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推进产房前,我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婆婆。
“妈,您替我存的六袋救命血,被砚川调走了。”
我胎盘前置,又是罕见血型。
婆婆怕我生产时出事,提前几个月找齐六袋血,亲手封进医院血库。
可今天,裴砚川却把血全部给了沈清妍。
她只是做一场可以延期的手术,却哭着说,万一大出血切了子宫,这辈子就不能当母亲。
我求他至少留下一袋。
他却拿走我的手机。
“你只是可能出血,清妍失去的却是一辈子。”
“她也是我妈养大的。妈来了,也会让你救她。”
电话挂断前,婆婆只说了一句:
“二十分钟,我到医院。”
裴砚川没放在心上。
他伪造我的签名,亲自签下调血单。
最后一袋印着我名字的血被推出血库时,我身下已经一片湿热。
他刚伸手接过,身后忽然响起婆婆的声音。
“谁告诉你,我会同意?”
1
裴砚川回过头。
婆婆甚至没来得及换下出差时穿的衣服。
她身后跟着血库主任和产科主任。
看见我病号服上的血,她脸色瞬间白了。
“把血送回来。”
裴砚川挡在冷藏箱前。
“清妍已经进手术室了。”
血库主任低声提醒:
“沈小姐手术顺利,只启用了一袋。另外五袋还没有开封,可以立刻调回来。”
婆婆伸手去拿冷藏箱。
裴砚川却重新扣上锁。
“术后也可能大出血。”
“这五袋血必须留在清妍那边,观察二十四小时。”
婆婆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里面躺着的是你怀孕九个月的妻子!”
“她现在正在出血!”
裴砚川偏过脸。
几秒后,他擦掉嘴角的血,语气反而更加冷静。
“正因为是我妻子,我才了解她。”
“她身体一直很好,再撑半个小时不会有事。”
“清妍不一样。她妈妈临终前把她交给我们,您养了她二十年。今天真出了意外,您能原谅自己吗?”
婆婆盯着他。
“我养她,是我的情分。”
“不是让你拿妻儿的命,替我还情。”
裴砚川没有回答。
只是把冷藏箱交给助理。
“送进清妍的监护室。”
“没有我的授权,谁都不许动。”
他是医院现任院长。
一声令下,守在走廊两侧的人全都低下了头。
婆婆已经退出医院管理三年。
她能当众打他,却来不及立刻撤销他刚刚下达的医疗指令。
血库主任又看向我。
“调血单上写着,是产妇自愿放弃备血。”
婆婆把单子抽过去。
我的名字端端正正签在最下面。
可半小时前,我的右手还扎着针,连手机都握不住。
“晚晚,这是你签的吗?”
我摇头。
裴砚川伸手来拿。
“我替她签的。夫妻之间,不用分得这么清楚。”
婆婆没有松手。
“那你告诉我,她什么时候答应过,把自己的命让给沈清妍?”
“您把事情说得太严重了。”
他看向我,像是在等我替他解围。
从前每次他和婆婆争执,我都会先低头,劝一句算了。
这一次,我只攥紧了婆婆的衣角。
“妈,我没答应。”
“我也害怕。”
婆婆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她将那张调血单交给血库主任。
“保存原件。”
“她从来没有放弃。你们给我记清楚了。”
她拿出手机,拨通稀有血型互助中心的电话。
“我需要六个单位的血,最快多久?”
对面报出一个时间。
婆婆握住我的手。
“晚晚,再坚持二十七分钟。”
“妈一定把血送到你面前。”
2
护士把我推进待产室时,血已经顺着床单滴到地上。
胎心一阵比一阵慢。
产科主任建议立刻剖宫产。
裴砚川却拦住了她。
“没有备用血,现在开刀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望着他。
“医院里明明有血。”
他沉默了一瞬。
“那是清妍的术后保障。”
“救护车已经去接新的血了,你再忍一会儿。”
护士掀开被子,更换第三块已经湿透的产褥垫。
她把秤上的数字报给主任。
裴砚川就在旁边听着。
主任一边催手术室,一边问他:
“裴院长,您还记得她入院时的风险告知吗?”
