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推开冷宫院门时,六名护卫正围着一根羊腿轮流翻面。
他们都是系统用惨值给我换的。
皇祖母看了看羊腿,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金碗。
“这真是冷宫?”
我点头:“住了六年,一次都没领过宫里的点心。”
她沉默片刻,伸手替我扶正帽子。
“你叫什么?”
“宋娘叫我岁岁。父皇还没给我起名字。”
这回,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我整个人连碗一起,被她抱了起来。
“走。先跟哀家回去。”
我搂着金碗,扭头看库房。
完了,里头还有三千斤米没搬。
01
把冷宫住成私膳房这件事,得从我满月那天说起。
我上辈子活了二十多年,没想到重新投胎,第一份满月礼竟是搬家。
还是从暖阁,搬到一座能从屋顶看星星的破院子。
抱我的宋娘走得很慢,半边肩膀都落了雪。她用袖口遮住我的脸,怕风吹进襁褓,自己却冻得连鼻尖也发青。
送我们过来的太监在门外宣了旨。
“十六公主移居静安宫,非召不得出。”
他又让人往门上贴了一张黄纸,说是避煞。
我才满月,字看不清,人话却听得懂。
好消息,重新投胎成公主。
坏消息,公主刚上任便被停职了。
宋娘没同他争,只问这个月的米炭去哪儿领。
那人抖了抖袖子:“先住下,总会给的。外头都说这里有煞,你们也少走动,免得沾了谁。”
门合上,风却没挡住。
我后来才听宋娘说,我出生那夜,宁嫔难产没了,宫中另一处偏库又失了火。两件事原不在同一个地方,传到后来,却成了我一落地便克母、放火。
父皇信了。
满月便下了那道旨,将我送来了这里。
宋娘是替我喂奶的人。宁嫔走后,旁人都想换差事,她却抱着我问,若连她也不来,这么小一团,要交给谁。
我当时感动得想说,您以后就是我亲娘。
嘴一张,只吐出一个奶泡。
现在亲娘抱着我,推开冷宫唯一能住人的屋子,先从床板上扫下来半窝干草。
我看着那张床,心里发凉。
她先垫了自己的外衣,把我放下,又去堵窗上的洞。走一步,床边的风便漏进来一股,我忍了忍,终于哇地哭出了声。
同一时刻,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真实惨遇已记录:满月遭遗弃。惨值加一百。】
【一百档生活保障已解锁。】
我哭到一半,噎住了。
什么东西?
【惨值系统。登记你的倒霉事,换你过好日子。】
我问它,既然我已经这么倒霉,能不能先把屋顶换上。
【当前档位,先管你和照料人的吃穿。你现在需要的是奶,不是观星台。】
话音落下,床尾那口歪着盖子的旧箱子忽然轻轻一响。
宋娘正要抱我,听见动静,转身看了看,以为里头有老鼠。
她拿木棍拨开箱盖,里面却整整齐齐放着两床厚被,一件棉袄,米面,还有一只冒热气的食盒。
那根木棍啪地掉在地上。
“谁送的?”
我也想问,谁送吃的会连箱子里的蜘蛛网都不打扫。
系统很平静。
【奖励附带来处,不从别人锅里拿。她找得到,你就饿不着。】
宋娘翻到食盒底,摸出一张盖着内造记号的供给签。她认了许久,又去看门,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最后,她将棉袄往自己身上一披,先给我换上干燥的被褥。
她吃了几口热饭,眼圈一点点红了,低头碰了碰我的额头。
“定是你娘留下的人,还记着咱们。”
我窝在新被子里,没法告诉她,这回大概不是。
系统又提醒我,惨值是累计的,够一档领一档,已经领到的不会扣回去。同一件事不反复算,自己踢被子冻着也不算。
我心里一惊。
我只是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它怎么连这都猜到了?
