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秦朝。
不是那个大一统的秦朝。
是穷到只剩成绩的秦朝。
国际学校三年全免,包住宿,每学期还有奖学金。
代价是我得在一群开跑车上学的人里头,安静活着。
我做到了。
整整两年,没跟任何人起过冲突。
直到学校组织了一次游轮旅行。
说是旅行,其实是赞助商搞的活动,傅氏集团出的船。
对,就是傅允琛他们家的船。
傅允琛这个人,怎么说呢。
全校没人不认识他。
成绩年级前三,篮球队队长,学生会副主席。
家里是本市排得上号的。
关键是长得还行。
所以身边永远围着一圈人。
我跟他没有任何交集。
真的,一个字都没说过。
游轮出发那天,天气预报写的是晴。
我站在甲板最角落,刷手机。
宋瑶从我身边经过。
她停下来。
“秦朝,你一个人啊?要不要跟我们坐一起?”
笑得真好看。
声音也柔。
我摇头:“不用,我晕船,待会儿可能要吐。”
她又笑了一下,走了。
宋瑶这个人,在学校口碑特别好。
跟谁说话都轻声细语的。
对我也客气。
但我总觉得她每次找我说话的时候,眼睛没在笑。
不过这种事我不会说出来。
说出来像是我嫉妒。
下午两点,船到了外海。
风开始变大。
广播说没事,正常航行。
三点十分,船身开始剧烈摇晃。
我抓住栏杆的时候,看到甲板上的桌椅全在滑。
有人在尖叫。
广播换了内容,让所有人穿救生衣。
我的救生衣在房间里。
我转身往房间跑。
走廊里全是人,有人在哭,有人在推搡。
我被人流挤到了船尾。
然后船翻了。
不是慢慢翻的。
是突然之间,脚下的地板变成了墙。
我摔进了海里。
海水灌进嘴里的时候,我什么都想不了。
本能地扑腾。
本能地抓。
手碰到了一块木板。
我死死抱住。
然后另一双手也抓住了这块木板。
我转头。
傅允琛。
他脸上有血,额头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
头发全贴在脸上。
浪打过来,我们两个都呛了水。
他咳了半天,看了我一眼。
“你谁?”
我吐掉嘴里的海水。
“你的木板。”
他愣了一下。
我没解释。
因为下一个浪就把我们俩一起拍进了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个小时。
也可能更久。
我是被沙子硌醒的。
脸埋在沙里,嘴里全是咸的。
我翻了个身。
天已经黑了。
身边躺着傅允琛。
还在喘气,没死。
我撑着坐起来。
四周全是黑。
海浪的声音很大。
除了海浪,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船。
没有灯。
没有人。
我拍了拍傅允琛的脸。
“醒醒。”
他没反应。
我又拍了两下。
他睁开眼,盯着我看了三秒。
“……这哪儿?”
“岛上。”
“什么岛?”
“不知道。”
他坐起来,四处看了一圈。
然后安静了很久。
“手机呢?”
“你觉得海水泡完还能用?”
他把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按了几下。
黑屏。
他把手机扔在沙滩上。
“会有人来救我们。”
这句话他说得很笃定。
像是在说明天会出太阳一样自然。
我没接话。
他又说了一遍:“傅氏的船出了事,我爸不可能不派人找。”
我点头:“行,那你等着。”
我站起来,往树林的方向走。
“你干嘛去?”
“找淡水。”
“现在?天都黑了。”
“渴死不挑时间。”
他没再说话。
我走出去几步,听到身后有动静。
他跟上来了。
没说跟我一起。
但就是跟上来了。
我没回头。
他也没开口。
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树林。
这座岛不大。
至少从海滩走到树林中央,没花太久。
我在一棵倒下的树干旁边停下来。
树干是潮的。
说明这附近有水源。
我蹲下来,用手扒开地上的落叶。
傅允琛站在旁边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水?”
“树干是湿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树干。
没说话。
我继续扒。
扒到第三层的时候,泥土开始渗水。
不多,但是有。
我用手捧了一口,尝了尝。
不咸。
“能喝。”
他也蹲下来。
犹豫了一下,用手捧了水。
喝了一口,皱了下眉。
“这水——”
“嫌脏就别喝。”
他闭嘴了。
又喝了一口。
回沙滩的路上,他突然开口。
“你叫什么?”
“秦朝。”
“哪个班的?”
“高二三班。奖学金生。”
他“哦”了一声。
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不鄙视。
也不客套。
就是“哦”了一声。
我觉得这个反应还行。
至少比宋瑶那种刻意的温柔真实。
回到沙滩,我找了个背风的石头堆,靠着坐下。
他在我旁边两米的地方坐下来。
距离刚好。
不近不远。
夜风吹过来,很凉。
我把湿透的校服外套裹紧了一点。
他盯着海面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
“游轮上一共有两百多人。”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但他没说完。
我也没问。
浪声填满了沉默。
02
天亮以后,我对这座岛有了基本判断。
不大。
沿着海滩走一圈,大概四十分钟。
树林占了岛的三分之二。
没有建筑,没有垃圾,也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淡水源只有昨晚找到的那一处。
出水量很小。
勉强够两个人撑着。
食物是另一个问题。
沙滩上有贝壳类的东西。
树林里有一些野果,我不确定能不能吃。
我把能找到的东西都堆在了石头堆旁边。
傅允琛坐在那里,看着我搬东西。
他额头上的伤口结了痂。
血迹干在脸上,没洗。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忙。”
“对。”
“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有用吗?”
他没接。
我把贝壳用石头砸开,把里面的肉挑出来。
递给他一块。
“生的?”