“备血不足,出血时可能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那一页,是您亲自签的字。”
他的目光从血迹上移开。
“我记得。”
“那您现在——”
“我是她丈夫,我比谁都希望她平安。”
他俯身擦掉我额头上的汗,语气又软下来。
“晚晚,别跟着他们紧张。”
“你一闹,妈也跟着担心。等平安生下来,我给你补办一场满月宴,好不好?”
我没有说话。
床头挂着那张他亲手写的迎接卡。
【妈妈辛苦了,爸爸爱你们。】
那是入院时,他笑着让护士替我们拍照留念的。
我抬手,慢慢把卡片翻了过去。
腹部再次剧烈收缩。
我咬住嘴唇,还是疼得浑身发抖。
“裴砚川,医生说孩子已经缺氧了。”
“如果再等下去,他可能会死。”
这是我们盼了五年的孩子。
查出胎盘前置后,裴砚川推掉了所有应酬,每晚趴在我肚子上听胎动。
他一遍遍告诉孩子:
“别怕,爸爸会保护你和妈妈。”
可现在,他只是看了一眼不断下降的胎心数值。
“孩子还能再有。”
“清妍如果失去子宫,这辈子就毁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他不是不明白后果。
也不是误以为我不会出事。
他只是衡量过后,觉得我和孩子都可以牺牲。
手机忽然响了。
视频里,沈清妍刚做完手术,声音虚弱。
“砚川,我听说嫂子也要用血。”
“要不然,把剩下的血给她吧。”
她说着让,手却一直按在冷藏箱上。
“我最多就是再出一次血,或者切掉子宫。”
“嫂子的孩子比我重要。”
裴砚川立刻沉下脸。
“别胡说。”
“血放在你那里,谁也拿不走。”
电话挂断前,我听见她哭着问:
“那嫂子会不会恨我?”
裴砚川低声哄她:
“她会理解的。”
“她一向懂事。”
婆婆从外面进来,正好听见这一句。
她接过手机,没有挂断。
“清妍。”
视频里的女人立刻坐直了些。
“妈,您来了。”
“您快劝劝嫂子,我不是故意占着她的血。我只是怕,万一再有意外,砚川会怪他自己。”
婆婆看了一眼我身下的血。
“晚晚有意外,就不用怕了,是吗?”
沈清妍的眼泪停了一下。
裴砚川伸手,直接按断了视频。
“她刚下手术台,您别吓她。”
婆婆看着被他夺走的手机。
“我养大的姑娘,连一句重话都听不得。”
“别人养大的姑娘,就该在这里流干血?”
裴砚川皱着眉,仍想解释。
我却把那只一直护着肚子的手放了下来。
我没有再替他说一句好话。
我忽然笑了。
结婚六年,他每次让我受委屈,最后都会说我懂事。
我让过婚房,让过婚礼,让过每一次属于我们的纪念日。
所以他以为这一次,我也能把活下去的机会让掉。
3
十八分钟后,胎心骤降。
医生不敢再等,推着我紧急转入手术室。
经过术后监护区时,沈清妍正好被人推出来。
她脸色红润,手背上的输液已经停了。
裴砚川俯身替她盖好被子。
她身旁的推车上,整整齐齐放着五袋没有拆封的血。
我伸出手。
“给我一袋。”
“只要一袋。”
沈清妍立刻抱紧冷藏箱。
“嫂子,不是我不给你。”
“医生说我今晚还有迟发性出血的可能。”
她眼圈一红。
“我也想活下去。”
护士推着我继续往前。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推车边缘。
“裴砚川。”
“孩子真的撑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冷藏箱,又看向我不断渗血的床单。
就在我以为他终于会动摇时,他却一根根掰开了我的手。
“新的血马上就到。”
“你不要每次都用孩子逼我。”
我失去支撑,半个身体撞在门框上。
剧痛从腹部炸开。
更多的血涌了出来。
婆婆扑过来抱住我。
裴砚川却先扶住了受到惊吓的沈清妍。
“有没有碰到伤口?”
