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人生,是从巷口那座老庙的香味里泡大的。
老庙叫净业寺,说是寺,其实小得可怜,挤在一片青砖灰瓦的民房中间,山门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过,檐角的铁铃锈得快掉下来,风一吹,发出的不是清脆的响,是像老人咳嗽似的,沙哑,却踏实。
陈默妈总说,这庙灵气重,陈默刚会爬的时候,就往庙门方向蹭,拦都拦不住,抱回来没过两分钟又扭着身子要去,最后干脆把他放在庙前的青石板上,他就安安静静坐着,盯着那飘出来的袅袅香烟,能看半个钟头,不哭也不闹。
那时候庙里只有一个老和尚,法号明心,脸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手却软乎乎的,每次陈默来,就从僧袍袖子里摸出块用棉纸包着的糖,是那种最廉价的水果硬糖,甜得发腻,陈默却吃得津津有味。明心师傅总摸着他的头说:“这孩子,跟这烟,有缘。”
陈默长大这点,“有缘”两个字,几乎是巷口所有人的共识。
谁家大人要找陈默,不用去家里,往净业寺门口一瞅保准在。要么蹲在门槛上,看明心师傅扫院子里的落叶;要么蹲在香炉边,用树枝拨弄那些燃剩的香根,闻着香灰冷掉前最后那点余味。他不爱跟院里的孩子去掏鸟窝、打弹珠,就爱往庙里钻,闻着那股混着柏木、檀香,还有点蜡烛油的味道,心里就特别静,像三伏天里含了块冰,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后来上学,书包上挂着的不是钥匙扣,是明心师傅给他的一小串沉香珠,木头的,不值钱,磨得发亮。
同学笑他老气,他也不摘,写作业写累了,就捏一捏,闻闻上面淡淡的香味,脑子就清楚了。
高考那阵压力大,失眠,他半夜溜出去,到净业寺的山门前坐着,也不进去,就闻着里面飘出来的香火味,坐半个钟头,回去就能睡个安稳觉。
再后来高考,没考上什么名牌大学,就是本地一个普通的二本,学了个计算机专业,毕业之后顺理成章留在这里,进了一家不大不小的互联网公司,做运维。
说穿了,就是个修电脑、调服务器、处理员工各种软件问题的“工具人”,工资不高不低,够吃饭,够付每个月的房租,剩下点钱,大半都花在了香烛店里。
他家里的书桌抽屉里,永远放着几炷香,不是什么名贵的奇楠,就是普通的柏香、檀香,加班加到凌晨,脑子发涨的时候,就点上一炷,插在个粗陶的小香炉里,看着烟缓缓往上飘,闻着味道漫开,就觉得那些乱成麻的代码,好像也能理出点头绪。
陈默中间也谈过一个女朋友,是公司的同事,人挺温柔就是受不了他这点“怪癖”。
某次两人约会路过净业寺,陈默下意识就停住脚,站在门口闻了好一会儿,女朋友撇着嘴说:“有什么好闻的,乌烟瘴气的。”就那一句话,陈默心里那点劲儿,突然就泄了。
后来和平分手,女朋友没说啥,他也没挽留,就是之后路过那庙,还是会停下来,站会儿,闻会儿。
去年明心师傅走的,走得很安详,临终前把那串已经磨得快看不出纹路的沉香珠,又塞回陈默手里,只说了一句:“守好……那点味。”
庙里没了和尚就成了社区管着,偶尔有志愿者来打扫,香火烧得比以前旺了点,却好像没了以前那股子让陈默踏实的味道。他去的次数还是多,只是每次蹲在香炉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巷口那个摆了十几年算命摊的李半仙,有次拽住他,眯着眼给他摸了摸骨,又看了看他眉心,叹了句:
“小陈啊,你这命,看着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薪命,骨子里却跟那些‘方外’的东西,缠得紧。以前是时候没到,往后……难说。”
陈默当时正啃着刚买的煎饼果子,油蹭在手指上,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李叔,您别打趣我了,我就是爱闻个香火味,什么方外不方外的,我下个月还得涨房租呢。”
他没当回事。
他的日子,真的太普通了。早上七点半准时被闹钟叫醒,啃着包子挤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闻着周围的豆浆味、汗味、洗发水味,满脑子想着今天要处理的三个服务器告警,还有工位上那台总蓝屏的老电脑。
中午跟同事拼单点外卖,永远是那几家常吃的,黄焖鸡、麻辣烫、盖浇饭,吃完趴在桌子上睡二十分钟。
下午继续对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偶尔被行政叫去帮着换个打印机墨盒,被产品拉去说哪个系统又出了bug。
晚上六点半下班,运气好能准点走,运气不好就得加班到八九点,走出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烧烤摊飘着油烟味,他路过的时候总忍不住咽口唾沫,但想想上周体检的甘油三酯,还是攥紧了手里的钥匙,快步往出租屋走。
出租屋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上去累得喘气,打开门就是十几平米的小空间,床占了一半,书桌紧挨着墙,上面摆着那个粗陶香炉,香灰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