【你最好别试。她会把你重新裹成一个粽子。】
果然,我刚动了动,宋娘便将被角压紧。她握住我小小的手,说这里没人来,咱们也要好好长大。
我望着她,慢慢不哭了。
那夜,宋娘把床挪到了不漏雪的地方,自己睡在外侧。我吃饱以后,攥着她一根手指,觉得这回虽然不是个好开头,也还没到不能过的地步。
天亮时,门外的人说,冷宫那孩子命硬,冻一夜居然没事。
我在被子里打了个饱嗝。
何止没事。
宋娘已经开始挑食盒里的肉,嫌有一块炖得不够烂了。
02
宋娘给我起了个小名,叫岁岁。
她说,一岁一岁长大,能平平安安就好。
我很满意,总比外头那几个称呼强。有的人叫我小灾星,有的人连名字也不提,路过院墙便加快脚步,仿佛走慢一点,我能把他的鞋底克穿。
系统说,这些话不好听,但同一场遗弃已经记过,不能别人骂一句便给一份奖励。
我说那我岂不是白挨骂。
它说,米饭管够。
行。那先给宋娘来一碗。
头三年,我们靠那个箱子过得还算平安。宋娘知道每日能取到东西,渐渐便不再一看见热饭就往门外找人,只在逢年过节时,朝宁嫔从前住的方向拜一拜。
她也没有放弃去问我的事。
领份例,递求见的话,问能否给我添一个正式名字,都问过。回来的时候,常常手里空空的,袖子却掖得很紧,像怕我看出她受了委屈。
我三岁那年,听她说,宫里在给几个年幼的皇子皇女登记名字。
她特意替我穿好衣服,摸了摸我的头,说去问一问。
我在门槛里等她,想了半日,决定起名时若能让我挑,我就挑一个好写的。
不能是曦。
上辈子写这个字,写到第三笔我就想换名字。
宋娘午后才回来,手里还拿着那张写了生辰的小纸。纸角折过几次,又被人踩了一脚。
我问她:“名字呢?”
她蹲下,替我拢了拢衣领。
“杜公公说,得等个好日子。”
我看着那张纸:“今天不好?”
她没答。
我又问,明天好不好,后天好不好。她听得笑了一下,笑完,眼睛却红了。
【新的惨遇已记录:命名登记被拒。惨值加三百,累计四百。】
【三百档,全年衣食与暖居保障已解锁。】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没来得及问这礼包能不能把纸角上的鞋印也擦掉,屋里的地砖忽然暖了。
不是靠近火盆才暖,是从门边到床下,一块一块,全都暖了起来。
我把鞋脱了,踩上去。
宋娘吓得先去摸我的脚,再摸地砖,摸完又去摸墙。
“岁岁,脚底疼不疼?”
“不疼。”
“烫不烫?”
“像热乎的饼。”
她瞪着我。我赶紧补上一句:“没吃过地砖。”
屋顶也不再漏了。原先堵窗用的旧纸还在,风却像认错了门,怎么也钻不进来。床尾的木箱成了能放更多东西的储物柜,棉衣、软鞋、米面都按需要添了进去。
系统在我脑子里解释,暖居跟着我的住所走,柜中福利也认我,换住处不丢;但里面只能装已经领到的东西。
我问能不能将外头那个总骂我的杜公公装进去,关半日。
【不装活人。也不替你关人。】
我趴在热地砖上,叹了口气。
这系统虽然能把冷宫变暖,对让讨厌的人闭嘴却毫无建树。
宋娘怕我受凉,拿了垫子来。等她亲自坐上地砖,怔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垫子又拿走了。
从此,我们过冬有了一项重要活动。
翻面。
先暖左边,再暖右边。我躺平,宋娘替我晒刚洗过的小袜子,袜子比我还先享上了福。
外头来送旧棉絮的小太监听见屋里安静,壮着胆子从窗边看了一眼。
正好看见我光着脚,趴在地上。
他东西一放,转身就跑。
第二日,宋娘去门边取水,听见有人说,冷宫那孩子苦得连床也没了,大冬天光脚睡地上。
我听完,看着床上系统新发的软枕,陷入沉思。
这枕头莫不是只有我能看见?
【他自己不肯进门。】
我拍了拍枕头,决定不管。
当天,宋娘给我做了双绣小虎头的鞋。我一脚踩进去,鞋头的老虎眼睛便往上翘。她说小孩子该穿得精神,我跑了两步,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威风起来。
我在屋里走了好几圈,走到门边,忽然问她:“我以后能穿着它去外头吗?”