沈清妍摇头,哭着靠进他怀里。
“砚川,我害怕。”
“如果嫂子和孩子真出了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裴砚川拍着她的背。
“和你没有关系。”
“这是意外。”
产科主任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晚晚,我不能再让你等了。我们先进去,血一到就输。”
我点头,却怎么也松不开床沿。
刚才被他掰开的手指还在流血,断掉的指甲疼得发麻。
婆婆一根根托起我的手指,放进她掌心。
“不求他了。”
“妈陪你去。”
我终于松了手。
主任问我还能不能听清,我用力应了一声。
“听您的。”
我不想死。
也不想让孩子的命,再被裴砚川拿去证明,他有多舍不得沈清妍。
我被推进手术室前,最后看见的,就是他护着她远去的背影。
他甚至已经替我的死,找好了名字。
意外。
4
后来婆婆才把手术室外的事,一件件告诉我。
手术同意书送出来时,婆婆没有让裴砚川签。
她亲手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病人的紧急联系人。”
“出了任何问题,我负责。”
护士拿着我的随身物品出来。
一个小袋子,装着手机、婚戒,还有我一直带着的宝宝袜。
婆婆刚接过去,裴砚川便伸出手。
“给我吧,晚晚醒了要用。”
婆婆把袋口攥住。
“她让交给我。”
“我是她丈夫。”
“刚才她求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
裴砚川的手停在半空。
他望着已经关上的门,终于有些烦躁。
“您别总把我当外人。等她出来,我自己跟她解释。”
门里没有人回答。
婆婆低头,将那枚婚戒压进了袋子最底下。
裴砚川皱起眉。
“妈,您别跟着她胡闹。”
婆婆没有理他,只拨出第二通电话。
“通知董事会,暂停裴砚川院长职务。”
“冻结他的全部医疗权限。”
裴砚川猛地抬头。
“您为了这点事,要毁了我?”
“这点事?”
婆婆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伪造病人签名,违规调走特供血,延误急救。”
“从现在起,你做过的每一个决定,都会有人替晚晚查清楚。”
她又看向身后的律师。
“报警。”
“还有,把我名下所有股份和家族信托重新公证。”
“裴家的一分钱,都不会留给他。”
裴砚川终于变了脸色。
“妈,清妍也是您养大的!”
“她是我养大的。”
婆婆一字一句地说:
“可你不是了。”
走廊尽头,运血车终于抵达。
六只冷藏箱被飞快推进手术室。
裴砚川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的意识到事情已经失控。
他转身想追进去。
婆婆却让保安拦住了他。
“晚晚进去前说,她不想再看见你。”
手术室里忽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医生猛地推门冲出来。
“血到了吗?”
护士连声回答:
“到了,都到了!”
医生却没有松一口气。
他接过血袋,声音急得发颤。
“来不及了。”
“产妇心跳停了。”
5
后来婆婆告诉我,我的心脏停了四分十七秒。
血送进来时,医生已经剖出了孩子。
她浑身青紫,没有哭,也没有呼吸。
产科和新生儿科同时抢救。
裴砚川站在门外,隔着门听见医生一次次报时间,终于想起去拿沈清妍身边那五袋血。
可等他赶到监护室,沈清妍却抱着冷藏箱不肯松手。
“医生说我还有出血的可能。”
“砚川,我也会死的。”
裴砚川站在那里,第一次没有立刻哄她。
婆婆带着保安赶到,亲手夺回了冷藏箱。
那五袋血里,只有一袋符合继续使用的条件。
血库后来调出温控记录才知道,沈清妍怕有人把血拿走,曾让护工打开冷藏箱,一袋袋数给她看。
报警声响了十几分钟,她也没有让人重新封箱。
复核时,只有最底下的一袋还在安全温度内。
剩下四袋全部超温,只能报废。
婆婆将报废单拍在裴砚川脸上。
“看清楚。”
“你拿走晚晚的命,最后换回来的,就是几袋废物。”
我是在三天后醒来的。
睁开眼时,婆婆伏在床边,头发白了大半。
我动了动嘴唇。
她立刻惊醒,红着眼握住我的手。
“晚晚。”
“孩子呢?”
