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除夕夜,八点四十。
春晚刚唱完开场歌。茶几上摆着瓜子、砂糖橘,还有我妈下午炸的一盆藕夹。
我爸周卫国窝在沙发角上,戴着老花镜,两根食指在手机上戳得飞快。
“爸,你干嘛呢?抢红包?”
“发祝福。”他头也不抬,“今年我要在群里当第一个。”
“周家一家亲”,五十六个人。我爷那一辈往下数四代,连我三姑家刚满月的小外孙都有一个号,头像是个奶瓶。
我爸每年除夕都要在群里发一大段祝福,从我奶开始,挨个点名。
“妈,祝您老身体硬朗,福如东海。”
“卫东,祝你生意兴隆。”
“红梅,祝你越活越年轻。”
一条接一条,刷了满屏。
二婶在下面回:“大哥文采真好!”
三姑回了个大拇指。
我嗑着瓜子,看着屏幕往上滚。
“老婆,辛苦一年了,爱你。”
我妈苏桂芝在沙发另一头哼了一声,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
然后,下一条跳了出来。
“儿子,爸爸永远爱你。”
我手里那颗瓜子停在嘴边。
我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儿子?】
【我们家户口本上就两页半,我爸,我妈,我。】
【哪来的儿子?】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的弹幕从“打错了吧”刷到“我爸外面有人了”,再刷到“我是不是捡来的其实我是男的”。
三十七秒。
我数过的。因为春晚里那个小品演员正好说完一整段贯口,台下观众在鼓掌,我家客厅一点声音都没有。
群里也没有。
刚才还在刷“新年好”“大哥牛”的五十多个人,集体消失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一片青白。
她没动。
她嘴角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往上翘了一半的弧度,就那么定在那里,眼睛一下都不眨。
我这辈子没见过她这种表情。
我爸那边,“啪嗒”一声。
老花镜掉在了地上。
他捡都没捡,手指头在屏幕上乱戳,长按,找撤回,按错成了“引用”,又退出来,再长按。
“该……该消息已撤回。”
群里跳出一行灰色的小字。
我爸长出一口气,靠回沙发上,抓起一个砂糖橘就往嘴里塞,皮都没剥。
“咳,咳咳……”
“爸,皮。”
“哦,哦。”他吐出来,“这橘子,挺甜。”
我妈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周卫国。”
“哎!”
“儿子是谁?”
“没谁!发错了!”我爸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我那是发给咱家狗的!”
客厅又安静了。
我妈眨了一下眼。
“咱家狗呢?”
我爸张了张嘴。
我们家没有狗。我们家连条金鱼都没养活过三天。我上小学那年买过两只小乌龟,一个月后我爸说乌龟“回大海了”,后来我才知道是被他炖了汤。
“跑了。”我爸说。
“什么时候跑的?”
“刚才。”
“你刚才一直坐在沙发上。”
“它……它从我心里跑了。”
我差点把瓜子壳咽下去。
【爸,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信吗?】
我妈没再说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瓜子皮,走进厨房。
厨房门没关。
下一秒,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传了出来。
咚。
咚咚。
咚咚咚咚咚。
那是明天早上要包饺子的猪肉馅。按理说下午就剁好了,现在又被拿出来剁了一遍。
我爸缩在沙发里,后脖颈上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淌,暖气片都没他冒汗冒得快。
我手机开始震。
一条,两条,十条。
二婶:“小满,你爸那条消息怎么回事?”
三姑:“满满,你别怕,有啥事跟姑说。”
表哥:“卧槽,大舅牛逼。”
表嫂:“小满你知道多少?”
我堂弟周小虎,十六岁,单独给我发了一张表情包,一只猫瞪大眼睛,配字:“我嗑到真瓜了。”
群里也活过来了,但画风很怪。
三姑在群里发了一句:“今晚月亮真圆啊。”
【姑,今天除夕,没有月亮。】
二叔紧跟着发了个两百块的大红包,封面写着“新年和和美美”。
五十多个人一秒抢光,然后继续沉默。
厨房里的剁肉声停了。
我妈端着那盆肉馅走出来,往茶几上一放,在我爸旁边坐下。
“剁细点,包饺子好吃。”她说。
我爸点头:“对,对。”
就在这时,我爸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
屏幕朝上。
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备注名两个字:“儿子”。
“爸,收到了,我也爱你。新年好。”
后面还跟了个害羞的小黄脸。
我妈低头看着那块屏幕。
我爸低头看着那块屏幕。
我也低头看着那块屏幕。
春晚里,主持人在喊:“让我们一起倒数!”
可现在才九点。
第二章
那天晚上我爸睡的沙发。
没人让他睡,他自己抱着被子过去的。
我妈回卧室前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客厅暖气阀门拧到了最小。
大年初一早上,七点。
我被手机震醒。
二婶打来的视频电话。我刚接通,屏幕上就怼过来一张敷着面膜的大脸。
“小满,你妈起了没?”
