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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7:53:57

01

我叫秦朝。

不是那个大一统的秦朝。

是穷到只剩成绩的秦朝。

国际学校三年全免,包住宿,每学期还有奖学金。

代价是我得在一群开跑车上学的人里头,安静活着。

我做到了。

整整两年,没跟任何人起过冲突。

直到学校组织了一次游轮旅行。

说是旅行,其实是赞助商搞的活动,傅氏集团出的船。

对,就是傅允琛他们家的船。

傅允琛这个人,怎么说呢。

全校没人不认识他。

成绩年级前三,篮球队队长,学生会副主席。

家里是本市排得上号的。

关键是长得还行。

所以身边永远围着一圈人。

我跟他没有任何交集。

真的,一个字都没说过。

游轮出发那天,天气预报写的是晴。

我站在甲板最角落,刷手机。

宋瑶从我身边经过。

她停下来。

“秦朝,你一个人啊?要不要跟我们坐一起?”

笑得真好看。

声音也柔。

我摇头:“不用,我晕船,待会儿可能要吐。”

她又笑了一下,走了。

宋瑶这个人,在学校口碑特别好。

跟谁说话都轻声细语的。

对我也客气。

但我总觉得她每次找我说话的时候,眼睛没在笑。

不过这种事我不会说出来。

说出来像是我嫉妒。

下午两点,船到了外海。

风开始变大。

广播说没事,正常航行。

三点十分,船身开始剧烈摇晃。

我抓住栏杆的时候,看到甲板上的桌椅全在滑。

有人在尖叫。

广播换了内容,让所有人穿救生衣。

我的救生衣在房间里。

我转身往房间跑。

走廊里全是人,有人在哭,有人在推搡。

我被人流挤到了船尾。

然后船翻了。

不是慢慢翻的。

是突然之间,脚下的地板变成了墙。

我摔进了海里。

海水灌进嘴里的时候,我什么都想不了。

本能地扑腾。

本能地抓。

手碰到了一块木板。

我死死抱住。

然后另一双手也抓住了这块木板。

我转头。

傅允琛。

他脸上有血,额头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

头发全贴在脸上。

浪打过来,我们两个都呛了水。

他咳了半天,看了我一眼。

“你谁?”

我吐掉嘴里的海水。

“你的木板。”

他愣了一下。

我没解释。

因为下一个浪就把我们俩一起拍进了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个小时。

也可能更久。

我是被沙子硌醒的。

脸埋在沙里,嘴里全是咸的。

我翻了个身。

天已经黑了。

身边躺着傅允琛。

还在喘气,没死。

我撑着坐起来。

四周全是黑。

海浪的声音很大。

除了海浪,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船。

没有灯。

没有人。

我拍了拍傅允琛的脸。

“醒醒。”

他没反应。

我又拍了两下。

他睁开眼,盯着我看了三秒。

“……这哪儿?”

“岛上。”

“什么岛?”

“不知道。”

他坐起来,四处看了一圈。

然后安静了很久。

“手机呢?”

“你觉得海水泡完还能用?”

他把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按了几下。

黑屏。

他把手机扔在沙滩上。

“会有人来救我们。”

这句话他说得很笃定。

像是在说明天会出太阳一样自然。

我没接话。

他又说了一遍:“傅氏的船出了事,我爸不可能不派人找。”

我点头:“行,那你等着。”

我站起来,往树林的方向走。

“你干嘛去?”

“找淡水。”

“现在?天都黑了。”

“渴死不挑时间。”

他没再说话。

我走出去几步,听到身后有动静。

他跟上来了。

没说跟我一起。

但就是跟上来了。

我没回头。

他也没开口。

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树林。

这座岛不大。

至少从海滩走到树林中央,没花太久。

我在一棵倒下的树干旁边停下来。

树干是潮的。

说明这附近有水源。

我蹲下来,用手扒开地上的落叶。

傅允琛站在旁边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水?”

“树干是湿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树干。

没说话。

我继续扒。

扒到第三层的时候,泥土开始渗水。

不多,但是有。

我用手捧了一口,尝了尝。

不咸。

“能喝。”

他也蹲下来。

犹豫了一下,用手捧了水。

喝了一口,皱了下眉。

“这水——”

“嫌脏就别喝。”

他闭嘴了。

又喝了一口。

回沙滩的路上,他突然开口。

“你叫什么?”

“秦朝。”

“哪个班的?”

“高二三班。奖学金生。”

他“哦”了一声。

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不鄙视。

也不客套。

就是“哦”了一声。

我觉得这个反应还行。

至少比宋瑶那种刻意的温柔真实。

回到沙滩,我找了个背风的石头堆,靠着坐下。

他在我旁边两米的地方坐下来。

距离刚好。

不近不远。

夜风吹过来,很凉。

我把湿透的校服外套裹紧了一点。

他盯着海面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

“游轮上一共有两百多人。”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但他没说完。

我也没问。

浪声填满了沉默。

02

天亮以后,我对这座岛有了基本判断。

不大。

沿着海滩走一圈,大概四十分钟。

树林占了岛的三分之二。

没有建筑,没有垃圾,也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淡水源只有昨晚找到的那一处。

出水量很小。

勉强够两个人撑着。

食物是另一个问题。

沙滩上有贝壳类的东西。

树林里有一些野果,我不确定能不能吃。

我把能找到的东西都堆在了石头堆旁边。

傅允琛坐在那里,看着我搬东西。

他额头上的伤口结了痂。

血迹干在脸上,没洗。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忙。”

“对。”

“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有用吗?”

他没接。

我把贝壳用石头砸开,把里面的肉挑出来。

递给他一块。

“生的?”

