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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7:48:55

“娘娘,这碗坐胎药是太后亲赐的,您趁热喝了吧。”

掌事宫女把黑漆托盘举过头顶,碗沿的褐色汤汁晃出半滴,溅在她发抖的手背上。

我用银簪尾端挑开药渣,捻起半片没熬烂的红花瓣,当着她的面塞进嘴里嚼碎。

“回去告诉太后,她往绝育汤里掺巴豆粉的手艺,比御膳房那群蠢货差远了。”

“另外,把西偏殿那个假装中毒的太医拖出来。”

“本宫今日刚穿过来,正缺个试刀的活人。”

第1章 红花掺巴豆

“娘娘若是不喝,奴婢今日就只能撞死在这青石砖上了!”

掌事宫女春蝉把托盘往我膝盖前又顶了半寸,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

殿门外刮过一阵穿堂风,吹得铜鹤香炉里的白烟斜向拔步床的帐幔。

我低头看着身上这套洗得发白的宫装,袖口绣着半朵脱了线的并蒂莲。

半个时辰前我还在现代法医解剖室里核对毒理报告,眼下却坐在大胤朝永巷边缘的咸福宫偏殿里。

原主沈知微,户部侍郎庶女,入宫三年连皇帝赵元澈的正脸都没见着,今早刚因为一场风寒断了气。

“春蝉,你额头破了。”

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张还没满二十岁的脸。

她眼珠子往右下方斜了斜,那里躺着一只摔碎的青花瓷盏,是原主咽气前抓落在地上的。

“奴婢贱命一条,只要娘娘能怀上皇嗣,脱离这冷僻之地,奴婢死不足惜!”

她嗓门拔得老高,声音穿过半掩的雕花木窗,直往院子外头的甬道上飘。

“怀皇嗣?”

我端起那只描金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

当归、川芎、熟地,底下压着至少三钱重的藏红花,还混着一股子烤焦的巴豆油脂味。

这方子要是灌下去,半个时辰内就会腹痛如绞,下身血崩,太医来了也只会诊出个小产血竭的死因。

“太后娘娘慈悲,念在您生辰将至,特意让慈宁宫的小厨房熬了三个时辰。”

春蝉膝盖往前蹭了半步,双手托着我的手腕就想往我嘴边送。

“慈宁宫的炭火确实旺,连巴豆壳子都熬出焦糊味了。”

我手腕一翻,整碗黑汤顺着她的领口灌了进去,褐色的药汁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淌,浸透了石青色的交领比甲。

春蝉脖子往后缩,双手胡乱抓挠着衣领,嘴里发出倒吸凉气的嘶嘶声。

“娘娘,您疯了不成,这可是太后赐的御药!”

“这么好的福气,本宫赏你了。”

我捏开她的腮帮子,把碗底剩下的那团药渣全塞进她嘴里,用帕子捂住她的口鼻。

“咽下去。”

“唔,唔!”

她两只手死命掰我的手腕,指甲在我的手背上划出三道红痕,喉咙滚动了两下,终究是把那团药渣咽了下去。

我松开手,把空碗扔回托盘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去把西暖阁药箱里趴着的刘太医叫出来。”

春蝉趴在地上干呕,吐出两口带着酸水沫子的褐色液体,听见这话,抬起头看我,眼白上全是红血丝。

“娘娘说什么胡话,殿里哪来的太医?”

“屏风后头那双官靴的皂角味,隔着三丈远都能熏死人。”

我拔下发髻上的鎏金银簪,一步步走向西暖阁的云母屏风。

屏风后头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一个穿着深绿官袍的中年男人提着药箱钻了出来,额角的汗珠子顺着法令纹往下掉。

“沈才人赎罪,微臣只是奉命前来请脉。”

刘太医拱着手,腰弯成了虾米,眼角余光却往殿门外瞟。

“太后让你躲在屏风后头请脉,还是让你等我喝完这碗红花巴豆汤,好直接开一张暴毙的脉案?”

我用银簪尖端抵住他喉结下方的凹陷处,往前送了半分。

皮肤被刺破,渗出一颗芝麻大的血珠。

“才人明鉴,这药方是丽妃娘娘宫里传出来的,只借了慈宁宫的名头,微臣也是被逼无奈啊!”

刘太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药箱摔开,里头的银针包和脉枕滚落一地。

“丽妃林氏,镇国公的嫡女,我那同父异母的好嫡姐沈知柔的死对头。”

我收回银簪,在他的官袍肩头上擦了擦那点血迹。

原主的记忆里,嫡姐沈知柔如今是宫里的柔贵嫔,正怀着三个月的身孕,与丽妃争宠争得不可开交。

我这个透明庶妹,不过是她们两边拿来试探拉扯的筏子。

“刘太医,想活命,还是想现在就去慎刑司走一趟?”

“微臣想活,求才人指条明路!”

就在这时,春蝉捂着肚子在地上打起了滚,裙摆下洇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那是红花催动了她本就未净的月信,加上巴豆的猛烈泻劲,疼得她把嘴唇都咬破了。

“外头守着的人,是丽妃的眼线,还是柔贵嫔的狗?”

我踩住刘太医想去捡脉枕的手背,鞋底碾了碾。

“回才人,院门外扫地的小太监是丽妃的人,拐角处传膳的粗使婆子是柔贵嫔安插的。”

刘太医疼得嘴角抽搐,豆大的汗珠砸在我的绣鞋面上。

“很好。”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卷空白脉案,塞进他怀里。

“现在写,沈才人偶感风寒,引发旧疾,已呈油尽灯枯之兆,最多撑不过三日。”

“这,若是三日后才人安然无恙,微臣岂不是欺君?”

“三日后,这宫里死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我走到铜镜前,抓起梳妆台上的螺子黛,在眼窝底下重重抹了两道青黑,又用胭脂盒里的白粉扑满整张脸。

铜镜里映出一张病骨支离的脸,嘴唇白得像刚刷过的墙皮。

殿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两个穿着体面绸衫的太监闯了进来,领头的那个手里端着一柄玉如意,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落在地上的春蝉身上。

“哟,沈才人,奴才奉柔贵嫔的命来给您送安神香,您这殿里怎么见了血了?”

来人是沈知柔身边的首领太监王顺,鼻孔朝天,手里的玉如意指着春蝉身下的血迹。

“王公公来得正好。”

我扶着桌沿晃了晃身子,顺势跌坐在绣墩上,帕子掩在嘴角咳了两声。

“春蝉这丫头贪嘴,偷喝了太后赐给本宫的补药,这会儿正闹肚子呢。”

王顺跨过门槛,绕着春蝉走了一圈,靴尖踢了踢她的后腰。

“太后赐的补药,怎么喝出下身流血的毛病了?”

他转过头,三角眼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着我和跪在一旁的刘太医。

“刘太医也在呢,既然是太后赐药,怎么连个太医令的印鉴都没有?”

“王公公有所不知。”

我抢在刘太医开口前接过话头,手指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送药来的是慈宁宫的李嬷嬷,说是丽妃娘娘在太后面前替我求的恩典,让我喝完这碗药,明日就搬去长乐宫偏殿养病。”

王顺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握着玉如意的手收紧了些。

柔贵嫔和丽妃斗得乌眼鸡似的,要是让我这个沈家庶女投靠了丽妃,再去长乐宫反咬沈知柔一口,沈知柔在宫里的名声可就全完了。

“才人糊涂啊,您和咱们贵嫔娘娘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姐妹,丽妃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王顺把玉如意往桌上一放,弯下腰,脸上堆起褶子。

“刘太医,快给咱们才人瞧瞧,这药里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刘太医看了我一眼,见我垂着眼皮捻佛珠,便捧着那只空碗闻了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回王公公,这碗里头有重分量的藏红花和巴豆霜,若是寻常人喝了倒还罢了,只是才人如今脉象虚浮,若是喝下去,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呕血暴毙啊!”

“好个毒妇!”

王顺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盖乱跳。

“才人放心,奴才这就回去禀报贵嫔娘娘,定要替您去陛下跟前讨个公道!”

他抓起地上的一块染血药渣包进帕子里,转身就要往外走。

“王公公留步。”

我叫住他,从拔步床的枕头底下摸出一只用红绳系着的香囊,递到他手里。

“这是我入宫前,母亲让我带给长姐的平安符,里头装着咱们老家祠堂的香灰,我怕是撑不过这几日了,劳烦公公一并带给长姐,全了我们姐妹一场的情分。”

王顺捏了捏那个香囊,里头硬邦邦的似乎夹着张字条,他眼珠一转,顺手塞进袖袋里。

“才人吉人天相,好生歇着吧。”

等王顺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刘太医才瘫坐在地上,擦了把额头的冷汗。

“才人,您给柔贵嫔送了什么信?”

“没什么,就是把丽妃宫里那个暗中给柔贵嫔安胎药里下朱砂的小太监名字,写在了黄表纸上。”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原主虽然不得宠,但她住的这咸福宫偏殿紧挨着御药房的后墙,每天夜里都有宫人隔着墙根交易药材,原主睡不着的时候,把那些人的声音和名字全记在了脑子里,刚才我翻找枕头底下的账本时,恰好看见了这一笔。

斜阳穿过枯枝,在青砖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栅,墙角那株半死不活的秋海棠被风吹断了最后一根花茎,暗红的花瓣掉进泥水里,溅起一圈浑浊的涟漪。

“才人既然知道柔贵嫔的安胎药有问题,为何还要借她的手去斗丽妃?”

刘太医爬起来,替我把滑落的披风拢在肩上。

“因为柔贵嫔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保不住,她自己还在太医的脉案上动了手脚,月份报大了整整一个月。”

我转过身,看着刘太医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刘太医,给柔贵嫔诊脉定喜的人,好像也是你吧?”

刘太医双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半个字。

“去把春蝉拖进柴房锁起来,夜里自有贵人来咱们这冷宫看戏。”

第2章 假孕的算盘

“娘娘,夜深了,外头起了雾,您披件斗篷吧。”

新拨来的粗使丫头秋月端着一盆炭火走进来,把火盆搁在我的脚踏边。

这丫头左耳后头有一块铜钱大的烫伤疤痕,走路时左脚微跛,是内务府最底层的杂役,今早春蝉被我关进柴房后,我让人去内务府领来的。

“柴房那边有动静吗?”