“没吧……”
“你跟你妈说,二婶都懂。”二婶压低声音,“男人嘛,到这个岁数,十个里面九个有点事。你妈要是想争家产,二婶认识人。”
“二婶,我爸那房子还欠着贷款呢……”
“那就争贷款!”
我挂了。
刚挂,三姑的消息进来了,是一张名片截图:“城南金牌离婚律师张某某,专打婚外子女继承纠纷。满满,转给你妈,别说是我发的。”
接着是我奶。
我奶七十八,不会打字,只会发语音。我点开,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回音,估计是在卫生间录的:
“卫国那事是真的?那孩子多大了?长得像不像咱老周家?过两天初六让他带回来,我看看。”
【奶,您这接受能力有点快啊。】
我从卧室出来。
客厅里,我爸蹲在茶几边上,一个人在包饺子。
他包得很认真,每一个都捏出十八个褶,排成一排一排的,横平竖直。
我妈在厨房烧水,背对着他。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
“爸。”
“哎,闺女,起了?”我爸抬头冲我笑,“过来,爸给你包了个带硬币的。”
“爸,那个儿子……”
“饺子!”他把一个饺子举到我面前,“你看这个,像不像元宝?”
我闭上了嘴。
【行,你不说,我自己查。】
上午十点,我爸进卫生间洗澡。
他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
我看着那部手机,伸手,又缩回来。
想拿,手在半空停了两秒。
【偷看父母手机,是不是不太好?】
卫生间里传出我爸的歌声:“我的老父亲,我最疼爱的人……”
【他还有心情唱这个?】
我一把抓起手机。
锁屏密码,我试了一下我妈生日。
错误。
试了一下我爸自己生日。
错误。
我盯着那六个格子,鬼使神差地输入了我自己的生日。
解开了。
我愣在那儿,鼻子有点酸。
【……爸,你用我的生日当密码,在外面养儿子?】
微信置顶第一个,就是“儿子”。
头像是个男人的背影,穿一身深灰色西装,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站在一栋写字楼前面。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
“爸,这周六老地方见,下午两点。”
“好。记得穿得体面点,别给我丢人。”
“爸,你上次说的那个量子纠缠,念念她爸又问了,你再准备一下。”
“收到。”
“爸,这个月的钱打你卡上了,八千,你查收。”
“收到,儿子辛苦。”
我看到这里,脑子嗡的一声。
【八千?】
【他给我爸打钱?】
【一个私生子,每月给亲爹打八千块钱?】
我往下翻,还有转账记录。十一月八千,十二月八千,一月八千。
我爸,一个机械厂的老钳工,月工资三千八,我妈管账管了二十多年,每个月给他留五百块零花钱,他抽烟都只抽十块的红塔山。
现在有人每个月给他八千。
我翻到相册。
最近的一张照片,是我爸。
他穿着一套我从没见过的藏青色西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往后梳得锃亮,站在一块黑板前面,黑板上写着一串我看不懂的公式。
他手里拿着一支粉笔,摆了个指点江山的姿势。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饺子馅里。
【这是谁?】
【这是我那个连手机字体都要调到最大号的爹?】
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
我手忙脚乱地退出微信,正要放回去,屏幕上方又弹出一条消息。
“儿子:爸,下周六就是婚礼了,你致辞稿写好没?念念家亲戚多,你别紧张。”
我盯着“婚礼”两个字。
卫生间的门开了。
我爸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上还滴着水,一眼看见我手里的手机。
他整个人僵在门口。
我妈也端着一锅刚煮好的饺子,从厨房走出来,看着我们俩。
热气从锅里往上冒,挡住了她半张脸。
“周卫国。”我妈说,“你儿子下周六结婚?”
我爸的浴巾,往下掉了五公分。
第三章
我爸没解释。
他说了一句“这事儿,等过了十五再说”,然后抱着被子又去了沙发。
我妈那几天一句话没跟他说。
但她做饭的时候,还是会多盛一碗,放在餐桌他那一侧,然后自己端着碗回卧室吃。
初四晚上,我躺在床上,给刘大壮打电话。
刘大壮,我发小,一米八五,两百斤,小区门口开了家烧烤店。从小到大,我掏鸟窝他放哨,我打架他递砖头。
“周六两点,跟我盯个梢。”
“盯谁?”
