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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7:52:07

1. 触手也要贴艾灸?

洗手间的防雾镜前,沈倦捏着一把电动剃须刀,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下巴上的胡茬倒是刮得很干净,唯独从后腰脊椎骨尾端钻出来的那八根腕足,正因为清晨的冷空气不安分地蜷缩着。暗紫色的表皮泛着深海软体动物特有的湿润光泽,内侧排列着两排半透明的碗状吸盘,最末端的一根触手甚至因为关节受凉,自顾自地打了个哆嗦,啪嗒一下卷住了洗手台上的云南白药气雾剂。

变成了不可名状的旧日古神,居然还会犯老寒腿?

沈倦叹了口气,放下剃须刀,熟练地从抽屉里摸出一盒刚拆封的发热艾灸贴。他撕开背胶,像给小学生贴退烧贴一样,精准地贴在第三根和第五根触手的关节背面。温热的蕲艾草药味在狭窄的浴室里散开,八根躁动的腕足立刻舒服地舒展了一下,规规矩矩地盘回他后腰,严丝合缝地藏进那件加肥加大码的灰色连帽卫衣下摆里。

这是沈倦连续熬夜画完三套克苏鲁原画稿后,一觉醒来收获的“过劳肥”后遗症。

按照脑海里莫名多出来的那些古老石板记忆,他现在应该叫什么“深海与暗影之主”、“万触之源”,每天的日常任务是坐在太平洋底下的拉莱耶石头城里发呆,顺便把路过的渔船和调查员吓成精神病。

但沈倦是个交了五年社保的正常青年。太平洋底下既没有无线网,也没有热乎的猪脚饭,最重要的是海水太凉,泡久了腰椎间盘突出肯定会加重。

嗡——

放在洗手台边缘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来自【青山夕阳红疗养院】的微信消息:

`【小林院长:小沈,今天上午九点能准时过来试工吗?包吃包住,月薪三千五,院里就七八个老爷子老太太,平时端端水、陪着聊聊天就行,绝对不加班!】`

不加班,还包吃住。

沈倦眼睛亮了一下,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下“准时到”三个字,顺手拿起桌上那只泡满了红枣和宁夏枸杞的保温杯,拎起帆布包出了门。

十月中旬的江城刚下过一场秋雨,空气里飘着潮湿的桂花香。青山夕阳红疗养院坐落在老城区最僻静的半山腰上,斑驳的红砖围墙外爬满了爬山虎,大铁门上的绿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沈倦推开虚掩的铁门走进去时,院子正中央的老槐树下正鸡飞狗跳。

“张大爷!那是擦桌子的抹布水,不是您的苦丁茶,快放下!”

“哎呀周奶奶,您的毛线团滚到水沟边上了,别弯腰,小心闪了腰!”

穿一身浅蓝色护士服的年轻姑娘正急得满头大汗。她怀里抱着一摞刚晒干的被单,左手想去拦石桌旁端着洗碗盆要喝水的倔老头,右手又想去扶廊下颤颤巍巍捡毛线团的白发老太太,脚底下还绊着一只倒扣过来的塑料洗脚盆,眼看整个人就要脸朝下摔进泥水坑里。

沈倦脚步一顿,连帆布包都没来得及放下,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宽大的灰色卫衣后摆几不可察地鼓起了一瞬。趁着老槐树晃动的婆娑树影,三道纤细修长的暗影贴着青石板地面一闪而逝,快得像三道黑色的闪电。

“啪、哒、稳。”

三声极轻的脆响几乎在同一秒钟落下。

原本要摔个狗吃屎的年轻姑娘只觉得胳膊肘底下猛地多了一股柔韧的托力,整个人稳稳当当地站直了身子;石桌旁张大爷手里那个装着洗碗水的搪瓷盆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杯刚倒好、温度刚好五十度的温开水;而滚到水沟边缘的那团大红色粗羊毛线,更是像长了腿一样弹了回来,端端正正地落进了周奶奶怀里的竹编针线笸箩里。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年轻姑娘惊魂未定地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膝盖,又转头看了看站在三步开外、正一脸无辜地拧开保温杯喝枸杞水的清隽青年。

青年鼻梁很高,皮肤白得有些缺乏血色,碎发下那双漆黑的眼睛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因为不擅长应付生人,纤长的睫毛还微微垂着,透着股乖巧又安静的书卷气。

“你……你是今天来应聘护工的沈倦?”年轻姑娘把怀里的被单往竹竿上一搭,几步走到他面前,眼睛亮得惊人,“刚才那是你接住我的?你动作也太快了吧!”

“林院长好,我是沈倦。”沈倦往后退了半步,保持着一个让社恐患者感到安全的社交距离,耳根微不可察地泛起一点薄红,“刚才正好顺手。”

何止是顺手,第三根触手因为发力过猛,贴在上面的艾灸贴都差点甩飞了。

林晚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干干净净的年轻人,越看越满意。她接手爷爷留下来的这家破旧疗养院已经快两年了,因为工资开得低,院里的老人们又大多有些老年痴呆或者慢性病,前前后后招了五个护工,最长的也没干满三天就嫌累跑路了。

“太好了,你可真是救了我的急!”林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指着院子里晒太阳的几个老人,语速飞快地介绍起来,“咱们院小,一共就住了八位老人。刚才差点喝洗碗水的那位是住七号床的张建国大爷,以前是退伍老炮兵,耳朵有点背,还有点阿尔茨海默症,平时最爱下象棋;廊下织毛衣的是三号床的周秀兰奶奶,退休美术老师,白内障看不清东西……”

林晚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暗暗捏了把汗,生怕把这位看着斯斯文文的大学生给吓跑了。

然而沈倦只是安静地听着,不仅没有半点嫌弃,反而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用黑色中性笔一笔一划地记下了每位老人的床号和忌口:“张大爷不能喝浓茶,周奶奶膝盖不好不能久站……我都记下了。”

这么靠谱?!

林晚感动得差点当场给沈倦磕一个:“小沈,你今天刚来,先在院子里适应一下,我去后厨把中午的排骨汤炖上!”

林晚风风火火地钻进了厨房。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只剩下沈倦和八位形态各异的大爷大妈。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老人皂和阳光晒过棉被的味道。没有高楼大厦里令人窒息的绩效考核,也没有深海底下那些吵得人脑仁疼的信徒呓语。

沈倦站在树荫下,听着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紧绷了半个月的肩膀终于彻底垮了下来。他搬了张小马扎坐在廊柱旁边,从果盘里拿起一个红富士苹果和一把小水果刀,咔嚓咔嚓地削起了苹果皮。

就在他低头削苹果的时候,盘在后腰卫衣底下的八根触手也没闲着。

因为院子里的老人们眼神都不太好,沈倦干脆放开了手脚——

第一根触手贴着墙根溜到三号床周奶奶的竹椅后面,化作两根灵活的支架,帮老太太把那团乱成一团麻的大红毛线撑开理顺;第二根触手悄悄卷起地上的竹扫帚,无声无息地把台阶上的落叶扫进撮箕里;第三根和第四根触手则潜伏在七号床张大爷的石桌底下,每当老爷子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要撞上石桌边缘时,触手前端那软乎乎的肉垫就会准时垫在老爷子脑门底下,弹得老爷子吧唧两下嘴,继续呼呼大睡。

“小伙子,手艺不错啊。”

一道沙哑苍老的声音忽然从石桌对面传来。

沈倦手里的水果刀微微一顿,抬起头。只见刚才还在打瞌睡的张大爷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那双浑浊却依旧透着股悍气的眼睛,正盯着他手里那条从头到尾没断过的红苹果皮看。

沈倦不动声色地把石桌底下的两根触手缩回卫衣里,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了过去:“张大爷,吃苹果。”

张大爷没接果盘,而是颤巍巍地弯下腰,从石凳底下的军绿色旧挎包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只沉甸甸的大号白底搪瓷缸,“咚”的一声放在了沈倦面前。

搪瓷缸的边缘磕掉了两块瓷,露出黑乎乎的铁胎,但缸身擦得铮亮,正面印着四个鲜红饱满的印刷体大字——**光荣退休**。

“你是新来的通迅员吧?瘦得跟猴儿似的,肯定没吃饱饭。”张大爷拍了拍那只搪瓷缸,一脸严肃地压低声音,“这缸子是当年团长奖给我的,归你了。晚上站岗冷,多喝热水,别让鬼子摸了哨。”

沈倦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印着“光荣退休”的大茶缸,指尖触碰到冰凉厚实的搪瓷外壁,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真实的笑意。

“谢谢班长,”沈倦双手接过那只搪瓷缸,认认真真地应道,“保证完成任务。”

这一整天,青山疗养院迎来了建院以来最诡异也最和谐的平静。

林晚端着排骨汤从厨房出来时,惊讶地发现院子里的落叶全被扫得干干净净,八床被单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头,周奶奶积攒了半个月的乱毛线全都绕成了圆滚滚的线团,就连平时一天要摔三个杯子的张大爷,今天都安安稳稳地坐在树下啃完了半个苹果。

直到夜里十点,整座疗养院熄了灯。

秋夜的凉雾漫过半山腰,沈倦换上白色的护工马甲,端着那只洗干净的“光荣退休”搪瓷缸,轻手轻脚地走在安静的走廊里查房。

走到一楼最尽头的七号病房门口时,沈倦停下了脚步。

病房里没开灯,七十八岁的张大爷已经躺在床上睡熟了,轻微的呼噜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起伏。然而在病房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枯枝上,不知何时蹲着一只足有半人高、浑身流淌着粘稠黑雾的怪鸟。

那怪鸟长着一颗惨白干瘪的女人头颅,两只没有瞳孔的死鱼眼正隔着玻璃窗,贪婪地盯着病床上熟睡的老人,细长的鸟喙一张一合,正试图将老人的生魂与寿元从鼻腔里吸出来。

江城特殊污染调查局悬赏三百万、代号 049 的 S 级灾厄——【食梦人面鸦】。

走廊的阴影里,沈倦端着搪瓷缸吹了吹水面上的枸杞,看着窗外那只正在扑扇翅膀发出“桀桀”怪叫的大黑鸟,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这破鸟叫得这么难听,万一把七号床好不容易才睡着的张大爷吵醒了,待会儿老爷子又该拉着他下通宵象棋了。

2. 敬老院的临时工

夜风吹得病房的旧木窗框咔哒轻响。

老槐树丫上,那只足有半人高的【食梦人面鸦】正兴奋地抖动着满身黑羽。作为上周刚从深渊裂缝里钻出来的 S 级灾厄,它最喜欢挑这种偏僻破败的敬老院下手——老人的灵魂腐朽又脆弱,只要吸干这一屋子老头的阳寿,它就能彻底蜕去鸦羽,进化成能够屠戮整条街区的梦魇领主。

人面鸦歪了歪那颗惨白的女人脑袋,漆黑的鸟喙刚要贴上窗户玻璃。

咔哒。

病房那扇掉了漆的木窗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淡淡的蕲艾草药香混着红枣枸杞的甜味飘了出来。人面鸦愣了一下,低下头,对上了一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的漆黑眼睛。

穿着白色护工马甲的青年单手端着一只印有“光荣退休”红字的搪瓷缸,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冲着它做了一个极轻的“嘘”声手势:

“七号床刚吃完褪黑素睡着,要叫去后山叫,别在这儿吵。”

人面鸦那颗并不算发达的脑仁卡壳了两秒,紧接着,属于 S 级灾厄的暴虐凶性彻底炸开。

一个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的普通人类护工,见到它非但没有跪在地上抓破喉咙发疯,居然还敢管它的闲事?!

“死——!”