我拿着一把银剪子,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灯芯,火苗跳动了一下,殿内亮堂了几分。

“半个时辰前,有个穿灰衣裳的太监从后墙翻进来,往柴房的窗户里塞了一包粉末,奴婢照您的吩咐,假装起夜把人惊走了,那包东西我已经换成了灶房的碱面。”

秋月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泥垢。

“慈宁宫的人动作倒快,知道春蝉没死,这就急着来灭口了。”

我放下银剪子,伸手捏住秋月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虎口处那层厚厚的硬茧。

“在浣衣局待了三年,手心没烂,虎口倒磨出了握刀的茧子,谁派你来的?”

秋月身子绷紧了,左脚往后撤了半步,那是标准的格斗起手式,但不过一息之间,她又卸了力道,顺势跪在炭盆旁边。

“奴婢听不懂才人的话,这茧子是常年拎水桶磨出来的。”

“拎水桶磨的是指根,握短刃磨的才是虎口和食指内侧。”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根沾过刘太医血的银簪,在炭火上烤了烤。

“不说也行,待会儿丽妃和柔贵嫔的人打起来,我就把你推出去挡刀,看看你主子会不会来替你收尸。”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透过窗纸,把整个偏殿照得如同白昼。

“给本宫搜,那个吃里扒外的贱婢肯定就藏在这院子里!”

一道尖利的女声划破夜空,紧接着殿门被左右拉开,十几个太监分列两旁,一个穿着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女人扶着宫女的手跨了进来。

她头上戴着九翚四凤冠,珠翠摇曳,正是如今协理六宫的丽妃林氏。

“哟,妹妹还没睡呢,本宫听说你这儿进了贼人,特地带人来替你抓贼。”

丽妃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护甲在紫檀木扶手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劳丽妃娘娘挂心,嫔妾这偏殿连耗子都嫌穷,哪来的贼人?”

我拢了拢衣襟,慢吞吞地从绣墩上站起来,朝着她福了福身。

“有没有贼,搜过才知道,来人,去后院柴房看看!”

丽妃一挥帕子,两个膀大腰圆的太监立刻往后院冲去。

“且慢!”

院门口又是一阵骚动,八人抬的暖轿直接停在了滴水檐下,柔贵嫔沈知柔挺着个微隆的小腹,在王顺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脸上未施粉黛,却更显出几分楚楚可怜的病态美。

“丽妃姐姐深更半夜闯我妹妹的寝殿,还要强搜柴房,这是把宫规都当成耳旁风了吗?”

沈知柔走到我身边,一把拉住我的手,掌心冰凉,指甲却掐进我的肉里。

“五妹别怕,有姐姐在,没人能往你头上扣屎盆子。”

我顺势往她身后缩了缩,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长姐,太医院的刘太医今早也在我殿里,他可什么都跟我说了。”

沈知柔捏着我的手抖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带着审视和警告,嘴上却对着丽妃不依不饶。

“姐姐白日里借着太后的名义,给五妹赐了一碗掺了红花和巴豆的绝育汤,如今见事情败露,就想来杀人灭口不成?”

“沈知柔,你少血口喷人!”

丽妃拍案而起,头上的步摇乱晃。

“本宫何时给她赐过药,分明是你们姐妹俩自导自演,想把脏水泼到本宫和太后头上!”

就在这时,那两个去搜柴房的太监拖着奄奄一息的春蝉走了进来,把人扔在殿中央的青砖地上。

春蝉嘴角全是白沫,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眼看就要喘不上气了。

“娘娘,这丫头服了毒,我们在她怀里搜出了这个!”

太监呈上一只扁平的青瓷药瓶,丽妃接过去看了一眼,立刻冷笑出声。

“好啊,这瓶子底下刻着内务府专供景仁宫的印记,沈知柔,景仁宫可是你的地盘,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沈知柔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这不可能,王顺,你去查!”

“不用查了。”

我从沈知柔身后走出来,蹲下身子,捏开春蝉的嘴闻了闻,又蘸了一点她嘴角的白沫放在舌尖尝了尝。

“五妹,那可是剧毒,你不要命了!”

沈知柔伸手想拉我,却被我躲开了。

“长姐别慌,这不是毒药,是灶房里用来发面的碱面,加上一点肥皂水,喝下去只会呕吐吐白沫,死不了人。”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在丽妃和沈知柔脸上转了一圈。

“至于这药瓶嘛,确实是景仁宫的东西,不过里头原本装的,是长姐每天都要吃的安胎丸吧?”

丽妃眼睛一亮,立刻追问。

“安胎丸怎么会在一个低等宫女手里?”

“因为这瓶安胎丸里被人掺了微量的辰砂,长姐吃了半个月,夜里总是惊悸多梦,便赏给底下人拿去扔了,没想到被有心人捡了回来,换上毒药想栽赃给长姐。”

我看向丽妃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掌灯太监,他的靴子边缘沾着一点湿泥,那是咸福宫后墙根特有的青苔泥。

丽妃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脚踹翻了那个掌灯太监。

“狗奴才,谁借你的胆子吃里扒外!”

那太监连滚带爬地磕头求饶,沈知柔趁机扶着腰坐到另一侧的椅子上,拿着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今日多亏了五妹心细,否则本宫连同腹中的皇嗣,都要被某些毒妇害死了!”

“皇嗣?”

丽妃冷哼一声,盯着沈知柔的肚子。

“你那肚子到底是真是假,还要两说呢,怀胎三个月,连个害喜的症状都没有,前几日太后赐的酸梅汤你更是一口没动!”

殿内的空气瞬间紧绷起来,沈知柔扶着肚子的手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本宫的胎象稳固,自然不用受那些折腾,丽妃姐姐自己生不出孩子,就盼着本宫也出事吗?”

我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退后两步,站到了秋月身边。

“陛下驾到!”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通传,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个女人同时变了脸色,慌忙起身整理衣冠,带着一众宫人跪倒在殿门口。

我也跟着跪在最后一排,视线越过前面黑压压的发髻,落在殿门口那双踏过门槛的明黄色云头龙纹靴上。

赵元澈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银狐毛大氅,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冷冽的松木香瞬间压过了殿内杂乱的脂粉味。

他没有去扶跪在最前面的丽妃和柔贵嫔,而是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搭在膝头,目光扫过地上还在干呕的春蝉。

“大半夜的,不在各自宫里安歇,跑到这偏殿来唱哪出戏?”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刚批完奏折的沙哑,却让跪在前面的丽妃抖了一下。

“回陛下,臣妾听说沈才人病重,特来探望,不想撞见柔贵嫔宫里的人在此行凶。”

丽妃抢先开口,把那只青瓷药瓶高高举起。

“臣妾冤枉啊陛下,分明是丽妃姐姐白日里给五妹赐了绝育汤,夜里又派人来灭口栽赃!”

沈知柔哭得梨花带雨,身子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晕过去。

赵元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才人,这是你的寝殿,你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沈知柔回过头,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看懂的口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保我。

我磕了个头,慢吞吞地直起腰,露出那张涂满白粉和螺子黛的病脸。

“回陛下,今日太后娘娘确实赐了一碗汤药,春蝉贪嘴替嫔妾喝了,至于那药里有什么,太医院的刘太医白日里已经验过了。”

“传刘太医。”

赵元澈身后的大太监李德全立刻走到殿外宣召,不一会儿,一直被我扣在西暖阁的刘太医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跪在地上把白日里的说辞又复述了一遍。

“胡说八道,那药是慈宁宫出来的,难道太后还会害一个小小的才人不成?”

丽妃急了,跪行两步想要去抓赵元澈的袍角,却被李德全用拂尘挡了回去。

“太后自然不会害我,但送药的人中途去了趟长乐宫,在药里加了什么佐料,可就只有天知道了。”

我慢悠悠地补了一刀,丽妃脸色惨白,转头怒视着我。

“你个贱婢,敢攀咬本宫!”

“够了。”

赵元澈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丽妃御下不严,罚俸半年,禁足长乐宫一个月,无诏不得出。”

丽妃瘫坐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来,两个太监上前架起她的胳膊,直接把人拖了出去。

沈知柔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弧度,正要开口谢恩,赵元澈的目光却落在了她的肚子上。

“既然刘太医在,正好替柔贵嫔请个平安脉。”

沈知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死死捂住小腹,往后退了半步。

“陛下,臣妾今日受了惊吓,脉象恐有不稳,还是明日再请太医令来瞧吧。”

“朕让你现在诊。”

赵元澈身子微微前倾,殿内的炭火啪地爆开一朵火星,映亮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通红,热浪卷着灰烬扑向半空,墙上的烛影被拉扯得扭曲变形,铜漏滴水的哒哒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刘太医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膝行到沈知柔面前,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一息,两息,刘太医额头的汗水滴落在沈知柔的月白袖口上,晕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如何?”

赵元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刘太医偷偷抬眼看了我一下,见我正低头玩着手里的帕子,心一横,重重地磕下头去。

“回陛下,贵嫔娘娘的脉象滑而无力,并非喜脉,而是服用了过量的紫河车与催经止血之物所致的假孕之象!”

“你胡说,本宫明明怀了三个月的龙裔,是你当初亲口诊出来的!”

沈知柔尖叫一声,一脚踹在刘太医的肩膀上,发髻上的玉簪滑落,披头散发地扑向赵元澈。

“陛下,是五妹,是沈知微这个贱人买通了太医陷害臣妾,她嫉妒臣妾得宠,您别信他们!”