“我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小满,叔是个好人。”
“好人在外面有个儿子。”
“……几点?我带望远镜。”
周六中午一点,我爸出门。
他穿了一件旧夹克,背着钓鱼竿,拎着个红色塑料桶。
“去哪儿啊?”我在门口拦他。
“钓鱼。”
“大冬天的,河都冻上了。”
“冰钓。”我爸面不改色,“冰钓你懂吗?意境。”
他拉开门走了。
我从窗户往下看,他出了单元门,拐过垃圾站,把钓鱼竿往绿化带里一塞,脱了夹克,里面是一件白衬衫,打着领带。
他又从红桶里掏出一件西装外套,抖了抖,穿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刘大壮的五菱宏光停在小区门口。
“跟上!”我拉开车门。
“系好安全带。”刘大壮一脚油门,“我开车的时候不讲意境。”
出租车停在城东一家茶楼门口。
“半山茶舍”,门口两只石狮子,进去喝杯茶最低消费三百八。
我和大壮跟进去,服务员问我们几位。
“两位,坐那个屏风后面。”
“那边是包间,最低消费一千二。”
大壮看着我。
我咬咬牙,掏出手机:“扫码。”
我们隔着一道雕花屏风,坐在我爸身后。
透过屏风缝,我看见了“儿子”。
二十五六岁,个子很高,一身深灰色西装,就是头像上那个背影。正脸长得很周正,眉毛浓,戴副黑框眼镜,看着老实。
他叫我爸:“爸。”
我爸“嗯”了一声,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掏出那副金丝边眼镜戴上。
我捂住了嘴。
【这谁啊?我爸在家连二郎腿都不敢翘,翘了我妈说他压迫血管。】
“知远,念念她们到哪了?”
“快了,爸,您稳住。”
“我有什么稳不住的。”我爸推了推眼镜,“不就是个物理系老教授吗。”
五分钟后,门口进来两个人。
一个年轻女孩,穿米白色大衣,长头发,说话细声细气,叫许念念。
另一个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花白头发,穿中山装,戴着一副跟我爸几乎一模一样的金丝边眼镜。
“宋教授!”老头大步走过来,握住我爸的手,“久仰久仰。”
“许教授!”我爸也站起来,两只手握住对方,“哪里哪里。”
四个人坐下。
许教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口了:
“宋教授,上次您说到量子力学的哥本哈根诠释,我回去琢磨了好几天。您对薛定谔那只猫,到底是什么看法?”
我屏住呼吸。
我是高中物理老师。我知道这个问题,我爸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我爸放下茶杯,沉吟了三秒。
“许教授,我认为,薛定谔那只猫,它其实是一只橘猫。”
屏风后面,刘大壮一口茶喷在了我的袖子上。
许教授愣了。
“橘猫?”
“对。”我爸表情庄重,“橘猫体重大,惯性大,所以它在盒子里的状态更稳定,更难坍缩。这叫……这叫质量对叠加态的影响。”
【爸,你在胡说八道你知道吗?】
许教授眼睛亮了。
“有意思!宋教授这个角度,从来没人提过!”
【叔,你也是物理系的?】
我身体往前一探,想听清楚一点,鼻子碰到了屏风上落的灰。
想忍,那股痒劲儿顺着鼻腔一路往上钻。
“阿嚏!”
刘大壮伸手捂我嘴,胳膊肘撞翻了身后的屏风。
雕花屏风“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我和刘大壮,一个捂着鼻子,一个举着手,暴露在四个人面前。
我爸看着我。
我看着我爸。
他的金丝边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这位是……”许教授问。
“这是……”我爸喉结上下滚了一圈,“我侄女!”
【侄女?我是你亲生的!密码都是我生日!】
“侄女快过来坐!”我爸冲我招手,眼睛里全是求救信号,“正好,正好。”
我走过去,坐下,刘大壮扶起屏风,灰溜溜地跟在我后面。
许教授笑呵呵地打量我:“宋教授家里人都这么精神。对了,宋教授,您夫人今天怎么没来?”
宋知远的筷子掉了。
我爸低下头,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她……去世了。”
我刚喝进嘴里的那口茶,从鼻子里呛了出来。
【我妈现在正在家里剁馅。】
【剁的可能就是你。】
第四章
初六,我奶家。
周家每年初六都要聚一次,三十多口人,挤满一个九十平的两居室。
往年这天,大人们打麻将,小孩们抢电视,我爸负责炒菜,我妈负责骂我爸放盐太多。
今年不一样。
客厅中间的饭桌被挪到了墙角,换成了一排塑料凳子。
正对着的墙上,挂了一块白色的幕布。
二叔周卫东,小区物业经理,平生最大的爱好是做PPT。他站在幕布旁边,手里拿着激光笔,投影仪嗡嗡响。
幕布上一行大字:
“关于周卫国同志家庭问题的情况通报”。
我奶坐在正中间,双手拄着拐杖。
我妈坐在她旁边,面无表情,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
我爸坐在最前排一张小板凳上,膝盖顶着下巴。
【这阵仗,我爸是被开公审大会了吗?】
“各位家人。”二叔清了清嗓子,“首先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
“少废话。”我奶拐杖往地上一戳。
二叔一激灵,按下翻页键。
第一页,是除夕那条消息的截图。
“儿子,爸爸永远爱你。”
二婶举手:“我截的。”
第二页,是一张照片。半山茶舍门口,我爸穿着西装,旁边站着宋知远。
“我截的。”二婶又举手,“那天我在茶舍对面做头发,一抬头就看见了。”
第三页,照片放大,二叔用激光笔在宋知远脸上画圈:
“大家看这个眉骨,看这个鼻梁,是不是跟大哥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三姑眯着眼睛凑近看:“嗯……是有点像。”
表哥:“那我觉得像我。”
二婶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第四页,是一张银行流水的照片。
我坐直了。
“这个是怎么来的?”