“没火。”

他盯着那块肉看了好几秒。

拿过去,吃了。

嚼了两下,表情很难形容。

但咽下去了。

我也吃了一块。

味道确实不怎么样。

吃完以后我开始用石头搭一个简易的灶。

两块大石头架着,中间留空。

然后去树林里找干的枝条。

傅允琛跟着我进了树林。

这次他主动开口了。

“我搬。”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上全是沙子和盐渍,指甲里有干掉的血。

这双手看着不像干过活的。

但他确实在搬。

搬得不多,但没偷懒。

我没说谢谢。

他也不需要。

火是用最笨的办法生的。

削尖的木棍,在干木板上钻。

钻了大概半个小时。

手磨破了皮。

烟冒出来的时候,我小心地吹。

火苗蹿起来那一刻,傅允琛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恢复了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表情。

但我看到了。

有火就能烤东西。

贝壳肉烤过以后好吃了一点。

至少不那么腥。

他吃了三块。

我吃了两块。

吃完以后,他靠着石头,抬头看天。

“信号弹有没有?”

“没有。”

“反光的东西呢?”

“你手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一块表。

我不认识牌子,但看起来价格不便宜。

他摘下来递给我。

没犹豫。

“拿去用。”

我接过来。

表盘是金属的,可以反光。

白天如果有飞机或者船经过,能用这个打信号。

我把表放在石头上。

“我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搭了个架子,白天把这个放上去。”

他点头。

没问为什么我知道这些。

也没问我是不是专门学过。

其实我也没学过。

小时候在农村长大,什么都得自己琢磨。

抓鱼、生火、找水。

这些不是技能。

是活着的本能。

下午的时候,我在清理海滩上漂过来的残骸。

有几块船板,上面还有漆。

还有一个塑料箱子,密封的。

我打开。

里面是一套急救包、两瓶矿泉水、三包压缩饼干。

还有一个防水袋。

防水袋里有一部手机。

关机状态。

我按了开机键。

竟然有电。

但是没有信号。

傅允琛走过来看。

“能用?”

“没信号。但有电。”

我把手机放回防水袋。

“省着,万一飘到有信号的地方。”

他盯着那个防水袋看了一会儿。

“这个箱子是游轮上的。”

“怎么看出来的?”

他指了一下箱子侧面。

有个标识。

傅氏集团的logo。

“每艘船都配了救生物资箱。这是其中一个。”

他蹲下来翻箱子,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检查。

动作很仔细。

然后他从箱子最底层摸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铁盒。

他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合上了。

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我看见了。

他知道我看见了。

但他没解释。

我也没问。

人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我在海水里泡了快一天,没资格要求别人对我坦诚。

晚上,我们把火堆移到了石头堆后面。

风太大,在外头会灭。

石头堆后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槽。

刚好能挡风。

两个人挤在里面,隔着火堆。

还是冷。

海风从石头的缝隙里钻进来。

我把校服外套脱了,垫在地上坐。

他看了我一眼。

“你不冷?”

“冷。”

“那你——”

“地上比风冷。”

他想了一下,也把自己的外套脱了,铺在地上。

然后坐上去。

火光映在他脸上。

伤口还没好,但血洗掉了。

他下午用淡水洗的。

我说他浪费水。

他说脸上有血看着吓人。

我说岛上就我一个观众,我不怕。

他没理我。

现在他靠着石壁,膝盖曲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

火堆噼啪响。

“秦朝。”

“嗯。”

“你在学校,是不是从来不跟人说话?”

“也说。跟食堂打饭的阿姨说。”

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确定算不算笑。

“宋瑶说你人挺好的,就是不太合群。”

我往火堆里加了根树枝。

“她这么说的?”

“嗯,她说她跟你打过几次招呼,你都不太搭理。”

我没回答。

宋瑶说我不合群。

这话要是别人说的,我不在意。

但宋瑶说的,我会记住。

因为上学期期末,我的课桌被搬到了走廊。

班主任说是教室要重新排座位。

但那天只有我的桌子被搬出去。

后来我自己搬回来了。

没人说什么。

但第二天课桌抽屉里多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不属于这里的人,就不要赖着不走。

我认得那个字迹。

圆圆的,一笔一画很工整。

跟宋瑶在黑板上写通知的字迹一模一样。

但我没有证据。

也没打算找证据。

我是来念书的。

不是来破案的。

“她人挺好的。”傅允琛又说了一句。

我把火拨了拨。

“嗯,挺好的。”

他看了我一眼。

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

也可能没有。

火堆灭之前,他说了句晚安。

我没回。

假装睡着了。

风吹了一整夜。

口袋里那个铁盒的事,我没忘。

他藏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他藏东西的那个动作,太熟练了。

像是习惯了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不让人看到。

03

第三天。

没有船来。

也没有飞机。

海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傅允琛从礁石上下来,手里攥着那块表。

“没用。”

我在处理早上捡的贝壳。

“继续放着,每天都照。”

“照了三天了。”

“照三十天也得照。”

他把表拍在石头上。

没再说话。

矿泉水已经喝完了一瓶。

压缩饼干还剩两包。

淡水源的出水量在减少。

我蹲在水源旁边挖了一上午,把周围的泥清了一遍。

水量恢复了一点。

但不够。

下午的时候天色开始变。

云层从西边压过来。

风向变了。

我站在海滩上,看了一会儿天。

“要下雨了。”

傅允琛抬头看。

“确定?”

“确定。”

“那不是好事吗?有水了。”

“看雨多大。”

雨是傍晚的时候下的。

不是普通的雨。

是那种天地之间只剩下水的暴雨。

风把火堆吹灭了。

石头堆后面的凹槽也挡不住。

水从石头缝里灌进来。

我把所有能用的东西塞进了塑料箱子,箱子扣上盖子,压在最大的石头下面。

傅允琛站在雨里,被浇透了。

他大声喊。

我听不清。

雨声太大。

他跑过来,抓住我胳膊。

“树林里——”

我摇头。

“不能去树林!打雷!”