我抬起头,迎上赵元澈投过来的视线,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这是刘太医落在我殿里的脉案底本,上头清楚地记着,三个月前长姐月信如常,是她拿刘太医家眷的性命相挟,逼着刘太医谎报喜讯,只为了争今日的协理六宫之权。”

李德全上前接过册子呈给赵元澈,赵元澈翻看了两页,随手扔在沈知柔脸上。

书页散开,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

“传朕旨意,柔贵嫔沈氏欺君罔上,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即刻打入冷宫。”

“不,陛下,臣妾是冤枉的,沈知微,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知柔被侍卫拖出去的时候,指甲在门框上抓出几道血痕,怨毒的叫骂声一直传出老远。

殿内很快清静下来,只剩下我和秋月还跪在原地。

赵元澈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借刀杀人,一石二鸟,沈才人这病,装得倒是时候。”

他伸出手,冰凉的拇指擦过我的眼窝,将那层厚重的螺子黛抹去了一半。

第3章 戏台下的刀

“嫔妾听不懂陛下的意思,嫔妾只是据实禀报,不敢欺瞒圣听。”

我顺着他的力道仰起脸,任由他用指腹摩挲着我眼下的皮肤,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赵元澈手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硌在我的颧骨上,带着一股金属般的寒意。

“户部侍郎沈崇山昨日在朝堂上联名弹劾镇国公贪墨军饷,今日他的两个女儿就在后宫里拔了镇国公嫡女的爪牙,顺带还把沈家自己摘了个干净。”

他收回手,拿过李德全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指尖上的黑灰,随手扔在脚踏上。

“沈知柔蠢笨如猪,倒是你这个藏在冷宫三年的庶女,给了朕不小的惊喜。”

原来便宜爹在朝堂上也没闲着,难怪丽妃今天这么急着弄死我,沈知柔又这么急着拿我当枪使。

“陛下过奖了,嫔妾连这咸福宫的大门都出不去,哪知道前朝的事,不过是为了活命罢了。”

我低下头,盯着地面上那块沾了螺子黛的雪白帕子。

“想活命,光靠装病可不够。”

赵元澈转过身,大氅的狐毛下摆扫过我的膝盖。

“迁沈才人为正五品嫔,赐居储秀宫主殿,明日一早搬过去。”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偏殿,仪仗的灯笼火光渐渐远去,偏殿里重新暗了下来。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一朝得见天颜,便连升四级!”

秋月凑上来扶我起身,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喜从何来?”

我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坐回绣墩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润嗓子。

“储秀宫左邻慈宁宫,右靠长乐宫,前头还住着个掌管凤印的端贵妃,陛下这是把我架在火炉子上烤呢。”

我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秋月。

“你主子让你来这儿盯着我,不就是为了看看我到底是谁的棋子吗,现在看清楚了,回去怎么复命?”

秋月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垂下眼帘,把火盆往我脚边又推了推。

“奴婢的主子说了,只要娘娘能扳倒丽妃和柔贵嫔,从今往后,奴婢这条命就是娘娘的,绝无二心。”

“你主子倒是大方,拿别人的命来做顺水人情。”

我站起身,走到拔步床边放下帐幔。

“把院子收拾干净,明天咱们去储秀宫会会那些贵人。”

第二天一早,内务府的太监就敲锣打鼓地送来了嫔位的冠服和仪仗。

我换上一身湖蓝色绣白玉兰的宫装,带着秋月和几个新分来的太监宫女,浩浩荡荡地搬进了储秀宫。

刚进正殿坐下没半个时辰,端贵妃宫里的请安帖就送到了跟前。

“明日是太后娘娘的整寿,宫里在畅音阁摆了三天大戏,贵妃娘娘让各宫主位今日午后先去畅音阁挑曲目,顺便给太后娘娘暖寿。”

传话的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眼神却往我身后的赏赐箱笼上瞟。

“本宫初来乍到,箱笼里都是些不值钱的旧物,倒是让嬷嬷见笑了。”

我抓了一把铜钱塞进她手里,嬷嬷掂了掂分量,脸色有些难看,甩了甩袖子走了。

“娘娘,这端贵妃是太后的亲侄女,昨日丽妃和柔贵嫔倒台,太后那边正憋着火呢,今日这畅音阁怕是个鸿门宴。”

秋月替我重新挽了个飞仙髻,插上一支点翠嵌珍珠的步摇。

“鸿门宴也得去,不去就是抗旨不遵,正好给太后发作的由头。”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顺手把那根磨尖了的银簪插进发髻最深处。

午后的畅音阁热闹非凡,三层高的戏台子搭在波光粼粼的太液池边,丝竹管弦之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我带着秋月走进看戏的回廊时,各宫的妃嫔已经坐了大半。

高踞主位的是穿着一身明黄百寿纹吉服的太后,她左手边坐着雍容华贵的端贵妃,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留给皇帝的。

“嫔妾沈氏,参见太后娘娘,贵妃娘娘,祝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我走到回廊中央,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戏台上的锣鼓声还没停,回廊里的说话声却瞬间停了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背上。

太后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连眼皮都没抬,端贵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

“这就是昨夜立了大功的沈嫔吧,果然是个伶俐人,连亲姐姐都能大义灭亲,本宫看着都觉得害怕呢。”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几个平日里跟沈知柔或是丽妃交好的低位嫔妃,更是拿着团扇遮着嘴,眼神里满是鄙夷。

“贵妃娘娘言重了,皇嗣事大,嫔妾不敢拿江山社稷开玩笑,倒是让各位姐姐看笑话了。”

我不等太后发话,自己扶着秋月的手站了起来,走到最末端的空位上坐下。

“大胆,太后还没让你平身,谁给你的规矩自己落座!”

端贵妃身边的掌事姑姑厉声呵斥,太后这才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子定定地看着我。

“哀家老了,耳背,没听见沈嫔请安,既然是个不懂规矩的,那就去戏台子底下的青石板上跪着听戏吧,什么时候听懂了孝道,什么时候再起来。”

两个太监立刻走上前来,伸手就要来抓我的胳膊。

“慢着。”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太监的手,目光直视着主位上的太后。

“太后娘娘既然要教嫔妾孝道,不知今日戏台子上唱的,是哪一出孝戏?”

端贵妃冷笑一声,把戏折子扔在桌上。

“自然是二十四孝里的埋儿奉母,怎么,沈嫔还有话说?”

“埋儿奉母,讲的是郭巨为了省下口粮奉养母亲,要把亲生儿子活埋的故事。”

我走到戏台边缘,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宫人,声音拔高了三分。

“可在嫔妾看来,这郭巨分明是个蠢钝狠毒的不孝之徒,母亲疼爱孙儿,若是知道孙儿因自己而死,必定肝肠寸断,抑郁而终,这等陷母亲于不义、断家族之香火的恶行,也能拿来给太后娘娘贺寿吗?”

“放肆,圣贤书里的典故,岂容你一个小小的嫔位信口雌黄!”

端贵妃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护甲指着我的鼻子。

“贵妃娘娘这么推崇埋儿奉母,难怪昨日太后娘娘赐给嫔妾的那碗药里,会有藏红花和巴豆了,原来是为了替太后娘娘省下宫里的口粮,特地绝了陛下的皇嗣啊!”

我这一嗓子喊出去,整个回廊瞬间炸开了锅,连戏台上的武生都停下了手里的长枪,呆呆地往台下看。

昨夜咸福宫的事虽然传得沸沸扬扬,但太后和陛下都压着没往外捅,谁也没想到我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把太后赐绝育汤的事掀到明面上来。

太后手里的蜜蜡佛珠啪地一声断了线,几十颗珠子滚落一地,骨碌碌地滚到我的脚边。

“疯了,真是疯了,来人,把这个满嘴胡言的贱婢给哀家拖下去,用针把她的嘴缝起来!”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都在哆嗦。

四个带刀侍卫冲上回廊,拔出腰间的佩刀就要往我脖子上架。

秋月一步跨到我身前,右手已经摸向了靴筒,我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后拉了半步,自己迎着刀锋走了上去。

“太后娘娘要杀嫔妾灭口,也得等陛下看完了御药房的账本再杀不迟!”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厚厚的黄表纸,迎风一抖,纸张哗啦啦地展开,足有一丈来长。

“这是御药房近三年来所有的藏红花、麝香、夹竹桃粉的领用记录,每一笔的后头,都盖着慈宁宫或者端贵妃宫里的私印!”

“三年来,后宫共有七位低位嫔妃小产或血崩暴毙,太医院全都按风寒急症结的案,可她们死前喝的最后一碗药,全是从慈宁宫的小厨房端出来的!”

回廊里的妃嫔们脸色大变,有两个曾经小产过的才人更是当场瘫软在椅子上,捂着嘴哭出了声。

“妖言惑众,这账本定是你伪造的,侍卫都是死人吗,还不快动手!”

端贵妃冲下台阶,亲自去夺侍卫手里的刀。

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白光,直劈向我的面门。

我站在原地没动,因为我已经看见回廊尽头的月洞门外,一抹明黄色的衣角正快速逼近。

“住手!”

一声暴喝传来,一把连鞘长剑横空飞来,当啷一声撞偏了端贵妃手里的佩刀。

佩刀脱手飞出,插进旁边的朱漆廊柱里,刀柄嗡嗡作响。

赵元澈大步流星地走上回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都没看地上的佛珠,径直走到我身边,弯腰捡起那卷长长的账本。

“陛下,这贱婢伪造御药房账册,污蔑母后和臣妾残害皇嗣,您可一定要为母后做主啊!”

端贵妃扑倒在赵元澈脚边,抱住他的小腿痛哭流涕。

太后也扶着嬷嬷的手站起身,拿着帕子按着胸口,一副喘不上气的模样。

“皇帝,你若是信这妖女的话,今日就逼死哀家算了!”

赵元澈翻看着手里的账本,那是昨夜我逼着刘太医回御药房偷出来的真底档,每一页上都有经手太监的画押和日期,根本做不得假。

“母后息怒,这账本是不是伪造的,把御药房的掌事太监叫来一问便知。”

赵元澈把账本递给李德全,目光扫过端贵妃惨白的脸。

“至于端贵妃,当众动刀,行止失仪,即刻交出凤印,回宫闭门思过。”

“皇帝,端贵妃也是为了维护哀家的颜面,你为了一个庶女,连表妹的凤印都要夺吗?”