“大哥手机掉我车上一回。”二叔面不改色,“我捡到了,顺便关心了一下。”
【二叔,你这叫关心?你这叫犯法。】
流水上,每月八千,备注“宋知远”。
二叔转身,用激光笔指着我爸:
“大哥,三个月,两万四。一个年轻人,每个月给你打八千。你说你图啥?他又图啥?”
“我……”
“我替你说!”二叔一拍幕布,幕布晃了三晃,“你在外头生了个儿子,现在儿子出息了,给你养老!你要把我嫂子和小满一脚踢开!”
我奶的拐杖在地上又戳了一下。
满屋子人齐刷刷看向我妈。
我妈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又拧上。
“说完了?”
“说……说完了。”二叔被她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妈转向我爸。
“周卫国,你自己说。”
我爸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搓着手,看看我妈,看看我奶,看看我。
屋里三十多个人,谁也不出声,只有投影仪的风扇在转。
“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被租的。”
整个客厅,安静了两秒。
三姑嗑到一半的瓜子掉进了领口里。
表哥张大嘴,下巴耷拉了半天没合上。
二叔手里的激光笔,红点在幕布上抖成了心电图。
“被……被租?”二叔声音劈了叉,“谁租你?富婆?”
“不是富婆!”
“那是富……富老头?”
“周卫东你闭嘴!”我爸脸涨成猪肝色,“是正规公司!有营业执照的!”
我妈抬起一只手。
满屋子人又安静了。
“租你干什么?”
“当爹。”
“当谁的爹?”
“宋知远的。就是照片上那个。”
我妈看着他,没说话。
她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拧开了,又拧上,又拧开。
我看见她指关节都白了。
“一个月多少钱?”她问。
“八千。”
“你厂里一个月多少?”
“三千八。”
我妈的保温杯停在了半空。
二叔的激光笔“啪嗒”掉在了地上。
二婶倒吸一口凉气,扭头看二叔,眼神里写着一句话:
【你怎么就没人租?】
第五章
我爸蹲在我奶家阳台上,点了一根红塔山。
我们一家三口,还有我奶,围着他。
二叔一家被我奶赶到客厅去了,但阳台玻璃门上,贴着好几张扁扁的脸。
“厂子去年八月就裁员了。”我爸吸了一口烟,“我在名单上。”
我愣住了。
“你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
“去公园。”我爸说,“坐一天。看人下棋。”
我妈没吭声。
“我五十三了,能干啥?去当保安,人家嫌我岁数大。送外卖,我不会用导航。”他挠了挠头,“后来在公园看见一张小广告,‘安心陪伴家庭服务公司’,招中老年男性,形象端正,有耐心。”
“然后你就去了?”
“去了。面试官说我长得有父亲感。”
【这是什么奇怪的夸奖。】
“我一开始接的是小单。陪人去开家长会,一次三百。陪人回老家过年,扮演女婿,一天五百。”我爸掰着手指头,“后来宋知远找上门,签了半年的长约。”
“他为什么要租个爹?”我问。
我爸把烟掐了,沉默了一会儿。
“这孩子,从小没爹没妈,他奶奶带大的。前年他奶奶走了。”
阳台上的风吹过来,我奶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缕。
“他跟念念谈了三年,要结婚了,念念家是书香门第,她爸是大学教授。知远怕人家看不上他,就撒了个谎,说他爸也是退休的物理系教授,姓宋,老伴去世了。”
【难怪说我妈去世了。】
“谎撒出去了,收不回来。他就找到我们公司,指名要一个能演教授的。”我爸叹了口气,“公司里就我一个初中毕业的,可我长得最像。”
“那条消息呢?”我妈终于开口了。
我爸低下头。
“过年前,知远跟我说,他从小到大,没收到过家里人的新年祝福。他问我,叔,您能不能……就当是演戏,给我发一条。”
“我就写了。写完,顺手复制到群里了。”
我妈盯着他看了很久。
阳台玻璃门上,二婶的脸贴得更扁了。
“你被裁员,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妈问。
我爸嘴唇动了动。
“我怕你嫌我没用。”
我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扬起手,我爸缩了一下脖子。
那只手落在了他头上,把他梳得锃亮的头发揉成了鸡窝。
“傻子。”
我扭过脸,看着阳台外面。
【我才没哭,就是风大。】
“那现在怎么办?”我奶拐杖敲了敲地,“这活儿还干不干了?”
“干不了了。”我爸说,“我明天就去跟公司说辞了。”
“违约金多少?”我妈问。
“合同上写,单方面违约,十倍赔偿。”
“十倍是多少?”
“……四十八万。”
阳台上安静了。
玻璃门外,“咚”的一声,二婶的额头磕在了门上。
我妈深吸一口气,把我爸的鸡窝头又捋平了。
“那就接着干。”
“啊?”
“婚礼是哪天?”
“正月十六。”
“我也去。”
我爸慌了:“你去干啥?你……你在剧本里已经死了!”