一道闪电正好劈在不远处的海面上。

整个天空白了一瞬。

他的手紧了一下。

我拽着他往海滩靠内的地方跑。

那里有一块突出来的岩壁。

下面有个矮洞。

不深,刚够两个人钻进去。

进洞的时候我的膝盖磕在石头上。

疼,但没空管。

他在我后面钻进来。

两个人缩在洞里。

外面是雨。

头顶是石头。

空间很小。

肩膀挨着肩膀。

他在喘气。

我也在喘。

雨水顺着石壁往下流,从洞口灌进来一小截。

我的鞋全湿了。

脚泡在水里。

冷到骨头。

他突然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冷到发抖。

是整个人在抖。

呼吸也不对。

太快了。

我扭头看他。

他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指节发白。

眼睛盯着洞口的方向。

那是暴雨和闪电的方向。

“傅允琛。”

他没应。

“傅允琛!”

他转头看我。

眼神不太对。

不是害怕。

是那种——人在这里,但魂不在的感觉。

“你看着我。”

我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脉搏跳得很快。

“看着我,听我说话。”

他盯着我。

“呼吸,跟着我。吸——”

我深吸一口气。

“呼——”

我慢慢吐出来。

“跟着。”

他试着跟。

第一次没成功。

太急了。

第二次好了一点。

第三次,他的呼吸开始稳下来。

但手还在抖。

我没松开他的手腕。

雷声在外面轰了一下又一下。

每一声他都会抖一下。

我的手就紧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雨小了。

雷也远了。

他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

呼吸终于平了。

我松开手。

他睁开眼。

没看我。

看的是洞口。

雨已经变成了细丝。

天没有完全黑。

乌云裂了一条缝,有一点光透下来。

“……我怕打雷。”

他说这话的声音很轻。

像是怕被人听到。

但洞里只有我。

“小时候有一次,雷劈到了家里院子的树。”

他停了一下。

“我妈当时站在那棵树下面。”

我没说话。

“她没事。但是被吓到了。从那以后精神就不太好。”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

“后来她去了疗养院。我爸再也没让我见过她。”

洞里安静了很久。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已经很小了。

“傅允琛。”

“嗯。”

“雨停了。”

他抬起头。

看了看外面。

然后看了看我。

“秦朝。”

“嗯。”

“这事别跟别人说。”

“你觉得我有人可说吗?”

他又愣了一下。

这次确定是笑了。

很短。

但是是笑。

我从洞里爬出去。

雨后的空气很好闻。

沙滩被冲刷过一遍。

我第一件事是去看塑料箱子。

还在。

没被冲走。

打开检查了一遍,东西都在。

然后我去看了淡水源。

雨水补充了不少,周围形成了一个小水洼。

够喝好几天了。

我用箱子里的急救包塑料袋装了水,封好口,搬回营地。

傅允琛从洞里出来以后,没再提刚才的事。

帮我一起搬水。

一起重新搭火堆。

火重新烧起来的时候,我们都靠着石头坐。

浑身湿透。

但有火,就没那么冷。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铁盒。

打开。

看了一眼。

这次他没合上。

递给我了。

我低头看。

铁盒里面有一张照片。

照片很小,是那种证件照裁剪下来的。

一个女人。

长得很好看。

跟傅允琛的眉眼有五六分相似。

“我妈。”

他把铁盒收回去。

“救生箱是她当年让人放到每艘船上的。她以前管过船务那块。”

“所以这个铁盒——”

“每个箱子里都有。是她放的。我小时候听她提过。”

他把铁盒放回口袋。

“箱子里的照片应该都是同一张。她说万一有人遇险,打开箱子看到有人在笑,会觉得没那么害怕。”

我靠着石头,看着火。

“你妈想法挺好的。”

“嗯。”

他没再说话。

火烧了很久。

我们都没睡。

那天晚上我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傅允琛怕打雷。

第二,他在这座岛上最怕丢的东西,不是手表,不是手机。

是那张照片。

04

第五天。

贝壳越来越少了。

海滩上能捡到的,前几天基本捡完了。

要吃就得下水。

礁石外面那片浅滩,退潮的时候能看到有东西附在石头上。

但浅滩再往外,就是暗礁区。

水下的石头长满了藻,滑得站不住。

我没跟傅允琛说。

早上他还在睡的时候,我就下水了。

水到腰。

脚踩在石头上,每一步都在打滑。

我弯腰去扣石头上的贝壳。

一个,两个,三个。

塞进校服口袋里。

往外走了几步。

水到了胸口。

浪打过来的时候得屏住气。

我又扣了几个。

口袋沉了。

回头看了一眼岸上。

傅允琛醒了。

站在沙滩上。

冲我喊了一句什么。

听不清。

我举起手晃了一下,表示没事。

继续往外走了两步。

脚底突然踩空了。

石头之间有一条缝。

我的脚卡进去了。

猛地往下一沉,海水灌进嘴里。

我挣了一下,脚没拔出来。

浪又打过来了。

水没过了头顶。

我憋着气,弯腰去掰自己的脚。

卡得很紧。

石头边缘很锋利。

脚踝上传来刺痛。

我使劲一拧。

脚拔出来了。

踝骨上的皮撕掉了一块。

血丝在水里散开。

我浮上水面,咳了好几口。

往回游。

脚踝疼得不能用力,只能靠胳膊划。

快到浅滩的时候,傅允琛已经跑进水里了。

他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岸上拖。

我坐在沙滩上,裤腿卷起来,脚踝上一片红。

他蹲下来看。

脸色变了。

“你疯了?”