“没火。”
他盯着那块肉看了好几秒。
拿过去,吃了。
嚼了两下,表情很难形容。
但咽下去了。
我也吃了一块。
味道确实不怎么样。
吃完以后我开始用石头搭一个简易的灶。
两块大石头架着,中间留空。
然后去树林里找干的枝条。
傅允琛跟着我进了树林。
这次他主动开口了。
“我搬。”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上全是沙子和盐渍,指甲里有干掉的血。
这双手看着不像干过活的。
但他确实在搬。
搬得不多,但没偷懒。
我没说谢谢。
他也不需要。
火是用最笨的办法生的。
削尖的木棍,在干木板上钻。
钻了大概半个小时。
手磨破了皮。
烟冒出来的时候,我小心地吹。
火苗蹿起来那一刻,傅允琛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恢复了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表情。
但我看到了。
有火就能烤东西。
贝壳肉烤过以后好吃了一点。
至少不那么腥。
他吃了三块。
我吃了两块。
吃完以后,他靠着石头,抬头看天。
“信号弹有没有?”
“没有。”
“反光的东西呢?”
“你手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一块表。
我不认识牌子,但看起来价格不便宜。
他摘下来递给我。
没犹豫。
“拿去用。”
我接过来。
表盘是金属的,可以反光。
白天如果有飞机或者船经过,能用这个打信号。
我把表放在石头上。
“我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搭了个架子,白天把这个放上去。”
他点头。
没问为什么我知道这些。
也没问我是不是专门学过。
其实我也没学过。
小时候在农村长大,什么都得自己琢磨。
抓鱼、生火、找水。
这些不是技能。
是活着的本能。
下午的时候,我在清理海滩上漂过来的残骸。
有几块船板,上面还有漆。
还有一个塑料箱子,密封的。
我打开。
里面是一套急救包、两瓶矿泉水、三包压缩饼干。
还有一个防水袋。
防水袋里有一部手机。
关机状态。
我按了开机键。
竟然有电。
但是没有信号。
傅允琛走过来看。
“能用?”
“没信号。但有电。”
我把手机放回防水袋。
“省着,万一飘到有信号的地方。”
他盯着那个防水袋看了一会儿。
“这个箱子是游轮上的。”
“怎么看出来的?”
他指了一下箱子侧面。
有个标识。
傅氏集团的logo。
“每艘船都配了救生物资箱。这是其中一个。”
他蹲下来翻箱子,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检查。
动作很仔细。
然后他从箱子最底层摸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铁盒。
他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合上了。
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我看见了。
他知道我看见了。
但他没解释。
我也没问。
人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我在海水里泡了快一天,没资格要求别人对我坦诚。
晚上,我们把火堆移到了石头堆后面。
风太大,在外头会灭。
石头堆后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槽。
刚好能挡风。
两个人挤在里面,隔着火堆。
还是冷。
海风从石头的缝隙里钻进来。
我把校服外套脱了,垫在地上坐。
他看了我一眼。
“你不冷?”
“冷。”
“那你——”
“地上比风冷。”
他想了一下,也把自己的外套脱了,铺在地上。
然后坐上去。
火光映在他脸上。
伤口还没好,但血洗掉了。
他下午用淡水洗的。
我说他浪费水。
他说脸上有血看着吓人。
我说岛上就我一个观众,我不怕。
他没理我。
现在他靠着石壁,膝盖曲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
火堆噼啪响。
“秦朝。”
“嗯。”
“你在学校,是不是从来不跟人说话?”
“也说。跟食堂打饭的阿姨说。”
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确定算不算笑。
“宋瑶说你人挺好的,就是不太合群。”
我往火堆里加了根树枝。
“她这么说的?”
“嗯,她说她跟你打过几次招呼,你都不太搭理。”
我没回答。
宋瑶说我不合群。
这话要是别人说的,我不在意。
但宋瑶说的,我会记住。
因为上学期期末,我的课桌被搬到了走廊。
班主任说是教室要重新排座位。
但那天只有我的桌子被搬出去。
后来我自己搬回来了。
没人说什么。
但第二天课桌抽屉里多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不属于这里的人,就不要赖着不走。
我认得那个字迹。
圆圆的,一笔一画很工整。
跟宋瑶在黑板上写通知的字迹一模一样。
但我没有证据。
也没打算找证据。
我是来念书的。
不是来破案的。
“她人挺好的。”傅允琛又说了一句。
我把火拨了拨。
“嗯,挺好的。”
他看了我一眼。
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
也可能没有。
火堆灭之前,他说了句晚安。
我没回。
假装睡着了。
风吹了一整夜。
口袋里那个铁盒的事,我没忘。
他藏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他藏东西的那个动作,太熟练了。
像是习惯了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不让人看到。
03
第三天。
没有船来。
也没有飞机。
海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傅允琛从礁石上下来,手里攥着那块表。
“没用。”
我在处理早上捡的贝壳。
“继续放着,每天都照。”
“照了三天了。”
“照三十天也得照。”
他把表拍在石头上。
没再说话。
矿泉水已经喝完了一瓶。
压缩饼干还剩两包。
淡水源的出水量在减少。
我蹲在水源旁边挖了一上午,把周围的泥清了一遍。
水量恢复了一点。
但不够。
下午的时候天色开始变。
云层从西边压过来。
风向变了。
我站在海滩上,看了一会儿天。
“要下雨了。”
傅允琛抬头看。
“确定?”
“确定。”
“那不是好事吗?有水了。”
“看雨多大。”
雨是傍晚的时候下的。
不是普通的雨。
是那种天地之间只剩下水的暴雨。
风把火堆吹灭了。
石头堆后面的凹槽也挡不住。
水从石头缝里灌进来。
我把所有能用的东西塞进了塑料箱子,箱子扣上盖子,压在最大的石头下面。
傅允琛站在雨里,被浇透了。
他大声喊。
我听不清。
雨声太大。
他跑过来,抓住我胳膊。
“树林里——”
我摇头。
“不能去树林!打雷!”