他换了鞋,先点上一炷香,看着烟升起来,才觉得这一天的疲累,终于顺着那烟慢慢散了。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五年。
陈默二十七岁这年,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他甚至能预想得到十年后的自己:还是在这家公司,或许升个小小的主管,工资多个千八百块,换个带阳台的一居室,继续在加班的深夜点一炷香,周末的时候去净业寺门口坐坐,逢年过节给明心师傅的塔扫扫灰,说不定找个同样能接受他爱闻香火味的姑娘,结婚,生子,一辈子就这么稳稳当当地过去,没什么惊喜,也没什么波折。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
直到那个周六。
那天是农历九月十九,观音菩萨的出家日,陈默记得清楚,早上特意起了个大早,去香烛店买了一捆最好的柏香,想着净业寺今天肯定有人来上香,他去帮帮忙,顺便多闻会儿那熟悉的味道。
秋天的早上有点凉,风里带着桂花香,巷口的梧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陈默揣着那捆香,刚拐进通往净业寺的那条窄胡同,脚步突然顿住了。
不对劲。
不是净业寺的香火味。
以前的净业寺,香火味是暖的,是沉的,像晒过太阳的旧棉絮,裹着人让人安心。
可今天,胡同里飘着的味道,也香,却冷,是那种带着点腥气的香,像把冰放在香里泡过,闻得人后脖子发紧,头皮有点发麻。
他心里咯噔一下,脚步加快了点,走到净业寺山门前,一下子停住了。
不对,真的不对。
山门还是那个山门,掉漆的牌子还是写着“净业寺”三个字,门口的香炉也还摆在老地方,可是那里面烧的香,烟是黑的,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白,是一缕一缕发黑的烟,拧着劲儿往上飘,飘到半空中也不散,就那样沉沉地悬着。
香炉边没别人,只有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背对着他,站得笔直,手里还捏着几根香,正往香炉里插。
那男人穿的黑衣服,料子看着很奇怪,不是布,也不是绸缎,在秋天的阳光底下,居然泛着点细细的金属光泽。
陈默皱了皱眉,他在这巷口待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个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刚想开口问句“您是来上香的?”,那男人刚好转过身来。
陈默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那是张完全没有任何特征的脸。不是说丑,也不是说好看,是……你看了半天,根本记不住他长什么样,眼睛、鼻子、嘴巴,都像是随便糊在脸上的,没有任何辨识度,唯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是那种极浅的灰色,像结了薄冰的湖面,盯着人的时候,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更怪的是他身上的味道。
刚才胡同里那股子冷腥的香味,就是从他身上飘出来的,混着香炉里那发黑的香味,闻得陈默胃里一阵翻涌,想吐,又吐不出来,头晕得厉害,手里攥着的那捆柏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悄无声息地断了,一截截掉在地上,断口整齐得像是被刀切开的。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对灰色的眼睛动了动,开口说话,声音也像磨着沙子:“你能闻见?”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往后退,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那男人抬起手,朝着他的额头伸过来,那只手的指甲,是青黑色的,细长得不像人的手指。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他眉心的瞬间,陈默脖子上戴着的、那串明心师傅留给他的沉香珠,突然猛地烫了一下。
不是那种热水烫的疼,是带着点暖意的烫,顺着脖颈往下窜,瞬间流遍了全身。刚才那种冰冷的、僵硬的感觉,一下子碎了。
与此同时,他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不是那股冷腥的香,也不是熟悉的柏木檀香,是一种……很古老的味道,像深埋在地下的木头,又像晒了千年的阳光,从他胸口那串沉香珠里飘出来,淡淡的,却一下子就把周围那些奇怪的黑气,冲得散了点。
穿黑衣服的男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回手,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别的情绪,是惊讶,还有点……忌惮。他盯着陈默胸口那串珠子,又看了看陈默的脸,嘴角扯了扯,扯出个有点僵硬的笑:
“明心的东西?没想到,这小庙里还有个守香的。”
守香?
