”
“吓的。”
“我有什么好吓的?”
“你射箭那一下,离我裤裆就两寸。我到现在想起来,腿还软。”
姜言抬脚就踹在我小腿上。
当天晚上,姜家后院。
梅花快谢了,枝头还挂着最后几朵,风一吹,花瓣落在残雪上,红的白的混在一起。
我站在那棵梅树底下。
跟两个多月前一模一样的位置。
姜言从屋里走出来,披着一件红斗篷,手揣在袖子里。
“我爹说你找我。”
“嗯。”
“什么事?”
我把手伸进袖子,摸出那张庚帖。
烫金的边已经被我捏得有些毛了,这两个多月,我一直揣在身上,下大牢的时候都没让人搜走,是我塞在鞋垫底下带进去的。
“这个,”我递过去,“还你。”
姜言低头看着那张庚帖,没接。
“你不扣着了?”
“萧烬不提亲了,柳盈盈也进去了。”我说,“我扣着它的理由,都没了。”
她还是没接。
风刮过来,一片花瓣落在庚帖上。
“顾怀瑜,”她抬起眼,“你扣着它,就只有这两个理由?”
我想说“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在雪地里跪着的时候,在冰水里泡着的时候,在大牢里蹲着的时候,在门洞里等着马蹄子踩过来的时候……】
【我想的不是萧烬,也不是柳盈盈。】
“还有一个。”我说。
“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呛得我咳了一声。
“上回在这儿,”我指了指脚下,“我说把你当妹妹。”
姜言没吭声。
“那句话不是我说的。”我看着她的眼睛,“是那个会背三百首诗、会画工笔梅花的顾怀瑜说的。他眼瞎,我不瞎。”
“所以呢?”
“所以这张庚帖,”我把它往前递了递,“我想换一张新的。写我的名字,不写他的。”
姜言盯着我。
盯了很久。
久到我手举得发酸,久到屋檐下的小桃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顾怀瑜,”她终于开口,“你是在跟我提亲?”
“对。”
“在你义父的院子里,跟你义妹提亲?”
“……对。”
“那你先得叫我爹一声什么?”
我愣住了。
身后的回廊顶上,瓦片“哗啦”响了一声。
我缓缓抬头。
姜崇蹲在房顶上,手里拎着酒坛子,络腮胡在月光底下一翘一翘。
“义父,您又在上面?”
“老子的房顶,老子爱蹲哪蹲哪。”姜崇灌了一口酒,“小子,你刚才说什么?要娶我闺女?”
“是。”
“那你得先把义子这个名头退了。”
“怎么退?”
姜崇从房顶上跳下来,“咚”地落在雪地里,震得梅枝上最后几朵花全掉了。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当初你怎么认的,今天就怎么退。”
我看看他,又看看姜言。
姜言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捂住嘴,肩膀已经开始抖了。
【行。】
【开局一个雪地,装备全靠跪。结局还是这个雪地,装备还是全靠跪。】
【首尾呼应,作者看了都得给我加鸡腿。】
我撩起袍子,“扑通”一声跪在雪里。
膝盖底下的雪还是那么凉,冰水渗进裤子,冻得我牙齿打颤。
“义父在上,”我磕了一个头,“孩儿不孝,今日退了这义子的名分。”
“然后呢?”
我抬起头,雪糊了一脸。
“岳父在上,”我又磕了一个头,“受小婿一拜!”
姜崇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满院的残雪“簌簌”往下落。
院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聚了一群人。小桃,门房,厨娘,马夫,还有一条黄狗,蹲在最前面,吐着舌头看我。
“大黄!”姜言喊了一声。
那条狗摇着尾巴冲过来,在我身边转了两圈,低头闻了闻我的袖子。
然后张嘴,一口咬住了我的袖口。
没用力,就是叼着,往姜言那边拽。
我跪在雪里,被一条狗拽着袖子,抬头看着姜言。
她已经笑得蹲下了,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伸过来,从我手里抽走了那张旧庚帖。
“刺啦”一声。
她把庚帖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往天上一扬。
碎纸片混着梅花瓣,在月光底下慢慢往下落。
“新的那张,”她蹲在我面前,鼻尖冻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明天让你爹亲自送来。少一个礼数,我让大黄天天去你家门口咬你。”
“书里它就咬过我一回。”
“那是书里。”她伸手,把我脸上的雪一点一点抹掉,“书里没写的,咱们自己写。”
大黄松开我的袖子,“汪”地叫了一声。
房顶上,姜崇又拎着酒坛子蹲回去了。
院门口,小桃抹着眼泪冲厨娘嘟囔:“我就说吧,退婚退成义子,义子跪成女婿,这事明天又得传遍全京城。”
厨娘说:“明天?今天晚饭前就得传遍。”
小桃说:“现在都过了晚饭了。”
厨娘想了想:“那就是今天夜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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