一道闪电正好劈在不远处的海面上。
整个天空白了一瞬。
他的手紧了一下。
我拽着他往海滩靠内的地方跑。
那里有一块突出来的岩壁。
下面有个矮洞。
不深,刚够两个人钻进去。
进洞的时候我的膝盖磕在石头上。
疼,但没空管。
他在我后面钻进来。
两个人缩在洞里。
外面是雨。
头顶是石头。
空间很小。
肩膀挨着肩膀。
他在喘气。
我也在喘。
雨水顺着石壁往下流,从洞口灌进来一小截。
我的鞋全湿了。
脚泡在水里。
冷到骨头。
他突然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冷到发抖。
是整个人在抖。
呼吸也不对。
太快了。
我扭头看他。
他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指节发白。
眼睛盯着洞口的方向。
那是暴雨和闪电的方向。
“傅允琛。”
他没应。
“傅允琛!”
他转头看我。
眼神不太对。
不是害怕。
是那种——人在这里,但魂不在的感觉。
“你看着我。”
我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脉搏跳得很快。
“看着我,听我说话。”
他盯着我。
“呼吸,跟着我。吸——”
我深吸一口气。
“呼——”
我慢慢吐出来。
“跟着。”
他试着跟。
第一次没成功。
太急了。
第二次好了一点。
第三次,他的呼吸开始稳下来。
但手还在抖。
我没松开他的手腕。
雷声在外面轰了一下又一下。
每一声他都会抖一下。
我的手就紧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雨小了。
雷也远了。
他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
呼吸终于平了。
我松开手。
他睁开眼。
没看我。
看的是洞口。
雨已经变成了细丝。
天没有完全黑。
乌云裂了一条缝,有一点光透下来。
“……我怕打雷。”
他说这话的声音很轻。
像是怕被人听到。
但洞里只有我。
“小时候有一次,雷劈到了家里院子的树。”
他停了一下。
“我妈当时站在那棵树下面。”
我没说话。
“她没事。但是被吓到了。从那以后精神就不太好。”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
“后来她去了疗养院。我爸再也没让我见过她。”
洞里安静了很久。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已经很小了。
“傅允琛。”
“嗯。”
“雨停了。”
他抬起头。
看了看外面。
然后看了看我。
“秦朝。”
“嗯。”
“这事别跟别人说。”
“你觉得我有人可说吗?”
他又愣了一下。
这次确定是笑了。
很短。
但是是笑。
我从洞里爬出去。
雨后的空气很好闻。
沙滩被冲刷过一遍。
我第一件事是去看塑料箱子。
还在。
没被冲走。
打开检查了一遍,东西都在。
然后我去看了淡水源。
雨水补充了不少,周围形成了一个小水洼。
够喝好几天了。
我用箱子里的急救包塑料袋装了水,封好口,搬回营地。
傅允琛从洞里出来以后,没再提刚才的事。
帮我一起搬水。
一起重新搭火堆。
火重新烧起来的时候,我们都靠着石头坐。
浑身湿透。
但有火,就没那么冷。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铁盒。
打开。
看了一眼。
这次他没合上。
递给我了。
我低头看。
铁盒里面有一张照片。
照片很小,是那种证件照裁剪下来的。
一个女人。
长得很好看。
跟傅允琛的眉眼有五六分相似。
“我妈。”
他把铁盒收回去。
“救生箱是她当年让人放到每艘船上的。她以前管过船务那块。”
“所以这个铁盒——”
“每个箱子里都有。是她放的。我小时候听她提过。”
他把铁盒放回口袋。
“箱子里的照片应该都是同一张。她说万一有人遇险,打开箱子看到有人在笑,会觉得没那么害怕。”
我靠着石头,看着火。
“你妈想法挺好的。”
“嗯。”
他没再说话。
火烧了很久。
我们都没睡。
那天晚上我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傅允琛怕打雷。
第二,他在这座岛上最怕丢的东西,不是手表,不是手机。
是那张照片。
04
第五天。
贝壳越来越少了。
海滩上能捡到的,前几天基本捡完了。
要吃就得下水。
礁石外面那片浅滩,退潮的时候能看到有东西附在石头上。
但浅滩再往外,就是暗礁区。
水下的石头长满了藻,滑得站不住。
我没跟傅允琛说。
早上他还在睡的时候,我就下水了。
水到腰。
脚踩在石头上,每一步都在打滑。
我弯腰去扣石头上的贝壳。
一个,两个,三个。
塞进校服口袋里。
往外走了几步。
水到了胸口。
浪打过来的时候得屏住气。
我又扣了几个。
口袋沉了。
回头看了一眼岸上。
傅允琛醒了。
站在沙滩上。
冲我喊了一句什么。
听不清。
我举起手晃了一下,表示没事。
继续往外走了两步。
脚底突然踩空了。
石头之间有一条缝。
我的脚卡进去了。
猛地往下一沉,海水灌进嘴里。
我挣了一下,脚没拔出来。
浪又打过来了。
水没过了头顶。
我憋着气,弯腰去掰自己的脚。
卡得很紧。
石头边缘很锋利。
脚踝上传来刺痛。
我使劲一拧。
脚拔出来了。
踝骨上的皮撕掉了一块。
血丝在水里散开。
我浮上水面,咳了好几口。
往回游。
脚踝疼得不能用力,只能靠胳膊划。
快到浅滩的时候,傅允琛已经跑进水里了。
他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岸上拖。
我坐在沙滩上,裤腿卷起来,脚踝上一片红。
他蹲下来看。
脸色变了。
“你疯了?”
“要吃东西。”
“不能叫我一起?”