陈默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身上能活动了,他第一反应不是跑,是下意识地看向那座香炉。
香炉里的黑烟还在冒,可随着沉香珠的热度越来越高,那些黑烟居然像是被风吹着,慢慢淡了下去。
男人又看了他两眼,没再往前凑,只是侧身,从他旁边走了过去。擦身而过的时候,那股冷腥的味道更重了,陈默打了个寒颤,听见男人临走前,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时候到了,该清的,总得清。你既然拿着他的东西,就……好自为之。”
说完,男人就走出了胡同,脚步很轻,却像踩在陈默的心上,一下又一下。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了,胡同里的风重新吹过来,带着外面的桂花香,陈默才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扶着旁边的墙,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都湿了。
再看那香炉,里面的黑烟已经没了,只剩下几根烧得焦黑的香根,歪歪扭扭地躺在香灰里,刚才那股冷腥的味道,也散得干干净净,只有一点残留的、正常的香味,淡得几乎闻不到。
地上,是他刚才攥断的那捆柏香,一根根躺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像某种沉默的预兆。
陈默蹲下身,一根一根去捡那些断香,手指碰到香的瞬间,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控制不住地抖。
他活了二十七年,见过的最奇怪的事,就是刚才这十分钟。那个没有脸的男人,灰色的眼睛,发黑的香烟,还有那串突然发烫的沉香珠……一切都像个荒诞的梦,可手指下断香的粗糙触感,脖子上珠子残留的温度,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不是梦。
李半仙说的那句话,突然就响在耳边——
“你这命,看着普通,骨子里却跟那些‘方外’的东西,缠得紧。以前是时候没到,往后……难说。”
原来不是打趣。
原来那些他习以为常的、沉在日子底下的东西,那些他闻了二十多年的香火味里藏着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他以为的那样,只是让人安心的味道,只是一个普通小孩对老庙的执念。
他捡完最后一根断香站起身,看向净业寺那扇掉漆的山门。阳光落在檐角的铁铃上,铁铃还是没发出清脆的响,依旧是那沙哑的、像老人咳嗽的声音,可这次听在陈默耳朵里,却好像多了点别的意味。
往常熟悉的老庙,此刻站在他面前,突然变得陌生起来。那墙缝里,那瓦当下面,那香炉的香灰深处,好像藏着无数他从前没闻见、没看懂的东西。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公司群里在@他,说有台服务器凌晨出了点小问题,让他晚上去公司看看。换作以前,他只会叹口气,回个“好的”,然后收拾东西出门。可现在,他握着手机,站在胡同的阳光里,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断香,还有脖子上那串余温未散的沉香珠,突然意识到。
他按部就班了二十七年的、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子,从刚才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转身走出胡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打碎了。
像那捆被无形的力量斩断的香,再也接不回去了。
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擦着他的裤脚过去。陈默站在原地,闻着空气里残余的、那点若有若无的,既熟悉又陌生的香火味,第一次,心里没了那种踏实的平静,只剩下一点莫名的、不知道往哪搁的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深埋在骨血里的,震动。
就像小时候第一次被抱到净业寺门槛上,盯着那缕香烟看时,那种刻在本能里的躁动。
来了。
那个李半仙嘴里“时候没到”的东西,终于还是来了。
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走后,陈默在净业寺门口蹲了整整一上午。
香炉里的黑香根被他一根根捡出来,用塑料袋装好,塞进了随身的双肩包里。他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用,但直觉告诉他,不能就这么扔了。
手机又响了两回还是公司的事,他回了句“晚上过去”,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直到日头偏西,他才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脖子上的沉香珠已经不烫了,但贴在皮肤上,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温吞感,像揣了块晒过太阳的鹅卵石。
他走进山门,绕过大殿,去了后院。明心师傅的塔在最角落里,青石砌的,矮矮的,前面摆着个缺了口的石香炉。陈默蹲下来,把塔前的落叶一片一片捡干净,又从包里摸出三根没断的柏香,用打火机点了,插进石香炉里。
“师傅,”他盯着那三缕细细的白烟,“您给我那珠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烟直直地往上飘,没风,也没散。
陈默等了一会儿,没人回答,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了。
周一上班,陈默迟到了。
闹钟响的时候他正做梦,梦里还是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灰色的眼睛贴得极近,盯着他看,嘴里反复念叨着
“时候到了,该清的,总得清”。
他惊醒的时候出了一身冷汗,枕头湿了一片,摸过手机一看,七点五十了。
他胡乱套了件T恤就往外冲,地铁上挤得脚不沾地,到公司打卡的时候正好九点零一分,行政在群里@他:“陈默,迟到一分钟,这个月全勤没了哈。”
搁以前,他得心疼半天。三百块全勤奖呢,够买小半个月的香烛了。
可今天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脑子里想的却是:
那男人说的“守香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工位上坐定,打开电脑后先处理凌晨那台服务器的告警。问题不大,磁盘空间满了清个日志重启一下就好。他顺手把这事干了,然后打开浏览器,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敲了“净业寺 明心 守香”。
翻了三页,屁都没翻到。净业寺在本地新闻里只出现过两次,一次是社区组织志愿者大扫除,一次是“关爱孤寡老人”活动,配图里明心师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笑得满脸褶子,配文写的是“八旬老人独守小庙三十年”。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有点发酸。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黄焖鸡米饭的碗,凑到隔壁工位的老赵旁边。老赵是公司里资历最老的运维,干了快十年,本地人,四九城犄角旮旯的事知道得挺多。
“赵哥,”陈默扒了口饭,“问你个事儿,咱这附近,除了净业寺,还有没有别的……那种小庙?就那种,不大正规的,住着老和尚的?”