“要吃东西。”

“不能叫我一起?”

“你不会游泳。”

他愣了。

“你怎么知道?”

“游轮翻的时候你抓浮木的姿势。会游泳的人不那么抓。”

他嘴唇动了一下。

没反驳。

他去拿了急救包。

蹲在我面前处理伤口。

动作不熟练。

纱布缠得歪歪扭扭。

但缠得很紧。

缠完以后他没站起来。

“以后不准一个人下水。”

我低头看那个包扎得像粽子一样的脚踝。

“那吃什么?”

“一起想办法。”

“你有办法?”

他没回答。

站起来,走向树林。

半小时后他回来了。

手里抱了一堆东西。

藤条,树枝,还有几块石头。

他把东西扔在地上。

“我看你这几天怎么搭的灶,我照着做一个网兜。退潮的时候挂在浅滩上,涨潮冲进来的东西就能兜住。”

我看着那堆材料。

“你会编?”

“不会。你教。”

他蹲下来,拿起藤条。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沙滩上编了三个网兜。

前两个散架了。

第三个勉强能用。

挂在浅滩最近的两块礁石之间。

傍晚退潮的时候去收。

兜里有两条小鱼和一把海草。

鱼不大。

但是是鱼。

他拎着那个网兜,表情很复杂。

大概是从来没有为两条小鱼这么高兴过。

我们把鱼烤了。

配着最后半包压缩饼干吃的。

吃完以后他坐在火堆旁边。

忽然说。

“秦朝,你脚还疼不疼?”

“还行。”

“别逞强。”

“我没逞强。真还行。”

他没再问。

但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叠了叠,垫在了我脚踝下面。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

也不知道他后半夜冷不冷。

没问。

那天上午我坐在礁石上晒脚踝上的伤。

太阳很大。

海面亮得刺眼。

我眯着眼看。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很远。

在海平面的边缘。

一个黑点。

我站起来。

眯着眼看了很久。

黑点在动。

“傅允琛!”

他从树林里跑出来。

“怎么了?”

我指着海面。

“你看。”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

看了很久。

“是船?”

“不确定。”

他立刻去拿手表。

冲到最高的礁石上。

对着太阳,把反光打向那个方向。

一下,两下,三下。

我在下面帮他看。

黑点没有变近。

也没有变远。

他继续打。

打了整整半个小时。

手臂都在抖。

黑点慢慢地——

消失了。

他站在礁石上,手垂下来。

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我在下面等着。

他下来的时候没看我。

走到石头堆旁边,坐下来。

把手表攥在手里。

“可能不是船。”

我在他旁边坐下。

“可能是。”

“那它为什么不过来?”

“太远了。没看到我们。”

他低着头。

“也可能看到了。但不想过来。”

我没接这句话。

因为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船。

还是别的什么。

05

第七天。

脚踝上的伤在结痂。

丑,但在好。

网兜每天能收到一些东西。

不多,饿不死。

我和傅允琛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

不用说话就知道各干各的。

他负责收网兜和砍柴。

我负责处理食物和看火。

谁去打水不固定,看谁先渴。

话比前几天多了。

但也不算多。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挺好。

第七天中午,我在整理那个塑料箱子的时候,发现防水袋里的手机又关机了。

开机看了一眼。

还有百分之九的电。

依然没有信号。

我把它关了,放回去。

傅允琛在旁边看着。

“要不要试试爬到最高的地方?高处可能有信号。”

岛中央有一块突起的岩石。

不算山。

但比其他地方高出不少。

上面长满了灌木。

“可以试。”

我们中午出发。

爬那块岩石比想象中难。

石头表面的藻类把每一步都变成了堵伯。

我的脚踝还没完全好。

爬到一半的时候开始疼。

我停下来。

傅允琛在我上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伸出手。

我看着那只手。

“拉你。”

我抓住了。

他把我拽上去。

到顶以后,我把手机开机。

举起来。

等了三十秒。

没信号。

换个方向。

又等了三十秒。

没有。

我把手机举到最高。

踮起脚。

脚踝一阵刺痛,身体晃了一下。

傅允琛从后面扶住了我的腰。

“别动。”

我稳住。

手机屏幕上,信号栏跳了一下。

一格。

然后又没了。

“有!刚才有一格!”

“别动,保持这个方向。”

我举着手机不动。

信号栏又跳了一下。

一格。

停了两秒。

又没了。

我心跳加速。

“拨出去!快拨!”

他从我手里拿过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嘟——

嘟——

断了。

他又拨。

嘟——

嘟嘟——

“喂?”

对面传来声音。

是个男人的声音。

傅允琛的手在抖。

“爸,是我。”

“允琛?!你在哪——”

断了。

信号没了。

手机电量百分之三。

他拿着手机,站在岩石顶上。

手还在抖。

“通了。”

我点头。

“他听到了。”

“打进去了几秒?”

“六秒。不到。”

“够了。他知道你活着。”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黑了。

没电了。

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我站在旁边。

没催他。

下岩石的时候,他走在前面。

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秦朝。”

“嗯。”

“如果来救的人……只能带一个人走。”

“不会。”

“如果。”

“那你走。”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为什么?”

“你爸知道你活着。他派人来是来找你的。不是找我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

表情我读不懂。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走。

走了很远以后。

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很轻。

“不会只带一个人。”

我没回答。

当天晚上,我检查脚踝的伤。

纱布需要换了。

急救包里最后一卷纱布。

我在火光下拆旧纱布的时候,发现伤口边缘有些发红。

不太对。

可能有感染的趋势。

我拿海水冲了一遍。

疼得倒吸冷气。

傅允琛醒了。

“怎么了?”