宋娘的手停了一下。
门上的黄纸已经褪色,旁边那道“非召不得出”的禁令却还在。
她将我抱回来,说再等一等。
我靠在她肩上,没有再问好日子什么时候来。
晚上,系统问我暖居合不合用。
我说很合用,若是门外那几步路也能走,就更好了。
它安静了一会儿,说它不能替皇帝改主意。
我抱着自己的小虎鞋,点了点头。
“那咱们先把屋里走熟。”
03
我六岁时,宋娘又替我去问了一回。
这回问的是念书。
她教我认过自己的小名,也教过几个常用的字,可再多的,她便不会了。听说宫中要给同龄的孩子启蒙,她将我的生辰再写了一遍,托人带去。
回来时,那人笑道:“女子认那么多字做什么?何况静安宫这位,安安生生长大就好。”
我坐在门槛后,手里还拿着练字的小木板。
安安生生,倒是说得很好听。
谁家安安生生,连自己的名字都还没等到。
【新的惨遇已记录:启蒙机会被拒。惨值加六百,累计一千。】
【独立生活豪华保障已解锁。】
我刚在心里问有多豪华,院门便被人从外头敲了三下。
宋娘开门,看见一排人。
前头是个拎锅的胖厨子,身后跟着位拿书的嬷嬷。最后两个男人衣裳利落,站得笔直,怎么看也不像来冷宫送旧棉絮的。
“奉命来当差。”前头的人说。
他递出宫牌。宋娘反复看过,仍有些不敢信,问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没错。”胖厨子往我这边看,“灶房在哪儿?”
我抬起手,指了指右边。
他立刻拎锅走了,连宫里传得最凶的那句扫把星也没问。
【厨子一名,教养嬷嬷一名,明卫两名,暗卫四名。人员由系统生成,宫籍与来处齐全。】
我在心里数了一遍。
不对,门外明明只有四个人。
【暗卫。】
我仰起头,看见屋檐下悄无声息多了个脑袋。
我还没叫,他已先抬手,冲我摆了摆。
“卑职阿丙。”
宋娘捂着心口坐下,觉得今日这恩典,来得实在有些吓人。
系统说,他们和发给我的衣食一样,都是它变出来的,不是谁家被硬拉来的人,也不会替我去打皇帝、抢皇位。
我说那怎么人人都长得像能打十个。
【用来保护你。不是用来送你当皇帝。】
当天,明卫阿甲劈了三筐柴。
明卫阿乙修了院门。
四个暗卫各占一个屋角,刚站好位置,胖厨子王大春便端着盆出来,叫他们下来洗菜。
阿丙说自己领的是暗卫的差事。
王大春将盆往台上一放。
“菜不洗,中午吃什么?”
一排黑影立刻落到菜盆前。
我站在灶房外,感动得直捂肚子。
他们可算找到最该保护的东西了。
教养嬷嬷姓钱,给我铺好纸,问我会写什么。我端端正正写了个岁字,第二个岁还没写,便听见厨房揭锅。
我扭过头。
钱嬷嬷伸出两根手指,将我的小脑袋拨了回来。
“先写完名字。”
我内心很绝望。
花了六百惨值,好不容易领到一个老师,竟然不能跟她讨价还价。
系统纠正我,是累计够档领福利,不扣惨值。
我问那现在被功课压迫,能不能再记一点。
【你一共写了一个字。】
我只好写第二个。
中午,王大春端来一锅热汤,两盘菜,还给我发了只小金碗。不是我使眼色要的,是他嫌原先的粗碗边上有个小缺口,怕扎着嘴。
我摸着碗沿,决定以后谁都不能抢我这个饭碗。
饭后,院中多了三千斤米。系统说豪华保障按院里人手备粮,剩余的可收在储物柜,不怕放坏。阿甲看见米袋,站得比刚才领差事时还直。
我问他高兴什么。
“有饭吃。”
我觉得他很有前途。
那日下午,我在院里拿着小木板描字,忽然听见墙头一声惊叫。
阿丙原在屋脊上晒太阳,身形一动,转眼便提着一个锦袍小男孩落到了地上。
那男孩嘴里还在喊:“我的纸鸢!”
我抬头看墙。纸鸢挂在树梢上,尾巴垂下来,正好搭着王大春晒的肉条。
再低头看他。
也是一个看起来饿了的。
我抱紧自己的金碗,警惕地问:
“你也来领补助?”
04
小男孩落地以后,先看了看阿丙,又看了看我。
“我来取纸鸢。”
阿丙伸手一够,纸鸢便从树上落了下来,连尾巴挂着的两根肉条也没掉。
男孩接住,正要道谢,鼻子忽然动了一下。
厨房里,王大春正在炸丸子。
他咽了口口水,问:“你们这是哪一处小厨房?”
我说静安宫。他愣住,低头去看自己脚下,像是担心踩到了什么。
“冷宫?”
我点头。
他又看向锅,眼神一下复杂起来。
“冷宫也吃这个?”