“你不会游泳。”
他愣了。
“你怎么知道?”
“游轮翻的时候你抓浮木的姿势。会游泳的人不那么抓。”
他嘴唇动了一下。
没反驳。
他去拿了急救包。
蹲在我面前处理伤口。
动作不熟练。
纱布缠得歪歪扭扭。
但缠得很紧。
缠完以后他没站起来。
“以后不准一个人下水。”
我低头看那个包扎得像粽子一样的脚踝。
“那吃什么?”
“一起想办法。”
“你有办法?”
他没回答。
站起来,走向树林。
半小时后他回来了。
手里抱了一堆东西。
藤条,树枝,还有几块石头。
他把东西扔在地上。
“我看你这几天怎么搭的灶,我照着做一个网兜。退潮的时候挂在浅滩上,涨潮冲进来的东西就能兜住。”
我看着那堆材料。
“你会编?”
“不会。你教。”
他蹲下来,拿起藤条。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沙滩上编了三个网兜。
前两个散架了。
第三个勉强能用。
挂在浅滩最近的两块礁石之间。
傍晚退潮的时候去收。
兜里有两条小鱼和一把海草。
鱼不大。
但是是鱼。
他拎着那个网兜,表情很复杂。
大概是从来没有为两条小鱼这么高兴过。
我们把鱼烤了。
配着最后半包压缩饼干吃的。
吃完以后他坐在火堆旁边。
忽然说。
“秦朝,你脚还疼不疼?”
“还行。”
“别逞强。”
“我没逞强。真还行。”
他没再问。
但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叠了叠,垫在了我脚踝下面。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
也不知道他后半夜冷不冷。
没问。
那天上午我坐在礁石上晒脚踝上的伤。
太阳很大。
海面亮得刺眼。
我眯着眼看。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很远。
在海平面的边缘。
一个黑点。
我站起来。
眯着眼看了很久。
黑点在动。
“傅允琛!”
他从树林里跑出来。
“怎么了?”
我指着海面。
“你看。”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
看了很久。
“是船?”
“不确定。”
他立刻去拿手表。
冲到最高的礁石上。
对着太阳,把反光打向那个方向。
一下,两下,三下。
我在下面帮他看。
黑点没有变近。
也没有变远。
他继续打。
打了整整半个小时。
手臂都在抖。
黑点慢慢地——
消失了。
他站在礁石上,手垂下来。
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我在下面等着。
他下来的时候没看我。
走到石头堆旁边,坐下来。
把手表攥在手里。
“可能不是船。”
我在他旁边坐下。
“可能是。”
“那它为什么不过来?”
“太远了。没看到我们。”
他低着头。
“也可能看到了。但不想过来。”
我没接这句话。
因为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船。
还是别的什么。
05
第七天。
脚踝上的伤在结痂。
丑,但在好。
网兜每天能收到一些东西。
不多,饿不死。
我和傅允琛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
不用说话就知道各干各的。
他负责收网兜和砍柴。
我负责处理食物和看火。
谁去打水不固定,看谁先渴。
话比前几天多了。
但也不算多。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挺好。
第七天中午,我在整理那个塑料箱子的时候,发现防水袋里的手机又关机了。
开机看了一眼。
还有百分之九的电。
依然没有信号。
我把它关了,放回去。
傅允琛在旁边看着。
“要不要试试爬到最高的地方?高处可能有信号。”
岛中央有一块突起的岩石。
不算山。
但比其他地方高出不少。
上面长满了灌木。
“可以试。”
我们中午出发。
爬那块岩石比想象中难。
石头表面的藻类把每一步都变成了堵伯。
我的脚踝还没完全好。
爬到一半的时候开始疼。
我停下来。
傅允琛在我上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伸出手。
我看着那只手。
“拉你。”
我抓住了。
他把我拽上去。
到顶以后,我把手机开机。
举起来。
等了三十秒。
没信号。
换个方向。
又等了三十秒。
没有。
我把手机举到最高。
踮起脚。
脚踝一阵刺痛,身体晃了一下。
傅允琛从后面扶住了我的腰。
“别动。”
我稳住。
手机屏幕上,信号栏跳了一下。
一格。
然后又没了。
“有!刚才有一格!”
“别动,保持这个方向。”
我举着手机不动。
信号栏又跳了一下。
一格。
停了两秒。
又没了。
我心跳加速。
“拨出去!快拨!”
他从我手里拿过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嘟——
嘟——
断了。
他又拨。
嘟——
嘟嘟——
“喂?”
对面传来声音。
是个男人的声音。
傅允琛的手在抖。
“爸,是我。”
“允琛?!你在哪——”
断了。
信号没了。
手机电量百分之三。
他拿着手机,站在岩石顶上。
手还在抖。
“通了。”
我点头。
“他听到了。”
“打进去了几秒?”
“六秒。不到。”
“够了。他知道你活着。”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黑了。
没电了。
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我站在旁边。
没催他。
下岩石的时候,他走在前面。
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秦朝。”
“嗯。”
“如果来救的人……只能带一个人走。”
“不会。”
“如果。”
“那你走。”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为什么?”
“你爸知道你活着。他派人来是来找你的。不是找我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
表情我读不懂。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走。
走了很远以后。
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很轻。
“不会只带一个人。”
我没回答。
当天晚上,我检查脚踝的伤。
纱布需要换了。
急救包里最后一卷纱布。
我在火光下拆旧纱布的时候,发现伤口边缘有些发红。
不太对。
可能有感染的趋势。
我拿海水冲了一遍。
疼得倒吸冷气。
傅允琛醒了。
“怎么了?”
