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转过头，看着惊呆了的阿浩和弟弟，淡淡地说：“看，这不是醒了吗？”
弟弟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我嘴角的血迹，声音嘶哑地吼道：“妈！你疯了吗？！我姐都吐血了你看不到吗！”
妈妈却只是皱了皱眉，像是嫌弃那摊血迹脏了她的地，不耐烦地说：“吐点血算什么？死不了。等婚礼结束了，让她回房躺着就行。你们小时候，我不一样顶着高温下地，我这不是好好的？”
“年轻人，别那么矫情！”
3
妈妈的声音轻飘飘的，可落到我身上便如同千斤重石，几乎将我砸进地狱。
其实，我真的不矫情。
从我有记忆开始，妈妈对我的“管教”就从未手软。
冬天家里只有两双棉鞋，她和弟弟一人一双，我只能穿着单布鞋踩在雪地里去挑水，冻得脚趾失去知觉。
饭桌上，我永远只能站在灶台边扒拉一碗稀粥，连夹一筷子咸菜的资格都没有。
十六岁进工厂，流水线上的铁皮划破了手指，血滴在零件上，领班让我去包扎，妈妈却拎着我的耳朵把我拽回来，说“这点小伤也要花钱，你弟弟的彩礼怎么办”。
我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忍耐，可这一次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我什么都不求，只想妈妈高抬贵手，让我活下去。
就在我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时候，楼梯口突然传来一声怒喝：“赵淑秀！你对念娣干了什么？！”
我艰难地抬起眼皮，涣散的目光里，我看见爸爸匆匆赶来。
他推开挡在门口的妈妈，急急忙忙蹲下身，一把将我软绵绵的身体扶进怀里。
“念娣！念娣你怎么样？”
爸爸的声音在发抖，他感觉到我滚烫的皮肤和冰凉的手脚，脸色瞬间煞白。
他二话不说，打横抱着我就要往楼下冲。
在以前，妈妈向来是无法干预爸爸的决定的。
她对这个男人总是言听计从，把他说的每一句话奉为圣旨。
她所有的规矩，那些“三从四德”“男尊女卑”，对爸爸和弟弟似乎都不起效。
爸爸可以喝酒打牌到半夜，弟弟可以逃学打架没人管，唯独我，被她那套规矩死死框住，动弹不得。
我以为，这一次我终于可以得救了。
可没想到，妈妈的反应比谁都激烈。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哭闹起来：
“周春强，你敢带她走我就不活了！我好不容易给儿子娶上媳妇，说什么今天都不能出一点差错！你要是带她走，我就从这阁楼上跳下去！”
爸爸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冲她吼道：“赵淑秀你疯了吗？！婚礼都快结束了，客人们都走了几波了，你非要耗死闺女才行吗？”
他们的争吵声引来了楼下的客人。
几个婶子大娘跑上来，看到我嘴角带血地躺在爸爸怀里，开始七嘴八舌地指责妈妈：
“淑秀啊，那可是你亲闺女，你又打孩子了？”
“中暑也不行啊，这样了还不送医院，真要出人命的！”
妈妈的声音更大了，她一边哭一边指着我说：“我把她养大的，她命有多硬我知道！去年她打工的那个化工厂爆炸，死了好几个人，她一点事都没有。”
“我才是这个家最命苦的那个！孩子不懂事，男人还跟别人跑了，现在反过来指责我心狠，你们配吗？”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悔意，只有刻骨的怨毒。
她看向爸爸，咬牙切齿地说：“周春强，当初是你嫌弃我天天去那个女人家里闹，说我没规矩！我现在就是在教你女儿懂规矩，你还不满意吗？”
爸爸一听这话，怒火更胜，他抱着我，手臂都在颤抖：“赵淑秀，你还有脸提？！我早说了我们只是同事！我就让她帮忙带了两天念娣，你就非说我跟她有一腿，要给念娣换个后妈！后来呢？你连闺女都针对，天天在我面前添油加醋地告状，我因为你撒的谎，打了闺女多少次了，你数得清吗？！”
爸爸的怒吼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原来是这样。
我似乎终于明白了妈妈为什么只这样对我。
不仅仅是因为我是女孩，也不是因为我不守规矩，是因为我成为了她失败的婚姻的见证者。
那个我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的两岁，爸爸让同事帮忙带了两天，就成了她心里永远的刺。
她把对爸爸的恨，对婚姻的怨，全部倾泻在了我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可我那时只是个孩子啊。
我甚至什么都不记得。
喉头又是一股腥甜涌上来，我偏过头，又呕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溅在爸爸的衬衫上。
“念娣！”爸爸的声音彻底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