太后把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杵,青石板都被砸出一道白印。

“母后今日乏了,李德全,送太后回慈宁宫安歇,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扰太后清修。”

这是要软禁太后了。

戏台上的红绸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断线的蜜蜡佛珠在青石板上滚进阴暗的排水沟里,廊柱上插着的那把钢刀映出满院子珠翠华服下惨白扭曲的脸。

太后被李德全带着十几个禁军半扶半架地请走了,端贵妃也被人夺了腰间的凤印金钥,哭喊着拖出了畅音阁。

原本热闹的戏台子下,转眼间就只剩下吓得瑟瑟发抖的各宫嫔妃。

赵元澈转过身,看着毫发无伤的我,把那枚刚刚从端贵妃身上摘下来的凤印金钥,随手扔进了我的怀里。

“沈嫔既然这么擅长查账,从今日起,这六宫的账目和御药房的差事,就交给你来管。”

我接住那枚沉甸甸的金钥,冰凉的金属质感透过手心传遍全身。

他凑近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留下一句。

“太后和端贵妃倒了,下一个想杀你的,可就是你自己背后的主子了。”

第4章 棺材里的活人

“娘娘,各宫送来的账册都已经堆满偏殿了,您真要一本本看完吗?”

秋月端着一碗刚炖好的血燕窝走进来,搁在我的书案旁。

我捏着那枚凤印金钥,在桌面上转着圈,面前的账册连翻都没翻开过。

从畅音阁回来已经过了三天,这三天里,端贵妃在宫里砸碎了所有的瓷器,太后在慈宁宫绝食抗议,而我这个连升数级、手握六宫协理大权的沈嫔,成了整个后宫的众矢之的。

“账册有什么好看的,横竖都是些亏空烂账,真查起来,这宫里有一半的人得掉脑袋。”

我拿起汤匙搅了搅碗里的燕窝,燕窝丝晶莹剔透,里头却飘着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这燕窝是御膳房刚送来的?”

“是,说是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每日给您炖的,奴婢亲自去提的食盒,一路上没假手于人。”

秋月站在书案旁,替我磨着墨,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死水。

“你亲自去提的,那这碗里的苦杏仁毒,是你路上加进去的,还是进门前刚撒的?”

我手里的汤匙当啷一声扔回碗里,溅起的汤汁洒在桌面上。

秋月磨墨的手停了下来,她慢慢抬起头,脸上那副恭顺的表情一点点褪去,露出几分冷硬的轮廓。

“娘娘鼻子真是灵,这提纯过的杏仁露无色无味,连银针都试不出来,您是怎么发现的?”

“本宫上辈子跟毒药打交道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我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拢在袖子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说吧,你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为什么我刚扳倒了太后和端贵妃,他就急着要我的命?”

秋月后退一步,反手把殿门插上,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娘娘太聪明了,主子原本只把您当成一颗搅乱后宫的弃子,没想到您不仅活了下来,还拿到了协理六宫的钥匙,连陛下都对您另眼相看。”

“一颗不受控制的棋子,留着只会坏了主子的大事。”

“你主子是前朝的哪个王爷,还是沈崇山那个老狐狸?”

我一边问,手指已经在袖子里扣住了那根淬了麻药的银针,那是昨天我让人从御药房送来的曼陀罗提取物。

“娘娘到了地下,自然就知道了。”

秋月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扑了过来,匕首直刺我的心口。

我猛地一脚踹翻面前的书案,沉重的紫檀木书案带着满桌的账册砸向秋月,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手腕一翻,匕首削断了飞来的两本账册,脚尖在书案上一点,凌空向我扑来。

就在她的刀尖离我的咽喉只有三寸远的时候,我扬手甩出袖子里的麻沸散粉末,同时侧身滚向拔步床内侧。

秋月闭上眼屏住呼吸,刀锋擦着我的肩膀划过,削落了一缕头发,钉在了床柱上。

我趁她拔刀的空隙,手里的银针狠狠扎进她脖颈侧面的大动脉里。

“你……”

秋月拔出匕首,反手想往我背上刺,可麻药发作得极快,她晃了晃身子,手里的匕首当啷落地,整个人重重地摔在脚踏上,只剩下眼珠子还能转动。

我喘着粗气从床上爬起来,肩膀上的衣料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渗出一点血丝。

“跟我玩近身搏击,也不打听打听本宫当年在警校拿的是什么格斗名次。”

我蹲下身,扯下她腰间的汗巾塞进她嘴里,又用床幔的丝绦把她的手脚捆了个结结实实。

刚把人拖到屏风后头,殿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沈嫔娘娘,快开门,冷宫那边出大事了!”

是守门的太监小禄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披上一件外袍遮住肩膀的伤口,拔开门栓走了出去。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回娘娘,刚才冷宫走水,烧了半边院子,火扑灭之后,侍卫们在废墟里挖出了一具烧焦的女尸,看身形和手上的镯子,正是前几日刚被打入冷宫的庶人沈知柔!”

小禄子跪在地上,脑门上全是烟灰。

“沈知柔死了?”

我愣了一下,沈知柔虽然蠢,但她手里还捏着沈崇山不少把柄,怎么会这么快就死在冷宫里?

“去看看。”

我带着小禄子赶到冷宫的时候,火已经灭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臭味和油脂烧焦的恶臭。

几个内务府的仵作正围在一具黑炭似的尸体旁记录着什么,赵元澈身边的李德全也站在廊下,拿着手帕捂着鼻子。

“给沈嫔娘娘请安。”

众人见我过来,纷纷行礼让开一条道。

我走到尸体旁蹲下,不顾那股刺鼻的恶臭,伸手掰开尸体烧焦的颌骨,看了看里头的牙齿,又摸了摸尸体的盆骨和指骨。

“李公公,这尸体不是沈知柔。”

我站起身,接过小禄子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

李德全脸色一变,凑上前来。

“娘娘何出此言,这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可是当年柔贵嫔入宫时沈夫人亲手给她戴上的,从来没摘下来过。”

“镯子是真的,人却是假的。”

我指着尸体的牙齿和盆骨。

“这具尸体的臼齿磨损严重,生前常年咀嚼粗粮硬物,而且盆骨宽大,有明显的生育痕迹,年龄至少在三十五岁以上,而沈知柔今年才十九岁,十指不沾阳春水,更未曾生育过。”

“更重要的是,这尸体的呼吸道里没有半点烟灰,舌骨却是断裂的,她是被人掐死之后,才扔进火场里毁尸灭迹的。”

周围的仵作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老仵作上前仔细查验了一番,回头对着李德全点了点头。

“回公公,沈嫔娘娘所言极是,是小人们眼拙,没看出来这是具替死鬼!”

李德全额头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冷宫重地,一个大活人竟然在皇宫里金蝉脱壳,这要是传到赵元澈耳朵里,他们这群当差的全得掉脑袋。

“娘娘,这可如何是好,那沈氏能逃到哪儿去?”

“一个大活人,不可能插翅飞出皇宫,今天宫里有什么往外运大件东西的差事吗?”

我转头看向冷宫的管事太监。

管事太监哆嗦了一下,指了指西直门的方向。

“回娘娘,今日一早,畅音阁的戏班子演完了太后的寿戏,正赶着马车出宫呢,还有就是内务府往城外乱葬岗拉病死宫人的棺材车,半个时辰前刚走!”

“追棺材车!”

我提起裙摆就往外跑,李德全也反应过来,带着一队禁军紧随其后。

我们一路狂奔到西直门,守门的禁军统领正拿着腰牌核对最后一辆黑漆大车,车上摞着三口薄皮棺材。

“把棺材全都给我撬开!”

我扶着城墙气喘吁吁地喊道,禁军们立刻拔刀上前,用刀背撬开了棺材钉。

前两口棺材里躺着的都是面色青紫的病死太监,等到第三口棺材盖被掀开的时候,里头竟然是空的,只在棺材底板上留着一件带血的灰色太监服,还有一滩未干的血迹。

棺材底板被人从里头凿穿了一个大洞,连着车底的暗格,人早就趁着车队排队出城的功夫,顺着排水渠溜出宫去了。

我爬上马车,捡起那件带血的太监服,在领口内侧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腰牌。

腰牌是纯金打造的,正面刻着“御前行走”四个大字,背面却刻着一朵极为隐秘的曼陀罗花纹。

这花纹我再熟悉不过,刚才秋月刺杀我用的那把匕首柄上,刻着一模一样的图案。

能用御前行走的金腰牌把沈知柔从冷宫里救出去,还要杀我灭口的人,根本不是什么王爷或者沈崇山。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匆匆赶来的李德全,他腰间的玉佩穗子下,赫然露出半截相同的曼陀罗暗纹。

李德全见我盯着他的腰间,脸上的惊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冷的笑意,他缓缓抬起手,身后的二十几个禁军同时拔出佩刀,将我团团围在了城门洞里。

第5章 龙椅上的猎人

“李公公,这是打算在宫门口杀人灭口吗?”

我捏紧手里的金腰牌,后背贴在冰冷的棺材木板上,目光扫过周围明晃晃的刀刃。

“沈嫔娘娘太聪明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李德全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尘,从怀里掏出一块明黄色的帕子。

“娘娘以为,把秋月捆在储秀宫的屏风后头,就没人知道了吗?”

“这西直门的禁军,半数都是杂家的干儿子,今日沈知柔畏罪潜逃,沈嫔娘娘追击途中不幸被乱匪所伤,香消玉殒,陛下听了,也只会追封娘娘一个妃位。”

他一挥手,围在最前面的两个禁军立刻举刀向我砍来。

我弯腰钻进那口破棺材里,刀锋劈在棺材板上,木屑纷飞。

我顺着棺材底部的破洞滑到马车底下,抓起地上的一把沙土,扬手撒向正弯腰往车底看的禁军眼睛里。

“啊!”

那禁军惨叫一声捂住脸,我趁机抽出他腰间的佩刀,滚出车底,一刀挑断了拉车老马的缰绳。

受惊的老马嘶鸣着扬起前蹄,拉着半散架的棺材车横冲直撞,瞬间把包围圈冲开了一道口子。

“拦住她,别让她跑回内宫!”

李德全气急败坏地尖叫着,亲自拔出腰间的软剑向我刺来。

我握着沉重的制式佩刀,虎口被震得发麻,连退了五六步,后背直接撞在了西直门的红漆城墙上,退无可退。

软剑的剑尖像毒蛇一样刺向我的咽喉,我举刀格挡,却被他一脚踢中手腕,佩刀脱手飞出,叮当一声掉在三丈开外。

“娘娘,上路吧!”