老赵嚼着鸡块,含含糊糊地说:“净业寺?那庙还在呢?我以为早拆了。”他咽下去,想了想,“你要找小庙,往城西那边去看看,西直门内大街往北,有个胡同叫大觉胡同,里面以前有个大觉寺,后来改成幼儿园了,现在幼儿园也黄了空着。再往远了说,香山那边倒是有正经寺庙,但你说的那种……”他摆摆手,“现在哪还有野和尚啊,都归宗教局管了。”
陈默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下午被产品经理拉着开了两个小时的会,讨论新版本上线的事,陈默负责的服务器要扩容,又得提工单走流程。他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画圈,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那串沉香珠,他戴了二十多年,从来没烫过。
明心师傅给他珠子的时候,说的是“戴着玩,别弄丢了”。后来高三失眠,他半夜去庙门口坐着,那珠子也就是温温的,贴肉戴着挺舒服。可昨天那种烫法,完全不一样,像珠子里面藏了个小太阳,一瞬间把那股子冷腥味全给冲散了。
下班回家,他第一件事就是把珠子摘下来,放在书桌上那个粗陶香炉旁边,凑近了仔细看。就是串普通的沉香木珠,十八颗,磨得锃亮,每一颗上面都有一层包浆,是他自己这些年戴出来的。他拿手机手电筒照了照,珠子表面除了木头纹理,什么都没有。
又点上三根柏香,看着烟升起来。今天这烟有点怪,以前都是笔直一条线往上飘,今天散了,飘到半空就分叉,像有风吹,可窗户关着,门也关着,屋里没一丝风。
陈默盯着那分叉的烟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小时候明心师傅扫院子,他蹲在旁边看。老和尚扫两下就停下来,拿扫帚柄戳戳地,嘴里嘟囔一句“又长出来了”,然后接着扫。
那时候他以为师傅说的是杂草,现在想想,净业寺院子里的青砖缝里,一根草都没有过。
他翻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净业寺砖缝不长草,香炉里的烟没风也散,珠子会发烫,穿黑衣服的男人知道明心师傅的名字。
写完自己都觉得荒唐,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周三晚上加班到九点半,回家路上经过巷口,李半仙的摊子居然还支着。老头缩在军大衣里,面前摆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旁边立着块硬纸板,红油漆写着“摸骨看相 不准不要钱”。
陈默本来走过去了,又退回来,蹲在摊子前面。
李半仙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笑了:“哟,小陈,今儿不啃煎饼了?”
“李叔,”陈默斟酌着措辞,“您上回说我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跟方外的东西缠得紧?”
李半仙不笑了,把搪瓷缸子放下,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巷口的路灯昏黄,照得老头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跟明心师傅有点像。他伸手:“手给我。”
陈默把手递过去。李半仙捏着他的指骨,一根一根摸过去,摸到中指的时候停住了,又摸了摸他手腕,然后松开,往后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你最近碰见什么东西了?”
陈默心里一跳:“您怎么知道?”
“你印堂发暗,但眉心又有一道亮气顶着,这叫‘阴冲阳挡’,”李半仙吐了口烟,“有脏东西找上你了,但你身上有东西替你挡了。那东西……跟明心有关?”