“那就诈尸。”我妈拎起保温杯,转身拉开阳台门,“小满,回家,给你爸补课。”
门外,二叔一家三口差点摔进来。
二叔扶着门框,盯着我爸,眼神发直。
“大哥,那个公司……还招人吗?”
那天晚上回家,我刷朋友圈,看见二叔发了一条。
“五十岁,形象端正,有父亲感,有意者私聊。”
配图是他对着镜子摆的一个侧脸。
下面二婶评论:“老东西,你要脸不?”
一个小时后,二叔又发了一条,只有四个字:
“欺人太甚。”
我后来才知道,他打电话去安心陪伴公司应聘。
公司经理问了他三个问题,然后告诉他:“抱歉,您的形象,更适合演反派。”
第六章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家变成了补习班。
我是高中物理老师。我教了五年书,没教过这么难带的学生。
“爸,牛顿第一定律是什么?”
“苹果砸头上。”
“那是传说。定律是:一切物体在没有受到外力作用的时候,总保持静止状态或匀速直线运动状态。”
“哦。”我爸认真地在小本子上记,“就跟我在公园坐一天一样。”
【好像……也没毛病?】
我妈坐在旁边织毛衣,偶尔插一句:“你别光记,背出来。”
“我背不出来。”
“背不出来晚上没饭。”
我爸背出来了。
第三天晚上,门铃响了。
宋知远站在门口,两手拎得满满当当。一箱牛奶,两盒点心,一个果篮,还有一束康乃馨。
他看见我,鞠了一躬:“姐。”
【我还没认你呢。】
他看见我妈,愣了一下,又鞠了一躬,鞠得更深:“阿姨好,我……我是来道歉的。”
我妈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他。
“进来吧。”
宋知远进门,脱鞋,把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
他坐在沙发边上,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阿姨,那条消息的事,都怪我。是我让叔……让周叔发的。”他低着头,“我给您家添麻烦了。违约金的事您别担心,我跟公司说,不用叔赔,我自己赔。”
“你赔得起?”我妈问。
宋知远喉咙动了一下:“我攒了点钱,本来是准备……”
“准备结婚用的。”我妈替他说了。
宋知远没吭声。
我爸在旁边搓手,想说话,被我妈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吃饭没?”我妈问。
“啊?”
“我问你吃饭没。”
“没……没吃。”
我妈放下毛线,走进厨房。
十五分钟后,一盘饺子端上了桌。还冒着热气,白胖胖的,是初一我爸包的那批,冻在冰箱里一直没吃完。
“吃。”
宋知远看着那盘饺子,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他嚼着嚼着,眼镜片上就起了雾。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又起雾。
“阿姨,这饺子……跟我奶奶包的一个味儿。”
我妈没说话,又往他碗里拨了五个。
“十八个褶。”宋知远小声说,“我奶奶也包十八个褶。”
我爸在旁边,突然站起来,说要去阳台抽根烟。
我看见他走到阳台,背对着我们,抬手抹了一下脸。
【爸,你家阳台风也大是吧。】
宋知远吃了二十三个饺子。
吃第二十个的时候,他咬到一枚硬币,咔嘣一声。
“哎哟!”
“那是我包给小满的!”我爸从阳台冲回来。
“吃到硬币,一年有福。”我妈说,“谁吃到就是谁的。”
我看着我妈。
【妈,你看他的眼神,比看我还亲。】
走的时候,宋知远站在门口,又鞠了一躬。
“叔,阿姨,姐,婚礼那天……”
“我们都去。”我妈说。
“可是剧本里,阿姨您已经……”
“剧本改了。”我妈把一盒饺子塞进他手里,“我是你姑。亲姑。”
宋知远捧着那盒饺子,站在楼道里,半天没动。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他还站在那里。
门关上之后,我爸的手机响了。
是宋知远发来的语音,我爸点开外放。
“叔,念念她爸刚给我打电话,说明天想请您去家里,搞一次学术交流。他还说……要见见您妹妹。”
我妈把毛线针往茶几上一插。
“去。”
第七章
许家住在大学家属院,一栋老式红砖楼,三楼。
我坐在楼下刘大壮的五菱宏光里,戴着耳机,面前摊着一本高中物理教材和一本《时间简史》。
我爸耳朵里塞了个肉色的微型耳麦,网上买的,八十九块钱,商家保证“考场专用,绝不暴露”。
我妈穿了一件压箱底的羊绒大衣,盘了头发,抹了口红,跟着我爸上了楼。
“测试,测试。”我对着麦克风说,“爸,听得到吗?”
耳机里传来我爸压低的声音:“听得到,闺女,这玩意儿痒。”
“别挠!”
“没挠,没挠。”
门开了。
许教授的声音传出来:“宋教授!快请进!这位就是……”
“我妹妹。”我爸说。
“宋桂芝。”我妈说。
【妈,你连姓都改了?】
客套了十分钟,许教授切入正题。
“宋教授,我最近在看一篇论文,关于光的波粒二象性。您觉得,光到底是波,还是粒子?”