剑尖刺破了我脖颈的皮肤,温热的血珠顺着锁骨往下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城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机括转动声,数十支黑色的铁羽箭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噗噗噗的入肉声接连响起,围攻我的那二十几个禁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射成了刺猬,齐刷刷地倒在血泊里。

李德全手腕一抖,软剑被一支羽箭射穿了剑身,强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手臂钉在了旁边的棺材板上。

“啊,我的手!”

他捂着被钉穿的手腕,惨白着脸抬头望向城楼。

城楼的垛口处,赵元澈披着那件银狐毛大氅,手里还拎着一把未曾上弦的硬弓,冷冷地俯视着底下的屠杀现场。

在他身后,站着整整两排手持神臂弩的暗卫。

“李德全,朕养了你二十年,你就是这么替朕当差的?”

赵元澈顺着城楼的石阶一步步走下来,靴底踩在满地的鲜血上,留下一串暗红的脚印。

“陛下,老奴冤枉啊,是太后,是太后逼老奴把沈知柔放出去的,老奴也是身不由己啊!”

李德全顾不上拔出手腕上的箭矢,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血肉模糊。

“太后?”

赵元澈走到我身边,看了一眼我脖子上的血痕,从怀里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按在我的伤口上。

“太后宫里可没有刻着曼陀罗花的金腰牌,这腰牌,是当年先帝留给摄政王赵元朗的暗卫令牌。”

我按住脖子上的帕子,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赵元澈,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线索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陛下早就知道秋月和李德全是摄政王的人,也知道沈知柔今天会假死逃出宫?”

赵元澈垂眸看着我,眼底没有半点温度,倒映着我略显狼狈的脸。

“朕若是不装作不知,怎么能把宫里这群吃里扒外的钉子一个个拔出来?”

“至于你,沈知微,朕把六宫协理之权给你,把秋月留在你身边,就是为了拿你当诱饵,把李德全这条大鱼钓出来。”

风吹过满地尸骸的城门洞,浓重的血腥味呛得我喉咙发痒,我看着眼前这个九五之尊,突然笑出了声。

“所以,从咸福宫那碗绝育汤开始,到畅音阁的账本,再到今天的西直门截杀,全都在陛下的算计之中?”

“本宫在前面拼死拼活地斗丽妃、扳太后、挡刀子,在陛下眼里,不过是一场早就写好结局的猴戏?”

“你做得比朕预想的要好。”

赵元澈伸手想替我拢好散落的鬓发,被我一巴掌拍开了手背。

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城门洞里格外响亮,连周围的暗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握紧了手里的弩机。

赵元澈看着自己被打红的手背,非但没有动怒,嘴角反而挑起了一点弧度。

“这天下敢打朕的人,你是第一个。”

“陛下要是觉得不痛快,大可以现在就一箭射死我,省得留着我这颗弃子碍眼。”

我把那块沾了血的丝帕扔回他怀里,扯下裙摆上的一块布条,胡乱系在脖子上止血。

“朕舍不得杀你。”

他弯腰捡起我刚才扔在地上的那块金腰牌,重新塞回我手里。

“沈知柔已经被摄政王的人接出城了,她肚子里的假孕虽然破了,但她手里有你父亲沈崇山当年私通摄政王的密信。”

“摄政王下个月就会回京述职,到时候,你猜沈家满门抄斩的旨意,会不会落到你的头上?”

我捏着那块金腰牌,指尖一阵发凉。

原主的记忆里,沈崇山表面上是保皇派的纯臣,没想到背地里早就投靠了手握重兵的摄政王赵元朗,难怪沈知柔能拿到摄政王暗卫的救命腰牌。

“陛下想让我做什么?”

“三天后是皇家秋狝,摄政王会提前在皇家猎场迎驾,沈知柔也会去。”

赵元澈转过身,看着城门外蜿蜒远去的官道。

“你跟着朕一起去猎场,把那封密信拿回来,顺便替朕看看,咱们这位皇叔到底藏了多少私兵。”

残阳如血,将西直门高耸的城楼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折断的铁羽箭插在黑漆棺材板上嗡嗡颤动,乌鸦在尸骸上空盘旋嘶鸣,投下凌乱交错的黑影。

“我要是不去呢?”

“不去,朕现在就下旨诛了沈家九族,包括你在内。”

他留下一句冰冷的威胁,带着暗卫押着半死不活的李德全转身离去。

我独自站在满地狼藉的城门洞里,低头看着手里的曼陀罗金腰牌,突然想起储秀宫里还捆着一个活口。

回到储秀宫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屏退了所有的宫人,独自走进内寝,绕过云母屏风。

原本应该被捆在脚踏上的秋月,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地上只留下一截被割断的丝绦,还有一滩暗红的血迹。

拔步床的枕头上,插着那把刻着曼陀罗花的匕首,刀刃下压着一张字条。

我拔出匕首,拿起字条凑到烛火边看了一眼,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小字:欲救尔母,猎场西林见。

原主的生母柳姨娘,早在三年前原主入宫的时候,就被沈崇山送去了城外的庄子上软禁起来,说是养病,其实就是拿来做逼迫原主听话的人质。

我把字条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看着跳动的火苗,手指轻轻抚过匕首锋利的刀刃。

赵元澈想拿我当刀去砍摄政王,摄政王想拿我生母的命逼我反水刺杀赵元澈。

这群高高在上的男人,真当我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第6章 猎场西林的毒烟

三天后,皇家猎场旌旗招展,随行的禁军将整个围场围得铁桶一般。

我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骑装,坐在赵元澈御辇后的马车里,怀里揣着那把曼陀罗匕首,还有我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在御药房里调配出来的十几包药粉。

马车停在行宫前的空地上,我掀开车帘走下去,迎面就看见一个穿着紫金蟒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台阶下迎接赵元澈。

他左边眉毛上有一道寸许长的刀疤,眼神锐利如鹰,正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赵元朗。

“臣弟恭迎陛下圣驾!”

赵元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军中杀气。

“皇叔一路辛苦,快请起。”

赵元澈亲自上前扶起他,叔侄俩手挽着手走进行宫,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虚伪笑容。

我跟在妃嫔队伍的末尾,趁着众人进殿换衣裳的功夫,悄悄退到回廊拐角,借着假山的掩护,换上一身早就准备好的小太监灰衣,往猎场西边的密林摸去。

秋日的密林里落叶深厚,踩上去沙沙作响。

我按照字条上的指示,一路找到西林深处的一座废弃山神庙。

庙门半掩着,里头传来沈知柔压抑的咳嗽声。

我摸出袖子里的银针扣在指缝间,轻轻推开破败的木门。

庙堂中央点着一堆篝火,沈知柔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正坐在火堆旁烤火,她原本微隆的小腹已经瘪了下去,脸上带着一道被火燎出来的水泡疤痕,看起来狰狞无比。

在她身后的神台柱子上,绑着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妇人,正是原主的生母柳姨娘。

“沈知微,你果然来了!”

沈知柔看见我,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直接抵在了柳姨娘的脖子上。

“长姐费尽心思把我引过来,不会只是为了跟我叙旧吧?”

我停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柳姨娘身上的绳索,她只是昏迷了过去,胸口还有平稳的起伏。

“都是你这个贱人害我,要不是你揭穿我的假孕,我现在已经是统摄六宫的皇贵妃了,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沈知柔状若疯魔,手里的刀刃在柳姨娘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把你害到这步田地的,是你自己的贪心,还有咱们那位好父亲。”

我往前走了半步,从怀里掏出那块曼陀罗金腰牌,扔在火堆旁。

“我今天来,是跟摄政王做交易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拿刀指着我?”

“谁说本王不在这儿?”

神像后头转出一个高大的身影,赵元朗已经换下了那身蟒袍,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劲装,身后还跟着面色苍白的秋月。

“沈嫔娘娘好胆色,明知是龙潭虎穴,还敢孤身赴约。”

赵元朗走到火堆旁坐下,拿起那块金腰牌抛了抛。

“王爷既然把李德全和秋月都折在了宫里,想必现在急需一个能在陛下身边近身伺候的人吧?”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点退缩。

“赵元澈拿我当挡箭牌,还拿沈家满门的性命威胁我来偷王爷的密信,与其替那个薄情寡义的暴君卖命,不如跟王爷谈笔划算的买卖。”

沈知柔愣了一下,急忙看向赵元朗。

“王爷,您别信她的鬼话,这贱人诡计多端,她在骗您!”

赵元朗抬手给了沈知柔一巴掌,直接把她扇倒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本王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他转过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

“你想怎么跟本王做买卖?”

“我替王爷在赵元澈的饮食里下毒,助王爷明日在围场里顺理成章地接管禁军,事成之后,王爷放我和我姨娘出宫,再把沈知柔和沈崇山交给我处置。”

我从怀里摸出一个红色的瓷瓶,扔给旁边的秋月。

“这是我从御药房带出来的鹤顶红,混在今日行宫的鹿血酒里,神仙难救。”

秋月拔开瓶塞闻了闻,对着赵元朗点了点头。

“主子,确实是上等的鹤顶红。”

赵元朗哈哈大笑起来,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不愧是沈崇山的女儿,比你那个蠢货姐姐识时务多了!”

“不过,本王从来不信空口白话,你姨娘还得留在这儿做客,等明日赵元澈咽了气,本王自然会让你母女团聚。”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件,在我面前晃了晃。

“至于你要的密信,就在这儿,只要你办妥了差事,这封信连同沈知柔的命,本王一并赏给你。”

“一言为定。”

我深吸了一口气,趁着他把密信收进怀里的瞬间,右手猛地将袖子里藏着的一包石灰混曼陀罗花粉,狠狠砸进了旁边的篝火堆里!

轰的一声巨响,火堆炸开一团浓烈的黑紫色毒烟,瞬间吞没了整个破庙。

“不好,有毒,屏住呼吸!”

赵元朗反应极快,捂住口鼻往后急退,可离火堆最近的沈知柔和秋月却结结实实地吸了一大口毒烟,两人捂着喉咙倒在地上,剧烈地抽搐起来。

我早就提前嚼碎了解毒的甘草片含在舌根下,趁着浓烟遮蔽视线的功夫,一个箭步冲到神台后头,拔出银簪割断了柳姨娘身上的绳索。

“贱人,找死!”