我端着金碗想了想:“你若来得早,还能吃上上顿的。”
他站着没走。
我让阿丙给他打水洗手,又叫王大春添个碗。宋娘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的衣裳、腰间玉佩,脸色都变了,跪下便称大殿下。
我筷子停在半空。
小男孩赶紧扶她,报了自己的名字,说自己叫楚循,今日放纸鸢,没想到会落到这里。
我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宋娘讲过的人,才算对上号。
父皇的大儿子,今年十岁。
这个抱着纸鸢、盯着炸丸子的人,是我亲哥哥。
他也看着我,过了一会儿,问:“那你就是……”
“扫把星?”
他说不出话了。
我放下筷子,将两只手翻过来给他看。
“没扫把。只有饭。”
阿丙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宋娘被扶稳后,红着眼睛站到我身旁。
楚循坐到我对面,接过碗,一时却没下筷子。
“他们说这里没人住。”
“有我,宋娘,还有这些新来的。”
“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十岁的男孩垂着头,连刚才馋丸子的样子都没了,手指在碗沿来回蹭。
我将一颗丸子夹进他碗里。
“先吃。不然一会儿就凉了。”
他咬了一口,眼睛亮起来。等吃到第三颗,才问我叫什么。
“岁岁。”
他认真记下,还拿筷子在桌上比画了两笔。
“这个字我写过,岁字我会。”
我说会这个字就行,钱嬷嬷今日只教我写这个。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我今日背书没背出来。纸鸢也是偷空放的。”
我还没来得及同情,钱嬷嬷已经抱着书从门边经过。
他的背一下挺直了。
我默默将自己刚描完的小木板往身后挪。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吃完,楚循从身上摸出个小荷包,倒出两枚金饼,推到我面前。
“给你。”
“为什么?”
“我没有带见面礼。”他看了看我衣裳上那块小虎补丁,声音更低,“你可以买新衣裳。”
我捏了捏补丁。前两日我爬小凳摔了一跤,把新衣刮破,宋娘特意缝了只虎。我喜欢,便一直穿着。
他以为我不好意思,连荷包也塞了过来。
“用完再同我说。”
我没有把金饼塞进系统的储物柜,而是捧着回屋,放进宋娘装小虎鞋的那只匣子里。
回来时,楚循正站在门边,朝外头看。
“你想不想出去?”
我点了头。
“那我领你去御花园。今日有个人做糖画,我买给你。”
他牵起我的手。宋娘脸色一变,刚要拦,门外已经有人急急忙忙赶来。
正是杜成。
他显然听说大皇子不见了,一路找过来,远远便堆起笑。等看见楚循牵着我,那点笑又僵住。
“殿下,皇上当年有旨,十六公主不得擅出。您年纪小,不知里头的缘故,可不能随意带人。”
楚循没松手。
“我带她走,父皇要罚便罚我。”
杜成躬了躬身:“您自然有皇上护着。可照看公主的人,少不得要担一个失职。”
他看向宋娘。
我将脚收了回来。
【新的惨遇已记录:出行被阻,并以照料人相胁。惨值加五百,累计一千五百。】
这回,系统还没报完,我便在心里说,先别吵。
我看着楚循,叫他先回去。
他把嘴唇抿得很紧,握着我的手却一点点松开了。他看过门上那道旧旨,又看了看宋娘,最后将纸鸢往我怀里一放。
“你等我。”
我抱着纸鸢,问他是不是要去找父皇。
他摇头。
“皇祖母今日回宫。她肯听我说。”
05
第二天,我没有在门边等。
我在院里,等羊腿熟。
人和羊腿不一样。羊腿翻着翻着总能熟,人说什么时候来,却未必作数。
楚循昨夜送来一盒宫里的点心,被杜成的人挡在外头,最后还是带了回去。我知道他来过,已经很高兴,没有让他再同门上的人吵。
王大春听说这事,将肉腌得格外入味,早晨起来就叫人架火。阿甲说护卫要辨风向,阿乙说烤肉也得看火候,四个暗卫跟着下来,六个人轮流翻同一根羊腿。
我蹲在旁边,手里捧着金碗,觉得这肉若还能烤煳,他们该集体去钱嬷嬷那里认错。
院门就在这时开了。
楚循先挤进来,跑得脸都红了。他身后跟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衣裳颜色深,鬓边的簪子晃出一点光。
我还没站起来,她已经闻着香味,往烤架那边看。
“你说,她只有一只碗?”
楚循点头,指了指我手里。
她又问,这真是冷宫?