“没事。换纱布。”

他爬过来,看了一眼我的脚踝。

脸沉下来。

“这不叫没事。”

他把急救包翻了一遍。

找到一管药膏。

快用完了。

他把最后一点全挤出来,涂在我的伤口上。

然后重新缠纱布。

这次比上回缠得好。

“你这伤是去浅滩那天弄的。”

“嗯。”

“为了捡吃的。”

“人得吃东西。”

“你——”

他停住了。

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等了一会儿。

他没说。

“睡吧。”我把脚放平。

他回到自己那边。

躺了一会儿。

“秦朝。”

“嗯。”

“你为什么什么事都不跟我说?”

“说了你能怎么办?”

“至少知道。”

我看着头顶的天。

星星很亮。

在城市里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多星星。

“知道了会心疼。心疼了会分心。分心了会出事。”

他沉默了。

“那你心不心疼自己?”

我闭上眼。

“不划算。”

他没再说话了。

第八天一早。

我被声音吵醒的。

不是海浪声。

是引擎声。

我猛地坐起来。

海面上有一艘船。

白色的。

很大。

正在靠近。

傅允琛已经站在沙滩上了。

他冲着船挥手。

我站起来。

脚踝疼得钻心。

但我还是走过去了。

船越来越近。

能看到甲板上站着人了。

有穿制服的。

有穿西装的。

船靠近了以后,放下了快艇。

快艇冲上浅滩。

有人跳下来跑过来。

“傅少爷!傅少爷您没事吧!”

三个人围住了傅允琛。

他被裹上毯子。

有人在检查他的伤口。

有人在打电话。

我站在旁边。

没有人看我。

我往后退了两步。

快艇上又下来一个人。

白裙子。

头发扎得整齐。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心疼。

宋瑶。

她跑过来。

直接扑到傅允琛面前。

“允琛!我担心死了!你知道这八天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手抓住傅允琛的胳膊。

傅允琛拍了拍她的手。

“没事了。”

宋瑶抬起头。

眼泪挂在睫毛上。

转头看到了我。

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秦朝?你也在?”

那个“也”字,咬得很清楚。

我点头。

“太好了,你也没事。”

她松开傅允琛的胳膊,走到我面前。

握住我的手。

手指冰凉。

但笑容温暖。

“我跟学校申请了一起来的。我说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同学,我不放心。”

她回头看了傅允琛一眼。

“不过允琛受伤了吧?我看到血了。你是不是没照顾好他?”

这句话声音不大。

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几个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

傅允琛皱了一下眉。

“宋瑶,她——”

“我不是怪她。”宋瑶赶紧接上来。

“我就是心疼你。”

她又转向我。

“秦朝,你别多想啊。我没别的意思。”

我看着她的眼睛。

很亮。

很真诚。

真诚到如果不是我认识她的字迹,我会信。

我没说话。

转身往快艇走。

一瘸一拐的。

身后宋瑶的声音传过来。

不大,但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到。

“她脚怎么了?在岛上受伤的吗?唉,允琛你怎么没帮她处理一下……”

我没回头。

上了快艇。

坐在最角落。

傅允琛被人扶上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移开了视线。

船开动了。

岛在变小。

海风吹在脸上。

我把校服外套的领子竖起来。

他的外套还垫在我脚踝下面。

我忘了还他。

他大概也忘了。

宋瑶坐在他旁边。

头靠在他肩膀上。

在哭。

哭得很好看。

07

回学校那天是周一。

早上七点半。

我从宿舍出来走进教学楼。

走廊里所有人都在看我。

不是那种好奇的看。

是那种已经知道了什么的看。

我推开教室门。

里面的声音瞬间停了。

三十几双眼睛转过来。

然后又转回去。

嗡嗡声重新响起来。

比刚才小。

但没停。

我走到自己座位。

坐下来。

翻开书。

前桌的人往前挪了一下椅子。

跟我拉开了距离。

第一节课下课。

我去接水。

饮水机旁边站了两个女生。

看到我,声音压低了,但没压住。

“就是她。”

“跟傅允琛在岛上待了八天?就他们两个?”

“宋瑶都哭了你知道吗。”

“真的假的?”

“船上那么多人她偏偏跟傅允琛在一起,你说巧不巧?”

我把杯子接满。

转身走了。

身后的声音没停。

“我要是宋瑶我也受不了。”

中午食堂。

我端着盘子找位置。

以前常坐的那张桌子,被人放了书包占了。

我换了一张。

刚坐下,旁边的人端起盘子走了。

没说话。

就是走了。

我一个人吃完的。

下午第一节课,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秦朝,学校这边对游轮的事正在处理。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目前没有需要你配合的。”

“好。”

“另外……最近有些同学可能会议论一些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

“什么事情?”

班主任犹豫了一下。

“有人在校内论坛上发了帖子。说你和傅允琛在岛上的事。”

“什么帖子?”

“大意是……你是故意接近傅允琛的。”

我没说话。

班主任叹了口气。

“学校会处理的。你先回去上课。”

我回到教室。

打开手机。

校内论坛。

帖子已经被删了。

但截图在群里到处传。

标题写的是:《奖学金生的另一种升学方式》。

内容很长。

时间线整理得很清楚。

从游轮出发那天的座位图开始,标注了我和傅允琛在同一层甲板。

然后是翻船后的救生记录,我和傅允琛都不在任何一艘救生艇的名单上。

最后的结论是——我是有计划地接近傅允琛。

配图是一张我的学籍信息截图。

家庭地址,父母职业,家庭年收入。

全都标了红框。

红框旁边有一行小字:对比一下傅氏集团的市值,你就知道这个人图什么了。

我把手机关了。

放回口袋。

手没有抖。

但胃在收缩。

像是被人攥住了拧了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

我回宿舍。

门口站了两个人。

是宋瑶。

还有她身边那个一直跟着她的女生,好像叫周悦。

宋瑶看到我,表情立刻变了。

担忧。

心疼。

“秦朝,那个帖子的事我听说了。你别难过,我已经在帮你说话了。”

“谢谢。”

“我跟允琛也说了,让他别担心你。”

她拉住我的手。

“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帮你处理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养伤。”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脚踝。

纱布还缠着。

“对了,你的伤好点了没?”