赵元朗拔出腰间的长刀,劈开浓烟向我砍来,刀锋砍在神像的泥胎上,震落大片泥灰。

我背起昏迷的柳姨娘,一脚踹开破庙后窗的朽木,连滚带爬地翻了出去。

后窗外就是一道陡峭的斜坡,我紧紧护着柳姨娘的头,顺着满是枯叶的斜坡一路滚了下去,树枝划破了我的脸颊和手背,火辣辣地疼。

“追,别让她跑回行宫报信!”

赵元朗愤怒的咆哮声从山坡上传来,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弓箭破空的呼啸声。

一支羽箭擦着我的耳畔钉进树干里,我咬紧牙关,背着柳姨娘钻进一片茂密的芦苇荡里。

前面就是围场的主猎区,马蹄声和号角声隐约可闻。

我刚跑出芦苇荡,一队身穿黑甲的骑兵就从林子里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赵元澈!

他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御马上,手里挽着雕弓,身后跟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禁军。

“陛下救命,摄政王在西林藏了私兵,要弑君造反!”

我背着柳姨娘扑倒在马前,嗓子眼腥甜,吐出一口血沫子。

赵元澈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低头看着满身是血的我,又看了看我背上的柳姨娘,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赵元朗带着几十个黑衣死士从芦苇荡里冲了出来,正好与赵元澈的大军撞了个正着。

双方人马瞬间剑拔弩张,弓弦拉满的吱呀声连成一片。

赵元朗看着严阵以待的禁军,脸色铁青,却突然收起长刀,翻身下马,跪倒在地上。

“陛下息怒,臣弟方才在林中巡视,抓到了潜逃的罪妇沈知柔,不想沈嫔为了救她这个罪姐,竟然带人袭击臣弟,还反咬臣弟一口!”

他挥了挥手,两个死士立刻把被毒烟熏得半死不活的沈知柔扔到了阵前。

“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以搜沈嫔的身,她怀里还揣着沈崇山私通叛党的铁证!”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才在破庙里滚下山坡的时候,赵元朗的人什么时候往我身上塞了东西?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果然在外袍的夹层里摸到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件,正是刚才赵元朗在我面前晃过的那封密信!

原来从他在破庙里拍我肩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把密信塞进了我的衣领里,无论我今天是下毒还是逃跑,他都有办法把我变成替罪羊!

“搜。”

赵元澈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旁边的禁军统领上前一步,从我怀里抽出了那封密信,双手呈到马前。

赵元澈撕开信封看了一眼,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缓缓举起手里的雕弓,锋利的箭簇越过马头,直直地对准了我的眉心。

秋风卷起满地枯黄的芦苇絮,漫天飞舞的白毛迷乱了人眼,雪白御马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雾,冰冷的三棱铁箭簇在阳光下折射出刺骨的寒芒。

“沈知微,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第7章 箭簇下的反转

“陛下要射死嫔妾,总得先看看那信封底下的火漆印,到底是什么时候盖上去的吧?”

我跪在地上,挺直了脊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支离我只有三尺远的铁箭。

赵元澈拉满弓弦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回手里的信封上。

“沈崇山私通摄政王是三年前的事,可这信封上的火漆印还带着一股子松香油的新味,用指甲一掐就能留下印子,分明是今日一早才刚刚封上去的!”

我伸手指着趴在地上喘气的沈知柔,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猎场空地。

“更重要的是,这信纸用的是江南今年新贡的冷金笺,三年前宫里和朝中根本就没有这种纸,王爷伪造罪证的时候,难道连纸张的年份都不核对一下吗?”

赵元朗脸色微变,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一派胡言,这信是本王从沈知柔身上搜出来的,定是你们姐妹俩为了替沈崇山脱罪,故意换了信纸重抄了一遍!”

“是吗,那王爷不妨看看自己右手虎口上的黑斑,还有刀柄上沾着的曼陀罗花粉,那可是嫔妾方才在山神庙里为了自保撒出去的毒烟留下的!”

我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半包药粉,扬手洒在面前的空地上。

紫黑色的粉末落在枯草上,与赵元朗黑色劲装下摆沾着的粉末一模一样。

“若是王爷只是在林中巡视,怎么会穿着夜行衣,带着几十个没有兵部勘合腰牌的死士,还跟嫔妾在破庙里交了手?”

赵元澈将手里的密信扔在地上,冷冷地看着赵元朗。

“皇叔,你身上的夜行衣,还有这群人的身份,要跟朕解释一下吗?”

赵元朗见事情败露,脸上的伪装彻底撕破,他猛地拔出长刀,仰天狂笑起来。

“解释什么,赵元澈,这江山本来就是我父王打下来的,你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凭什么坐在龙椅上指手画脚!”

“今日这猎场周围的三千驻军,早就换成了本王的旧部,你以为你带的这几百个御前禁军,能护得住你的性命吗?”

他把手放到嘴边吹了一声尖利的口哨,四周的山林里顿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无数手持火把和长矛的叛军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将赵元澈的禁军团团围在中央。

“保护陛下!”

禁军统领拔刀高呼,盾牌手迅速上前结成圆阵,将赵元澈和我的马车护在最核心的位置。

沈知柔见状,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赵元朗身后,指着我疯狂大笑。

“沈知微,你聪明一世又怎么样,今天照样要跟这个短命皇帝一起死在这儿!”

箭雨如同蝗虫过境般从山林两侧倾泻而下,不少禁军中箭倒地,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地。

我拖着昏迷的柳姨娘躲在盾牌阵后头,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马背上纹丝不动的赵元澈。

面对数倍于己的叛军,他脸上竟然没有半点慌乱,反而从怀里掏出一支红色的响箭,搭在弓弦上,对着半空射了出去。

尖利的哨音划破长空,在半空中炸开一团刺目的红烟。

“赵元澈,你就算把天射破了,京城的援军也赶不过来!”

赵元朗挥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禁军,带着死士步步紧逼。

然而下一秒,叛军的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更加猛烈的马蹄声,一面绣着镇国公林氏字样的大旗迎风展开,数千名重甲铁骑如同钢铁洪流般冲垮了叛军的包围圈!

为首的一员老将须发皆张,手提一把九环大刀,正是丽妃的父亲,镇国公林威!

“这不可能,林威,你的女儿刚被赵元澈夺了协理六宫之权禁足,沈崇山还在朝堂上弹劾你贪墨军饷,你怎么会来救他?”

赵元朗看着冲杀过来的镇国公大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长刀都在发抖。

我躲在盾牌后头,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瞬间炸开了一道惊雷。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前几天沈崇山突然在朝堂上弹劾镇国公,为什么我扳倒丽妃和柔贵嫔的时候,赵元澈会那么痛快地顺水推舟了!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苦肉计!

赵元澈和镇国公早就联手了,他们故意在前朝和后宫演了一出君臣失和、妃嫔内斗的大戏,就是为了让摄政王赵元朗以为镇国公心怀怨怼,不会插手今日的猎场兵变,从而放心大胆地带着私兵跳出来送死!

而我,从在咸福宫喝下那碗绝育汤开始,就被赵元澈当成了这出苦肉计里最关键的戏子!

我拼尽全力扳倒丽妃,自以为是借刀杀人,其实只是帮赵元澈和镇国公把戏演得更逼真了一点!

“陛下好手段,连枕边人和满朝文武都能算计进去,臣妾佩服。”

我扶着战马的马镫站起身,仰头看着马背上面色平静的帝王,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赵元澈低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雕弓一转,一箭射穿了正举刀向我背后偷袭的秋月咽喉。

秋月倒在地上,死死盯着我的背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兵不厌诈,朕若是把底牌亮给你看,你在畅音阁和西直门演的那两场戏,怎么能瞒得过李德全和皇叔的眼睛?”

他的声音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镇国公的重甲铁骑已经将叛军杀得溃不成军,赵元朗被十几个禁军死死按在泥水里,长刀脱手,满脸的不可置信。

“成王败寇,赵元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把摄政王和叛党一干人等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赵元澈一挥马鞭,禁军们立刻拿铁链锁住了赵元朗的琵琶骨。

沈知柔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抓着我的裙摆拼命磕头。

“五妹,我是你亲姐姐啊,你救救我,只要你跟陛下求情,我以后给你做牛做马!”

我低头看着她那张满是泥污和疤痕的脸,一脚踢开了她的手。

“你在冷宫里掐死那个无辜的老宫女替你顶罪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别人留条活路?”

“还有我姨娘身上的伤,也是你用鞭子抽出来的吧?”

我弯腰捡起地上秋月掉落的那把曼陀罗匕首,在沈知柔惊恐的尖叫声中,一刀挑断了她的手筋。

“这一刀,是我替我姨娘讨回来的利息,剩下的账,去慎刑司慢慢算吧!”

禁军上前把痛晕过去的沈知柔拖了下去,猎场上的硝烟渐渐散去,只剩下满地的残肢断臂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赵元澈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扶我去马车上休息。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沾着血迹的手,弯腰把柳姨娘重新背到背上。

“嫔妾身份卑微,担不起陛下的搀扶。”

“沈知微,你还在生朕的气?”

他皱起眉,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朕答应过你,只要办妥了今日的差事,就保你母女平安,还要封你为贵妃,统摄六宫!”

“统摄六宫?”

我转过头,看着远处正在给赵元澈行礼的镇国公林威,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

“镇国公今日救驾有功,丽妃明日就会解禁复宠,太后和端贵妃虽然暂时被压了下去,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陛下封我为贵妃,不过是想让我继续坐在火炉子上,替陛下做那块平衡前朝后宫的挡箭牌罢了!”

赵元澈握着我手腕的手收紧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被看穿的恼怒。

“身在皇家,谁不是棋子,朕连自己都能拿来做饵,你为什么不行?”

“因为本宫不喜欢被人当猴耍!”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背着柳姨娘一步步走向旁边的马车。

猎场上的篝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折断的旌旗泡在暗红的血水里,铁甲碰撞的铿锵声渐渐远去,只剩下我踩在枯枝上的脆响。

既然这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棋盘,那我就把这棋盘彻底掀翻,看看最后到底是谁给谁当棋子!

