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从桌上抽出一根缝线,递给我。
“打个结给我看。”
我接过线,单手绕过,拉紧。
一个外科结,又快又牢。
“老师,我能上。”
6
从酒店出来,我回了一趟出租屋。
房东阿姨来收钥匙,看见我手指上的胶布,吓了一跳:“小许,手咋弄的?”
“没事,夹了一下。”
屋子只有二十平,收拾起来才发现,到处都是季沉舟的痕迹。
窗台上的热水壶,是他嫌我总喝凉水,硬塞给我的。
衣柜里那条灰色羊绒围巾,是去年初雪,他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一圈圈绕到我脖子上的。
冰箱门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字写得龙飞凤舞:
【许医生,下了手术先吃饭,别又凉了才吃。】
我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撕下来,和热水壶、围巾一起,装进了一个纸箱。
封箱,填单。
收件地址:季家私立医院。
收件人:季沉舟。
快递小哥问:“要保价吗?”
“不用,”我说,“都不值钱。”
钥匙交到房东手里,门在身后合上时,我没有回头。
这座城市里,再也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了。
可我也不需要了。
明天早上八点,无影灯会亮起来。
那是我自己挣来的光。
同一时间,心外科VIP病房。
季沉舟坐在病床边削苹果,听他爸絮絮叨叨。
季院长难得心情好:“顾衡那个团队,是真有东西。他带来的那个一助,年纪轻轻,手稳得很。”
“昨天开讨论会,我瞧见她手指缠着胶布,还在桌子底下拿线练打结,一刻都没停。”
“听说以前是咱们院规培的,可惜了,被埋没了。”
苹果皮“啪”地断了。
季沉舟皱了皱眉,心口莫名一跳。
缠着胶布的手指。
他想起病房门框边,那两根肿成紫红色的手指。
随即又自嘲地笑了一下。
怎么可能。
她连一张通报都扛不住,还能上他爸的手术台?
助理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少爷,论坛那个帖子查到了,发帖IP是赵恪少爷的。”
“他输了车,心里不痛快,喝多了随手发的。”
季沉舟手里的刀停住了。
“还有,”助理犹豫了一下,“陈伯那条医嘱,我们也调了监控。开医嘱的是周蔓,用的是许医生丢的工号卡。那个时间,许医生在3号手术间,有麻醉记录。”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声音。
两次。
他亲手按着她的头,认了两次。
一次让她当着全院写检讨,一次差点废了她的手。
他走到走廊上,拨她的号码。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换成微信,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他攥着手机,指节一寸寸发白。
屏幕又亮了,是宁书瑶。
从前她的电话,他从来不让响过三声。
十五岁那年太平间门口那一夜,他记了十一年,也还了十一年。
可这一刻,看着那个名字,他第一次觉得吵。
他按了静音,把手机扣在窗台上。
傍晚,前台打来电话,说有他一个快递。
纸箱拆开,热水壶,围巾,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
是他自己的字。
季沉舟捏着那张便利贴,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晚上八点,术前谈话。
顾衡带着团队进来,把一沓手术知情同意书推到他面前。
“季先生,家属签字吧。”
季沉舟接过笔,一页一页往下翻。
手术方式,麻醉方式,风险告知......
翻到最后一页,手术团队一栏。
主刀:顾衡。
笔尖往下移了一行,停住了。
第一助手:许知微。
7
季沉舟的手悬在半空。
笔尖的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点,越来越大。
顾衡看了一眼腕表:"季先生,明早七点半备皮,您父亲需要提前禁食禁水。时间不多了。"
"顾教授,"季沉舟抬起头,"能不能换一助?"
顾衡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为什么?"
"我——"季沉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理由。
说她手受伤了?
可他爸刚才还夸她在桌子底下练打结。
说她技术不行?
她是顾衡亲自带出来的博士,技术要是不行,顾衡根本不会让她上台。
说她跟季家有私怨,可能会在手术台上报复?
这话一出口,顾衡会直接收拾东西走人。
而全国能接这台手术的团队,只剩下不到四个。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在家属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顾衡收好同意书,带着团队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季沉舟和睡着的父亲。
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他犯过的每一个错。
他拿出手机,翻到许知微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上。
他试着发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