来了。
我对着麦克风,一字一字地念:“光既是波也是粒子,取决于观测方式。双缝实验……”
耳机里,我爸跟着复述:“光既是波也是粒子,取决于……取决于观测方式。”
“好!”许教授拍大腿,“那您怎么看双缝实验里的观测者效应?”
我翻书:“观测者效应是指……”
手机响了。
刘大壮的手机。铃声是《最炫民族风》,音量开到最大。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关掉!”
刘大壮手忙脚乱地掏手机,胳膊肘一拐,碰掉了我的耳机线。
耳机里的声音断了。
【完了。】
我手忙脚乱地插回去,耳机里传来的是我爸的声音,他在硬撑:
“观测者效应嘛……就是说,你看着它,它就老实;你不看它,它就乱跑。”
我捂住了脸。
“跟我闺……我侄女上学时一样。”
许教授沉默了三秒。
“妙啊!”他一拍桌子,“宋教授,您总能用最朴素的语言,讲最深刻的道理!”
【叔,你确定你是教授吗?】
我还没想明白,耳机里又传来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声音。
“姑父,你说的这位宋教授,能让我问两句吗?”
许念念的表哥,许浩。
我听见我爸的呼吸声一下子重了。
“宋教授,您老家哪儿的?”
“城……城西。”
“城西哪儿?”
“机械厂家属院。”
我拍了一下大腿。
【爸!你连真实地址都说出来了!】
“巧了。”许浩笑了一声,“我前两天在网上认识一个大叔,叫周卫东,也住城西机械厂家属院。他跟我说,他有个哥哥,叫周卫国,长得跟宋教授您一模一样。”
耳机里没声了。
我能听见我爸的心跳声。咚。咚。咚。
不对,那是我自己的心跳。
“宋教授,您认识周卫东吗?”
我对着麦克风喊:“说不认识!说不认识!”
我爸开口了,声音发紧:“我……”
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他。
这次不是刘大壮的。是许教授的。
“抱歉,我接个电话。”
许教授起身,走到阳台上。
耳机里,我听见他压低了声音:“喂……对,我在……什么?现在?”
他挂了电话,走回来,脸色发白。
“宋教授,实在抱歉,我学校里有点急事,今天先到这儿。”
他拿起外套,匆匆忙忙走了出来。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从单元门里走出来,站在路灯底下,又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我按下车窗,把手机摄像头拉到最大。
许教授手机屏幕上的来电记录,最上面一条,备注写着:
“安心陪伴 钱经理”。
我盯着那几个字,后背一下子凉了。
【等等。】
【安心陪伴?】
【那不是我爸的公司吗?】
第八章
“老孙?”
我爸坐在餐桌边,嘴里咬着一根油条,愣住了。
“公司里有没有一个人,六十岁左右,花白头发,戴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有学问?”
“有啊。老孙。”我爸说,“以前是中学看大门的,后来下岗了,跟我一批进的公司。人家看了好多年门,学校图书馆的书全翻遍了,肚子里有墨水。”
“老孙最近在干什么?”
“接了个大单,听说演个大学教授,一个月一万二,比我多四千。”我爸撇嘴,“我问他演谁,他不说,说保密。”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我昨晚拍的那张照片,许教授站在路灯下打电话。
我爸看了五秒。
油条从他嘴里掉了下来。
“老……老孙?”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谁?”
“许教授!”我爸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许教授是老孙!”
客厅安静了。
我妈端着一盘咸菜走出来,放在桌上。
“所以,宋知远租了个爹,许念念也租了个爹。”她说,“两个租来的爹,坐在一块儿聊量子力学?”
我爸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难怪他说橘猫好……”他喃喃,“他也不懂啊!”
当天下午,我爸给老孙打电话,约在城西“澡堂子”。
全名“龙泉洗浴中心”,城西老牌洗浴,男宾部在二楼,女宾部在三楼,搓澡一次三十。
我进不了男宾部,派了刘大壮。
“你就当去泡个澡,偷听他们说话,录下来。”
“我泡澡要钱。”
“我给你报销。”
“搓澡也报?”
“报。”
刘大壮进去了。
四十分钟后,他给我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里全是哗哗的水声。
“小满,出事了。我刚进去,一个大爷把我拦住,非说我是新来的搓澡师傅,让我给他搓。我说我不是,他说你这体格不是搓澡的是干啥的。我没办法,搓了。”
“然后呢?”
“然后叔和老孙进来了,就在我旁边那个池子。我一边搓一边听。”
他发了一段录音过来。
录音里,水声,还有两个中老年男人的声音。
“老周,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闺女看见你手机了。”
“你闺女不是死了吗?剧本里。”
“死的是我老婆!”
“哦,对。”老孙叹气,“老周啊,我也是没办法。念念那孩子,她爸妈早离了,她爸去国外再婚了,十几年没联系。她谈了个对象,说对象家里是书香门第,他爸是物理教授。她怕人家嫌她单亲,就编了个教授爹。”
“然后找了你?”
“对。我在学校看了二十年大门,教授们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我门儿清。”
“那你懂物理吗?”