第8章 慈宁宫的绝命香

猎场兵变平息后的第五天,前朝后宫迎来了一场彻底的大洗牌。

摄政王赵元朗在天牢里畏罪自尽,沈崇山因为私通叛党被判了流放岭南,而我因为救驾有功,被破格晋封为正一品皇贵妃,赐居钟粹宫,将我生母柳姨娘也一并留在了宫里奉养。

丽妃果然如我所料,在镇国公进宫谢恩的第二天就被解了禁足,还恢复了协理六宫的头衔,与我平起平坐。

“娘娘,丽妃娘娘带着各宫的姐妹来给您道喜了,这会儿就在正殿候着呢。”

小禄子现在已经是钟粹宫的首领太监了,弓着腰在珠帘外通传。

我放下手里正在喂柳姨娘喝药的汤匙,用帕子替姨娘擦了擦嘴角。

“让她们等着,本宫伺候完姨娘用药再出去。”

我在内寝磨蹭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慢吞吞地换上一身正红色的皇贵妃朝服,扶着小禄子的手走出了珠帘。

正殿里坐满了各宫的妃嫔,丽妃坐在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上,手里的茶盏已经换了三茬,脸色难看得像锅底灰。

“哟,皇贵妃娘娘这架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让满屋子的姐妹干等了半个时辰,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已经册封为后了呢!”

丽妃一见我出来,立刻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连起身行礼的意思都没有。

端贵妃被夺了封号降为端嫔,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走到主位上坐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裙摆上的金线凤凰,目光落在丽妃那张涂脂抹粉的脸上。

“本宫是正一品皇贵妃,仅次于皇后,按大胤宫规,从一品以下的妃嫔见了本宫,皆需行半跪大礼,丽妃莫非是在长乐宫关了一个月,把膝盖骨给关硬了?”

丽妃脸色一僵,手里的帕子拧成了麻花。

“你不过是个罪臣之女,要不是运气好救了驾,给本宫提鞋都不配!”

“小禄子,掌嘴。”

我连眼皮都没抬,直接吐出四个字。

小禄子早就憋着一口气,立刻带着两个粗壮的太监上前,左右架住丽妃的胳膊,啪啪就是两个耳光扇了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在殿内回荡,丽妃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头上的点翠步摇都被打歪了。

“沈知微,你敢打我,我父亲可是救驾有功的镇国公!”

丽妃拼命挣扎着,尖利的护甲在小禄子脸上抓出两道血印。

“镇国公救驾有功,陛下已经赏了万户侯的爵位,可没赏你在本宫面前放肆的特权!”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拔下她头上那支歪掉的步摇,随手扔在地上踩碎。

“给本宫按着她跪下,什么时候学会了规矩,什么时候再放她回长乐宫!”

两个太监一脚踹在丽妃的腿弯处,丽妃扑通一声跪在坚硬的金砖上,疼得眼泪直流。

殿内的其他嫔妃吓得大气都不敢出,齐刷刷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高呼皇贵妃万安。

“都平身吧,今日请各位过来,是要宣布一件事。”

我走回主位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刚刚整理好的脉案总册,扔在桌面上。

“太后娘娘自畅音阁一别后,一直卧病在床,陛下感念母子情深,特命本宫接手慈宁宫的医药膳食,从今日起,各宫去慈宁宫侍疾的差事全都免了,由本宫亲自照料。”

角落里的端嫔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恐。

“皇贵妃娘娘,姑母年事已高,还是让臣妾去侍奉吧,您日理万机,怕是照顾不周!”

“端嫔这是信不过本宫的医术,还是怕本宫在慈宁宫里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端嫔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再吭声。

打发走各宫嫔妃,还把丽妃罚跪在院子里晒太阳之后,我带着小禄子提着食盒,径直去了慈宁宫。

慈宁宫外围满了禁军,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殿内更是冷清得可怕,只有两个老嬷嬷守在门口打瞌睡。

我推开沉重的殿门走进去,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混合着老年人的暮气扑面而来。

太后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正半躺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一下一下地剪着盆景里的枯枝。

听见脚步声,她连头都没抬。

“哀家还当是谁,原来是新晋的皇贵妃娘娘,怎么,皇帝让你来给哀家送终了?”

“太后娘娘精神这么好,还能拿剪刀剪花枝,离送终还早着呢。”

我挥手让小禄子退下,自己提着食盒走到罗汉床边,把里头的一碗燕窝粥端了出来。

“这是嫔妾亲自盯着小厨房熬的燕窝粥,没加藏红花,也没加巴豆,太后娘娘大可以放心喝。”

太后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粗壮的枝条,她转过头,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我。

“哀家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没想到最后会栽在你这么个黄毛丫头手里!”

“太后娘娘不是栽在我手里,是栽在您自己的贪念和狠毒手里。”

我把燕窝粥放在小几上,顺手拿起香炉旁的一盒安息香,用银簪挑了一点香料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香料里掺了微量的水银朱砂和曼陀罗叶,燃起来有股特殊的甜香,常年吸入不仅会让人精神亢奋、脾气暴躁,还会导致男子精气枯竭,绝嗣无后。”

我转过身,看着太后瞬间大变的脸色,一字一句地说道。

“太后娘娘不仅用藏红花残害后宫低位嫔妃的皇嗣,还在每年赐给陛下的龙涎香里,掺了这种绝嗣的毒香,难怪陛下登基五年,后宫却连一个平安降生的皇子都没有!”

“你住口!”

太后猛地抓起手边的剪刀,疯了一样向我胸口刺来。

我侧身避开,一把抓住她枯瘦的手腕,用力一拧,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因为陛下根本不是您的亲生儿子,先帝临终前把皇位传给了贵妃所出的赵元澈,而您的亲生儿子,就是那个一直以皇叔自居、实则是先帝长子的摄政王赵元朗!”

这是我前天在御药房最底层的密档里翻出来的惊天秘密,先帝当年为了平衡外戚势力,故意隐瞒了赵元朗的生母身份,把他过继给了早逝的恭亲王,而扶了没有母族背景的赵元澈登基。

太后为了让自己真正的亲生儿子夺回皇位,这五年来一直在暗中给赵元澈下绝嗣药,还把后宫所有怀孕的妃嫔全都弄死,就是为了等赵元澈暴毙之后,让赵元朗名正言顺地入继大统!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给哀家陪葬吧!”

太后见秘密彻底败露,用尽全身力气撞向旁边的博古架,将上面的一盏琉璃宫灯撞翻在地。

火苗瞬间点燃了干燥的床幔和地毯,原本被她藏在床底下的火油罐子轰然炸裂,大火在眨眼间就吞没了整个内殿!

“走水了,快来人救火啊!”

殿外的太监宫女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浓烟滚滚,呛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太后站在熊熊烈火中央,披头散发地指着我狂笑。

“沈知微,赵元澈那个狼崽子连哀家都能软禁,你知道了皇室最大的丑闻,就算今天逃出这慈宁宫,他也绝对不会留你活口!”

大火烘烤着我的皮肤,殿顶的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随时都会坍塌下来。

我看着在火海中狂笑的太后,没有去拉殿门,而是转身跑向内殿西侧的耳房,那里有一口用来消防的太平水缸。

我把身上的正红朝服扯下来浸湿,裹在头上,正要往外冲,殿门却被人从外头用铁链死死锁上了!

透过门缝,我看见赵元澈站在院子里,火光映红了他冷酷的侧脸,他身边的禁军统领正拿着一把大铁锁,将慈宁宫的所有的门窗全部封死!

烈火吞噬着雕梁画栋的殿宇,金漆剥落卷曲成黑色的灰烬,滚烫的浓烟在封闭的大殿里翻滚咆哮,门缝外那抹明黄色的衣角在火光中显得无比刺眼。

太后说得没错,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赵元澈这是要把我和太后一起烧死在慈宁宫里,来个死无对证!

第9章 灰烬里的假死

“陛下,皇贵妃娘娘还在里头呢,真不让人进去救吗?”

门外传来禁军统领迟疑的声音,夹杂着木头燃烧的噼啪声。

“火势太大,救不出来了,传朕旨意,太后突发恶疾,慈宁宫不慎走水,皇贵妃沈氏为救太后,以身殉火,追封为孝端皇后,以皇后之礼下葬!”

赵元澈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传进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带着几分假惺惺的悲痛。

我贴在门缝边,听着外头整齐划一的领命声,心脏像是被泡进了冰水里,彻底冷透了。

这就是帝王心术,前一刻还在猎场上利用我扳倒摄政王,后一刻就能为了保住皇室的颜面和秘密,眼睁睁看着我被活活烧死!

“哈哈哈,沈知微,你听见了吗,这就是你拼死维护的皇帝,他比哀家还要狠毒百倍!”

太后在火海里被浓烟呛得吐出一口黑血,跌跌撞撞地扑倒在罗汉床上,很快就被坍塌下来的火梁砸中了后背,没了声息。

我捂着湿透的衣袖,没有在门口坐以待毙,而是转身冲进了慈宁宫后殿的佛堂。

三天前我接管慈宁宫账目的时候,曾经在建造宫殿的工部底档里看到过,慈宁宫佛堂的观音像底下,有一条通往宫外护城河的暗渠,那是当年前朝战乱时留下的逃生密道!

这也是为什么我今天明知太后有问题,还敢独自一人进殿逼宫的原因,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走出慈宁宫的大门!

我顶着滚烫的浓烟冲进佛堂,用尽全身力气推动那尊半人高的镀金观音像。

机关生锈的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观音像缓缓移开,露出了底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带着河水腥味的冷风从洞底吹了上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大火吞没的内殿,从旁边拖过一具刚才被浓烟呛晕过去的粗使宫女尸体,扒下她身上的衣服换上,又把那件浸湿的皇贵妃朝服套在了她的身上,将我手腕上戴着的翡翠镯子和凤印金钥一并塞进她怀里。

做完这一切,我毫不犹豫地钻进了暗渠洞口,反手拉动机关,将观音像重新复原。

就在石板合拢的瞬间,头顶上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整个慈宁宫的主殿彻底坍塌了下来,将上面的一切罪恶与算计全都埋葬在了火海里。

暗渠里漆黑一片,冰冷的积水没过了我的小腿,我摸着潮湿的石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脖子上的箭伤和肩膀上的刀伤被脏水泡得生疼,我咬着牙,借着怀里火折子微弱的光亮,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看见前面出现了一点亮光。

暗渠的尽头是一处荒废的芦苇荡,紧挨着京城西郊的护城河。

一条乌篷船正静静地停在芦苇丛里,船头站着一个披着斗篷的太监,正是被我提前打发出来的钟粹宫首领太监小禄子!