“好多了。”

“那就好。”

她笑了笑。

松开我的手。

走了。

周悦跟在她后面。

走出去几步,周悦回头看了我一眼。

表情跟宋瑶不一样。

不是关心。

是犹豫。

像是想说什么。

但没说。

转头跟着宋瑶走了。

我进了宿舍。

关上门。

坐在床上。

桌子上放着一个信封。

白色的。

没有署名。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我打开。

一张纸。

打印的。

上面只有一段话。

“论坛帖子是宋瑶让周悦发的。学籍信息是宋瑶从学生会档案室拿的。她还给救援队的领队打了电话,让他们到了以后先别管你。你在岛上的八天,她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定位手表一直在传信号。”

最后一行。

“傅允琛的手表有GPS。她一直在看。”

我把信纸放回信封。

手按在信封上。

手表。

那块他摘给我用来反光的手表。

有GPS。

宋瑶一直在看。

她知道我和他在一起。

知道了八天。

然后在他获救之前,安排了一切。

我坐在床上。

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黑了。

走廊里有人跑过去,笑声撞在墙上,弹过来。

我把信封塞进枕头底下。

关了灯。

08

第二天我没去找任何人。

信封在枕头下面放了一夜。

我反复想了一件事。

这封信是谁放的。

能接触到这些信息的人不多。

知道手表有GPS的人更少。

我排除了几个可能。

最后剩一个名字。

周悦。

昨天她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

不是犹豫。

是愧疚。

但我没有去找她。

找她没有用。

匿名信是打印的。

没有签名。

没有笔迹。

如果周悦想站出来,她昨天就不会沉默。

她选择了用这种方式告诉我。

说明她不打算正面撕破脸。

我理解。

宋瑶的手段我见过。

一张纸条就能让一张课桌消失在走廊里。

何况一个人。

上午第三节课课间。

我在走廊尽头接水。

傅允琛出现了。

他站在饮水机旁边。

我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秦朝。”

“嗯。”

“论坛的事我看到了。”

“删了。”

“截图还在传。”

“跟我没关系。清者自清。”

他皱眉。

“你就打算这么算了?”

“不然呢?”

“查。查是谁发的。”

我按下饮水机的按钮。

水流进杯子里。

“查到了又怎样?”

“公开澄清。还你清白。”

“用什么澄清?用你傅允琛替我说话?”

他被噎住了。

我端起杯子。

“你替我说话,那些传言只会更多。”

“那就放着不管?”

“对。”

“秦朝——”

“傅允琛。”

我看着他。

“你在岛上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说不会只带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

“但你回来以后,我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一整天,没有任何人来跟我说一句话。”

他的表情变了。

“救援队上船的时候围着你转。宋瑶在你身边哭。你拍她的手说没事了。”

他张了嘴。

“从上船到下船,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句话。包括你。”

走廊里有人经过。

看了我们一眼。

步子加快了。

傅允琛站在那里。

手垂在身侧。

“我……”

“你没做错。”

我端着杯子往回走。

“你只是做了你习惯做的事。”

走了三步。

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秦朝,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回头。

“我知道。”

回到教室。

坐下来。

课本翻到下一章。

没看进去。

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手表的GPS信号。

如果宋瑶一直在监控,她知道我和傅允琛始终在一起。

八天。

她看了八天。

然后在获救那天安排好了一切。

帖子。

截图。

学籍信息。

舆论。

精确到连救援队先处理谁都安排好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

是计划。

下午放学。

我在校门口碰到了周悦。

她一个人。

没跟宋瑶在一起。

看到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我走过去。

“谢谢你的信。”

她脸色白了。

“我……你别……”

“不会说出去。”

她咽了一下。

“秦朝,我不是故意帮她的。帖子是她让我发的,她说只是开个玩笑,不会闹大。我没想到会——”

“我知道。”

“学籍信息也是她自己去拿的。她说是帮你申请补助要用。我……”

“我都知道了。”

她眼圈红了。

“对不起。”

“不用对我说对不起。”

我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你以后小心点。她不止对我一个人这样。”

周悦站在原地。

我走了。

回宿舍的路上。

手机振了一下。

一条消息。

傅允琛发的。

“明天中午食堂见。有话跟你说。”

我看了三秒。

没回。

把手机放进口袋。

但我知道明天中午我会去。

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那个信封里的东西,我需要做一个决定。

用,还是不用。

用了,宋瑶倒。

但周悦也完了。

不用。

一切照旧。

我继续当那个被传言围着的奖学金生。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我站了一会儿。

抬头看天。

没有星星。

城市的天空从来没有星星。

不像那座岛。

09

中午十二点。

食堂二楼最里面的位置。

傅允琛已经坐在那了。

面前放了两份饭。

我坐下来。

没动筷子。

他也没动。

“说吧。”

他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

宋瑶和一个备注叫“赵哥”的人。

赵哥是救援队那天的领队。

聊天记录很短。

宋瑶:“赵哥,到了先别声张,找到允琛以后第一时间联系我。另外一个女生你们不用管,学校会单独安排。”

赵哥:“好的宋小姐。”

宋瑶:“辛苦了。发票寄公司,我走账。”

日期是我们获救那天的凌晨三点。

我把手机推回去。

“你怎么拿到的?”

“赵队的手机是公司配的。通讯记录后台能查。我让人调的。”

“为什么查?”