“不懂。我就会背几句《时间简史》的目录。”
水声停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出了声,笑得池子里的水都在晃。
“老孙,这事咋办?”
“还能咋办?一个假爹,一个假教授,两个孩子都怕对方看不起,结果谁也没看不起谁。”
“婚礼还办不办?”
“办。办完了,让孩子们自己说。咱俩的活儿干到正月十六,合同就到期了。”
录音到这儿就断了,最后一句是一个陌生大爷的声音:“小伙子,你搓到我腰子了!”
我放下手机,长出了一口气。
还没缓过来,手机又震了。
是“周家一家亲”群。
二叔发了一条消息,还艾特了全体成员。
“各位家人,正月十六,中午十二点,城东金碧辉煌大酒店三楼宴会厅,我大哥周卫国的‘儿子’宋知远大婚。大家都去随份子!”
后面配了一张婚礼请柬的照片。
不知道他从哪儿搞来的。
群里沉默了五秒,然后炸了。
三姑:“去!”
表哥:“必须去!”
二婶:“随多少?”
我奶的语音:“我也去,我得看看我那孙子。”
我堂弟周小虎,十六岁,单独给我发了一句:
“姐,你家这瓜,我能吃到明年过年。”
我正要回,二叔私聊了我一条。
“小满,你转告你爸。婚礼那天,我送他一份大礼。”
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那个表情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第九章
正月十六,金碧辉煌大酒店。
三楼宴会厅,四十桌,红地毯一路铺到舞台,舞台背景是一块LED大屏,循环播放着新郎新娘的婚纱照。
宋知远站在门口迎宾,一身黑色礼服,脖子上的领结打了三次才打正。
我爸站在他旁边,藏青色西装,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我妈站在我爸旁边,羊绒大衣,盘发,口红。
亲姑。
男方亲友那一侧,原本只订了两桌。
现在坐满了五桌。
周家一家亲,来了三十八个人。
我奶坐在第一桌正中间,拐杖靠在椅子上,身上穿着过年才穿的紫红色缎面棉袄。
三姑带着她刚满月的小外孙。表哥带着表嫂。周小虎带着一包瓜子。
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个红包。
“大哥。”二叔挤过来,拍了拍我爸的肩膀,“恭喜啊,喜得贵子。”
我爸攥着拳头,没说话。
“二叔,你到底想干嘛?”我拦住他。
“没干嘛。”二叔笑眯眯地,往舞台那边瞟了一眼,“就是想给新人送个祝福视频。我托了点关系,司仪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舞台侧面,司仪正对着二叔,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二叔,你给司仪塞钱了?】
十二点十八分,婚礼开始。
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
许念念挽着老孙的胳膊,从红毯尽头走过来。
老孙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走得一步一顿,脚底下打着拍子。
我看见他走到一半,抬手推了推眼镜,手在抖。
他把许念念的手交到宋知远手里。
“好好对她。”老孙说。
宋知远点头,点了三下。
司仪拿着话筒,笑容满面:“下面,有请新郎父亲,宋教授致辞!”
我爸走上台。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那是我帮他写的致辞稿,引用了爱因斯坦的一句话,还有一句霍金。
他看着稿子,张了张嘴。
又把稿子叠起来,放回了口袋。
“我……”
话还没出口,LED大屏闪了一下。
婚纱照没了。
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城西机械厂家属院,一栋六层老楼,三楼的阳台上,我爸穿着秋衣秋裤在晾袜子。
照片下面,一行红色大字:
“新郎父亲宋教授,真名周卫国,机械厂下岗工人,租来的爹!”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四十桌客人,齐刷刷转过头,看着台上的我爸。
女方那边,有人站了起来。
“什么意思?租来的?”
“新郎爸爸是假的?”
二叔站在宴会厅最后一排,抱着胳膊,嘴角往上一扯。
宋知远站在台上,脸一下子白了。
他看着许念念,嘴唇动了好几下。
“念念,我……”
许念念攥着捧花,手指关节泛白。
“对不起。”宋知远声音发抖,“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我奶奶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了。我怕你家看不上我,我撒了谎。他是我花钱请来的。”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许念念看着他。
她的眼泪“啪”地掉在了捧花上。
“知远……”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爸也是租来的。”
宋知远愣住了。
全场客人愣住了。
二叔抱着的胳膊,松开了。
老孙站在台侧,叹了口气,摘下金丝边眼镜,揣进兜里。
他走上台,走到我爸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周,是我。”
我爸转过头看着他。
“老孙。”
两个租来的爹,在台上对视了三秒,突然同时伸出胳膊,抱在了一起。
“橘猫!”我爸拍着老孙的后背。
“橘猫!”老孙也拍着我爸的后背。
台下没人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女方那几桌,有人先笑出了声。
接着是男方这几桌。
接着整个宴会厅都在笑,笑到有人拍桌子,有人捂肚子,有人笑出了眼泪。
台上,宋知远和许念念看着对方,看了很久。
“所以,你也是一个人?”宋知远问。
许念念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那你还娶我吗?”