“没事。换纱布。”
他爬过来,看了一眼我的脚踝。
脸沉下来。
“这不叫没事。”
他把急救包翻了一遍。
找到一管药膏。
快用完了。
他把最后一点全挤出来,涂在我的伤口上。
然后重新缠纱布。
这次比上回缠得好。
“你这伤是去浅滩那天弄的。”
“嗯。”
“为了捡吃的。”
“人得吃东西。”
“你——”
他停住了。
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等了一会儿。
他没说。
“睡吧。”我把脚放平。
他回到自己那边。
躺了一会儿。
“秦朝。”
“嗯。”
“你为什么什么事都不跟我说?”
“说了你能怎么办?”
“至少知道。”
我看着头顶的天。
星星很亮。
在城市里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多星星。
“知道了会心疼。心疼了会分心。分心了会出事。”
他沉默了。
“那你心不心疼自己?”
我闭上眼。
“不划算。”
他没再说话了。
第八天一早。
我被声音吵醒的。
不是海浪声。
是引擎声。
我猛地坐起来。
海面上有一艘船。
白色的。
很大。
正在靠近。
傅允琛已经站在沙滩上了。
他冲着船挥手。
我站起来。
脚踝疼得钻心。
但我还是走过去了。
船越来越近。
能看到甲板上站着人了。
有穿制服的。
有穿西装的。
船靠近了以后,放下了快艇。
快艇冲上浅滩。
有人跳下来跑过来。
“傅少爷!傅少爷您没事吧!”
三个人围住了傅允琛。
他被裹上毯子。
有人在检查他的伤口。
有人在打电话。
我站在旁边。
没有人看我。
我往后退了两步。
快艇上又下来一个人。
白裙子。
头发扎得整齐。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心疼。
宋瑶。
她跑过来。
直接扑到傅允琛面前。
“允琛!我担心死了!你知道这八天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手抓住傅允琛的胳膊。
傅允琛拍了拍她的手。
“没事了。”
宋瑶抬起头。
眼泪挂在睫毛上。
转头看到了我。
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秦朝?你也在?”
那个“也”字,咬得很清楚。
我点头。
“太好了,你也没事。”
她松开傅允琛的胳膊,走到我面前。
握住我的手。
手指冰凉。
但笑容温暖。
“我跟学校申请了一起来的。我说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同学,我不放心。”
她回头看了傅允琛一眼。
“不过允琛受伤了吧?我看到血了。你是不是没照顾好他?”
这句话声音不大。
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几个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
傅允琛皱了一下眉。
“宋瑶,她——”
“我不是怪她。”宋瑶赶紧接上来。
“我就是心疼你。”
她又转向我。
“秦朝,你别多想啊。我没别的意思。”
我看着她的眼睛。
很亮。
很真诚。
真诚到如果不是我认识她的字迹,我会信。
我没说话。
转身往快艇走。
一瘸一拐的。
身后宋瑶的声音传过来。
不大,但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到。
“她脚怎么了?在岛上受伤的吗?唉,允琛你怎么没帮她处理一下……”
我没回头。
上了快艇。
坐在最角落。
傅允琛被人扶上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移开了视线。
船开动了。
岛在变小。
海风吹在脸上。
我把校服外套的领子竖起来。
他的外套还垫在我脚踝下面。
我忘了还他。
他大概也忘了。
宋瑶坐在他旁边。
头靠在他肩膀上。
在哭。
哭得很好看。
07
回学校那天是周一。
早上七点半。
我从宿舍出来走进教学楼。
走廊里所有人都在看我。
不是那种好奇的看。
是那种已经知道了什么的看。
我推开教室门。
里面的声音瞬间停了。
三十几双眼睛转过来。
然后又转回去。
嗡嗡声重新响起来。
比刚才小。
但没停。
我走到自己座位。
坐下来。
翻开书。
前桌的人往前挪了一下椅子。
跟我拉开了距离。
第一节课下课。
我去接水。
饮水机旁边站了两个女生。
看到我,声音压低了,但没压住。
“就是她。”
“跟傅允琛在岛上待了八天?就他们两个?”
“宋瑶都哭了你知道吗。”
“真的假的?”
“船上那么多人她偏偏跟傅允琛在一起,你说巧不巧?”
我把杯子接满。
转身走了。
身后的声音没停。
“我要是宋瑶我也受不了。”
中午食堂。
我端着盘子找位置。
以前常坐的那张桌子,被人放了书包占了。
我换了一张。
刚坐下,旁边的人端起盘子走了。
没说话。
就是走了。
我一个人吃完的。
下午第一节课,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秦朝,学校这边对游轮的事正在处理。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目前没有需要你配合的。”
“好。”
“另外……最近有些同学可能会议论一些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
“什么事情?”
班主任犹豫了一下。
“有人在校内论坛上发了帖子。说你和傅允琛在岛上的事。”
“什么帖子?”
“大意是……你是故意接近傅允琛的。”
我没说话。
班主任叹了口气。
“学校会处理的。你先回去上课。”
我回到教室。
打开手机。
校内论坛。
帖子已经被删了。
但截图在群里到处传。
标题写的是:《奖学金生的另一种升学方式》。
内容很长。
时间线整理得很清楚。
从游轮出发那天的座位图开始,标注了我和傅允琛在同一层甲板。
然后是翻船后的救生记录,我和傅允琛都不在任何一艘救生艇的名单上。
最后的结论是——我是有计划地接近傅允琛。
配图是一张我的学籍信息截图。
家庭地址,父母职业,家庭年收入。
全都标了红框。
红框旁边有一行小字:对比一下傅氏集团的市值,你就知道这个人图什么了。
我把手机关了。
放回口袋。
手没有抖。
但胃在收缩。
像是被人攥住了拧了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
我回宿舍。
门口站了两个人。
是宋瑶。
还有她身边那个一直跟着她的女生,好像叫周悦。
宋瑶看到我,表情立刻变了。
担忧。
心疼。
“秦朝,那个帖子的事我听说了。你别难过,我已经在帮你说话了。”
“谢谢。”
“我跟允琛也说了,让他别担心你。”
她拉住我的手。
“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帮你处理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养伤。”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脚踝。
纱布还缠着。
“对了,你的伤好点了没?”
