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推开门,一团黄白相间的影子就从玄关窜了出来,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前爪直接扑到了她的膝盖上。
“行了行了,烧饼,别扒拉。”
钟意反手带上门,把飞行箱靠墙一推,弯腰搓了搓毛茸茸的狗头。
烧饼是一只串串狗,土黄色的毛,耳朵一上一下,长得有些滑稽。
它兴奋地围着钟意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时不时去蹭她的脚踝。
钟意踢掉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把制服外套脱下来挂在衣帽架上。
伸手解衬衫扣子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脑子里突然闪过几个小时前,那个把扣子系到最顶端的男人。
她皱了下眉,把脑子里那点不合时宜的画面挥散,快速换上了一套宽大的纯棉家居服,走进厨房给烧饼倒狗粮。
狗粮倒进不锈钢碗里,叮了当啷。
钟意靠在岛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摸出手机,拨了个视频通话出去。
响了三声,对面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周乔明艳的脸,背景音乱哄哄的,像在某个拍摄棚里。
“干嘛呢钟乘务长?刚落地就查岗?”周乔对着镜头飞了个媚眼。
“昂,想你了。”钟意喝了口水,把手机用支架撑在台面上,从冰箱里翻出一盒蔬菜沙拉,“跟你说个好消息,我对门那个砸了半年的装修狂魔,今天终于停工了。”
“真的假的?你那点可怜的脑神经终于有救了?”周乔凑近屏幕,“看到人长啥样没?”
“没,就看到保洁。不过我瞥了一眼他家装修。”钟意用叉子戳着沙拉里的圣女果,“满墙的黑白灰,跟停尸房似的。”
周乔扑哧一声笑了:“不懂了吧,现在小说里那些霸总、新贵,就喜欢住这种性冷淡风的样板间。万一是个一米八八的大帅哥呢,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钟意翻了个白眼,把叉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就那种装修风格,我看帅不帅另说,性冷淡倒是极有可能。”
“啧,你这嘴是越来越毒了。”周乔对着镜子涂口红,涂了一半,动作停住。
她太了解钟意了。
平时虽然也爱吐槽,但今天说话的语气里,透着烦躁,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不对劲。”周乔眯起眼睛,盯着屏幕里的人,“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不仅是累的吧。说,今天航班上是不是遇到什么奇葩了?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
“……有病。”
钟意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咽下嘴里的干涩的菜叶子,盯着玻璃杯上的水珠看了一会儿,开口说:“没遇到奇葩,倒遇见前男友了。”
吧嗒。
周乔手里的口红掉在化妆台上。
“谁?”周乔拔高了声音,“大学那个?把你甩了的那个前男友?”
“纠正一下,是我把他甩了。”钟意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了块紫甘蓝。
周乔是钟意毕业后租房认识的,对这个前男友的所有认知,都建立在钟意偶尔几次醉酒后的只言片语上。
长得巨好,但脾气臭,控制欲强,最后闹得很难看。
“行行行,你甩的他。他认出你没?”周乔的八卦雷达瞬间启动。
“他在头等舱,我是乘务长,想不认出都难。”钟意回想起陈见津冷淡的眼神,冷笑了一声,“人家现在出息了,终身白金卡,坐着1A,看我都像看空气。”
“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周乔撇嘴,“不过这也太巧了吧?茫茫人海,万米高空,这叫什么?这就是小说里宿命啊!破镜重圆,久别重逢,旧情复燃……”
“打住。”钟意打断她那套天马行空的脑补,“哪有那么多破镜重圆。真碎过的镜子,再怎么用强力胶拼起来,里面照出来的人也是裂开的。”
她端起水杯,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我又不是收破烂的,捡那破镜子干嘛?”
周乔看着她那副柴米不进的死样子,叹了口气:“行,你最清醒。你先睡一觉吧,晚上我收工了过去找你,请你吃楼下那家潮汕牛肉火锅,给你去去晦气。”
“这还差不多。”钟意挂了电话。
厨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烧饼吃狗粮发出的咔嚓咔嚓声。
钟意把沙拉盒扔进垃圾桶,洗净手,擦干,走到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闪过陈见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
这该死的宿命。
*
梦里的天灰蒙蒙的,莫名有种湿冷感。
深秋,雨下得连绵不绝。
钟意撑着一把透明的塑料伞,站在学校南门外小吃街的巷口。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坑洼的柏油路面上砸出一个个小水花。
她低着头,看着墙角被雨水泡软了的纸箱。
箱子里趴着一只浑身脏兮兮,瘦得只剩皮包骨的串串狗,正冻得瑟瑟发抖,连呜咽声都微弱得快听不见。
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水洼里。
一把黑色的大伞斜插过来,挡住了斜飞进巷子的雨丝。
陈见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件冲锋衣,身上带着股干净味道。
他单手插在兜里,低头看着地上的纸箱,眉头拧成了结。
“这就是你连晚饭都不吃,非要站在这里淋雨的理由?”
陈见津的声音清冽好听。
钟意最开始就是被他的声音迷住,随后看到脸更心动,再后来发现他身上的味道也好闻,手也好看……哪哪儿都长到了她的审美点上。
爱让人神魂颠倒。
钟意抬头看他,鼻尖冻得发红,伸手扯了扯男生冲锋衣的袖口。
陈见津垂下眼皮,看着她沾了泥水的手指,又看了看那只奄奄一息的狗,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向来有点洁癖,平时去食堂都要先擦桌子,再擦座椅。
身上要是沾上油点子,会皱眉总是低头看。
此刻看着这团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活物,眼底的嫌弃毫不掩饰。
“宿管阿姨查得严,男生宿舍更养不了。”陈见津语气生硬。
“就一晚。”钟意晃了晃他的袖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鼻音,“它快冻死了。明天我就带它去找领养。”
两人在雨里僵持了足足一分钟。
陈见津的下颌绷着,半晌,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把黑伞的伞柄塞进钟意手里。
在钟意惊讶的目光中,他弯下腰,拉开冲锋衣的拉链,把外套脱了下来,动作生硬地用冲锋衣把那只泥猴一样的狗裹起来,单手抱进怀里。
狗身上的泥水瞬间蹭脏了他的卫衣前襟。
陈见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他语气很差,转身就往巷子外走,步子迈得很大。
钟意举着伞追上去,塑料伞面偏向他那侧,自己的半边肩膀被雨淋湿了。
边走边说:“陈见津,我爱你!”、“你怎么这么好啊~”、“又帅又有爱心,我真是捡到大便宜了……”
陈见津脚步没停:“闭嘴!吵死了。”
说完,眉头却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