人面鸦喉咙里挤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女人尖叫,双翅猛地张开,带起一股腥臭刺骨的腐尸黑风,两只锋利如钢钩的鸟爪直接朝着沈倦的眼珠子抓了过去!

然而那声足以震碎普通人耳膜的尖叫刚冒出半个音节,就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在人面鸦惊骇欲绝的视野里,面前这个清隽青年连手里那只搪瓷缸都没晃一下,他身后那片浓稠的走廊阴影却像是突然活过来的深海巨兽,猛地掀起了一角。

一根贴着白色云南白药艾灸贴的暗紫色腕足,毫无征兆地从青年宽大的卫衣后摆下探了出来。

没有咒语,没有光效,甚至没有任何空气爆鸣声。

在那一瞬间,人面鸦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根触手,而是万米深海之下横亘整片大陆架的古老山脉。来自生命本质最顶层的绝对位阶压制,让它体内流淌的深渊黑血瞬间冻结成冰,全身每一根羽毛都在不受控制地疯狂战栗!

那是……王座上的气息?!

人面鸦魂飞魄散,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泛着深海幽光的腕足在半空中抡圆了,像拍苍蝇一样,“啪”的一声抽在了它的后脑勺上。

一声闷响。

堂堂 S 级灾厄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整只鸟在半空中旋转了七百二十度,直接被抽得头朝下扎进了窗台下方的红砖墙缝里,只剩两条干瘪的鸟腿在夜风里直抽抽。

沈倦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一眼。

“啧,力气使大了。”

沈倦有些苦恼地收回第三根触手,摸了摸上面差点被震掉的艾灸贴。他本来只想把这只长相违章的大黑鸟赶走,没想到这鸟看着个头挺大,骨头却脆得跟炸鸡架似的,一下就给拍晕过去了。

要是放在墙根底下不管,明天一早被周奶奶她们看见,肯定得吓出高血压。

沈倦想了想,后腰下另外两根触手悄无声息地探出窗外,熟练地揪住人面鸦的翅膀根,像拔萝卜一样把它从砖缝里拔了出来。紧接着,第三根触手拿出一团白天剩下的红毛线,三下五除二把人面鸦那张乱咬人的尖嘴和翅膀捆了个结结实实,顺着墙根一路拖进了后院菜地旁边的空鸡笼里。

“咔哒。”

鸡笼的铁丝门落了锁。原本住在隔壁格子的两只大芦花母鸡睡眼惺忪地歪过头,看了看这个浑身掉黑毛的新室友,毫不客气地抬起爪子,在 S 级灾厄的脑门上踩了两脚。

做完这一切,沈倦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关好七号病房的木窗,替病床上的张大爷掖了掖被角,这才端着搪瓷缸慢悠悠地回护工值班室睡觉去了。

……

与此同时,三公里外的江城特殊污染调查局总部,刺耳的红色警报声几乎要把整栋大楼的屋顶掀翻。

“报告陆队!三分钟前,代号 049 的 S 级灾厄【食梦人面鸦】出现在城西老槐山区域,但就在刚刚,它的深渊污染波动在零点零一秒内被彻底抹除了!”

作战指挥大厅内,十几名技术人员死死盯着主屏幕上那条断崖式跌落成直线的红色波形图,声音都在发抖:“根据能量残留推算,出手抹杀 049 的存在,其污染位阶至少在 SSS 级以上……甚至可能是传说中苏醒的旧日古神!”

大厅正中央,身穿黑色作战风衣的零号特遣队队长陆铮猛地掐灭了指间的烟头。

他今年二十九岁,眉骨极深,左眉尾有一道寸许长的旧刀疤,整个人站着就像一柄出鞘的军刺。他盯着卫星地图上被红圈死死锁定的那片老旧建筑群,沉声开口:“最后消失的坐标在哪?”

“在……在半山腰的一家民办敬老院,叫青山夕阳红疗养院。”技术员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陆队,那家疗养院里现在还有八名七十岁以上的孤寡老人,和两个普通工作人员。如果真有旧日古神把那里当成了复苏巢穴,里面的人恐怕已经全部变成活死人眷属了!”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在调查局的档案里,任何与“旧日”沾边的污染源,所过之处必定是血肉畸变、全员疯魔的人间炼狱。

“通知狙击组和重火力封锁组,全部换便装,不要惊动周围市民。”陆铮一把抓起桌上的高敏盖革式精神污染检测仪,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声音冷得像冰,“拿上社区老年义诊队的证件,天一亮,我亲自进疗养院摸底。”

……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山间的晨雾还没散尽,青山疗养院的大铁门就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正在院子里拿大竹扫帚扫桂花的沈倦走过去拉开门栓。铁门外站着四个身穿白大褂、背着银色医疗箱的男女,为首的男人身材高大挺拔,哪怕套着宽松的白大褂,也遮不住那股子常年握枪搏杀的凌厉血气。

正是伪装成社区义诊医生的陆铮。

就在铁门拉开的一刹那,陆铮白大褂口袋里那台调到最高档位的精神污染检测仪,指针猛地往右一甩,差点把表盘玻璃给撞碎!

陆铮的后背瞬间绷紧如铁,右手在白大褂下死死扣住了特制猎魔手枪的保险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骤然刺向开门的青年。

然而下一秒,陆铮愣住了。

面前既没有血肉横飞的祭坛,也没有长满眼球和触手的畸变怪物。

清晨柔和的金色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干净整洁的青石板院落里。开门的年轻护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手里握着一把大竹扫帚,因为一大早见到生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茫然和局促。

而在青年身后的廊檐下,七八个精神矍铄的老大爷老大妈正排排坐在小马扎上剥毛豆,石桌上摆着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和小米粥,空气里飘着一股让人无比安心的红枣甜香。

“请问……你们找谁?”沈倦往门后缩了半步,小声问道。

陆铮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干净得像张白纸的大学生护工,又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突然又恢复归零状态的检测仪,眉心狠狠拧成了一个川字。

难道仪器受潮坏了?

“你好,我们是区卫健委派下来的秋季老年慢性病义诊队。”陆铮不动声色地松开手枪保险,拿出一张盖着红章的公函,目光如雷达般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免费给院里的老人做个常规体检,顺便排查一下院里的卫生死角。”

一听说是免费体检的,刚端着一盆咸菜从厨房走出来的院长林晚高兴坏了,连忙擦着手迎了上来:“哎呀,区里今年这么贴心啊!快请进快请进,小沈,快去给几位医生倒水,再去后院把张大爷他们叫过来量血压!”

“好。”

沈倦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拎暖水瓶。

陆铮给身后三名全副武装的特遣队员递了个眼色,四人立刻分散开来。两名队员假借量血压去试探那八名老人的生命体征,另一名队员则拿着微型探测仪悄悄摸向了后院。

五分钟后,负责检查老人的女队员满脸见了鬼的表情凑到陆铮耳边,用气音汇报:“头儿,不对劲!这八个老人别说被精神污染了,刚才我给那个七十八岁的张大爷测心电图,老爷子的心脏跳得比我这个二十五岁的特种兵还猛,连困扰他十年的室性早搏都莫名其妙消失了!”

陆铮瞳孔微缩。旧日古神的气息不仅没有污染这些老人,反而在温养他们的生机?这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后院菜地方向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老母鸡惊慌失措的咯咯叫声。

“有情况!”

陆铮眼神一厉,身形如猎豹般瞬间掠过走廊,一脚踹开后院的木栅栏门,右手已经拔出了涂满银汞的消音手枪:“什么东西?!”

后院菜地旁,那名负责侦查的年轻队员正一屁股跌坐在泥地上,手里的探测仪掉在一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指着角落里的铁丝鸡笼浑身发抖:

“头……头儿……049……是 049!”

陆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猛地抬头看去。

只见角落那个用破木板和铁丝网搭起来的鸡笼里,昨晚让整个江城调查局如临大敌、悬赏三百万的 S 级灾厄【食梦人面鸦】,正被一团喜庆的大红色粗羊毛线五花大绑地塞在鸡窝里。

它那身原本坚硬如铁的深渊黑羽被人拔秃了一半,惨白的女人脸上印着两个清晰的母鸡爪子印,嘴里还塞着半根蔫巴巴的烂菜叶。

听到开门的动静,那只凶名赫赫的 S 级人面鸦非但没有展现出半点凶威,反而吓得浑身肥肉一哆嗦,拼命往两只芦花大母鸡的屁股底下钻,喉咙里发出委屈又惊恐的“咯咯哒”叫声。

陆铮握着消音手枪的手指僵在半空,大脑出现了长达五秒钟的空白。

就在这时,端着四杯温开水的沈倦从前院走了过来。看到站在鸡笼前发呆的陆铮两人,沈倦脚步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啊,那是昨晚野猫叼进院子里的黑乌鸡,叫得太吵了,我就拿周奶奶的旧毛线把它捆起来了。两位医生要是觉得它有禽流感,待会儿走的时候帮我把它带走处理了吧,怪占地方的。”

鸡笼里,听懂了这句话的 S 级食梦人面鸦猛地抬起头,两行滚烫的血泪顺着惨白的眼眶哗啦啦地流了下来,拼了命地用脑袋撞击铁丝网,恨不得当场给陆铮磕三个响头——

带我走!求求你们快把我关进调查局的死牢里去!这个魔鬼今天早上拿贴过艾灸贴的触手抽我嘴巴子,还逼我给老母鸡孵蛋啊!!

3. 大爷,这步棋不能悔

特殊污染调查局的银色依维柯面包车,几乎是逃命一样贴着山道漂移下山的。

车厢后座上,被特制振金锁链捆了八层的 S 级灾厄【食梦人面鸦】正老老实实地蹲在防爆笼里,不仅没有半点越狱的企图,甚至还主动用翅膀把笼门往里拉了拉,生怕车开慢了又被送回那个魔窟去陪芦花母鸡孵蛋。

副驾驶座上,队长陆铮低头看着手里证物袋里装着的那根大红色粗羊毛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只人面鸦脑门上残留的恐怖威压做不了假,这根看似普通的红毛线里蕴含的、足以让盖革检测仪当场烧毁的深海古神气息更做不了假。

“头儿,那个叫沈倦的年轻护工,档案我已经让总局查过了。”后排的女队员苏晴捧着战术平板,声音干涩,“二十四岁,江城美院毕业的原画师,半个月前辞职在家,昨天才刚去青山疗养院应聘,每个月工资只有三千五百块……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连张违章停车的罚单都没有。”

“一个能把 S 级灾厄随手塞进鸡笼里当乌鸡养的存在,去一家快倒闭的敬老院挣三千五的窝囊费?”陆铮把证物袋收进怀里,左眉尾的刀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冷硬,“传我命令,把侦查等级提到最高。在摸清那位‘存在’的真实意图之前,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对青山疗养院轻举妄动!”

……

而此时此刻,被调查局列为“SSS级灭世隐患”的沈倦,正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桌旁,对着残缺不全的楚河汉界发愁。

“将军!小沈啊,你这老将又被我的红炮给轰喽!”

石桌对面,七十八岁的张建国大爷乐呵呵地一拍大腿,红光满面地把一颗缺了个角的木头“炮”往沈倦的九宫格里一砸,震得棋盘上的棋子乱跳。

沈倦端起那只印着“光荣退休”的掉瓷搪瓷缸喝了口枸杞水,看着棋盘上平白无故消失的那颗黑车,无奈地叹了口气:“张大爷,您这红炮隔着十万八千里呢,怎么飞过来的?还有,我刚才放在这儿的那颗‘车’呢?”

“什么车?哪有车?早就被我吃掉啦!”张大爷脖子一梗,两只手背在身后,眼神往天上瞟,“你这小同志,年纪轻轻怎么记性比我还差,输了就是输了,不兴耍赖的!”