我抱着碗站直,说自己住了六年,一次也没领过宫里的点心。
她看了楚循一眼。他低着头,没说昨夜那盒点心为什么没有送到。
我知道这是谁了,学着宋娘教过的样子,叫了声皇祖母。
她走过来,先扶正我的帽子,随后问名字。
我说宋娘叫我岁岁,父皇还没起。
烤架上的油滴进火里,轻轻响了一声。
除此之外,院子突然安静得厉害。
皇祖母低头看着我,像要问什么,几次都没有问出口。最后她伸手,将我连着碗一起抱了起来。
我赶紧搂住她的脖子。
她抱得不轻松,旁边的老嬷嬷想来搭手,她却只往身后那张椅子上一坐,将我安稳放在膝头。
“先跟哀家回去。”
我看了看库房,脑子里第一件事竟是,三千斤米怎么办。
系统忍不住提醒我,柜中福利认主,换了住处也丢不了。
我松了一口气,忽然又攥紧皇祖母的袖子。
“宋娘也能走吗?”
她看向宋娘。宋娘站在一旁,手上还沾着给我擦碗时留下的水,想跪,腿却有些发软。
“自然。”皇祖母说,“一直跟着你的人,都能走。”
我这才将脑袋慢慢靠到她肩上。
她身上有一点淡淡的香,不是肉香,也不是新被子晒过的味道。我原先觉得自己早过了想让人抱的年纪,这会儿贴着她,鼻子却忽然有些酸。
“我有饭吃。”我小声告诉她,“宋娘没饿着我。”
“哀家看见了。”
“鞋也有。”
我将脚翘起来给她看。鞋头的小虎眼睛一高一低,是宋娘后来又给我做的,做大了些,正好穿。
她摸了摸那只鞋,没有笑。
杜成这时才赶到门前。
他扑通跪下,说静安宫偏僻,怕冲撞太后,怎么也不该劳太后亲自过来。
“哀家的孙女在这里,怎么不能来?”
“十六公主出生那年……您贵体要紧,这孩子有些说法,实在不宜近身。”
他说到最后,竟还往前挪了半步,伸手要替老嬷嬷接我。
我下意识往皇祖母怀里缩了一点。
【新的惨遇已记录:亲人探视时仍遭污名阻隔。惨值加五百,累计两千。】
【两千档幼崽出行保障已解锁。】
我没有细听。
皇祖母的手已经覆在我背上,抬眼看着杜成。
“六年前她只有这么大,你们说她克人。如今哀家还没从这里走出去,你便连哀家明日如何也算好了?”
杜成趴了下去。
她没有再让他说,让老嬷嬷去看我的住处,又问宋娘,六年里都来过什么人,求见的话是怎样递的。
宋娘说起头几年,话还勉强稳着。说到三岁问名字、六岁问念书,竟忍不住哽住了。
我伸手,想去拉她。
皇祖母便抱着我走过去,让我够得到她的手。
“哀家在南山住了这些年。”她说,“每年报上来,都是静安宫按例抚养。哀家信了,也不曾亲眼来看看。”
我看着她。
她低下头,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这也是哀家的错。”
外头的风刮起来,门上褪色的黄纸哗啦响。皇祖母回头看见,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摘下来。”
杜成颤声提起那道禁令。
皇祖母将我往怀里托了托。
“哀家带她去慈宁宫。皇帝若要问,让他来。”
院里的人都没再动。
只有王大春举着刀,小心问了一句,羊腿是现在切,还是一并带走。
皇祖母望着他,终于短短地笑了一声。
“带。孩子还没吃。”
06
那日下午搬家时,我才知道两千档的保障有多离谱。
它给了我一辆车。
比小孩坐的推车大,比宫中走长路的轿子矮,里头软垫、暖脚处、点心格一样不少,顶上还能支个遮风的小篷。
钱嬷嬷绕着车走了一圈,忽然拉开侧边一块小板。
一张书案。
我看着那书案,觉得这车也不是非要不可。
【出行保障,兼顾学习。】
我怀疑它同钱嬷嬷串通了。
更可恶的是,楚循一看见那块小板,竟先问能不能坐两个人。他想和我一起在车上写字,写完还能把点心格拉到中间。
我问他是不是忘了自己昨日还在躲先生。
他摸了摸鼻子,说自己觉得那格点心挺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东西收得很快。米食收进储物柜,系统将柜中入口移到新住处;暖屋也跟过去,原先那间屋子便不再暖。我没让宋娘丢掉旧匣子,里面放着她给我做过的小鞋,还有楚循的两枚金饼。
王大春抬锅,钱嬷嬷抱书,阿甲他们将我最喜欢的那张小躺椅抬了出来。皇祖母的老嬷嬷看着一队人,先将宫牌来历查过,随后指了指他们手里的刀。
“到慈宁宫,带刀的守院门。别一齐挤进太后屋里。”
阿甲立刻站得笔直。
阿丙却问,屋梁能不能待。
老嬷嬷抬头看他,半晌才道:“你若为看着孩子便待。烤肉不许搬上去。”
我连忙点头。
上一回他一边替我望风,一边在梁上翻红薯,灰掉进了我的字帖。钱嬷嬷没罚我,却叫他拿着那根烧黑的树枝,亲自写了两页。
到了慈宁宫,皇祖母给我留的屋子比原先大了许多。
我站在门前,先看门槛,又看窗,再看里头的床。
皇祖母问我喜不喜欢。
我点头,又问:“明天还在这里睡?”
