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出诊包的带子，站在原地。
然后走过去，戴上听诊器，按在了那条狗的胸口上。
满屋的哄笑声，像隔着一层水。
我认认真真听完一分钟，摘下听诊器。
“窦性心律，没有杂音，它没病。”
我顿了顿，看向季沉舟：
“有病的是人。”
屋里静了一瞬。
有人打圆场似的嚷起来：“哎哟，许医生这张嘴，难怪当年能晕在季院长怀里呢！”
“对对，规培第一年，院长查房，她‘啪’一下就倒了，多巧啊。”
季沉舟晃着酒杯，似笑非笑：
“所以我先下手啊。”
“不然等她爬到我爸跟前，我还得改口叫她一声阿姨？”
笑声炸开了锅。
我站在那片笑声里，终于看清了自己在他眼里的样子。
那一次，我连上了三十六个小时班，是低血糖晕倒的。
醒来时，枕边放着一盒没署名的巧克力。
我一直以为，是他。
宁书瑶给狗顺着毛，柔声细语：“许医生别怪沉舟哥，他就是嘴坏。通报他早让人抄送全市三甲了，也是怕你乱投简历，白白丢人。”
我转头看季沉舟。
他没否认，仰头喝干了杯里的酒，带着几分醉意往下说：
“许知微，我查过你妹妹的病历。”
“那病能治的，就是你家没钱。”
“你拼死拼活学心外，有什么用？穷就是穷，命是买不来的。”
我脖子上还挂着那副听诊器。
是去年我生日，他送的。
听头背面刻着两个缩写，J和X，中间一颗小小的心。
他当时说：“以后你每听一个人的心跳，都得先想起我。”
我把它摘下来，弯腰，一圈一圈绕在了泰迪的脖子上。
“它比我配。”
我拎起出诊包往外走，身后的直播间刷满了问号。
季沉舟没拦，只在我拉开门时嗤笑了一声：“许知微，我看你还能硬几天。”
凌晨一点的街上，连一辆出租车都没有。
我站在路灯下，手机亮了。
顾衡发来两条消息：
【通报，我扛了。我只认你的手。】
【但记住，家属签字之前，绝不能让季家知道一助是你。】
5
周一早上，医院论坛炸了。
一个匿名帖子飘红挂在首页，标题是：【揭秘！心外留院名额是怎么“赌”出来的】
帖子里是一整套聊天截图。
群名，“许医生今天考不考”。
红酒兑番茄酱，赢了的车挂书瑶名下，一条不落。
评论区三分钟就盖到了五百楼。
【卧槽，宁书瑶的名额是这么来的？】
【建议院里重新复核留院考核！】
【季家少爷玩得也太脏了吧......】
不到中午，院办就收到了好几封实名举报，要求复核宁书瑶的留院资格。
我看着那个帖子，手心发凉。
不是我发的。
可我太清楚，季沉舟会认定是谁发的。
宁书瑶的哭声，隔着两条走廊都听得见：“沉舟哥，除了她还有谁这么恨我们？她撤了材料心里不服，就想拉着我一起死......”
下午，我在省医院小满的病床边，陪她做雾化。
这是我这几天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小满攥着我的手指，奶声奶气地问：“许姐姐，下周五做完手术，我是不是就能跑步了？”
“能，跑得比风还快。”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推开。
季沉舟站在门口，衬衫皱巴巴的，眼底一片红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他走过来，把手机扔在我面前，屏幕上是那个帖子。
“发个视频。”
“就说截图是你P的，没留成院，怀恨在心。”
“不是我发的。”
“除了你，谁手里有这个群？”他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许知微，台阶我给过你了。”
“不发。”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说出这么硬的一个“不”字。
他像被这个字烫了一下，眼神骤然阴下去，一把攥住我的右手腕，往手机上按。
“解锁，我替你发。”
“季沉舟，你放开！”
我拼命往回抽手，小满吓得哇哇大哭，护士在门外喊“干什么呢”。
季沉舟烦躁地松开我，回身一脚踹向病房门，想把外面的声音关在门外。
我的右手，还撑在门框上。
“砰”的一声闷响。
剧痛顺着指骨一路炸进脑子里，我连叫都叫不出来，顺着墙滑了下去。
食指和中指，几秒钟就肿成了紫红色。
季沉舟低头看着我的手，愣了一秒。
就一秒。
随即他扯了扯嘴角，又恢复了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装什么？两根手指而已。”
“又不是明天要你上手术台。”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上，一声比一声远。
小满抽抽噎噎地抱住我的胳膊：“许姐姐，你的手是不是坏了？”
我替她擦干眼泪，笑了笑：“没坏，姐姐的手，坏不了。”
那天夜里，我在出租屋的厨房接了一盆冰水，把右手整个浸进去。
冻到发麻，再拿出来，用左手捏着持针器，在一块猪皮上一针一针地缝。
打结，剪线，再打结。
手指每弯一次，疼得眼前发黑，我就咬住毛巾，接着打。
天快亮时，我缝完了第一百个结。
然后打开手机，把季沉舟、宁书瑶，还有那个群里的每一个人，一个接一个拉进了黑名单。
早上七点，我敲开了顾衡的酒店房门。
他看着我缠满胶布的手指，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却什么都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