沈倦没说话。

石桌下方,一根贴着艾灸贴的暗紫色触手悄无声息地顺着石凳腿爬了上去,极其轻柔地探进张大爷左边的中山装裤兜里,精准地勾出了两颗被老爷子趁他低头喝水时顺走的木头棋子——一颗黑“车”,一颗黑“马”,甚至连旁边老王头昨天丢的那副老花镜都给一块儿带了出来。

触手尖端卷着两颗脏兮兮的棋子,轻轻放在了石桌正中央。

张大爷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赃物,老脸一红,非但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蒲扇般的大手一挥,直接把棋盘抹了个干净:“哎呀,十一点半了,该吃午饭了!今天这盘算和棋,下午咱们再战!”

沈倦看着耍赖皮溜走的退伍老头,忍不住摇了摇头,弯腰把散落一地的木头棋子一颗颗捡进铁盒里。

旁边的藤椅上,三号床的周秀兰奶奶正眯着那双患有白内障的眼睛,摸索着去抓竹筐里的毛线针。老太太今天精神头格外好,怀里抱着的正是沈倦昨晚顺手洗干净、又用深渊气息烘干的那团大红羊毛线。

“小沈啊,快来帮奶奶搭把手。”周奶奶冲着空气招了招手,满脸慈祥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我昨天做梦,梦见有八条黑泥鳅帮我绕毛线,绕得可齐整了。这线团好走针,奶奶争取入冬前给你织条厚毛裤,看你手脚冰凉的,年轻人不穿毛裤老了可要受罪哩。”

正准备把触手彻底缩回卫衣里的沈倦动作猛地一僵。

老太太白内障不是看不见吗?怎么还看见“八条黑泥鳅”了?!

沈倦轻咳了一声,老老实实地搬着小马扎坐过去,伸出两只手帮周奶奶撑开红毛线:“奶奶,那是树影晃的,这院里哪有泥鳅。”

一老一少正在树荫下慢悠悠地绕着毛线,疗养院那扇生锈的大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哐当”一脚踹了开来!

生锈的门栓当场崩断,两扇铁门重重撞在红砖墙上,震得墙头的爬山虎叶子簌簌往下掉。

七八个染着黄毛、胳膊上纹着青龙白虎的壮汉手里拎着钢管和红油漆桶,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剃着寸头、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刀疤脸男人,嘴里叼着半截中华烟,一进门就把手里的塑料喇叭按得震天响:

“里面那些老棺材瓤子都给我听好了!这片山地已经被我们鼎盛地产买下来盖高尔夫球场了!今天下午两点之前,所有人卷铺盖滚蛋,谁敢赖着不走,老子今天就把这破院子的水管电线全给你们砸烂!”

刺耳的高音喇叭声在安静的小院里炸开。

原本坐在廊下打盹的几个孤寡老人吓得浑身一抖,七号床的张大爷更是瞬间犯了糊涂,以为又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战场,抄起手边的木头拐杖就要往前冲:“有敌情!通信员,快隐蔽!”

“赵虎!你们怎么又来了?!”

系着围裙的院长林晚举着一把锅铲从厨房冲了出来,挡在老人们面前,气得眼圈通红,“拆迁合同我们根本就没签,租期还有整整三年才到期!你们上周偷偷往我们水井里扔死老鼠,今天还敢上门砸店,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在这老槐山,老子的拳头就是王法!”

叫赵虎的刀疤头目吐掉嘴里的烟头,一脚踢翻了廊下的塑料洗脚盆,拿着手里的铁管指着林晚的鼻尖狞笑,“林大小姐,你爷爷死的时候欠了我们老板五十万高利贷,利滚利现在是两百万!要么今天把字签了带着这群老不死的滚蛋,要么我现在就让兄弟们把这群老东西连人带床扔到马路上去!”

说着,赵虎一挥手,身后两个混混立刻拎起红油漆桶,狞笑着朝坐在竹椅上行动不便的周奶奶泼了过去!

“周奶奶小心!”林晚吓得魂飞魄散,想扑过去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哗啦——!

腥臭刺鼻的红油漆在半空中泼洒开来。

然而预想中老太太被泼成血人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就在红油漆脱手的瞬间,坐在周奶奶旁边绕毛线的沈倦甚至连屁股都没离开小马扎。他只是微微抬起左手,将手里那面用来装象棋的破旧塑料盘轻轻往上一挡。

也不知是怎么巧合的角度,泼出去的那整整一桶红油漆,在半空中诡异地被一阵凭空刮起的旋风一卷,竟一滴不落地顺着塑料盘光滑的弧度原路折返,“噗”的一声,严丝合缝地全扣在了那两个混混自己的脸上!

“啊——!我的眼睛!辣死我了!”

两个混混顶着满头满脸的红油漆,像两只无头苍蝇一样在院子里惨叫乱撞。

“妈的,邪门了!”赵虎脸色一沉,恶向胆边生,举起手里的实心钢管,直接朝着离他最近的沈倦脑袋上狠狠砸了下来,“臭护工,老子先废了你!”

呼啸的风声带着铁锈味砸向头顶。

沈倦坐在小马扎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那团刚绕了一半的大红毛线。

刚才油漆飞溅的时候,有一滴极小的红漆点子甩过来,正好落在了周奶奶这团刚洗干净的红毛线上,凝成了一块硬邦邦的污渍。

老太太白内障看不清,为了攒钱买这团纯羊毛线,平时连个茶叶蛋都舍不得吃。

沈倦伸出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捻起那截沾了油漆的毛线,原本温和散漫的眉眼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院子里的阳光似乎在这一秒钟突然暗了八度。

老槐树下那片斑驳的树影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在赵虎和在场所有人看不见的视觉死角里,八道粗壮如深海巨蟒、表面布满暗紫色吸盘的恐怖触手,贴着青石板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暴起!

“砰!咔嚓!咔嚓!”

赵虎手里的实心钢管离沈倦的头顶还有三寸远,整个人突然像是被一辆全速行驶的重型泥头车迎面撞中了膝盖窝!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接连炸响。

赵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双膝“噗通”一声重重砸碎了脚下的青石板,整个人以一个极其标准的五体投地姿势,脑袋咚的一声磕在沈倦的小马扎前,当场把门牙磕飞了两颗!

紧接着,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无形大手在院子里横扫而过。

剩下的七个壮汉刚想举起钢管,脚脖子底下就同时被一截冰凉滑腻的“黑影子”猛地一勾。七个人整整齐齐地腾空飞起两米高,然后在半空中手脚错位地拧成了一团麻花,“噼里啪啦”像下饺子一样叠罗汉似地砸在赵虎背上!

仅仅三秒钟。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八个拆迁恶霸,全都鼻青脸肿、四肢脱臼地瘫在院子正中央,疼得像八条被踩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一样鬼哭狼嚎。

举着锅铲的林晚张大了嘴巴,傻傻地站在原地。

杵着拐杖要拼命的张大爷也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没来得及挥出去的木头拐杖:“咦?地雷炸了?”

沈倦慢条斯理地把八根触手收回宽大的卫衣下摆里,从兜里摸出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那截沾了油漆的毛线头,重新打了个平整的结。

然后,他端起石桌上那只印着“光荣退休”的搪瓷缸,站起身走到满嘴是血的赵虎面前,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他。

在赵虎惊恐到极点的瞳孔倒影里,眼前这个斯文瘦弱的年轻护工身后,那片漆黑的槐树阴影正张开八只遮天蔽日的深渊魔爪,散发着足以让活人灵魂寸寸冻结的死寂寒意。

“青石板被你们磕碎了三块,洗脚盆踢坏了一个,周奶奶的毛线脏了两寸。”

沈倦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搪瓷缸的边缘,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跟邻居算买菜钱:

“一共赔三百八十块钱。扫码还是现金?”

“扫……扫码!大哥我给五千!不,我给五万!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赵虎吓得裤裆当场湿了一大片,拼命用没脱臼的下巴去蹭手机屏幕,把微信钱包里仅剩的五万八千块钱全扫进了疗养院的收款码里。

“叮——微信收款,五万八千元整。”

听着厨房收款音响起的美妙播报声,沈倦满意地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让开了大门:“慢走,下次来记得先敲门,院里老人心脏不好。”

八个混混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相互搀扶着滚出了铁门,连掉在地上的两只球鞋都顾不上捡。

就在这群混混屁滚尿流地跑下山道,正好与去而复返、蹲守在山脚灌木丛里用高倍望远镜观察的陆铮小队撞了个正着。

看着这八个浑身骨折、精神崩溃、嘴里胡言乱语喊着“有鬼、影子活了”的壮汉,特遣队女队员苏晴放下望远镜,咽了口唾沫:

“头儿……刚才院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在望远镜里只看见这群人自己平地摔了一跤,就把自己摔成粉碎性骨折了?”

陆铮死死握着望远镜,镜片后的瞳孔剧烈收缩。

别人没看清,但他那双经过特殊强化的动态视觉,刚才分明捕捉到了院墙青石板上那一闪而逝的暗紫色吸盘残影!

不可名状、扭曲空间、直视即疯……

陆铮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反手按住耳麦,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

“接通总局最高保密线路!我找到了……那位沉睡在地球上的旧日支配者,现在正在青山疗养院里,帮老太太绕毛线!”

4. 污染源排查

江城特殊污染调查局的地下三层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投影幕布上,正反复播放着一段从两公里外用军用级高帧率摄像机偷拍下来的高清视频。

画面里,青山夕阳红疗养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身穿灰色连帽卫衣的年轻护工正坐在小马扎上,低头用一把塑料指甲刀,耐心地帮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帕金森老太太修剪手指甲。

阳光落在他干净的侧脸上,画面温馨得可以直接拿去当尊老爱幼的公益广告宣传片。

然而当技术员将画面放大十倍、调整为红外与暗物质双光谱模式后,会议室里所有高层干部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光谱仪的成像视野里,那个看似单薄瘦弱的年轻护工身后,赫然盘踞着一团庞大到遮蔽了整座老槐山的紫黑色深渊星云!八条如同远古巨龙般的暗影触须在虚空中缓缓摇曳,每一次呼吸吐纳,都伴随着空间维度的轻微塌陷。

“这就是你们零号特遣队锁定的……‘深海与暗影之主’?”

白发苍苍的调查局副局长摘下老花镜,手背上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按照古籍石板的记载,一旦这种级别的旧日支配者彻底苏醒,方圆百里的活物都会在三秒钟内精神崩溃、血肉畸变成深潜者怪物!可他现在在干什么?他在给老太太剪指甲?!”

“不仅如此。”陆铮站起身,激光笔的红点落在桌面的体检报告上,声音冷冽如铁,“我们已经对青山疗养院周围三公里的水源、土壤以及院内八位老人的生命体征进行了全方位排查。结果发现,那位‘存在’非但没有向外释放半点精神污染,反而将方圆五公里内的所有游离邪祟全部震慑得不敢露头。”

陆铮顿了顿,翻开下一页报告:“更离谱的是,院里那八位原本患有严重老年痴呆、冠心病、风湿骨痛的孤寡老人,在他的深渊气息日夜冲刷下,身体各项机能正在以医学无法解释的速度逆向恢复。”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一群常年与各种残忍邪祟搏命的调查员面面相觑,感觉自己苦读了十几年的《神秘学灾厄防治手册》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摞废纸。

“陆铮,你的判断是什么?”副局长沉声问道。

“这位古神目前正处于某种极度特殊的‘假寐’或‘入世体验’状态。”陆铮指尖按在沈倦那张清隽温和的证件照上,眼神无比凝重,“他似乎把那家破旧的敬老院当成了自己的私有领地,把那八个老人当成了自己的‘重点保护藏品’。但是,古神的喜怒哀乐绝非人类能够揣测,我必须近距离接触他,试探出他的底线与真正软肋,确保在发生不可控灾变前做好预案!”