“在。”
“后天呢?”
她蹲下,将我的帽绳重新系好。
“住到你想换一间。若住得不舒服,便叫人改,不是把你再送回去。”
我这才跨过门槛。
那晚,父皇来了。
屋里的人都跪下,我跟着宋娘往下蹲,被皇祖母一把拉到身边。
父皇站在门口,先看我,随后看那辆停在廊下的小车。楚循还在往点心格里放东西,被他一看,默默将手里的那块放了回去。
我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
肉已经吃完了,应该没什么可查的。
父皇走过来,问我几岁。
“六岁。”
“朕知道。”
我很疑惑。
知道为什么还问?
他大约也发现这句不好再接,停了一会儿,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我的头。
我往宋娘那边靠了靠。
他的手停住,慢慢收了回去。
皇祖母没有把我往他怀里推,只叫人另搬把椅子,让他坐着说话。
“门上那道旨,是朕下的。”他说。
我抬眼看他。
他没说自己不知情,也没先将杜成叫进来抵罪,低头看着我手里的小碗。
“朕叫你静居,却再没去问你过得怎样。”
屋里很安静。
我想了好一会儿,问他:“那你现在看见了?”
他点头。
我没再往后退,却也没过去叫他抱。
王大春在门外等了半天,终于端来夜里那碗小馄饨。他怕打断说话,脚步放得很轻,我却一眼看见,肚子还没响,人先扭过头。
父皇也看见了。
他原先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王大春将碗放到我面前。
“先吃吧。”
我捏起勺子,吹了两口。
楚循站到我身后,悄悄问还有没有。
父皇看着我们,半晌,忽然对门外说,去问御膳房,今夜是不是没给大殿下送饭。
楚循的脸立刻红了。
“送了。”
我把碗往自己这边拉了一寸。
他连忙说,只问问,不抢。
07
慈宁宫的日子,比我想的还热闹。
先是有人听说我睡地上,送来一张床。随后听说我只有一只碗,又送来整套碗碟。等消息传到第三个人那里,已经成了我常年吃不饱,连大皇子去看我,也只分到几颗丸子。
楚循拿着那话来问我,究竟是谁传的。
我看着他:“你是不是只分到几颗?”
他想了想,点头。
“那不全是谣言。”
王大春在旁边听完,把明日的丸子从一盆改成两盆,准备让来慈宁宫的人吃够了再走。
只有门上那道旧禁令,还没人正式撤掉。
皇祖母可以将我带出来,杜成也暂时不敢过来,可宋娘每次牵我往外走,到了院门,总会先看一眼值守的人。
我也看。
旧纸已经撕了,小时候站在门槛里等的那股劲,却还在。
过了几日,父皇让礼部拟我的名字与封号。礼官同司天监的人一起来,在偏殿回话,皇祖母将我留在身边,叫我也听一听。
前头说得都好,到了择日,司天监那人忽然递上一道避祸符,说我出生时宫中遭灾,迁宫之前,最好先在别处静居几日,再行禳解。
我听到“别处”,手便攥住了皇祖母的衣角。
他还在说,太后年高,身边多个人,自然要慎重,若有个头疼脑热,也怕下头的人担待不起。
我想起杜成说宋娘要担失职的样子。
原来他们说话,都爱把别人的脑袋先挂在门边。
我在心里叫系统,问是不是又要搬回去。
【同一凶兆借口,不重复记惨值。】
我说我没问分。
系统停了一下。
我望着那道符,小声问皇祖母:“我出去,您就会病吗?”
她低头看我,那只刚刚伸向茶盏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不会。”
礼官赶紧称自己绝无此意。司天监那人却还想解释,说天象与人事,宁可信其有,公主年纪小,只消挪一挪,也不算什么。
楚循原在旁边坐着,忽然站了起来。
“那为何不是你挪?”
