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只要顺从,只要忍耐,就能换来一丝温情。
可直到死,我都是她规矩里的一粒尘埃。
就在这时,医生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他拿出一份记录,神色凝重地说:“请两位先冷静一下,我们在抢救过程中发现,患者长期严重营养不良,身上还有很多新旧不一的伤痕,包括皮下淤血和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
“我们怀疑她生前曾遭到过长期的虐待或侵害,已经按照规定报警了,请两位在此等候,配合调查。”
警察很快就来了。
“赵淑秀,周春强,根据医院描述的情况,两位作为死者的监护人,需要回警局做口供。”
为首的警察亮出证件,接着目光锐利地看向妈妈,“另外,赵淑秀,你儿子周志扬打电话实名举报你拖延死者赵由的治疗时间,有故意杀人的嫌疑,请你一并据实交代情况。”
6
妈妈原本惨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脸上。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声音尖利得几乎刺破耳膜:“志扬他举报我?!他是我的亲儿子啊,他怎么能举报他亲妈?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花光家底给他娶媳妇,他居然帮着外人来害我?!”
她疯了一样扑向警察,又被对方冷静地拦住,转而指着爸爸:“是你!一定是你教他的!周春强,你报复我是吧?你挑拨儿子来整我!”
警察皱眉,按住她的肩膀:“请安静一下配合调查,这是你儿子本人的电话录音。”
妈妈僵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警察掏出的手机。
录音笔里传来弟弟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的声音:“我举报我妈......我姐被她关在阁楼里得了热射病,她不让送医院,不让人抢救,我姐她会死的......求你们帮帮我姐教育一下我妈......”
那确实是弟弟的声音。
我飘在空中,看着妈妈崩溃的样子,心里感到一阵酸涩。
弟弟终于长大了,他选择了站在我这边,而不是她那套吃人的规矩。
可惜,我听不见他的道歉了,也感受不到他的温度了。
我看着爸妈被一起带回了警局。
审讯室里,爸爸对于警察提出的有关我的问题一直支支吾吾,什么都回答不上来。
他的脸上满是惭愧,但我却并不觉得意外。
在我十岁那年,爸妈就离婚了,之后他就去了外地打工,也有了新的家庭,对我这个大女儿的了解实在太少,少到此刻除了后悔,他连一句和我的往事都讲不出来。
妈妈坐在对面,手臂还吊着绷带。
从进警局起,她就没再大吵大闹,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接一滴地往下砸,砸在冰冷的铁桌面上。
警察问了几句,见她这副样子实在撬不开嘴,便从证物袋里拿出了我的遗物。
我认出来了,那是我的日记本。
封皮是那种几块钱的硬壳本,边角早就磨得起毛了。
是我十六岁进厂那年,用第一个月省下的饭钱买的。
里面写满了我的心事。
“赵淑秀,看看这个。”
警察翻开本子,推到她面前。
爸爸凑过去,借着惨白的灯光,念出了我那一行行写得有些歪扭的字。
“十岁那年,爸妈离婚,我跟了妈。弟弟有糖吃,我没有。我问妈妈为什么,她说,因为你是姐姐,得让着弟弟,这是长幼有序。”
爸爸的声音哽了一下,粗糙的手指翻过一页。
“十六岁,我进了城郊的服装厂。流水线上的铁皮烫过我的手指,留下一排排疤。为了给弟弟攒彩礼,我一天干十四小时,吃食堂最便宜的素面。同宿舍的阿玲她们嫌我穷,嫌我身上有股霉味,趁我上班,把我的被子扔到水房。那天晚上零下,我冻得发抖,不敢告诉领班,怕扣钱。妈,我好想你,可你从来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我看着妈妈颤抖的手死死抠住桌沿,指节泛白。
她大概不知道,我是怎么攒下这一笔笔钱的,更不知道我冬天连一床完整的被子都没有。
日记往后翻,日期是弟弟结婚前三天。
“今天发了工资,加上省下的饭钱,一共八百块。我想给弟弟买个好看的领带夹。回老家的路上,两个喝醉的混混拦住了我。钱被抢走了,他们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拖进小巷子。我拼命咬那个男人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去踹他,才逃了出来。我的衣服破了,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流不止。我坐在路边边哭边想,妈要是知道,会不会心疼我?”
“啪嗒”一声,妈妈的眼泪砸在日记本上,晕开了墨迹。
“我真的不知道这些......我没想过要害死她啊......我只是想让婚礼更圆满一点......我想着她马上回来,还特意把她房间打扫了,买了她爱吃的东西......哪有妈妈不爱孩子的,我怎么会故意害死她呢......”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神里带着一种几乎癫狂的委屈,仿佛她才是那个被辜负的母亲。
爸爸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你爱闺女?赵淑秀,你睁开眼看看!她死的时候,胃里空空如也,连一口水都没喝上!她饿着肚子,在你所谓的‘规矩’里活活被蒸熟了!你管那叫爱?!”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铡刀,斩断了妈妈绷着的最后一根弦。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眼睛瞪得极大,似乎想反驳,却发不出一个字。
一口气没上来,身体猛地一歪,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