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婆婆却久久没有回答。
我用尽力气抓紧她。
“妈,孩子呢?”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我的手背上。
“还活着。”
孩子抢救了十二分钟,现在还躺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
医生说,缺氧时间太长,能不能醒、以后会不会留下后遗症,都要继续观察。
婆婆把手机递给我。
画面里,小小的女儿躺在保温箱中。
她身上连着各种管子,胸口微弱地起伏。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
却连抱一抱都做不到。
我隔着屏幕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对不起。”
明明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我。
可她躺在那里,是因为我曾经相信,她的父亲真的会保护我们。
腹部忽然传来一阵钝痛。
我下意识伸手去摸,才发现伤口比普通剖宫产长得多。
婆婆按住我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
“晚晚,还有一件事。”
手术中,医生才发现胎盘已经长进子宫肌层。
如果及时手术,医生原本有机会保住我的子宫。
可我被拖得太久,失血又太多。
为了止血,医生只能在抢救时将子宫切除。
我盯着天花板,很久都没有说话。
耳边反复响起裴砚川那句:
“孩子还能再有。”
他为了保住沈清妍一个尚未发生的风险,亲手让我永远失去了再有孩子的可能。
婆婆弯下腰,抱住我。
“对不起。”
“妈来晚了。”
我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没进鬓角。
“不是您。”
“该道歉的人,从来都不是您。”
病房门外忽然传来争执声。
裴砚川沙哑地喊:
“我是她丈夫,也是孩子的父亲,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婆婆站起身。
我却拉住她。
“不见。”
她看了我几秒,点头。
“好。”
“妈替你挡着。”
6
裴砚川在门外守了一夜。
第二天,他让护士送进来一只旧录音玩偶。
怀孕后,他每天晚上都会对着玩偶说话。
他说等女儿出生,要亲手给她扎头发,送她上幼儿园。
最后一段录音里,他还在笑。
“宝宝乖,爸爸一定保护好你和妈妈。”
我按下删除键。
里面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中午,医生允许我坐轮椅去看孩子。
裴砚川一直跟在后面。
隔着监护室玻璃,他看见女儿的第一眼,眼睛便红了。
“她像你。”
我没有理他。
他蹲到我的轮椅前。
“晚晚,我真的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新血二十七分钟就能到,我以为你能等。”
“清妍刚做完手术,我不能让她一点保障都没有。”
我终于看向他。
“医生告诉过你,我正在出血。”
“我也告诉过你,孩子的胎心在下降。”
“你母亲当着你的面,让你把血还给我。”
“裴砚川,你不是不知道。”
“你只是觉得,我们可以赌。”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想让你们死。”
“可你接受了我们可能会死。”
他骤然僵住。
我从包里拿出律师送来的离婚协议。
“签了吧。”
裴砚川脸色瞬间变了。
“我不会离婚。”
“这件事是我判断错了,我会补偿你。”
“孩子还在抢救,我们现在不该谈这些。”
他说着,伸手来握我的手。
我把手收回去。
“孩子躺在里面,我才必须和你谈。”
“这一次她还能活着,是医生救了她,是你母亲救了她。”
“下一次呢?”
“等她会走、会说话,你是不是还会因为沈清妍一句害怕,就让她再等一次?”