“怎么接触?派特工潜伏进去当护工?”

“不,那样太容易露馅了。”陆铮拿出一份刚刚伪造好的病历档案,封面上贴着一张他自己化了老年妆、戴着花白假发的照片,“我已经让后勤部把我伪装成了患有严重耳背和偏瘫的退伍老兵,今天下午,我就以‘九号床新住户’的身份,亲自住进青山疗养院!”

……

下午两点半,青山疗养院的午休铃声刚刚响过。

因为上午莫名其妙收到了一笔五万八千块钱的“拆迁队赔偿巨款”,院长林晚高兴得中午给全院老人都加了两个红烧大鸡腿,这会儿正坐在办公室里哼着歌算水电费账单。

沈倦系着一条印着小碎花的塑料围裙,站在水池边洗碗。

八根暗紫色的触手从围裙底下探出来,分工明确得像一条全自动工业流水线:两根触手负责挤洗洁精刷碗,两根触手负责在清水盆里漂洗,两根触手拿着干抹布擦干水渍,最后两根触手则稳稳当当地把洗干净的搪瓷碗码进消毒柜里。

至于沈倦自己的两只手,则悠闲地端着那只“光荣退休”搪瓷缸,一边喝着温热的胖大海菊花茶,一边用手机看《中老年秋季养生食谱》。

“小沈!小沈快出来搭把手,咱们院来新住户啦!”

院子里突然响起林晚欢快的喊声。

沈倦眼皮一跳,刷碗的八根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地缩回卫衣下摆里,连带着消毒柜的门都顺手关严实了。他擦了擦手走出厨房,只见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普通轿车,女医生苏晴正推着一辆轮椅走进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老年斑、穿着一件旧军大衣的“老头”。

这“老头”背脊挺得笔直,哪怕极力装出一副嘴角歪斜、右手哆嗦的偏瘫模样,那双藏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却依旧锐利得像两把刮骨刀。

正是化妆潜入的零号特遣队队长,陆铮。

“小沈,这是苏医生家里的一位远房二叔,姓陆,以前也是部队上退下来的老同志,最近家里没人照顾,就送到咱们院里来托养一阵子。”林晚笑眯眯地拍了拍沈倦的肩膀,“陆大爷腿脚不方便,以后他就住一楼靠走廊的九号床,正好在张大爷隔壁,你平时多费心照应着点!”

沈倦低头看了一眼轮椅上这位“陆大爷”。

就在他对上陆铮视线的那一秒,沈倦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作为一个感官敏锐度是人类一万倍的旧日支配者,沈倦一眼就看穿了对方脸上那层用医用硅胶贴出来的假皱纹,更闻到了对方旧军大衣底下那股浓烈的火药味、风油精味,以及……某种专门用来封印邪祟的朱砂符水味。

这不是早上那个来义诊的便衣警察吗?

怎么下午就粘上白胡子,坐着轮椅来敬老院骗吃骗喝了?

沈倦站在原地沉思了两秒,瞬间脑补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肯定是上午那伙拆迁队的黑恶势力背景太大,警察同志为了保护敬老院的老人们不被报复,特地乔装改扮成偏瘫老头,进院里来贴身卧底暗访了!

现在的基层干警,为了保护人民群众的财产安全,真是太不容易了。

想到这里,沈倦看向陆铮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崇敬与慈爱。他主动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握住轮椅的推把,声音温和得让人如沐春风:“陆大爷您好,我是护工沈倦。您放心住,在咱们院里,没人敢欺负您。”

坐在轮椅上的陆铮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来了!这句“没人敢欺负您”,分明是旧日古神在向他宣告领地主权与绝对统治!

陆铮强压下拔枪的本能,模仿着偏瘫老人含糊不清的嗓音,颤巍巍地伸出戴着特制“古神污染感知指环”的右手,假装没坐稳,一把抓住了沈倦的小臂:“谢……谢谢小伙子……”

滋啦——!

就在感知指环触碰到沈倦皮肤的瞬间,陆铮藏在袖口里的微型电流表瞬间飙到了红线尽头,一股浩瀚如星海、幽暗如万米海渊的恐怖威压顺着指尖轰然撞进陆铮的脑海!

在那一刹那,陆铮眼前的阳光小院彻底消失了。

他仿佛孤身一人坠入了没有一丝光亮的太平洋最深处,头顶是亿万吨冰冷刺骨的黑色海水,而在他脚下那座由无数神明骸骨垒成的拉莱耶王座之上,一双庞大如日月的暗金色竖瞳正缓缓睁开,漠然地注视着他这只渺小的蝼蚁!

“呃!”

陆铮大脑如同被重锤正面轰中,鼻腔里瞬间涌出一股温热的鼻血,整个人在轮椅上剧烈一晃,差点当场晕死过去。

“哎呀,陆大爷您怎么流鼻血了?是不是秋燥上火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瞬间将陆铮从深海幻境中拉了回来。

沈倦看着这位“卧底警察”突然流鼻血,以为对方是熬夜办案肝火太旺,连忙从兜里掏出两张干净的纸巾替他擦了擦,然后二话不说推起轮椅就往后院走:“正好我上午刚熬了一锅苦瓜黄连绿豆汤,专门给张大爷降火用的,陆大爷您体质虚,我先给您灌两大碗去去火!”

轮椅上的陆铮脸色瞬间绿了:“等……等等!我不上火……”

“大爷您别客气,敬老院管够!”

十分钟后,九号病房里。

堂堂江城特殊污染调查局王牌队长陆铮,生无可恋地靠在病床头,肚子里灌了整整两大海碗苦得让人怀疑人生的黄连绿豆汤,打个嗝都是苦瓜味。

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沈倦不仅给他灌了汤,还十分贴心地打来一盆滚烫的艾草洗脚水,非要给他做个“中老年偏瘫复健足底按摩”。

“小沈……不劳烦你了,我这腿没有知觉……”陆铮死死抓着被子,试图保住自己最后的尊严。

“就是没知觉才要多按按,疏通经络。”

沈倦不由分说地把陆铮的双脚按进洗脚盆里。考虑到这位卧底同志平时抓捕犯人肯定落下了不少暗伤,沈倦决定动用一点点“护工特权”——他悄悄分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旧日古神本源之力,顺着温热的洗脚水,精准地注入了陆铮双腿的涌泉穴与足三里穴中!

轰——!

陆铮只觉得一股滚烫如岩浆、却又带着无尽生机的奇异力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三年前在围剿一只 A 级尸王时被震裂的右腿半月板旧伤、常年潜伏在阴暗角落落下的严重风湿寒气,在这股霸道绝伦的古神本源冲刷下,竟然在短短十几秒内被连根拔起,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浑身上下舒泰得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呻吟!

“舒服吗,陆大爷?”沈倦抬起头,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温和地问道。

陆铮死死咬着后槽牙,为了不让自己发出丢人现眼的哼哼声,脸都憋红了,眼角更是因为极度的舒爽而沁出了一滴生理性的泪花:

“舒……舒服……”

这特么到底是灭世的旧日邪神,还是天桥底下捏脚的活菩萨?!

就在陆铮三观碎成渣滓的时候,九号病房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住在隔壁七号床的张建国大爷背着手溜达了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病床上粘着花白胡子的陆铮,浑浊的老眼忽然眯了起来:“哟,新来的?以前哪个部队的?”

陆铮连忙收敛心神,按照事先背好的剧本,用沙哑的老人嗓音敬了个半残的军礼:“报告老班长,以前是三八军守备团的后勤兵……”

“放屁!”

张大爷眼睛一瞪,上来就一把揪住了陆铮下巴上粘着的那撮白胡子,手腕一抖,“刺啦”一声直接给扯掉了一半!

陆铮:“!!!”

张大爷捏着那半撮沾着医用胶水的假白胡子,冷哼一声,转头冲着正在倒洗脚水的沈倦大声嚷嚷:“小沈!快把你的红缨枪拿出来!这小子虎口上有老茧,下盘稳得像桩子,根本不是什么后勤老头,是个摸进咱们根据地的假老头奸细!”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陆铮全身肌肉骤然紧绷到了极点,手已经摸向了枕头底下的符文匕首——暴露了!

然而站在床边的沈倦只是转过身,看了一眼陆铮下巴上露出来的青色胡茬,又看了看一脸激动的张大爷。

沈倦叹了口气,走过去极其自然地从张大爷手里拿过那半撮假白胡子,重新按回陆铮的下巴上,还体贴地用手掌帮他拍实了边缘的胶水:

“张大爷,您又忘吃药了,这是咱们自己人派来的便衣侦察员,化装成老头是为了引蛇出洞抓坏人呢,您可千万别出去嚷嚷,容易破坏组织纪律。”

一听“组织纪律”四个字,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张大爷立刻条件反射地立正站好,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紧张兮兮地往门外看了两眼,然后压低声音冲着发懵的陆铮竖了个大拇指:

“原来是潜伏敌后的侦察兵同志!是我老张冒失了!同志,胡子粘紧点,昨晚后院连野鸡都叫了一宿,这山里头……不干净哩!”

5. 一团毛线球

九号病房里只剩下陆铮一个人。

他坐在病床边,抬手摸了摸下巴上被重新粘回去的那撮假白胡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连陈年旧伤都彻底痊愈的腿,冷硬的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作为江城特殊污染调查局的王牌队长,陆铮设想过一万种与“旧日支配者”交锋的惨烈结局——他甚至在进院前已经在遗书上签好了字,一旦这位古神展现出毁灭人类的倾向,他就会引爆绑在腰间的微型高能炼金炸弹,用自己的命为江城争取三分钟的撤离时间。

可结果呢?

炸弹没用上,他先被灌了两大碗苦瓜黄连绿豆汤,紧接着又被这位“万触之主”按在洗脚盆里做了一套打通任督二脉的足底保健,最后甚至连假胡子掉了,都是对方亲手帮他粘回去的!

“便衣侦察员……引蛇出洞……”

陆铮咀嚼着沈倦刚才随口敷衍张大爷的那句话,心脏猛地一跳,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对!那绝不是敷衍老人的玩笑话,而是那位古老存在对他的精准敲打与警告!

他早就看穿了自己的伪装,甚至看穿了调查局在周围布下的天罗地网!他之所以没有戳破,反而说出“引蛇出洞抓坏人”这八个字,分明是在暗示——这老槐山里除了他之外,还藏着某个连他都觉得厌烦的脏东西!

“笃笃。”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陆铮瞬间收敛起所有思绪,重新恢复了那副偏瘫老头的驼背姿态:“请……请进。”

沈倦端着一个白色的小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红枣枸杞水,还有两片刚拆开包装袋的云南白药发热艾灸贴。

“陆大爷,我看您刚才一直梗着脖子往窗外看,是不是潜伏的时候吹了冷风,犯落枕了?”

沈倦走到床边,语气温和得像个再称职不过的社区护工,“我这儿有两片蕲艾发热贴,贴在风池穴和肩井穴上最管用,您把领口往下拉一点,我给您贴上。”

陆铮看着沈倦手里那两片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白色膏药贴,瞳孔微微一缩。

就在十分钟前,为了进一步测试沈倦体内的古神污染浓度,陆铮趁沈倦出去倒洗脚水的功夫,悄悄在自己后脖颈的大椎穴上贴了一张调查局压箱底的 S 级禁忌符箓——【真言窥视符】。

只要目标靠近自己半米之内,这张由三百名高阶神官吟唱炼制的古符就会自动激发,无视一切伪装,直接将对方真身形态烙印在符纸背面!