“因为你昨天说的话。”

他看着我。

“你说救援的人没有一个问过你。我回去想了一整夜。不对。”

“哪里不对?”

“救援队出发之前拿到的名单上,有你的名字。我确认过。两个人,秦朝,傅允琛。”

“所以?”

“所以他们不可能不管你。除非有人跟他们打过招呼。”

我低头看那两份饭。

菜快凉了。

“你看到了。”

他的声音压低了。

“是宋瑶。”

食堂很吵。

周围全是人。

但这张桌子很安静。

“那个论坛帖子呢?”

我没回答。

“秦朝。”

“帖子是周悦发的。宋瑶让她发的。”

他手指攥紧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会怎么做?”

“当面问她。”

“然后呢?”

“让她公开道歉。”

“然后呢?”

他不说话了。

“傅允琛,你跟她从小一起长大。她叫你允琛。你叫她瑶瑶。你们家在同一个小区。你妈去疗养院之前最后一次聚餐就是在她家。”

他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

“你在岛上说的。你说小时候有一次雷劈了树,你妈站在树下面。那天你妈是去邻居家做客。”

他沉默了。

“宋瑶是你的邻居。”

“……对。”

“所以你去找她,她不会承认。她会哭。会说误会。会说她是太担心你了才做了过分的事。你会心软。因为你从小看着她长大。”

他没反驳。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秦朝——”

“让我把话说完。”

我拿起筷子。

夹了一口菜。

嚼了。

咽了。

“这件事如果只有我和你知道,那就只是我和你的事。但如果你去找她,就变成了所有人的事。到时候周悦会被牵出来。她帮我递了匿名信,宋瑶会知道。你觉得宋瑶会怎么对她?”

他没说话。

“我不想牵连别人。”

“那你呢?”

“我没事。”

“秦朝,你脚踝的伤还没好。每天走路都在疼。食堂没人跟你坐。教室里所有人当你不存在。你跟我说你没事?”

我放下筷子。

“傅允琛,我在这个学校待了两年。第一年我连冬天的棉被都买不起,裹着秋天的薄被扛了三个月。没有任何人知道。”

“第二年我拿了年级第一。上台领奖的时候,台下有人在笑。笑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笑我的鞋。那双鞋穿了四年。”

“这些事你都不知道。”

“但我扛过来了。”

“因为我不靠任何人。”

食堂的嘈杂声涌过来。

旁边桌有人在笑。

盘子碰盘子的声响。

他看着我。

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你不靠人。行。”

“但这件事不只是你的事。”

他拿起手机。

“也是我的。”

他转身走了。

往食堂门口的方向。

我一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傅允琛。”

他没停。

“傅允琛!”

他推开食堂的门。

出去了。

我站起来追。

脚踝疼得我吸了一口气。

一瘸一拐地穿过人群。

出了食堂。

教学楼前面的广场上人很多。

午休时间,到处都是学生。

傅允琛站在广场中央。

宋瑶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

身边跟着两三个女生。

看到傅允琛,她笑了。

“允琛?你找我——”

“宋瑶。”

他的声音不大。

但广场上的人开始看过来。

“论坛那个帖子,是你安排的。”

宋瑶的笑僵了一瞬间。

很短。

短到旁边的人不会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允琛你说什么呢?什么帖子——”

他把手机屏幕翻出来。

举起来。

对着她。

“救援队的聊天记录。你让人不要管秦朝。”

周围的声音在变小。

越来越多的人在看。

宋瑶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

惊讶。

委屈。

受伤。

最后定格在一个我熟悉的样子。

眼眶微微红。

嘴唇轻轻抿着。

手指绞在一起。

标准的宋瑶式无辜。

“允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个聊天记录我没有印象……是不是有人在离间我们?”

她往前走了一步。

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道这八天我多担心你吗?我每天都睡不着。我给你爸打了十几个电话催救援。我——”

“你还监控了我的手表GPS。”

宋瑶的表情终于裂了。

就一瞬间。

裂缝从眼角开始。

嘴唇抖了一下。

手指停了。

然后她笑了。

“那又怎么了?”

声音变了。

不抖了。

不柔了。

“我看你的定位怎么了?我担心你。我想知道你在哪。我有什么错?”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跟一个奖学金生待了八天。八天。所有人都在传。我不帮你处理,你打算怎么办?”

广场上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

傅允琛站在那里。

没有退。

“你帮我处理的方式,是毁掉一个什么都没做过的人?”

“我没有毁她。我只是让大家看清楚她是谁。”

“她是跟我一起活下来的人。”

宋瑶愣了。

这句话砸在空气里。

很重。

广场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宋瑶的眼圈终于红了。

这次是真的红。

“傅允琛,你就为了她,在所有人面前这么对我?”

他没回答。

因为我走到了他旁边。

一瘸一拐地。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我身上。

我没看宋瑶。

我看着傅允琛。

“够了。”

他转头看我。

“回去。”

我转身。

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

只有我的脚步声。

走了五步。

“秦朝。”

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我没停。

“秦朝!”

我还是没停。

第八步的时候。

他追上来了。

抓住了我的手腕。

跟那天在岩石上一样的力度。

“你又走。”

“这件事从头到尾跟我没关系。”

“你说跟你没关系?”

他攥着我的手腕。

“那你脚上的伤跟谁有关系?你在岛上饿着肚子下水捞东西跟谁有关系?你一个人坐在食堂吃饭跟谁有关系?”

我没说话。

他的手在用力。

但不疼。

广场上几十个人看着我们。

宋瑶站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无辜了。

也不是委屈。

是空白。

像是一面墙上的漆突然剥落了。

底下什么都没有。

我抽回手腕。

“你想怎样?”