裴砚川猛地摇头。
“不会有下一次。”
我看着他。
“你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
怀孕三个月时,沈清妍半夜胃疼。
他把我的产检推迟了一整天。
怀孕六个月时,她家的狗做手术。
他把答应陪我参加的孕妇课堂忘得一干二净。
每一次,他都说只是意外。
也每一次,他都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所以这一次,他才敢把我和女儿的血全部拿走。
因为他笃定,我永远会原谅。
裴砚川死死攥着离婚协议。
“等女儿脱离危险再说。”
“我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签字。”
他转身离开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晚晚,我们还有孩子。”
我望着保温箱里的女儿。
“正因为有她,我才不会再和你过下去。”
7
沈清妍是在第二天下午来的。
她穿着病号服,手术伤口还没拆线。
见到我,她扶着门框,眼泪先落了下来。
“嫂子,我不知道你会这么严重。”
“如果知道,我一定把血还给你。”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
“你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
“砚川只告诉我,你也需要备血。”
“他没说你已经大出血。”
我拿出手机,点开婆婆交给我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我的床经过她的监护区。
床单上的血清清楚楚。
我求她给我一袋。
她却抱紧冷藏箱,说她也想活下去。
沈清妍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关掉视频。
“现在想起来了吗?”
她脸色白了白,又很快咬住嘴唇。
“我刚做完手术,害怕也是正常的。”
“血是砚川主动给我的,我从来没有逼过他。”
“你要怪,就怪他。”
“我当然怪他。”
我看着她。
“可你抱住救命血的时候,也知道我和孩子可能会死。”
她不再装了。
“嫂子,你已经有孩子了。”
“我如果失去子宫,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砚川也说,你身体好,再坚持一会儿不会有事。”
“谁知道你那么倒霉——”
一记耳光打断了她。
婆婆站在门口,手还在发抖。
沈清妍捂住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妈……”
“别叫我妈。”
婆婆将一沓账单扔在她面前。
“二十年,我把你当亲生女儿养。”
“你的学费、房子、出国费用,哪一样不是我给的?”
“晚晚从来没有和你争过。”
“可你为了证明砚川会选你,连她和孩子的命都敢拿。”
沈清妍哭着摇头。
“不是的。”
“是医生说我有切除子宫的风险。”
婆婆身后的血库主任开了口。
“沈小姐,您的术前评估写得很清楚。”
“手术可以延期,风险也远没有您说的那么高。”
“医生原本建议等新的同型血到位后再进行。”
“是您坚持当天手术,还要求裴院长把产妇的专项备血全部调来。”
沈清妍终于慌了。
“我只是听砚川安排。”
婆婆冷冷看着她。
“他逃不掉。”
“你也一样。”
“从今天起,我给你的房子、车和副卡全部收回。”
“那套房和车一直登记在我和公司的名下,只是给你使用。你没有资格拿它们当自己的退路。”
“医院会把你们违规调血、干预手术的材料一并交给调查组。”
沈清妍下意识看向裴砚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外。
她立刻抓住他的衣袖。
“砚川,你答应过会保护我的。”
裴砚川却只盯着我。
“晚晚,孩子刚才动了。”
“医生说,她对声音有反应。”
沈清妍的手僵在半空。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
当裴砚川开始害怕失去我时,她也会成为那个可以被他丢下的人。
8
女儿在第七天恢复了自主呼吸。
医生撤掉呼吸机时,我站在保温箱外,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那么小。
睁开眼睛时,却用手指轻轻勾住了我的小指。
医生说,她还要继续观察。
但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婆婆抱住我。
“晚晚,她在努力回到你身边。”
我点头。
“我也会陪她。”
那天晚上,裴砚川被暂停职务的正式通知下来了。
医院调查发现,他不仅伪造了我的签名,还越过血库审核,强行取消了我的专项备血。
产科主任三次提出异议。
每一次,都被他以院长身份压了回去。
他曾经口口声声说,这是所有人都无法预料的意外。
可一份份记录证明。
每一个危险,他都提前知道。
每一次阻止,他也都亲手驳回。
婆婆在董事会上播放了走廊监控。
画面里,我抓住裴砚川,求他留一袋血。
他却一根根掰开我的手。
所有人都看见了。
投票结束后,他被免去院长职务。
调查结果出来以前,他的全部院内权限被暂停,也不得再参与医院管理。
至于他的个人财产,董事会无权处置。
我的律师随后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法院依法保全了他名下可能用于赔偿的部分资产。
他从会议室出来时,婆婆正在门外等他。
裴砚川红着眼问:
“您真的要为了晚晚,把亲生儿子逼到绝路?”