宋知远把她拉过来,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娶。”
司仪拿着话筒,愣在台边,半天才反应过来,喊了一句:“新郎新娘……亲一个!”
全场掌声。
我妈从台下走上来,接过我爸手里的话筒。
“各位来宾,我是周卫国的老婆,苏桂芝。剧本里,我已经死了。”
台下一阵哄笑。
“现在我诈尸了。”我妈看着宋知远,“这孩子,今天开始,就是我们周家的儿子。不是租的,是认的。”
老孙接过话筒:“那念念,就是我老孙的闺女。不要钱的那种。”
我奶在台下站起来,拄着拐杖,冲台上喊:“孙子!过来给奶奶磕个头!”
宋知远真的跳下台,跑过去,扑通跪在我奶面前。
我奶从棉袄兜里掏出一个红包,红包鼓鼓囊囊,塞进他手里。
宴会厅最后一排。
二叔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看台上,看看台下,看看那块LED大屏上自己精心准备的照片。
他嘴里在念叨什么。
我走过去,听清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扶着椅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我随了两千块份子……”他喃喃,“两千块……”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到他身边,弯下腰,递给他一张名片。
“安心陪伴家庭服务公司,钱经理。”男人说,“这位大哥,刚才那一出,节奏感很强。我们公司最近缺一个演坏亲戚的,婚礼闹场专用,一天两百,您考虑一下?”
二叔盯着那张名片。
他捏着名片的手,抖了半天。
然后他抬起头。
“……管饭吗?”
第十章
正月十八,晚上八点。
我家客厅。
茶几上摆着瓜子、砂糖橘,还有我妈新炸的一盆藕夹。
宋知远和许念念坐在沙发上,许念念剥橘子,剥一瓣塞进宋知远嘴里,剥一瓣塞进我妈嘴里。
我妈张嘴接住,嚼着,指挥宋知远:“去,把阳台上那袋饺子拿进来,明天你们带走。”
“哎!”
老孙也来了,坐在我爸旁边,两个人戴着同一款金丝边眼镜,在看一本《时间简史》。
“老周,这个黑洞,你看懂了吗?”
“没懂。”
“我也没懂。”
两个人对视一眼,把书合上,开始看电视。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嗑瓜子,看着这一屋子人。
【一个月前,我们家户口本上就两页半。】
【现在,我多了个弟弟,多了个弟妹,我爸多了个亲家,我妈多了个儿子。】
【二叔多了一份工作。】
二叔现在是安心陪伴公司的金牌坏亲戚。
上周他接了三场婚礼,每场都是冲上台大喊“这婚我不同意”,然后被保安架出去。
钱经理说,客户反馈很好,演技逼真,尤其是被架走的时候那种不甘心的眼神,一般人演不出来。
二叔现在走路都昂着头。
我爸的手机响了一下。
“周家一家亲”群里,二叔发了一条:“今天又接了一单,明天去城南闹婚,谁有空来看?”
三姑回:“去!”
周小虎回:“二伯,你被架出去的时候能不能慢点,我想录个视频。”
我爸看着手机,笑了笑。
他戴上老花镜,两根食指在屏幕上戳。
戳了很久。
我凑过去看,他把手机往怀里一揣:“别看!”
过了一会儿,群里跳出一条消息。
“女儿,爸爸永远爱你。”
我手里的瓜子停在嘴边。
我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爸,你从来没这么跟我说过。】
我鼻子一酸,把头扭到一边,假装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元宵晚会的重播,演员在台上唱歌。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
群里,下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儿子,爸爸永远爱你。”
这一次,没有撤回。
群里安静了两秒。
宋知远的头像跳了出来。他的微信已经被我妈拉进了群,备注是“周家老二”。
“爸,我也爱你。”
后面跟着一个害羞的小黄脸。
我奶发了一条语音,老太太的声音还是带着回音:“我孙子懂事。”
三姑:“我侄子懂事!”
二叔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封面写着:“恭喜大哥,儿女双全。”
五十七个人,一秒抢光。
许念念在沙发上举着手机,转头冲我笑:“姐,群里好热闹。”
“一直这么热闹。”我说,“就除夕那天安静过三十七秒。”
我爸放下手机,往沙发上一靠,长出一口气。
他手机又亮了一下。
他刚想拿,我妈从厨房走出来,比他快一步,把手机拿了起来。
是一条私聊消息,发信人是钱经理。
“老周,下个月有一单,客户要租个上门女婿,回老家见丈母娘,三天两夜,报价一万。你接不接?”
我妈看着那条消息。
我爸看着我妈。
客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连老孙都把电视调成了静音。
我妈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一半,定在那里。
那个表情,我见过一次。
除夕夜,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我这辈子忘不了。
我爸的老花镜,“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妈低头,在那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按下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丢回我爸怀里,转身进了厨房。
我爸低头看屏幕。
他发给钱经理的最新一条消息,写着:
“接。丈母娘我老婆演。”
厨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
咚。
咚咚。
这一回,剁得很有节奏。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