难道……被他察觉到了?!

不等陆铮找借口拒绝,沈倦已经极其自然地绕到了他身后。

“忍着点,刚贴上去可能有点凉。”

沈倦低下头,一眼就看见这位“便衣同志”的后脖颈上贴着一张画着歪七扭八红色鬼画符的黄表纸。

现在的基层民警同志真是太迷信了,办这么危险的涉黑案子,不穿防弹衣就算了,居然还在脖子上贴封建迷信的平安符?这玩意儿既不透气也不发热,贴一晚上颈椎病肯定得加重。

沈倦摇了摇头,伸出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极其顺手地捏住那张价值连城的 S 级【真言窥视符】一角,“刺啦”一声揭了下来,随手团成一个小纸球扔进了床头的垃圾桶里。

紧接着,他把手里那片带着一丝旧日古神本源余温的云南白药艾灸贴,“啪”的一声,严丝合缝地拍在了陆铮的后脖颈大椎穴上!

轰隆——!!

在艾灸贴接触到皮肤的一刹那,陆铮只觉得脑海里像是有一万道九天惊雷同时炸响!

垃圾桶里,那张原本已经亮起微弱金光、正试图窥视古神真容的 S 级【真言窥视符】,在接触到沈倦指尖残留气息的零点零一秒内,连半点波澜都没能掀起,符纸表面那颗象征着“神明之眼”的朱砂图腾当场布满裂纹,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在垃圾桶底部化作了一撮焦黑的飞灰!

而陆铮的后脖颈上,那片普通的发热艾灸贴却化作了一轮温润浩瀚的深海暖阳,瞬间将真言符反噬带来的精神撕裂感抚平得干干净净。

“好了,”沈倦拍了拍手,端起空托盘嘱咐道,“贴满四个小时再揭下来,晚上别踢被子,有事您就按床头的呼叫铃。”

说完,沈倦替他带上门走了出去。

病床上,陆铮保持着僵硬的低头姿势,足足过了半分钟,才颤抖着伸手从垃圾桶里拈起一抹焦黑的符纸灰烬。

一张足以承受 S 级灾厄全力一击的禁忌古符,居然被他用两根手指随手一捏就化为了飞灰……甚至对方还嫌弃这符纸档次太低,随手赏了他一片蕴含着无上法则之力的“神赐膏药”!

陆铮深吸了一口气,摸着后脖颈上那片源源不断散发着暖意、让他连精神力上限都隐隐松动了一丝的艾灸贴,眼神彻底变了。

大腿。

这是足以庇护整个江城、甚至整个人类文明的超级粗大腿!

……

夜幕很快降临。

到了晚上八点,疗养院的老人们看完了《新闻联播》,纷纷回房洗漱休息。

三号床的周秀兰奶奶坐在走廊的竹椅上,借着昏黄的壁灯,还在穿针引线织那条准备送给沈倦的大红毛裤。沈倦蹲在老太太脚边,一边帮她端着泡脚桶试水温,一边看着老太太手里翻飞的竹针。

“小沈啊,来,把腿比划一下,奶奶看看这裤腿够不够长。”周奶奶眯着眼把织了一半的红毛裤往沈倦腿上比了比,手肘一不小心碰到了竹筐边缘。

骨碌碌——

竹筐里那团圆滚滚的大红色粗羊毛线球跳了出来,顺着走廊倾斜的青石板台阶一路往下滚,穿过后院虚掩的木门,径直滚进了后院柴房角落那口早已干涸的枯井裂缝里。

“哎呀,我的线团!”周奶奶急得要去追。

“奶奶您坐着泡脚,别着凉,我去给您捡。”

沈倦连忙按住老太太的肩膀,拿起窗台上的手电筒,推开后院的木门走了出去。

此时此刻,九号病房的窗户后面,正拿着夜视望远镜暗中观察的陆铮猛地屏住了呼吸。

他看到了!

在那口干涸枯井底部的裂缝深处,正源源不断地往外翻涌着令人作呕的尸臭与怨气——早在五十年前,这老槐山曾是一处乱葬岗,成百上千具无名骸骨与山间阴煞常年累月地纠缠在一起,竟然在枯井底下孕育出了一头即将破土而出的准 SS 级灾厄——【百骸缝合怪】!

难怪今天下午这位古神大人会暗示他“引蛇出洞”!原来这枯井底下,竟然藏着这么一头连调查局卫星都没探测到的恐怖怪物!

手电筒惨白的光柱照亮了潮湿的柴房角落。

沈倦走到枯井边往下一看,只见那团大红色的毛线球滚下去的时候挂在了井壁的树根上,长长的一截红毛线顺着井口垂落进漆黑的井底。

沈倦伸手捏住线头往上一拽。

纹丝不动。

不仅拉不动,井底下反而传来了一阵“咔嚓、咔嚓”咀嚼骨头的怪声,紧接着,一股黏糊糊的下水道腐烂恶臭顺着井口喷涌而出。

“吼——!!”

伴随着一声低沉咆哮,一只由几十条惨白人腿、腐烂肉块与生锈铁丝强行缝合在一起的庞大怪物,顺着井壁轰然爬了出来!

它那颗足有磨盘大小、长满了复眼的畸形头颅猛地探出井口,满是黄黑色粘液的血盆大口里,正死死咬着周奶奶那团大红色的羊毛线球!浑浊恶臭的哈喇子顺着它的獠牙往下滴,把原本鲜艳蓬松的纯羊毛线浸得一片乌黑粘稠。

九号病房的窗后,陆铮已经一把扣住了窗框,随时准备破窗而出支援。

然而站在枯井边的沈倦,非但没有后退半步,手电筒的光柱反而稳稳地落在了那团被口水弄脏的红毛线球上。

安静了两秒。

沈倦缓缓抬起眼皮,看着面前这头足有三米高、正张牙舞爪准备把他一口吞下去的百骸缝合怪,声音冷得像结了霜:

“那团纯羊毛线,周奶奶攒了三个月的鸡蛋钱才舍得买一斤,我昨晚洗了两遍才烘干。”

话音未落,沈倦宽大的灰色卫衣后摆猛地掀起。

八根粗壮如深海擎天巨柱的暗紫色触手轰然破影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遮蔽了整片夜空的死亡大网,带着令天地万物都要跪伏战栗的旧日威压,当头朝着井口的缝合怪罩了下来:

“你满嘴哈喇子往上面吐的时候,问过我了吗?”

6. 你管这叫宠物狗?

九号病房的木窗后面,陆铮握着夜视望远镜的双手死死扣进窗棂里,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在他的视野中,后院那口干涸枯井上方,时间与空间仿佛被某种不可名状的至高法则强行扭曲成了漩涡。

面对那头足以屠灭一个重装步兵连的准 SS 级灾厄【百骸缝合怪】,站在井边的年轻护工甚至连手里那支塑料手电筒都没关。

他身后那八根从卫衣下摆探出的暗紫色腕足,在月光下暴涨至数十米长,每一枚半透明的碗状吸盘张开时,都像是一口能够吞噬光线的深海黑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甚至连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传进前院走廊。

那头刚刚还张着血盆大口、凶威滔天的百骸缝合怪,在接触到第一根触手的瞬间,庞大的腐肉身躯就像是被扔进液压机里的泡沫塑料一样,连半秒钟的抵抗都没能撑住,直接被八根触手按在井台上锤成了筛子!

“啪!啪!啪!哗啦——!”

陆铮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八根触手分工明确到了极点:

第一根和第二根触手死死掐住缝合怪的脖子,逼它把嘴里那团沾了口水的大红毛线球吐了出来;第三根触手直接拧开了后院菜地旁的自来水龙头,接上高压洗车水枪;剩下的五根触手则分别抄起了钢丝球、雕牌透明皂、消毒液和一把大号铁刷子,按着那头准 SS 级灾厄的脑袋,在青石板上疯狂地刷洗起来!

“唔!唔唔——!!”

百骸缝合怪发出了这辈子最绝望、最屈辱的呜咽声。

它堂堂乱葬岗百年怨气凝聚而成的尸道霸主,身上的腐肉和尸毒那都是它的本命修为啊!可现在,那个魔鬼居然嫌它太臭,拿钢丝球蘸着雕牌肥皂,硬生生把它身上那层刀枪不入的千年尸斑给搓掉了一层皮,连缝合关节用的生锈铁丝都被拆下来换成尼龙绳重新绑成了蝴蝶结!

足足刷了二十分钟,整整两块大肥皂全用光了。

原本浑身流脓、恶臭扑鼻的百骸缝合怪,硬是被刷得白白净净,八条蜘蛛般的骨腿在月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身上非但没有半点尸臭,反而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柠檬洗洁精清香。

沈倦打着手电筒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更让陆铮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的一幕发生了——

沈倦把那团同样洗干净烘干的大红羊毛线拿了过来,八根触手化作十六根残影翻飞的织毛衣棒针,咔嚓咔嚓不到三分钟,居然在原地织出了一件加肥加大码、胸口还绣着一朵大红牡丹花的喜庆红毛衣,直接套在了那头缝合怪圆滚滚的肚皮上!

“以后你就住后院柴房旁边,晚上负责看门,白天帮张大爷他们在菜地里翻土种白菜。”

沈倦用手指弹了弹缝合怪脑门上那颗最大的复眼,语重心长地交代道,“院里老人眼神不好,以为你是条大金毛,你要是敢随便乱叫把大爷大妈吓着了,我就把你拆了炖排骨汤,听见没有?”

穿着牡丹花大红毛衣的准 SS 级缝合怪趴在地上,八条骨腿瑟瑟发抖地并拢在一起,拼命点着那颗磨盘大的脑袋,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其标准的、带着哭腔的犬吠:

“汪……汪汪!”

“乖。”

沈倦拍了拍它的脑袋,捡起剩下的半团红毛线,溜溜达达地回前院给周奶奶交差去了。

九号病房里,陆铮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夜视望远镜。

他站在黑暗中沉默了整整十分钟,最后默默走回病床边,拿起自己的加密卫星手机,给远在省城坐镇的调查局总局局长发去了一条长达五百字的绝密电报:

`【特急报告:老槐山枯井内潜伏的准 SS 级灾厄百骸缝合怪已被彻底收服。目前该灾厄身穿大红牡丹花毛衣,已正式编制为青山疗养院看门犬。强烈建议总局立刻修改江城防御地图,将青山夕阳红疗养院划定为全球特级禁忌保护区——任何调查员路过该区域时,严禁大声喧哗,严禁随地吐痰,严禁打扰院内老人午休!】`

……

第二天清晨,阳光明媚。

当院长林晚拎着菜篮子走到后院准备摘两颗青菜下面条时,一眼就看见菜地垄沟里蹲着一坨红彤彤的庞然大物。

那东西穿着一件鲜艳的大红毛衣,正撅着屁股,用八条快出残影的爪子在菜地里吭哧吭哧地刨坑、松土、捉菜青虫,动作麻利得比全自动旋耕机还要标准。

“妈呀!这……这是什么玩意儿?!”林晚吓得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扔出去。

正在旁边给菜地浇水的沈倦转过头,一脸自然地擦了擦汗:“林院长早。这是我昨晚在后山捡的流浪狗,看着挺老实的,还会帮着刨地种菜。周奶奶看它掉毛冷,就拿剩下的红毛线给它套了件旧毛衣。”

林晚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

只见那坨穿着红毛衣的怪东西听到说话声,立刻把底下那六条多余的骨腿往毛衣肚子里一缩,只留两条后腿蹲在地上,歪着脑袋冲林晚吐了吐舌头,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汪!”