婆婆说:
“是你先把妻女逼到了绝路。”
“我现在做的,只是让你也走一遍。”
他低下头。
“我知道错了。”
“等晚晚出院,我会把清妍送走,好好补偿她们。”
婆婆却笑了。
“你到现在还以为,送走沈清妍,晚晚就会回来。”
“砚川,你失去她,不是因为沈清妍。”
“是因为你亲手拿走她的血,又在她求你的时候,选择了看着她死。”
裴砚川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当晚,他终于口头答应离婚。
可看到协议里的孩子安排时,他又加了一条。
他要求每周探视女儿两次。
律师把协议拿给我。
我直接划掉。
“他可以起诉争取。”
“但我不会主动给他。”
双方没有就探视条款达成一致。
那天晚上,我正式委托律师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
女儿还躺在保温箱里。
她不会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父亲便亲口说过:
“孩子还能再有。”
可我记得。
所以我绝不会替她原谅。
9
住院的那一个月,我几乎每天都在重新学习怎么站起来。
第一次下床时,双腿刚落地,冷汗便湿透了病号服。
子宫切除后的伤口牵扯着腹部,每走一步都像被重新割开一次。
康复师让我扶着栏杆,再多走十米。
我疼得眼前发黑,却没有停。
女儿还在楼上的保温箱里等我。
我不能再把自己的命交给任何人决定。
身体稍微稳定后,我让护士调出完整病历,又向血库申请保存温控记录、调血单和所有交接签字。
婆婆说这些事她会处理。
我摇头。
“这是我的身体,也是我的孩子。”
“我要亲手告诉调查组,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坐着轮椅做了三次补充陈述。
把裴砚川说过的每一句话、沈清妍抱住冷藏箱的每一个动作,都一项项写进材料。
最后签字时,手还在发抖。
可我的名字写得很清楚。
一个月后,我带着女儿出院。
裴砚川守在医院门口。
短短一个月,他瘦了很多。
看见我怀里的孩子,他下意识往前走。
“让我抱抱她。”
我侧身避开。
婆婆也挡在我们中间。
裴砚川的眼眶瞬间红了。
“妈,我只是想抱一下自己的女儿。”
“她不是你的东西。”
婆婆冷声提醒他。
“不是你想丢下就丢下,想抱就能抱的。”
他没有再往前。
只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平安锁。
那是孩子还没出生时,他亲手画图定制的。
背面刻着三个字。
爸爸赠。
我没有接。
“留着吧。”
“她不需要。”
裴砚川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目光落到我腹部的伤口上,声音忽然哑了。
“医生告诉我了。”
“晚晚,我不知道你会失去子宫。”
我看着他。
“你说过,孩子还能再有。”
“现在,不能了。”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听懂自己拿走的,不只是六袋血。
我抱着女儿从他身边走过。
他忽然在身后问:
“你以后还会来看妈吗?”