“好多了。”
“那就好。”
她笑了笑。
松开我的手。
走了。
周悦跟在她后面。
走出去几步,周悦回头看了我一眼。
表情跟宋瑶不一样。
不是关心。
是犹豫。
像是想说什么。
但没说。
转头跟着宋瑶走了。
我进了宿舍。
关上门。
坐在床上。
桌子上放着一个信封。
白色的。
没有署名。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我打开。
一张纸。
打印的。
上面只有一段话。
“论坛帖子是宋瑶让周悦发的。学籍信息是宋瑶从学生会档案室拿的。她还给救援队的领队打了电话,让他们到了以后先别管你。你在岛上的八天,她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定位手表一直在传信号。”
最后一行。
“傅允琛的手表有GPS。她一直在看。”
我把信纸放回信封。
手按在信封上。
手表。
那块他摘给我用来反光的手表。
有GPS。
宋瑶一直在看。
她知道我和他在一起。
知道了八天。
然后在他获救之前,安排了一切。
我坐在床上。
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黑了。
走廊里有人跑过去,笑声撞在墙上,弹过来。
我把信封塞进枕头底下。
关了灯。
08
第二天我没去找任何人。
信封在枕头下面放了一夜。
我反复想了一件事。
这封信是谁放的。
能接触到这些信息的人不多。
知道手表有GPS的人更少。
我排除了几个可能。
最后剩一个名字。
周悦。
昨天她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
不是犹豫。
是愧疚。
但我没有去找她。
找她没有用。
匿名信是打印的。
没有签名。
没有笔迹。
如果周悦想站出来,她昨天就不会沉默。
她选择了用这种方式告诉我。
说明她不打算正面撕破脸。
我理解。
宋瑶的手段我见过。
一张纸条就能让一张课桌消失在走廊里。
何况一个人。
上午第三节课课间。
我在走廊尽头接水。
傅允琛出现了。
他站在饮水机旁边。
我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秦朝。”
“嗯。”
“论坛的事我看到了。”
“删了。”
“截图还在传。”
“跟我没关系。清者自清。”
他皱眉。
“你就打算这么算了?”
“不然呢?”
“查。查是谁发的。”
我按下饮水机的按钮。
水流进杯子里。
“查到了又怎样?”
“公开澄清。还你清白。”
“用什么澄清?用你傅允琛替我说话?”
他被噎住了。
我端起杯子。
“你替我说话,那些传言只会更多。”
“那就放着不管?”
“对。”
“秦朝——”
“傅允琛。”
我看着他。
“你在岛上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说不会只带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
“但你回来以后,我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一整天,没有任何人来跟我说一句话。”
他的表情变了。
“救援队上船的时候围着你转。宋瑶在你身边哭。你拍她的手说没事了。”
他张了嘴。
“从上船到下船,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句话。包括你。”
走廊里有人经过。
看了我们一眼。
步子加快了。
傅允琛站在那里。
手垂在身侧。
“我……”
“你没做错。”
我端着杯子往回走。
“你只是做了你习惯做的事。”
走了三步。
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秦朝,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回头。
“我知道。”
回到教室。
坐下来。
课本翻到下一章。
没看进去。
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手表的GPS信号。
如果宋瑶一直在监控,她知道我和傅允琛始终在一起。
八天。
她看了八天。
然后在获救那天安排好了一切。
帖子。
截图。
学籍信息。
舆论。
精确到连救援队先处理谁都安排好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
是计划。
下午放学。
我在校门口碰到了周悦。
她一个人。
没跟宋瑶在一起。
看到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我走过去。
“谢谢你的信。”
她脸色白了。
“我……你别……”
“不会说出去。”
她咽了一下。
“秦朝,我不是故意帮她的。帖子是她让我发的,她说只是开个玩笑,不会闹大。我没想到会——”
“我知道。”
“学籍信息也是她自己去拿的。她说是帮你申请补助要用。我……”
“我都知道了。”
她眼圈红了。
“对不起。”
“不用对我说对不起。”
我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你以后小心点。她不止对我一个人这样。”
周悦站在原地。
我走了。
回宿舍的路上。
手机振了一下。
一条消息。
傅允琛发的。
“明天中午食堂见。有话跟你说。”
我看了三秒。
没回。
把手机放进口袋。
但我知道明天中午我会去。
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那个信封里的东西,我需要做一个决定。
用,还是不用。
用了,宋瑶倒。
但周悦也完了。
不用。
一切照旧。
我继续当那个被传言围着的奖学金生。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我站了一会儿。
抬头看天。
没有星星。
城市的天空从来没有星星。
不像那座岛。
09
中午十二点。
食堂二楼最里面的位置。
傅允琛已经坐在那了。
面前放了两份饭。
我坐下来。
没动筷子。
他也没动。
“说吧。”
他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
宋瑶和一个备注叫“赵哥”的人。
赵哥是救援队那天的领队。
聊天记录很短。
宋瑶:“赵哥,到了先别声张,找到允琛以后第一时间联系我。另外一个女生你们不用管,学校会单独安排。”
赵哥:“好的宋小姐。”
宋瑶:“辛苦了。发票寄公司,我走账。”
日期是我们获救那天的凌晨三点。
我把手机推回去。
“你怎么拿到的?”
“赵队的手机是公司配的。通讯记录后台能查。我让人调的。”
“为什么查?”