他看着我。

“我不知道。”

“那就先想清楚。”

我转身。

这次他没追。

我走出广场。

拐过教学楼的墙角。

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脚踝疼得快站不住了。

但脚踝不是最疼的地方。

手腕上他攥过的地方在发烫。

我把那只手塞进口袋里。

攥住了校服的布料。

攥得很紧。

10

广场的事传遍了整个学校。

用了不到一个下午。

版本很多。

有人说傅允琛当众跟宋瑶翻脸了。

有人说宋瑶承认了自己发帖。

有人说那个奖学金生在岛上救了傅允琛的命。

没有一个版本是完全对的。

但没有一个版本里宋瑶还是白月光了。

第二天。

宋瑶没来上课。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班主任在班会上说,宋瑶同学因个人原因办了转学手续。

没有人问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问为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班主任开始讲下周的月考安排。

就这么翻篇了。

周悦那天下午来找我。

站在宿舍门口。

眼睛还是红的。

“宋瑶走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

“说什么?”

“她说,是我活该。”

我看着周悦。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就别想了。”

她站了一会儿。

“秦朝,你恨不恨我?”

“帖子是你发的。”

“对。”

“学籍截图不是你拿的。”

“不是。”

“匿名信是你递的。”

“对。”

我靠在门框上。

“功过相抵。不恨。”

她吸了一下鼻子。

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

“傅允琛这两天都在找你。你知道吗?”

“知道。”

“你一直在躲他。”

“没躲。就是不想见。”

“为什么?”

“没想好。”

她没再问了。

我确实没想好。

广场上他抓住我手腕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空白。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空白。

是那种太满了,反而什么都装不下的空白。

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你脚上的伤跟谁有关系。

你一个人坐在食堂吃饭跟谁有关系。

你又走。

每一句都砸在我最不想被人碰到的地方。

我习惯了一个人扛。

从小就是。

棉被不够厚,扛着。

鞋子穿破了,扛着。

课桌被搬走了,自己搬回来。

纸条塞在抽屉里,看完扔掉。

不说。

不抱怨。

不靠人。

这样最安全。

但他在广场上那一嗓子,把我的安全壳砸了个洞。

我不知道该怎么补。

也不确定要不要补。

周五晚上。

宿舍楼要锁门之前。

我下楼扔垃圾。

垃圾桶在宿舍楼侧面的拐角处。

我拎着垃圾袋走过去。

他在那儿。

靠在墙上。

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

看到我出来。

站直了。

“秦朝。”

“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一个半小时。”

“蚊子多。”

“嗯。咬了不少。”

我把垃圾扔进桶里。

转身想走。

“你先别走。”

“宿舍要锁门了。”

“三分钟。”

我站住了。

他走到我面前。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铁盒。

岛上那个。

他打开。

照片还在里面。

他妈妈的照片。

但照片旁边多了一个东西。

一小张纸。

折了两折。

他把纸拿出来递给我。

我打开。

上面是他的字。

写得很用力。

笔画有点歪。

“秦朝:第一天你找水的时候,我跟在后面。不是因为我不害怕。是因为跟着你,我就不那么害怕。第三天打雷。你抓着我的手腕让我呼吸。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打雷没那么可怕。第五天你下水受了伤。我当时想说的那句话一直没说。现在说。你以后不准一个人扛。”

下面还有一行。

字更小。

“我不是习惯对谁都好。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你。现在知道了。”

我盯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风从宿舍楼的夹道里灌进来。

很凉。

跟岛上的风不一样。

岛上的风有海水的味道。

这里的风什么味道都没有。

我把纸折回去。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想好了?”

“想了四天。”

“广场上的事所有人都看到了。你知道他们会怎么说。”

“不关他们的事。”

“你爸呢?”

“我爸只关心我活着回来了。别的他不管。”

“你——”

“秦朝,我已经说了我想说的。你不用现在回答。”

他把铁盒合上。

没有收回去。

放在我手里。

“这个你拿着。”

我低头看手里的铁盒。

“你妈的照片在里面。”

“嗯。”

“你不怕我弄丢?”

“你不会。”

我握着那个铁盒。

铁皮上有划痕。

海水泡过的痕迹。

还有沙粒磨出来的细纹。

我把铁盒揣进口袋。

“我不会现在给你答案。”

“我知道。”

“可能很久都不会。”

“我等。”

“万一等不到呢?”

“那也是我的事。”

宿舍楼的灯闪了两下。

要锁门了。

我往楼里走。

走了三步。

停了一下。

没回头。

“傅允琛。”

“嗯。”

“你的外套。”

“什么?”

“岛上那天晚上你垫在我脚踝下面的那件。还在我宿舍。”

“哦。”

“明天还你。”

“不急。”

“会洗干净的。”

“嗯。”

我又走了两步。

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秦朝。”

“又怎么了?”

“今天有星星。”

我抬头看。

城市的天空。

路灯亮着。

霓虹灯闪着。

看不到星星。

“没有。”

“有的。被灯挡住了。但是有。”

我站在那里。

仰着头。

看了很久。

确实什么都看不到。

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就像岛上那些夜晚。

星星一直在。

只是有时候看不见。

我低下头。

走进了宿舍楼。

门在身后关上。

我上楼。

回到房间。

关了灯。

坐在床边。

从口袋里掏出铁盒。

打开。

借着窗外照进来的路灯光。

照片上那个女人在笑。

眉眼跟他一样。

旁边那张纸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把铁盒合上。

放在枕头旁边。

躺下来。

闭上眼。

手腕上好像还残留着那天广场上的温度。

脚踝不疼了。

或者说还疼。

但不重要了。

我翻了个身。

窗帘没拉严。

一条光从外面照进来。

落在天花板上。

很细。

很亮。

像岛上的星星。

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大半。

但确实在。

我闭上眼。

嘴角动了一下。

没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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