我停下脚步。
婆婆的手指微微蜷紧。
我看着她。
“她永远是孩子的奶奶。”
“也是救过我命的人。”
婆婆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裴砚川却像被这句话彻底击垮。
我仍然认他的母亲。
却再也不认他。
10
离婚诉讼判决下来那天,女儿正好满百天。
开庭时,裴砚川仍反复强调,他从未想过让我和孩子死亡。
法官问他,产科主任三次告知风险时,他是否听见。
他沉默很久,回答听见了。
又问他,婆婆要求归还备血时,他是否拒绝。
他再次回答,是。
最后问到我已经大出血,他为何仍把五袋未开封的血留在沈清妍身边时,他再也说不出话。
我没有等他替自己找第四个理由。
我把子宫切除记录、女儿的抢救记录,以及那份写着他名字的调血单,一并交到法官面前。
“他有没有想让我死,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明知道我们可能会死,仍然亲手做了选择。”
因为裴砚川在我生产过程中滥用职权、延误治疗,法院没有支持他的直接抚养要求。
探视也被限定在第三方陪同下进行。
走出法院时,他追上来,拦在我面前。
“晚晚,我们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
我没有回答。
他拿出手机,里面全是这三个月拍下来的照片。
保温箱里的女儿。
第一次睁眼的女儿。
出院时趴在我怀里的女儿。
每一张,都是他从别人那里要来的。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把血还给你,会怎么样。”
“我们应该已经带着女儿回家了。”
“婴儿房还在,所有东西我都没动。”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
“你现在后悔,是因为我和孩子活了下来。”
“如果我们都死了呢?”
“你是不是会像你当时说的那样,把它当成一场意外,然后继续照顾沈清妍?”
他的脸一点点白了。
我替他回答。
“会。”
“因为在我心跳停止以前,你已经替自己找好了理由。”
“所以裴砚川,不是我不给你机会。”
“是那天躺在血泊里的我,已经用命给过了。”
我绕过他。
他没有再追上来。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可我一次都没有回头。
沈清妍后来因为违规索取专项备血、干预医疗流程并造成四袋血报废,被一并调查追责。
她住的房子和开的车都被婆婆收回。
发现裴砚川自身难保后,她很快改了口,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身上。
他们互相指责,互相提交证据。
曾经让裴砚川不惜牺牲妻女也要保护的人,最后成了指证他最积极的那个。
而裴砚川也终于明白。
沈清妍不是离不开他。
她只是享受一次次从我手里抢走他的东西。
11
女儿满半岁时,我和婆婆一起成立了稀有血型孕产妇互助项目。
这半年里,我每个月都要复查。
伤口恢复得很好,可医生第一次在病历上写下“永久丧失生育能力”时,我还是在诊室里坐了很久。
有人安慰我,至少女儿活下来了。
也有人说,有一个孩子已经足够。
可失去就是失去。
它不会因为我已经做了母亲,就变得不值得难过。
我允许自己哭,也接受心理疏导。
然后按时复健,照顾女儿,一点点把身体和生活重新拿回来。
女儿半岁复查那天,医生说她目前的发育指标全部正常。
我抱着她走出诊室,在走廊里哭了很久。
这一次,不是因为失去。
是因为我们终于真正从那间手术室里走了出来。
不属于裴家,也不挂医院的名字。
我只是不想再有另一个女人躺在产床上,求自己的丈夫留下一袋救命血。
项目启动那天,裴砚川来了。
他没有进场,只站在最后一排。
曾经所有人见到他都要叫一声裴院长。
最终调查认定,违规调血、伪造签名和干预急救流程全部成立。
医院解除了他的一切职务,监管部门作出处罚,涉及伪造文件和延误救治的部分则被另案移交。
婆婆名下的股份和家族信托,也全部越过他,留给了孙女。
活动结束后,他拦住我。
“我申请做了无偿献血志愿者。”
“以后只要有人需要,我都可以去献血。”
我平静地看着他。
“这是好事。”
他眼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那我们……”
“但和我没有关系。”
那点光又灭了。
我抱着女儿上车。
她已经会认人。
看见婆婆时,会伸着小手要她抱。
看见裴砚川,却只会安静地伏在我肩头。
他站在车外,隔着玻璃轻轻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头。
汽车启动时,他仍站在原地。
婆婆握住我的手。
“晚晚,对不起。”
“我生了他,却没教会他怎么做人。”
我摇了摇头。
“妈,已经过去了。”
窗外阳光正好。
女儿在我怀里睡着,手指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她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每一下,都像在提醒我。
我们都活了下来。
但有些人,从他亲手拿走那六袋血开始,就已经永远失去了回到我们身边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