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我们谈谈。】
感叹号。
【对不起。】
感叹号。
【我错了。】
还是感叹号。
他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起身走到走廊。
夜很深了,住院部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只有心外科的走廊还亮着。
他靠在墙上点了根烟,刚抽了两口,护士长就冲过来:"季少爷,这里不能抽烟!"
他掐灭烟头,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护士长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季沉舟从来没跟医院里的人说过这三个字。
他在走廊里站到天亮。
凌晨五点,顾衡的团队到了。
一行人推着器械车往手术室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季沉舟看见走在最后的那个人。
白大褂,口罩,帽子压得很低,右手缠着胶布。
她经过他身边时,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平静得像在看一面墙。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季沉舟追上去几步:"许知微!"
她停住,侧过头。
"今天,拜托你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许知微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任何他熟悉的东西。
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
"季先生,这是我的工作。"
她说完,转身跟上了顾衡的队伍。
消失在手术室的自动门后。
季先生。
她叫他季先生。
不是"沉舟",不是"阿舟",是季先生。
季沉舟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脚下那条走廊,变成了一道他再也跨不过去的深渊。
他想起两年前,她第一次独立值夜班的那个凌晨。
他在楼梯间陪她坐到天亮,她哭肿了眼睛,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如果就这样一直坐下去,好像也不错。
后来宁书瑶哭着打电话过来,说留不了院就要被家里逼着回去相亲。
他安慰她:"别哭,我帮你。"
挂了电话,他看着许知微睡得安稳的脸,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反正她也没那么喜欢我,帮书瑶一次,大家都好过。
现在他才明白。
不是她不喜欢他。
是他亲手把她推得太远了。
8
手术进行到第四个小时。
季沉舟在等候区来回踱步,手机屏幕开了又灭,灭了又开。
走廊里陆续来了几个家属,都是来等自己亲人手术的。
有人小声啜泣,有人不停念经,有人坐立不安地刷着手机。
他忽然理解了当年那些被他嫌弃的"情绪化家属"。
原来人在这种时候,什么尊严、体面、骄傲,全都不重要了。
只剩下一个念头:
求求你,救救他。
又过了一个小时。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推着器械车出来。
季沉舟立刻站起来:"手术怎么样了?"
护士看了他一眼:"进展顺利,别担心。"
说完就匆匆走了。
进展顺利。
这四个字,他听了无数次。
从医院每年的董事会报告,到父亲日常的手术总结,这四个字永远是最常见的。
可此刻听到,他才第一次觉得,这四个字有千斤重。
因为说出这四个字的人里,有她。
又等了两个小时。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顾衡带着团队出来了。
季沉舟冲上去:"我爸——"
"手术很成功。"顾衡摘下口罩,"两小时后会醒,醒了先观察二十四小时,没问题就能转回普通病房。"
季沉舟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紧绷的弦一下子松了。
"谢谢,谢谢顾教授。"
他鞠躬,九十度,标准得像量过角度。
顾衡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谢我。要谢,谢我那个学生。她右手伤得不轻,但今天一个结都没打歪。"
说完,顾衡带着团队离开了。
季沉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最后走的,还是许知微。
她摘了口罩,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
右手的胶布已经渗出了血。
季沉舟想叫住她。
想说对不起。
想问她,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见她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轻轻颤抖。
他见过她哭很多次。
在楼梯间哭,在值班室哭,在他怀里哭。
每一次哭,她都会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等他哄。
可这一次,她没有抬头。
她甚至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季沉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需要他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