殿里的人都看向他。他耳根红了,仍挡在我前面。
“她在冷宫待了六年,才刚搬出来。”
我从皇祖母膝前探头,看见他背后那一小块被椅子压皱的衣角,忽然便不那么想哭了。
父皇正是在这时进来的。
他没有先问我是不是哭了,目光在那道符上停了一瞬,叫人将它拿走。
“谁让她迁出去?”
那人跪下,说是为太后、公主两全考虑。
父皇走到桌前,没有坐。
“当年的失火记录,朕已让人重新调过。起火的是西偏库,值夜的人记的是灯油倾翻。宁嫔生产在另一处,十六公主当时还裹在襁褓里。”
我抬头看他。
他看着跪下的人,接着说:“可朕当年没有深究,先信了凶兆,下令将她送走。底下的人跟着将一个刚满月的孩子当祸事,如今又要她为未发生的事避让。”
司天监的人伏下身,要说自己有罪。
“朕先信的。”父皇打断他,“这笔不能只记在你身上。”
他说得很慢,殿中谁也没有接话。
随后他叫来执笔的人,当着礼官和司天监的面,明令撤去我旧日的禁足,不许再以出生失火之说,将我的起居、出行当作凶兆。
没有叫我去淋冷水,也没有叫我对着什么神位证明自己。
我一直攥着衣角的手,才慢慢松开。
皇祖母将我牵下来,问我想不想去外头看花。
我点了头,又扭头看父皇。
“不用再等好日子了?”
他望着我,喉头动了一下。
“不用。”
我终于迈过了偏殿的门槛。
楚循跟出来,将手伸到我面前,想牵我。我想起方才他挡在前面的样子,很大方地握住了。
他低头,小声问:“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
“回头会不会加功课?”
我认真想了想,说:“若加了,你来我这里。我有四个会写字的暗卫。”
他眼睛一下亮了。
身后的钱嬷嬷清了清嗓子。
我们两个,同时闭了嘴。
08
我的名字,最后定成了楚岁宁。
父皇拿来一页纸,上头写着几个备选。我先看笔画,再听意思,听到岁宁时,终于将脑袋往前凑了凑。
“岁字能留下?”
“能。”
“那我已经会一半了。”
楚循在旁边数,说一共三个字,我只会一个。
我看向他,怀疑他已经同钱嬷嬷站到了一边。
皇祖母笑了,叫人将那两个字另写一张,说岁岁平宁,长大以后,也不必事事急着同谁争。
父皇将我的名字记入玉牒,封号长宁。宋娘在旁边听完,低头擦了擦眼睛。我跑过去,拉住她的袖子,想告诉她以后不用再去问好日子,纸却被我攥得有些皱。
她没有嫌,伸手一点点替我抚平。
旧供养的事,后来也查了。
杜成先说自己一直派人,见父皇没有搭话,又说静安宫的事全是下头人办的,自己不敢常常过问。
皇祖母只问他,照料我六年的人叫什么。
他想了半天,说柳娘。
宋娘就站在一旁。
我看见她脸色白了一下,正要上前,父皇已经叫人将杜成带下去,按实际经手的差事查问,拖欠的供给与宋娘该领的银钱也一并补清。
没过几日,宫中便换了管这件事的人。新的管事来慈宁宫,先问了宋娘的名字,再将往后领用的地方当面告诉她。
我没去看杜成后来做什么,也没有让阿甲他们趁夜将他揍一顿。
阿甲听我问起,反倒很认真地说,他夜里要守门,白日还得替我推车,空闲时候想吃饭。
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人有正经差事,总不该为了杜成耽误一顿饭。
只是,扫把星的说法刚压下去,宫里又渐渐有了另一种传言。
说我命里带福,自我搬进慈宁宫,皇祖母的胃口便比从前好。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吃第二只小肉包。
我看向同桌的皇祖母。
她也正拿着第二只。
我们对视一眼,默默将剩下那只推到了楚循面前。
没多久,便有人托着花样、荷包来求我摸一摸,想讨个好彩头。有的为家里孩子念书,有的为差事顺利,连送糕的人,也悄悄在食盒底放了张求好梦的小纸。
我看着那张纸,十分发愁。
我自己的梦里还常常有钱嬷嬷查字,这事找我,委实找错人了。
皇祖母听完,让老嬷嬷将东西都退回去。往后看孩子可以,带功课、带心事过来求灵验,不许。
她摸了摸我的脑袋,说今日只管陪她吃饭。
我立刻点头,觉得这个差事比替全宫保平安容易得多。