而在廊下晨练的张建国大爷和周秀兰奶奶也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白内障看不清东西的周奶奶笑眯眯地摸了摸缝合怪脑门上光滑的头骨:“哎呀,这大黄狗脑门真亮堂,穿着我织的红毛衣真精神!小沈啊,中午给它留两根肉骨头!”

张大爷更是威风凛凛地一挥手:“好狗!以后就叫你‘大黄’了,跟着咱们通信员好好干,年底给你发大红花!”

被强行赐名“大黄”的准 SS 级灾厄【百骸缝合怪】看了看沈倦卫衣下摆里若隐若现的暗紫触手阴影,感动得热泪盈眶,趴在地上拼命用脑门蹭周奶奶的布鞋面。

当狗好啊!当狗不仅不用挨钢丝球刷皮,中午还有肉骨头吃!

林晚看了看一脸慈祥的周奶奶,又看了看温顺得像只大绵羊的“流浪狗”,虽然总觉得这狗的长相好像有哪里不太符合生物学常识,但一想到能省下请人翻菜地的工钱,粗神经的林院长立刻愉快地接受了这个设定:“行!只要不咬人,就在后院养着吧!”

早饭过后,九号床的“偏瘫老头”陆铮也坐着轮椅被推到了院子里晒太阳。

经过昨晚那片“神赐艾灸贴”和洗脚水的双重改造,陆铮现在哪怕不用任何内劲,一拳下去都能打穿两寸厚的钢板。他一边装模作样地坐在轮椅上捧着保温杯喝茶,一边用余光敬畏地注视着正在给“大黄”梳毛的沈倦。

就在这时,疗养院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礼貌而急促的敲门声。

一辆挂着省城特殊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停在铁门外,车门打开,昨天在会议室里拍桌子的调查局白发副局长秦振海,此刻正穿着一身中山装,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锦盒,满头大汗、无比恭敬地站在门口。

看到轮椅上的陆铮,秦副局长先是微不可察地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哪位是古神大人”,在顺着陆铮的目光锁定蹲在地上拿塑料梳子给缝合怪梳头的沈倦后,这位掌管一省神秘事务的副局长大人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行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请……请问哪位是林院长,哪位是沈护工?”秦副局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抖。

林晚连忙迎了上去:“您好,我是院长林晚,这位是我们院的护工沈倦。您是……?”

“啊!我是市民政局老龄办特批专项基金会的主管!”

秦副局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把姿态放到了尘埃里,双手将一张五百万的支票和那个紫檀木锦盒递到沈倦面前,陪着笑脸说道:

“鉴于贵院在尊老敬老工作中做出的杰出贡献,特别是沈倦同志无微不至的护工服务,局里决定特批五百万专项修缮资金!另外,这里面是局里奖励给沈倦同志个人的几件‘老年康乐小玩具’,还请沈同志务必笑纳,千万别嫌弃我们办事不周!”

沈倦愣了一下,擦了擦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锦盒,打开一看。

只见黄绸衬布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六颗鸽子蛋大小、通体流转着万年深海寒光与磅礴灵气的极品【深海万年夜明珠】,以及一株红得像血玉雕琢而成、足以让任何S级异能者抢破头的【北海千年龙血珊瑚】!

这是调查局连夜打开国库三级秘藏,照着古籍里“深海之主喜食深海奇珍”的记载,凑出来的最高规格贡品!

秦副局长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沈倦的脸,生怕这位古神大人觉得祭品太寒酸而降下神罚。

然而沈倦看着盒子里那六颗圆滚滚的珠子和那根分叉的小珊瑚树,眼睛微微一亮,转头冲着石桌旁的张大爷和周奶奶高兴地喊了一声:

“张大爷!民政局发福利了,送了六个夜光玻璃弹珠,正好给您跟老王头在泥地里弹玻璃球玩!还有周奶奶,这儿有个红色的塑料痒痒挠,给您留着捶背挠痒痒正合适!”

噗通。

站在门口的秦副局长脚下一滑,差点一头栽进门槛里。

万年深海夜明珠……拿去给老头在泥地里弹玻璃球?!

千年龙血珊瑚……拿去给老太太当塑料痒痒挠?!

7. 试探

老槐树下的黄泥地里,七十八岁的张建国大爷正撅着屁股,左眼眯成一条缝,右手大拇指抠着一颗价值连城的【深海万年夜明珠】,对准泥坑里另外两颗夜明珠,“啪”的一声弹了出去!

清脆的撞击声响起,两颗足以在国际神秘学拍卖会上拍出上亿天价的深海神物,在泥水坑里滚了两圈,沾满了湿乎乎的黄泥巴。

“哈哈!老王头,你输啦!这颗亮的归我了!”张大爷眉开眼笑地把珠子往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兜里一揣。

而在不远处的廊檐下,三号床的周秀兰奶奶正拿着那株【北海千年龙血珊瑚】,顺着领口伸进后背,“咔嚓、咔嚓”地挠着痒痒。千年龙血珊瑚散发出温和纯粹的生命精气,把老太太常年酸痛的肩周炎熏得暖洋洋的,舒服得老太太直哼黄梅戏。

至于后院菜地旁,身穿大红牡丹花毛衣的准 SS 级灾厄“大黄”,正乖巧地蹲在地上,嘴里叼着一根刚从厨房顺出来的猪大骨,八条骨腿随着周奶奶哼唱的戏曲节拍一晃一晃。

站在院门口的调查局副局长秦振海,擦了擦脑门上豆大的汗珠,双腿抖得像筛糠一样。

坐在轮椅上的陆铮不动声色地滑了过来,压低声音冲这位老上司说了句:“秦局,别看了,再看下去您的心脏支架该撑不住了。这位存在根本看不上世俗的灵物,他真正在乎的,只有这院子里的烟火气。”

秦振海深吸了一口气,无比郑重地朝陆铮点了点头:“你继续留在这里,务必保护好这八位老人!我这就回总局下死命令——从今天起,谁敢断青山疗养院的水电、谁敢让院里的老人受半点委屈,直接按叛国罪论处!”

送走了满脸敬畏的“民政局领导”,青山疗养院的日子彻底步入了神仙般的慢节奏。

有了那笔五百万的专项修缮款,院长林晚请施工队把漏雨的屋顶重新翻修了一遍,给每个病房都装上了崭新的恒温空调和防滑扶手,连伙食标准都从一荤一素升级成了每天有鲜鱼炖汤。

而沈倦彻底爱上了这份月薪三千五(外加林院长偷偷给他涨的一千块全勤奖)的养老工作。

他不用再面对甲方半夜两点发来的夺命连环改稿语音,也不用去管深海石板里那些动不动就要献祭星球的古老契约。每天早上六点跟着大爷们在槐树下打一套慢吞吞的太极拳,上午用八根触手把全院的被单洗得干干净净,下午端着那只“光荣退休”的掉瓷搪瓷缸坐在廊下晒太阳,听张大爷吹牛皮讲当年在战场上的故事。

他甚至连自己后腰上那八根怕冷的触手,都被周奶奶织出来的八条加厚大红毛线护腕套得严严实实,再也没犯过一次抽筋。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沈倦觉得自己可以在这家敬老院一直干到真正退休的那一天。

直到十一月初的一场深秋暴雨,打破了半山腰的宁静。

那天傍晚,乌云像打翻的浓墨一样压在江城上空,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

一到这种阴雨降温的天气,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最容易出现“日落综合征”——太阳一下山,记忆就会彻底混乱,陷入极度的焦虑与不安之中。

晚饭过后,沈倦端着温热的安神汤走进七号病房时,发现病床是空的。

床头柜上那只平时张大爷寸步不离的军绿色旧挎包不见了,窗户大敞着,冰凉的雨水顺着窗台往屋里倒灌。

“张大爷?”

沈倦心里一紧,放下托盘快步走出病房。

走廊里,院长林晚和卸掉了伪装胡子、正在帮忙关窗的陆铮也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小沈,不好了!张大爷刚才趁我去厨房关煤气的功夫,自己拿了把破雨伞跑出院门去了,说是天黑下大雨了,要去山谷口给还没归队的通信员送伞!”

沈倦愣了一下。

通信员。

从他第一天进疗养院拿到那只“光荣退休”的搪瓷缸开始,张大爷在糊涂的时候,就一直把他喊作“通信员”。

“外面的雨太大了,山路滑,我去接他回来。”

沈倦甚至没来得及去拿雨衣,转身直接推开大门冲进了倾盆大雨之中。

“我也去!”陆铮脸色一变,抓起墙角的强光手电筒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然而刚追出院门不到五十米,陆铮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停下了脚步。

漫天狂风暴雨之中,走在前面的年轻护工并没有打伞。但诡异的是,那些密集如瓢泼的冰冷雨点,在落到沈倦头顶三寸上方时,竟然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深海力场,自动向两侧滑开,连他灰色卫衣的衣角都没能打湿半分。

而在沈倦脚下的泥泞山道上,一圈微不可察的暗紫色波纹瞬间向整座老槐山扩散开去。

仅仅两秒钟,沈倦就锁定了半山腰凉亭方向那道微弱而苍老的呼吸声。

老槐山半山腰的破旧石亭下,狂风吹得四周的野草疯狂倒伏。

七十八岁的张建国大爷浑身上下已经被雨水淋透了一半,单薄的旧军装贴在瘦骨嶙峋的脊背上,冻得嘴唇发紫。但他怀里却死死抱着用塑料布包了三层的、沈倦平时穿的那件厚棉袄,枯瘦如柴的右手更是拼命举着一把被大风吹断了两根伞骨的黑布雨伞,固执地站在台阶边往山路上张望。

“小沈啊……通信员……下大雨了,你怎么还不归队啊……”

老人浑浊的眼睛在雨幕里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凭着本能,一遍又一遍地对着空荡荡的山谷沙哑呼喊,“班长给你带了干棉袄,你身子骨弱,淋了雨要犯老寒腿的……”

雨幕被人从中间无声地劈开了。

沈倦一步一步走到石亭台阶下。

看着雨地里那个瘦小佝偻、却拼命把雨伞往前举的老头,沈倦平时总是显得有些淡漠平静的眼底,像是有什么坚硬了万古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融化塌陷了。

在漫长冰冷的旧日记忆里,所有的生灵看到他,要么是狂热地献上血肉祈求赐予力量,要么是惊恐欲绝地咒骂他是毁灭世界的怪物。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脆弱得像尘埃一样的凡人,会在这样的倾盆大雨里,冒着摔下山崖的危险,只为了给他这个“怪物”送一件包在塑料布里的干棉袄。

“班长。”

沈倦走上台阶,伸手稳稳握住了张大爷那只冻得冰凉颤抖的枯手,把雨伞往老人头顶推了回去,“通信员归队了,没淋着雨。”

张大爷浑身一震,浑浊的老眼聚焦了半天,终于看清了眼前这张熟悉的清隽脸庞。老人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哆哆嗦嗦地把怀里那件干爽温暖的厚棉袄塞进沈倦怀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穿上,咱们回营地,小沈熬了排骨汤哩。”

沈倦低下头,任由老人帮他把棉袄披在肩上。一丝温和到极致的旧日古神本源之力悄无声息地渡入老人体内,瞬间驱散了老人肺腑间所有的寒气与湿冷。

“好,咱们回家喝汤。”

沈倦弯下腰,稳稳地将瘦弱的老人背在自己背上,一手撑着那把断了两根伞骨的黑布伞,一步一步朝山顶温暖的灯光走去。

站在不远处雨幕里的陆铮默默放下了手里的手电筒,看着那一老一少在雨夜里的背影,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然而就在这时——

轰隆隆——!!

头顶原本漆黑如墨的雨云,毫无征兆地被一股暴虐、污秽、充满硫磺与血腥味的暗红色邪光强行撕裂!