“因为你昨天说的话。”
他看着我。
“你说救援的人没有一个问过你。我回去想了一整夜。不对。”
“哪里不对?”
“救援队出发之前拿到的名单上,有你的名字。我确认过。两个人,秦朝,傅允琛。”
“所以?”
“所以他们不可能不管你。除非有人跟他们打过招呼。”
我低头看那两份饭。
菜快凉了。
“你看到了。”
他的声音压低了。
“是宋瑶。”
食堂很吵。
周围全是人。
但这张桌子很安静。
“那个论坛帖子呢?”
我没回答。
“秦朝。”
“帖子是周悦发的。宋瑶让她发的。”
他手指攥紧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会怎么做?”
“当面问她。”
“然后呢?”
“让她公开道歉。”
“然后呢?”
他不说话了。
“傅允琛,你跟她从小一起长大。她叫你允琛。你叫她瑶瑶。你们家在同一个小区。你妈去疗养院之前最后一次聚餐就是在她家。”
他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
“你在岛上说的。你说小时候有一次雷劈了树,你妈站在树下面。那天你妈是去邻居家做客。”
他沉默了。
“宋瑶是你的邻居。”
“……对。”
“所以你去找她,她不会承认。她会哭。会说误会。会说她是太担心你了才做了过分的事。你会心软。因为你从小看着她长大。”
他没反驳。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秦朝——”
“让我把话说完。”
我拿起筷子。
夹了一口菜。
嚼了。
咽了。
“这件事如果只有我和你知道,那就只是我和你的事。但如果你去找她,就变成了所有人的事。到时候周悦会被牵出来。她帮我递了匿名信,宋瑶会知道。你觉得宋瑶会怎么对她?”
他没说话。
“我不想牵连别人。”
“那你呢?”
“我没事。”
“秦朝,你脚踝的伤还没好。每天走路都在疼。食堂没人跟你坐。教室里所有人当你不存在。你跟我说你没事?”
我放下筷子。
“傅允琛,我在这个学校待了两年。第一年我连冬天的棉被都买不起,裹着秋天的薄被扛了三个月。没有任何人知道。”
“第二年我拿了年级第一。上台领奖的时候,台下有人在笑。笑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笑我的鞋。那双鞋穿了四年。”
“这些事你都不知道。”
“但我扛过来了。”
“因为我不靠任何人。”
食堂的嘈杂声涌过来。
旁边桌有人在笑。
盘子碰盘子的声响。
他看着我。
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你不靠人。行。”
“但这件事不只是你的事。”
他拿起手机。
“也是我的。”
他转身走了。
往食堂门口的方向。
我一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傅允琛。”
他没停。
“傅允琛!”
他推开食堂的门。
出去了。
我站起来追。
脚踝疼得我吸了一口气。
一瘸一拐地穿过人群。
出了食堂。
教学楼前面的广场上人很多。
午休时间,到处都是学生。
傅允琛站在广场中央。
宋瑶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
身边跟着两三个女生。
看到傅允琛,她笑了。
“允琛?你找我——”
“宋瑶。”
他的声音不大。
但广场上的人开始看过来。
“论坛那个帖子,是你安排的。”
宋瑶的笑僵了一瞬间。
很短。
短到旁边的人不会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允琛你说什么呢?什么帖子——”
他把手机屏幕翻出来。
举起来。
对着她。
“救援队的聊天记录。你让人不要管秦朝。”
周围的声音在变小。
越来越多的人在看。
宋瑶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
惊讶。
委屈。
受伤。
最后定格在一个我熟悉的样子。
眼眶微微红。
嘴唇轻轻抿着。
手指绞在一起。
标准的宋瑶式无辜。
“允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个聊天记录我没有印象……是不是有人在离间我们?”
她往前走了一步。
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道这八天我多担心你吗?我每天都睡不着。我给你爸打了十几个电话催救援。我——”
“你还监控了我的手表GPS。”
宋瑶的表情终于裂了。
就一瞬间。
裂缝从眼角开始。
嘴唇抖了一下。
手指停了。
然后她笑了。
“那又怎么了?”
声音变了。
不抖了。
不柔了。
“我看你的定位怎么了?我担心你。我想知道你在哪。我有什么错?”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跟一个奖学金生待了八天。八天。所有人都在传。我不帮你处理,你打算怎么办?”
广场上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
傅允琛站在那里。
没有退。
“你帮我处理的方式,是毁掉一个什么都没做过的人?”
“我没有毁她。我只是让大家看清楚她是谁。”
“她是跟我一起活下来的人。”
宋瑶愣了。
这句话砸在空气里。
很重。
广场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宋瑶的眼圈终于红了。
这次是真的红。
“傅允琛,你就为了她,在所有人面前这么对我?”
他没回答。
因为我走到了他旁边。
一瘸一拐地。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我身上。
我没看宋瑶。
我看着傅允琛。
“够了。”
他转头看我。
“回去。”
我转身。
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
只有我的脚步声。
走了五步。
“秦朝。”
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我没停。
“秦朝!”
我还是没停。
第八步的时候。
他追上来了。
抓住了我的手腕。
跟那天在岩石上一样的力度。
“你又走。”
“这件事从头到尾跟我没关系。”
“你说跟你没关系?”
他攥着我的手腕。
“那你脚上的伤跟谁有关系?你在岛上饿着肚子下水捞东西跟谁有关系?你一个人坐在食堂吃饭跟谁有关系?”
我没说话。
他的手在用力。
但不疼。
广场上几十个人看着我们。
宋瑶站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无辜了。
也不是委屈。
是空白。
像是一面墙上的漆突然剥落了。
底下什么都没有。
我抽回手腕。
“你想怎样?”