父皇也来过几回。
头一回送来首饰,我戴着一顶小冠,走了三步便把头压低。他蹲下替我取下来,叫人将余下那些也先收走。
第二回带来一整套小弓,宋娘一看便紧张,阿乙接过去试了试,说可以教,但要先在空地上慢慢学。
我拉了半天,箭头都没抬起来。
父皇在旁边看着,最后先低下头,替我将滑落的袖子卷好。
后来勉强射出一箭,落在靶前老远,他也没催我再拉一次。
那日下午,他坐在廊下,看我和楚循拿一截软绳比谁的手劲大。等我累了,他将温水递过来,没有顺手把我抱走。
我接了。
宋娘有了能轮替照料我的人,也终于不必时刻守着。皇祖母准她按日回家看亲人,她头一回告假时,站在门口,半天没舍得走。
我将两包点心塞到她怀里,问她晚些回来,能不能帮我带城里的糖画。
她一下笑了,说能。
晚上她回来,我先看她的脸,见她笑得同往日不太一样,才伸手去接那只糖做的小老虎。
系统在我脑子里说,今晚没有新惨遇。
我舔了舔糖老虎的耳朵,觉得它这回说得很对。
09
到了七岁生辰,我已能自己写完楚岁宁三个字。
写得不算好看,钱嬷嬷却没叫我重来,只将那张纸收起来,说留着,来年再比一比。
我问她,今日能不能少写两个字。
她说三个字已经写完,可以去玩了。
我抱着她的胳膊,高高兴兴地晃了两下,觉得这才是过生日该有的样子。
院里,阿甲和阿乙替我扎了只很大的纸鸢。阿丙站在树下,先看树梢,又看屋檐,最后将垂得最长的那截尾巴剪短了一点。
楚循看见,脸立刻红了。
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王大春在厨房里忙,宋娘给我穿新做的小袄,连衣裳上那只补丁虎也换成了新的。皇祖母送来一条软软的帽绳,说风大时系好,别跑得满院找帽子。
父皇答应午后来,陪我放纸鸢。
我吃完午饭,在门口坐了一会儿,便听见外头有人唤我。
他没穿朝服,手里拿着个小小的木线轴。不是能塞进库房的大件赏赐,拿到手里,刚好够我握住。
我问他:“你今日不忙?”
“忙完了。”
他蹲下,将线轴递到我面前,等我接。
我看了看那根缠得很整齐的线,伸出手。
这些日子,他答应来,来过好几回。有时是看我写字,有时只坐一会儿,问今日学了什么,听我抱怨宁字最后那一笔总写歪。
他也有耽搁的时候,却会先叫人来说,不再让我对着一道门猜半日。
我已经知道,眼前这个人是真的会来。
纸鸢升起来时,楚循跑在前面,我跟在后头,父皇替我托着那根线,等它稳了,才慢慢放开手。
我攥得太紧,掌心有点疼,他便蹲下替我换了个握法。
我一时没站稳,扶住他的肩,话便自然出了口。
“父皇,先别动。”
他真的没有动。
等我站稳抬头,他眼里有一点亮。我还以为是风吹的,抬手想替他挡一挡,他却笑着将我的帽绳系紧了。
晚上,慈宁宫摆了一桌饭。
没有人来问我能不能招福,也没有人要我碰一碰符。皇祖母先叫我吃面,楚循在旁边盯着那根长得没边的面条,认真问厨子到底擀了多久。
王大春说,不比殿下背一篇书久。
楚循立刻闭嘴。
我差点笑得将面条喷出来,宋娘连忙替我擦嘴。阿丙在门外探头,见我没事,又缩了回去。
外头另有他们的席,王大春不用烧完菜再吃冷饭,钱嬷嬷也将书留在了屋里。
我捧着那只带出冷宫的金碗,听见系统很轻地响了一声。
【今日新增惨值:零。】
我问它,旧福利会不会停。
【领过的归你。早说过了。】
我点点头,低头准备吃肉。
筷子刚伸出去,楚循已经从我碗里夹走一颗丸子。
我当场在心里叫系统。
这总算惨了吧!
【你碗里还有三颗,旁边还有一整盘。】
我瞪着那颗远去的丸子,十分不服。
皇祖母看见,又给我夹了一颗。父皇将那一盘也往我面前挪了挪,叫我慢些,不必同哥哥抢。
我看看碗,再看看坐在身边的人,忽然想起满月那天漏雪的屋顶。
那时候,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哭着找宋娘。
现在我把碗抱稳,很认真地宣布:
“明年,我还要这么一桌。”
皇祖母笑着应了。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