一道长达数十公里的巨大空间裂缝横亘在江城天幕之上,一轮滴淌着粘稠血浆的巨大血月从裂缝背后缓缓升起,将整座城市的夜空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陆铮腰间的最高级别灾变通讯器瞬间发出了凄厉到变调的蜂鸣声,总局接线员嘶哑绝望的吼声从听筒里炸开:

“一级灭世警报!一级灭世警报!江城上空出现超大型深渊界门,检测到外神【腐烂血月之主】的使徒军团正在大规模降临!重复,它们锁定的第一顺位降临坐标是——城西老槐山!”

雨夜的山道上,背着张大爷的沈倦脚步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越过破旧的黑布伞沿,看了一眼头顶那轮正在疯狂散发着恶臭精神污染、吵得整座山林乌鸦乱飞的猩红血月,眉头缓缓拧成了一个疙瘩。

8. 今晚月色太吵了

呜——!!

凄厉的防空警报声响彻了整座江城的夜空。

在长达数十公里的猩红天幕裂缝之下,成千上万头长着腐烂肉翼、浑身流淌着酸性脓血的【血月夜魔】如同遮天蔽日的蝗虫群一般,嘶吼着从空间界门中俯冲而下!

“开火!第一防线绝不能退!我们身后就是城西三十万市民和老槐山!”

老槐山脚下的盘山公路口,十辆重型装甲防暴车一字排开,特殊污染调查局的近百名精锐作战队员架起高能电磁机枪与炼金火炮,密集的银色弹幕在雨夜里交织成一张火网,将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头血月夜魔撕成碎片。

然而界门里涌出的外神眷属实在太多了。

这些来自【腐烂血月之主】麾下的怪物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疼痛与恐惧,它们嗅到了老槐山顶那股尚未彻底复苏的“深海王座”气息,就像是一群闻到了唐僧肉味道的疯狗,红着眼睛顶着炮火,疯了一样往半山腰的青山疗养院猛扑!

“陆队!东侧防线被突破了!有三十多头 A 级高阶夜魔绕过防线,直接飞向山顶疗养院了!”

女队员苏晴满脸是血地更换着滚烫的枪管,对着耳麦声嘶力竭地大喊。

此时此刻,刚护送沈倦和张大爷回到疗养院大门口的陆铮,已经一把扯掉了身上那件伪装用的旧军大衣,露出了里面的黑色特战防弹衣,双手拔出两柄镌刻着雷霆符文的猎魔短刀:

“通知总局重炮营,锁定半山腰以下区域自由开火!山顶……交给我!”

说完,陆铮转身冲进了疗养院的院门。

院子里,红色的诡异月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院长林晚正紧张地把院里的八位老人全部集中到一楼最坚固的餐厅兼活动室里,把门窗的防盗栓全都锁死:“大家别怕!外面是在搞防空演习,放烟花呢,咱们关好门窗看电视啊!”

七号床的张建国大爷刚刚被沈倦哄着喝完了一碗温热的安神汤,这会儿正躺在活动室里面的折叠行军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然而就在这时——

“吼——!!!”

三十多头体型翼展超过五米的 A 级高阶夜魔,同时从老槐山上空俯冲而下,刺耳欲聋的超声波尖啸声混合着令人作呕的血腥风压,瞬间震碎了疗养院外墙的路灯灯泡!

轰隆一声巨响!

老槐树下那张平时大爷们用来下象棋的青石圆桌,被一头俯冲下来的夜魔爪风擦中,桌面剧烈震颤,放在石桌正中央的那只印着“光荣退休”四个红字的掉瓷搪瓷缸,被震得在桌面上嗡嗡乱跳,里面的红枣枸杞水洒出来了一半!

活动室里,刚刚闭上眼睛睡着的张大爷被这声巨响惊得浑身一颤,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嘴里不安地喃喃着:“炮击……通信员,快进防空洞……”

三号床的周秀兰奶奶也吓得掉了手里的毛线针,捂着胸口直喘气。

站在床边的沈倦低下头,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按在张大爷的眉心,渡过去一丝温和宁静的气息,让老人重新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后,沈倦直起身子,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猩红月光和怪物阴影笼罩的院落。

他平时那双总是带着点社恐和局促的漆黑眼眸里,此刻最后一点人类的温和笑意彻底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万米深海之下亘古不变的绝对死寂与冰冷。

他来这家敬老院,本来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打一份月薪三千五的零工,每天扫扫落叶、洗洗被单、陪老头下两盘悔棋的象棋。

可为什么总有些不长眼的东西,非要在老人们睡觉的时候大喊大叫?

沈倦脱下身上那件白色的护工马甲,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张大爷的床头柜上。

“小沈,外面好像有大野鸟撞玻璃,你千万别出去!”林晚紧张地拉住他的袖子。

“没事的林院长,就是外面的野狗叫得太吵了。”

沈倦轻轻拍了拍林晚的手背,顺手拿起靠在门后墙角的那把平时用来扫树叶的大竹扫帚,推开活动室的木门走了出去:“我去把院门关一下,免得风大吹坏了张大爷的茶缸。”

此时,院子正中央。

陆铮正单膝跪在青石板上,手里的两柄猎魔短刀已经砍卷了刃,黑色的作战服上被抓出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在他身后,穿大红牡丹花毛衣的准 SS 级看门狗“大黄”正拼命张开八条骨腿,死死咬住两头 A 级夜魔的脖子往地上砸,连身上的红毛衣都被酸性黑血腐蚀出了好几个破洞。

但天空中俯冲下来的夜魔还有整整二十八头!

为首的一头半步 S 级夜魔统领张开血盆大口,带着腥风的利爪直接朝着力竭的陆铮天灵盖抓了下来:“卑微的虫子,给血月之主献出心脏吧!”

陆铮瞳孔骤缩,已经来不及横刀格挡。

就在利爪距离陆铮眉心只剩下一寸的刹那——

一道清瘦的身影拎着一把大竹扫帚,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老槐树下的石桌旁。

沈倦甚至没有抬头看天上那群张牙舞爪的怪物一眼。他先是伸出左手,稳稳扶住了石桌上那只还在嗡嗡晃动的“光荣退休”搪瓷缸,吹掉了桌面上的一片落叶;紧接着,他右手握着那把普通的大竹扫帚,对着面前狂风呼啸的夜空,像是扫地一样,随手往前一挥:

“嘘。安静点。”

轰——!!!

没有绚烂的光焰,也没有花哨的招式。

就在那把竹扫帚挥出的瞬间,整座老槐山方圆十公里的空间重力,在零点零零一秒内暴涨了整整十万倍!

无形的深海法则如同一只从九天之上轰然拍下的太古巨掌,结结实实地按在了半空中那二十八头高阶夜魔的脊梁骨上!

“噗!噗!噗!噗——!”

连半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来。

包括那头不可一世的半步 S 级夜魔统领在内,整整二十八头凶残暴虐的外神眷属,在半空中同时僵住,紧接着像是二十八个被铁锤砸中的烂西瓜一样,在无形的十万倍深海重压下当场凌空爆碎成了一团团血雾!

甚至连它们爆开的污血都没能落到院子的青石板上,就被竹扫帚带起的一股无形气流卷成了一个黑色球体,直接从后院墙头扔进了山谷深处。

院子里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只剩下秋夜的微风吹过老槐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单膝跪在地上的陆铮保持着举刀格挡的姿势,呆呆地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半空,又转头看了看石桌旁那个正拿着竹扫帚把台阶上的几片碎树叶扫进撮箕里的年轻护工。

一下。

仅仅是拿竹扫帚随手挥了一下,二十八头足以把一个特战小队全灭的高阶夜魔,连渣都没剩下一块!

“大黄,过来。”

沈倦放下竹扫帚,冲着角落里那头正叼着半截夜魔翅膀瑟瑟发抖的百骸缝合怪招了招手。

“汪!”大黄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委屈巴巴地用爪子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被夜魔酸血烧出三个破洞的大红牡丹花毛衣。

沈倦低头看了看那件破了洞的毛衣,又抬头看了一眼九天之上那道越来越宽、正散发着刺耳嗡鸣声的血月裂缝。

“周奶奶眼睛不好,织这件毛衣扎破了三次手指头。”

沈倦伸手摸了摸后腰卫衣下那八根已经彻底卸下艾灸贴、正在无声沸腾的深渊触手,转身走向院门外,淡淡地对石化的陆铮交代了一句:

“陆大爷,帮我看着点石桌上的茶缸,我去把天上那个红色的破灯泡关了,太晃眼。”

9. 谁动了我的保温杯

轰隆隆——!!

江城上空,那道横亘数十公里的猩红空间裂缝彻底撕开到了极限。

一尊高达百米、浑身披挂着惨白骨甲、手持血色骨矛的六翼身影,踏着无数夜魔的尸骸从界门深处一步跨出!

外神【腐烂血月之主】座下第一神使,SS 级巅峰灾厄——【鲜血大主教·摩洛克】!

就在摩洛克降临现世的刹那,恐怖的血月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般席卷全城。老槐山脚下,特殊污染调查局的所有防暴装甲车防弹玻璃同时炸裂,近百名调查员被震得口鼻溢血,连手里的枪都握不住!

“渺小的虫群,还在做无谓的挣扎。”

摩洛克悬浮于九天血月之下,那双由无数怨魂眼球拼凑而成的血色竖瞳俯瞰着脚下的老槐山,声音如同万雷轰鸣,“吾主感知到了这座山头上有一丝尚未完全苏醒的古老神格。只要吞噬了这缕神格,这颗蔚蓝色的星球,今晚就将成为吾主的血肉牧场!”

话音落下,摩洛克高举手中的百米血色骨矛,对准半山腰那座亮着昏黄灯光的青山夕阳红疗养院,毫不犹豫地隔空一矛刺下!

“轰——!!!”

一道粗壮如山岳的暗红色毁灭光柱撕裂夜空,带着蒸发一切生机的恐怖高温,直奔疗养院正中央轰落!

“不好!快拦住它!!”

山脚下的秦副局长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嘶吼起来。

院子里的陆铮更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紧断刀想要腾空迎击,然而在 SS 级神使的绝对力量面前,那道血色光柱的余波就已经将整个院落的外墙震得轰然坍塌!

与此同时,因为外墙倒塌的剧烈震动,活动室的木门被气浪冲开了。

院长林晚和被惊醒的老人们踉踉跄跄地跑到了廊下。

一位住在七号床的张建国大爷看着天上那道刺眼欲聋的红光,又看见站在院子正中央那个单薄瘦弱的年轻护工背影,老头子混沌的大脑里瞬间只剩下一个念头——

敌人打过来了!要保护好他们班年纪最小的通信员!

“小沈快趴下!老同志们,跟鬼子拼了!!”

七十八岁的退伍老炮兵红了眼眶,抓起手里的木头拐杖,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想要挡在沈倦身前;三号床白内障的周秀兰奶奶也摸索着举起了手里的铁簸箕;林晚更是抄起了厨房的菜刀,咬着牙冲向院子中央。

然而,那道足以将整座老槐山夷为平地的血色光柱,在距离疗养院屋顶还有十米高的时候,突然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透明水幕,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只是光柱炸开的狂暴冲击波,还是顺着老槐树的树冠吹了下来。

咔嚓!