“娘娘,您可算出来了,吓死奴才了!”

小禄子看见我从暗渠铁栅栏里钻出来,连忙跳下船,扶着我上了乌篷船。

我钻进船舱,里头点着一盏温暖的油灯,我的生母柳姨娘正安安稳稳地坐在床榻上,见我满身狼藉地进来,眼泪刷地就掉了下来,拿着干毛巾替我擦拭脸上的烟灰。

“微儿,咱们真的逃出来了?”

“逃出来了,姨娘,从今天起,世上再也没有皇贵妃沈知微了。”

我握住姨娘温暖的手,靠在她肩膀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早在猎场回来之后,我就知道赵元澈绝不会容忍一个知道他太多底牌的棋子活着,所以昨晚我就借着出宫采买药材的名义,让小禄子用缩骨功把柳姨娘装进大药箱里运出了宫,还在钟粹宫里留了一个易容成姨娘模样的哑巴死囚顶替。

今天这场慈宁宫大火,太后想拉我陪葬,赵元澈想烧死我灭口,却不知我早就借着他们的手,演了一出真正的金蝉脱壳!

“小禄子,宫里现在什么动静?”

我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端起热茶喝了一口,驱散身上的寒意。

“回娘娘,慈宁宫烧成了一片白地,陛下派人去废墟里挖出了两具烧焦的尸体,看到那枚凤印金钥和翡翠镯子,当场就吐了一口血,晕死过去了!”

小禄子说到这儿,脸上露出一丝快意的笑容。

“听说陛下醒来之后,把那天守在慈宁宫外头不肯救火的禁军统领直接给凌迟处死了,还下旨辍朝七日,把您用过的钟粹宫封了起来,谁也不准进去,夜夜抱着您那枚烧黑的凤印金钥在殿里枯坐呢!”

我听着这话,手里的茶杯连晃都没晃一下,只觉得无比讽刺。

活着的时候拿我当刀使,等我死了,又摆出这副情深义重的模样给谁看?

“还有一件事,镇国公林威趁着太后驾崩、陛下重病辍朝的空档,联合朝中大臣逼宫,非要陛下立丽妃为新后,还要把持兵部大权,现在前朝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我掀开船舱的帘子,望向远处京城的方向,夜空里隐约还能看见慈宁宫方向飘起的黑烟。

“赵元澈以为除掉了摄政王和太后,就能高枕无忧,却忘了镇国公那头猛虎比摄政王还要贪婪,以前有我在后宫替他压着丽妃,现在我这把刀折了,看他拿什么去挡林家的野心。”

乌篷船摇摇晃晃地驶出护城河,汇入宽阔的运河水道,两岸的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水面上倒映着一轮破碎的残月,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啦声将京城的喧嚣彻底甩在身后。

“娘娘,咱们现在去哪儿,去江南吗?”

小禄子撑着船篙,压低声音问道。

“不急着去江南,本宫在宫里受了这么多窝囊气,要是不给咱们那位深情款款的陛下送一份大礼,岂不是白死了一回?”

我从包袱里掏出那本从御药房带出来的绝密脉案,还有赵元澈当年联合镇国公设计陷害摄政王的密信原件,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去京城最大的茶楼,本宫要请满城的百姓,听一出好戏。”

第10章 垂帘后的江山

半个月后,京城最繁华的望江楼茶馆里,每天都在上演一出轰动全城的新戏。

戏文里讲的不是才子佳人,而是当朝天子如何为了夺位,与亲生母亲反目成仇,又如何将救驾有功的皇贵妃活活锁在火场里烧死,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恶疾缠身的报应。

茶楼下头还贴着从宫里流出来的御药房脉案抄本,把皇家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扒了个底朝天。

这出戏在京城连唱了三天,民怨沸腾,连国子监的太学生们都跪在午门外哭谏,骂赵元澈是个刻薄寡恩、弑母杀妻的昏君。

而此时的皇宫里,更是到了山雨欲来的地步。

我戴着一顶遮住半张脸的帷帽,穿着一身江南富商妇人的素色绸衫,手里端着一碗碧螺春,坐在望江楼二楼的雅间里,静静地听着楼下说书先生拍案叫绝。

“主子,宫里来消息了,昨日丽妃在养心殿的汤药里下了慢性的噬心散,想提前弄死赵元澈,结果被赵元澈当场抓获,镇国公林威见事情败露,今日一早就带着城防营的三千兵马围了皇城!”

小禄子换了一身小厮的衣服,从门外闪身进来,脸上满是兴奋。

“赵元澈现在手里还有多少人能用?”

我吹了吹茶碗里的浮沫,慢悠悠地问道。

“禁军上次在猎场折损过半,剩下的又被林威收买了大半,现在养心殿外头就只剩下不到五百个暗卫在死守,赵元澈自己也中了丽妃的毒,加上这半个月急火攻心,已经瘫在龙床上起不来了!”

“很好,那咱们这位陛下,应该已经把求救信送到我手里了吧?”

话音刚落,雅间的窗户突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一个浑身是血的暗卫翻身滚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我的脚边,双手高高举起一枚沾满血迹的传国玉玺,还有一封明黄色的诏书!

“皇贵妃娘娘,陛下早就猜到您没有死在慈宁宫的大火里,他在京城找了您整整半个月,今日皇城被围,陛下自知命不久矣,特命属下将传国玉玺和遗诏送出宫,求娘娘看在天下百姓的份上,回宫主持大局!”

暗卫磕下头去,一口鲜血喷在地板上,显然是拼死从叛军的包围圈里杀出来的。

我放下茶碗,弯腰拿起那封明黄色的遗诏,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还染着几滴暗红的咳血,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朕负知微,死有余辜,唯愿江山不落奸人之手,特册封沈氏为摄政太后,代朕执掌乾坤。

“赵元澈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明,临死了还要拉我回去替他收拾这烂摊子。”

我把遗诏折好收进怀里,手指摩挲着那枚缺了一角的传国玉玺。

“主子,咱们回去吗,现在皇城里全是镇国公的人,咱们手头没人没兵,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小禄子有些担忧地看了看窗外,远处的皇城方向已经升起了滚滚浓烟,隐约能听见战鼓擂动的闷响。

“谁说咱们手里没兵?”

我站起身,摘下头上的帷帽,露出一张红润饱满、再无半点病态的脸庞。

我走到窗边,从怀里掏出那块摄政王赵元朗临死前塞进我衣领里的真正底牌,那是调动京畿大营三万铁骑的玄铁虎符!

那天在猎场的山神庙里,赵元朗拍我肩膀的时候,塞给我的根本不是什么伪造的密信,而是这枚藏在密信夹层里的虎符,那封密信是我在滚下山坡时,自己用早就准备好的冷金笺调换出来的,为的就是帮赵元澈钉死赵元朗的罪名,同时把这枚真正的兵符昧下来!

“拿着这枚虎符,去西山大营调三万铁骑进城勤王,把镇国公和丽妃那群乱臣贼子,全都给本宫包了饺子!”

我把玄铁虎符扔给地上奄奄一息的暗卫,暗卫看着手里的虎符,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随即重重地磕了个头,翻窗跃下高楼,消失在街角。

两个时辰后,西山大营的三万铁骑轰然撞开了京城的大门,铁蹄踏碎了青石板路,将正在围攻养心殿的镇国公叛军杀了个片甲不留。

林威在乱军之中被万箭穿心而死,丽妃被士兵从养心殿的偏殿里拖出来的时候,正拿着一把剪刀想要自尽,被小禄子一脚踢飞了剪刀,像拖死狗一样绑在了汉白玉栏杆上。

我穿着一身黑色的织金凤袍,一步步踏上养心殿长长的汉白玉台阶。

脚下是还未干涸的鲜血,两侧是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的文武百官和宫人太监。

“沈知微,你没死,你竟然真的没死!”

丽妃被绑在柱子上,看着我一步步走过她身边,眼珠子都快瞪裂了,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咒骂。

我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推开了养心殿沉重的大门。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赵元澈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明黄龙袍,正半靠在龙榻上,嘴角全是乌黑的毒血,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听见开门声,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原本死灰一样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光。

“知微……你来了……”

他颤抖着抬起手,想要去够我的衣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在慈宁宫大火里被烧黑的凤印金钥。

我走到龙榻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的帝王,没有伸手去扶他,反而往后退了半步。

“陛下,臣妾带着三万铁骑回来收您的江山了,您现在可以安心去地下给太后和摄政王赔罪了。”

“知微,朕在慈宁宫锁门,是因为当时镇国公的眼线就在外头,朕知道那佛堂底下有密道,朕是故意演给林威看的……”

赵元澈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染红了胸前的龙纹,他拼命想要解释,手指在空中无力地抓挠着。

“是不是故意的,重要吗?”

我从他僵硬的手指间,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将那枚烧黑的凤印金钥拿了回来,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从你拿我当诱饵的那一天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算计和利用,赵元澈,你输了,输在你太自负,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得围着你的龙椅转。”

赵元澈看着被扔进火盆里的金钥,眼底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他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脑袋歪向一侧,彻底断了气。

我转过身,走出昏暗的养心殿,站在高高的汉白玉丹墀之上。

正午的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照亮了满城的金瓦红墙,三万铁骑的长枪在阳光下闪烁着凛冽的寒光,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跪满了一地,山呼万岁的声音震落了屋檐上的积灰。

小禄子捧着那枚传国玉玺,恭恭敬敬地跪在我脚边。

我伸出手,握住那方冰冷沉重的玉玺,俯视着脚下这座曾经差点吞噬了我的紫禁城。

从今往后,这棋盘上的规矩,由我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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