他看着我。
“我不知道。”
“那就先想清楚。”
我转身。
这次他没追。
我走出广场。
拐过教学楼的墙角。
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脚踝疼得快站不住了。
但脚踝不是最疼的地方。
手腕上他攥过的地方在发烫。
我把那只手塞进口袋里。
攥住了校服的布料。
攥得很紧。
10
广场的事传遍了整个学校。
用了不到一个下午。
版本很多。
有人说傅允琛当众跟宋瑶翻脸了。
有人说宋瑶承认了自己发帖。
有人说那个奖学金生在岛上救了傅允琛的命。
没有一个版本是完全对的。
但没有一个版本里宋瑶还是白月光了。
第二天。
宋瑶没来上课。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班主任在班会上说,宋瑶同学因个人原因办了转学手续。
没有人问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问为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班主任开始讲下周的月考安排。
就这么翻篇了。
周悦那天下午来找我。
站在宿舍门口。
眼睛还是红的。
“宋瑶走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
“说什么?”
“她说,是我活该。”
我看着周悦。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就别想了。”
她站了一会儿。
“秦朝,你恨不恨我?”
“帖子是你发的。”
“对。”
“学籍截图不是你拿的。”
“不是。”
“匿名信是你递的。”
“对。”
我靠在门框上。
“功过相抵。不恨。”
她吸了一下鼻子。
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
“傅允琛这两天都在找你。你知道吗?”
“知道。”
“你一直在躲他。”
“没躲。就是不想见。”
“为什么?”
“没想好。”
她没再问了。
我确实没想好。
广场上他抓住我手腕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空白。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空白。
是那种太满了,反而什么都装不下的空白。
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你脚上的伤跟谁有关系。
你一个人坐在食堂吃饭跟谁有关系。
你又走。
每一句都砸在我最不想被人碰到的地方。
我习惯了一个人扛。
从小就是。
棉被不够厚,扛着。
鞋子穿破了,扛着。
课桌被搬走了,自己搬回来。
纸条塞在抽屉里,看完扔掉。
不说。
不抱怨。
不靠人。
这样最安全。
但他在广场上那一嗓子,把我的安全壳砸了个洞。
我不知道该怎么补。
也不确定要不要补。
周五晚上。
宿舍楼要锁门之前。
我下楼扔垃圾。
垃圾桶在宿舍楼侧面的拐角处。
我拎着垃圾袋走过去。
他在那儿。
靠在墙上。
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
看到我出来。
站直了。
“秦朝。”
“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一个半小时。”
“蚊子多。”
“嗯。咬了不少。”
我把垃圾扔进桶里。
转身想走。
“你先别走。”
“宿舍要锁门了。”
“三分钟。”
我站住了。
他走到我面前。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铁盒。
岛上那个。
他打开。
照片还在里面。
他妈妈的照片。
但照片旁边多了一个东西。
一小张纸。
折了两折。
他把纸拿出来递给我。
我打开。
上面是他的字。
写得很用力。
笔画有点歪。
“秦朝:第一天你找水的时候,我跟在后面。不是因为我不害怕。是因为跟着你,我就不那么害怕。第三天打雷。你抓着我的手腕让我呼吸。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打雷没那么可怕。第五天你下水受了伤。我当时想说的那句话一直没说。现在说。你以后不准一个人扛。”
下面还有一行。
字更小。
“我不是习惯对谁都好。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你。现在知道了。”
我盯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风从宿舍楼的夹道里灌进来。
很凉。
跟岛上的风不一样。
岛上的风有海水的味道。
这里的风什么味道都没有。
我把纸折回去。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想好了?”
“想了四天。”
“广场上的事所有人都看到了。你知道他们会怎么说。”
“不关他们的事。”
“你爸呢?”
“我爸只关心我活着回来了。别的他不管。”
“你——”
“秦朝,我已经说了我想说的。你不用现在回答。”
他把铁盒合上。
没有收回去。
放在我手里。
“这个你拿着。”
我低头看手里的铁盒。
“你妈的照片在里面。”
“嗯。”
“你不怕我弄丢?”
“你不会。”
我握着那个铁盒。
铁皮上有划痕。
海水泡过的痕迹。
还有沙粒磨出来的细纹。
我把铁盒揣进口袋。
“我不会现在给你答案。”
“我知道。”
“可能很久都不会。”
“我等。”
“万一等不到呢?”
“那也是我的事。”
宿舍楼的灯闪了两下。
要锁门了。
我往楼里走。
走了三步。
停了一下。
没回头。
“傅允琛。”
“嗯。”
“你的外套。”
“什么?”
“岛上那天晚上你垫在我脚踝下面的那件。还在我宿舍。”
“哦。”
“明天还你。”
“不急。”
“会洗干净的。”
“嗯。”
我又走了两步。
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秦朝。”
“又怎么了?”
“今天有星星。”
我抬头看。
城市的天空。
路灯亮着。
霓虹灯闪着。
看不到星星。
“没有。”
“有的。被灯挡住了。但是有。”
我站在那里。
仰着头。
看了很久。
确实什么都看不到。
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就像岛上那些夜晚。
星星一直在。
只是有时候看不见。
我低下头。
走进了宿舍楼。
门在身后关上。
我上楼。
回到房间。
关了灯。
坐在床边。
从口袋里掏出铁盒。
打开。
借着窗外照进来的路灯光。
照片上那个女人在笑。
眉眼跟他一样。
旁边那张纸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把铁盒合上。
放在枕头旁边。
躺下来。
闭上眼。
手腕上好像还残留着那天广场上的温度。
脚踝不疼了。
或者说还疼。
但不重要了。
我翻了个身。
窗帘没拉严。
一条光从外面照进来。
落在天花板上。
很细。
很亮。
像岛上的星星。
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大半。
但确实在。
我闭上眼。
嘴角动了一下。
没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