老槐树下那张本就裂开一道缝的青石圆桌,被这股狂风正面掀翻,放在石桌正中央的那只印着“光荣退休”四个红字的掉瓷搪瓷缸,连同沈倦放在旁边的那个泡着红枣枸杞的不锈钢保温杯,同时被气浪掀飞到了半空中,眼看就要重重砸在碎石地上摔个粉碎!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原本正准备转身让张大爷他们回屋的沈倦,脚步猛地顿住。

他没有去看天上那尊威风凛凛的百米神使,也没有去看头顶那道近在咫尺的毁灭光柱。

在漫天刺目的红光中,沈倦只是伸出双手,左掌稳稳托住了那只即将落地的“光荣退休”搪瓷缸,右手轻轻接住了自己那个花了三十九块九包邮买的保温杯。

还好,没摔坏。

只是保温杯里的枸杞水洒了一地,搪瓷缸的边缘又被飞溅的碎石磕掉了一小块白瓷。

沈倦低头看着搪瓷缸上那个新添的豁口,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正举着木头拐杖、铁簸箕和菜刀,拼了命想要保护他的老人们。

“张大爷,外头风大,您跟周奶奶先回屋里坐着。”

沈倦把搪瓷缸和保温杯端端正正地放在走廊台阶上,然后缓缓转过身,第一次真正抬起头,看向了九天之上那尊百米高的【鲜血大主教·摩洛克】。

“你刚才说,”沈倦伸手拉了拉灰色连帽卫衣的领口,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你想吞了谁?”

半空中的摩洛克愣了一下。

不知为何,当地面上那个渺小如蝼蚁的人类青年抬起头看向它的那一瞬间,摩洛克那颗由神明赐予的不死魔心,竟然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装神弄鬼的凡人,给吾死——!”

摩洛克强压下心头那股荒谬的不安,六只巨大的骨翼猛地一振,双手握紧百米血矛,整个人化作一颗燃烧的血色流星,直接朝着沈倦的头顶悍然砸落!

沈倦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身后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下摆,在狂暴的血色气浪中缓缓飘起。

紧接着,在摩洛克、陆铮、秦副局长以及全城所有抬头仰望夜空的人类眼中,整片天地的颜色彻底变了——

轰隆隆隆——!!!!

老槐山脚下的大地没有裂开,裂开的,是整座江城背后的三维空间维度!

无穷无尽的深海暗影从沈倦脚下的影子里轰然喷薄而出,在一瞬间遮蔽了整片夜空!八根粗壮到需要数十人合抱、长达数千米的紫黑色深渊巨触,如同八条从太古洪荒苏醒的灭世魔龙,直接从沈倦的后腰处冲天而起,贯通了天地!

每一根触手表面都流转着古老、晦涩、超越了现世一切物理法则的暗金神纹;数以万计的巨大深海吸盘张开时,连周围的光线、声音乃至时间都被彻底吞噬!

在这八根遮天蔽日的深渊巨触面前,原本高达百米、不可一世的 SS 级鲜血大主教摩洛克,渺小得就像是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鸡仔!

“不……不可能!!”

半空中正在俯冲的摩洛克发出了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它那双由无数眼球组成的复眼因为直视了不可名状的旧日真身,当场噼里啪啦爆裂了一大半,流淌出黑色的血泪:

“八腕遮天……深海王座……你是太古石板上记载的最初旧日——【万触与深渊之主】?!!你怎么可能醒着?你为什么会在这颗低等星球的一家养老院里?!”

摩洛克魂飞魄散,疯狂扇动六只骨翼想要往身后的空间界门里逃窜。

它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颗星球上会有古老神格的气息了!这特么哪是什么尚未苏醒的无主神格,这分明是连它的主子【腐烂血月之主】见了都要绕道走的太古活爹啊!!

“现在想走?”

沈倦站在洒满枸杞水的青石板上,漆黑的瞳孔深处亮起一点冰冷的幽光。

他甚至连手指都没抬一下,耸立在夜空中的第三根千米巨触只是轻轻一甩——那根触手的关节背面,赫然还贴着一片巴掌大小、在这个庞大体型对比下显得格外滑稽的白色云南白药艾灸贴!

啪——!!

遮天蔽日的紫黑色巨触跨越数千米高空,无视了空间距离,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摩洛克的半边身子上!

咔嚓!!

堂堂 SS 级巅峰的鲜血大主教,连半秒钟都没能撑住,身上那副号称连核弹都炸不穿的深渊骨甲当场碎成了漫天骨粉,六只巨大的骨翼被直接抽断了五只,整个人像是一颗被苍蝇拍抽飞的死苍蝇一样,带着一串凄惨的音爆云,“轰”的一声重重砸进了老槐山外荒芜的乱石坑里!

全场死寂。

山脚下,原本已经做好全员战死准备的近百名特殊污染调查局队员,全都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武器哐当哐当地掉了一地。

秦副局长呆呆地仰望着那八根耸立在半山腰疗养院上空、正嫌弃地在云层里擦拭灰尘的千米巨触,老泪纵横地喃喃自语:

“我的亲娘诶……那根把 SS 级大主教一巴掌抽废的神明触手上,贴着的那玩意儿……是不是药店九块九一盒的云南白药贴?!”

10. 别吵,七号床刚睡着

老槐山外的乱石坑底部,烟尘弥漫。

浑身骨甲尽碎、六只翅膀断了五只的【鲜血大主教·摩洛克】躺在直径百米的深坑中央,大口大口地往外呕着黑红色的神血。

它怕了。

从诞生之日起跟随【腐烂血月之主】征战毁灭了数十个文明世界,摩洛克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绝望过。它甚至连对方的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仅仅是被对方腰后伸出的一根贴着膏药的触手随手拍了一下,半条命就直接交代在了这里!

“吾主……救我!!降下神罚毁了这座山!!”

摩洛克用仅存的一只独臂死死抠进泥土里,对着九天之上那轮巨大的猩红血月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求救嘶吼。

轰隆隆——!!

似乎是感应到了第一神使的濒死哀嚎,数十公里长的空间界门背后,那轮原本静止不动的庞大血月骤然沸腾起来!

一只足有整座城市大小、完全由粘稠血海与亿万怨魂交织而成的恐怖巨眼,缓缓贴上了空间裂缝的另一端!

外神真身——【腐烂血月之主】,隔界投下了祂的毁灭凝视!

刹那间,整座江城的夜空开始寸寸崩塌,刺耳欲聋的太古魔音如同亿万根钢针同时扎进全城人类的脑海里。无数普通市民在睡梦中痛苦地捂住耳朵翻滚,防线上的调查员们更是七窍流血,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而在青山疗养院的走廊下。

因为这股刺耳的太古魔音,原本被林晚扶回椅子上坐好的七号床张建国大爷,痛苦地捂着耳朵晃了晃身子;三号床的周秀兰奶奶也难受得脸色发白。

“太吵了。”

站在院子中央的沈倦抬起手,替身后的老人们随手布下了一道隔绝一切声音的深海静音屏障。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九天之上那只正试图挤过空间界门、还在嗡嗡乱叫个不停的血月巨眼。

“我跟你说过了,”沈倦的声音很轻,却在一瞬间压过了漫天雷鸣,清晰地回荡在整片天地之间,“七号床的张大爷有严重的神经衰弱,刚喝了安神汤睡下。”

“半夜三更开着远光灯在别人房顶上乱叫,你礼貌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倦缓缓抬起了右手,对着天穹之上那轮遮天蔽日的猩红血月,遥遥做出了一个“五指合拢”的动作。

轰——!!!!

耸立在夜空中的八根数千米长的紫黑色深渊巨触,同时逆冲苍穹!

它们不再收敛分毫的旧日神威,八根巨触在万米高空之上轰然交织成一只足以握住星辰的深海巨爪,直接顺着那道空间界门探了进去,一把死死攥住了界门背后那轮庞大的猩红血月!

空间界门背后,原本不可一世的【腐烂血月之主】在看清那八根暗紫巨触真容的刹那,那只城市大小的血色巨眼里瞬间涌现出了无边的恐惧与骇然:

“古老者?!你怎么会在——不!住手!啊——!!!”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仿佛玻璃球碎裂的巨响,在九天云霄之上轰然炸开!

在全城数十万双震撼到失语的目光注视下,那轮让整个人类世界如临末日的恐怖血月,连同那道长达数十公里的深渊空间界门,竟然被那八根从青山疗养院伸出去的紫黑色巨触,像捏碎一个熟透的西红柿一样,硬生生在虚空中一把捏爆!!

漫天猩红的血光瞬间湮灭。

所有残存的夜魔与外神污染,在旧日支配者绝对的法则抹杀与净化之下,没有化作毁灭城市的灾难,反而被强行提炼成了漫天晶莹剔透、蕴含着磅礴生机的淡金色灵气光雨,淅淅沥沥地洒落在整座江城的大街小巷!

老槐山脚下,原本重伤垂死的调查局队员们淋了这场金色的光雨,身上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城市医院里无数重症患者在这一夜奇迹般地退了高烧;就连老槐山原本被战火烧焦的树林,也在一夜之间重新抽出了翠绿的新芽。

至于乱石坑里那头还没死透的 SS 级大主教摩洛克——

两根深渊触手顺着山坡探了下去,熟练地把摩洛克身上最坚硬、最温润如玉的三十二块神使胸骨拆了下来,“咔嚓、咔嚓”在半空中现场打磨抛光,不到十秒钟,就雕成了一副崭新圆润的骨雕中国象棋。

至于剩下的摩洛克残躯,则被触手随手一卷,塞进了后院菜地底下的化肥坑里,给明年开春的大白菜当底肥去了。

乌云散尽,东方天际亮起了一抹温暖的鱼肚白。

八根遮天蔽日的千米巨触悄无声息地缩小、收回,重新严丝合缝地盘回了沈倦那件灰色连帽卫衣的下摆里。

院子里,单膝跪在青石板上的零号特遣队队长陆铮,仰望着清晨第一缕阳光下那个正在弯腰捡起保温杯的清瘦背影,缓缓低下头,行了一个代表人类最高敬意的抚胸礼。

山脚下,秦副局长和近百名死里逃生的调查局战士,也同时朝着老槐山半山腰的方向,整齐划一地敬起了军礼。

他们知道,从今往后,只要那家小小的青山夕阳红疗养院还在,只要那位拿着三千五百块月薪的年轻护工还在给老人们洗被单、削苹果,这座城市乃至这片土地,就是诸神禁行的绝对净土!

……

上午八点,阳光晒暖了青山疗养院的青石板。

昨天夜里那场惊天动地的“防空演习”,并没有打扰到院里老人们的睡眠。因为淋了一点清晨的金色灵雨,八位老人今天早上起来个个红光满面,连三号床周秀兰奶奶眼睛上的白内障都退去了一大半,不用戴老花镜都能看清针鼻了。

后院菜地旁,穿着被周奶奶连夜打好三个小红花补丁毛衣的看门狗“大黄”,正趴在太阳底下舒服地晒着肚皮。

老槐树下,新换了一张结实的石桌。

沈倦后腰上的八根触手重新贴好了温热的云南白药艾灸贴,套着周奶奶织的红毛线护腕,正藏在卫衣底下懒洋洋地打着盹。

“将军!小沈啊,你看我这新象棋多趁手,今天你这黑将可跑不掉喽!”

七十八岁的张建国大爷手里捏着那颗用 SS 级鲜血大主教胸骨雕成的红“炮”,精神抖擞地往楚河汉界对面一拍。

沈倦坐在小马扎上,端起那只边缘虽然又磕掉了一块瓷、但被他擦得干干净净的“光荣退休”搪瓷缸,轻轻吹开水面上的红枣和枸杞,喝了一口热茶。

石桌底下,一根触手悄无声息地探进张大爷的中山装裤兜里,熟门熟路地把老爷子刚刚顺走的那颗黑“车”又给勾了回来,轻轻放回棋盘上。

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棋盘上投下细碎温暖的光斑。

沈倦看着对面吹胡子瞪眼准备再次耍赖的退伍老头,弯起嘴角笑了笑:

“大爷,这步棋不能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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