陈默犹豫了一下,把周日早上在净业寺门口的事说了,没提沉香珠发烫的细节,只说有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跟他搭话,说他是“守香的”。
李半仙听完,烟抽了半截就不抽了,在鞋底摁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明心那老和尚,我以前跟他打过几回交道。他刚来这巷子的时候,我还没摆摊呢。那时候我就觉得他不一般,净业寺那地方,你知道以前是干什么的?”
“寺庙啊。”
“是寺庙,但更早之前,是义庄。”李半仙声音压低了,“就停棺材的地方。后来改了庙,请了和尚来镇着,才慢慢干净了。
明心是第三个和尚,前头两个都没待住,一个疯了,一个跑了。
就他,一住三十年,把净业寺拾掇得像模像样的。”
陈默从来没听过这些。他印象里的净业寺,就是个香火味好闻的小庙,明心师傅扫扫地、给人拿糖吃,逢年过节有人来上香,平常日子冷冷清清的。
“您说的‘守香的’,什么意思?”
李半仙摇摇头:“我也就知道个皮毛。以前听我师父提过一嘴,说有些庙里,有专门守香火的人,不是和尚,但比和尚还重要。具体干什么的,我说不上来。但小陈,”他抬眼盯着陈默,“你脖子上那串珠子,明心给你的吧?戴好了,别摘。不管碰见什么都别摘。”
陈默摸了摸领口里那串沉香珠,点了点头。
“还有,”李半仙又点了根烟,“你周日早上看见那东西,它走了之后,有没有说什么?”
“它说……时候到了,该清的,总得清。”
李半仙的烟差点掉地上,手抖了一下:“操。”
陈默从没听李半仙爆过粗口。老头摆摊十几年,跟城管斗智斗勇都笑嘻嘻的,今天这一声“操”,骂得陈默后脊梁骨都凉了。
“李叔,您把话说清楚。”
“说不清楚,”李半仙把烟抽得飞快,几口就剩个烟屁股,“小陈,我实话跟你说,我师父当年就是栽在这事上的。他给人看风水,看出点不该看的东西,被人找上门,折了十年寿。我学了个半吊子,也就敢摆摊糊弄糊弄老太太,挣包烟钱。”他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你赶紧回去,把珠子戴好,明天去净业寺,明心塔前上三炷香,把这事跟他念叨念叨,看他有没有给你留什么话。”
陈默还想再问,李半仙已经开始收摊了,一边收一边说:“别问我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以后少来找我,我还想多活两年。”
说完推着三轮车就走了,走得比平时快多了,车轱辘咯吱咯吱响,拐进巷子深处就没影了。
陈默站在原地,深秋的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把拉链拉到顶,摸了摸胸口那串珠子,还在,温温的。
周四中午,陈默请了半天假,没吃饭就直奔净业寺。
白天庙里没人,山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的落叶积了薄薄一层,看来有几天没人扫了。大殿的门锁着,窗台上落了灰,香炉里只有几根烧了一半的香根,歪歪斜斜插着。
他绕到后院明心塔前,按李半仙说的,点了三炷香,插进石香炉里,然后盘腿坐在塔前的青石板上,盯着那三缕烟发呆。
“师傅,”他说,“您要是在天有灵,给我托个梦也行,显个灵也行,您那珠子怎么回事?守香的到底什么意思?那个穿黑衣服的什么来路?您别光给我留串珠子就撒手不管了啊,我一个月挣八千,房租三千五,我哪懂这些啊。”
烟笔直往上飘。
陈默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周日捡的那几根黑香根,搁在石香炉前面:“这是那东西烧的香,您闻闻,这什么味儿啊,腥了吧唧的,熏得人头疼。”
话音刚落,石香炉里的三根柏香突然“噗”地一声,灭了。
三根一起灭的,齐刷刷的,像有人拿手指头挨个摁了一遍。陈默吓了一跳,往后一仰,差点摔地上。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像风吹过铁铃的动静,但比铁铃清楚,就在耳朵边上:“……别搁这儿。”
是明心师傅的声音。沙哑,干巴,像喉咙里卡了痰,但语气还是那个语气,不紧不慢的,跟以前叫他“小默,帮我把扫帚拿过来”一模一样。
陈默僵在原地,四处张望。塔后面没人,大殿那边没人,山门口也没人。
“师傅?”他喊了一声。
没回答。但他放在地上的那几根黑香根,突然自己滚了一下,往远离石香炉的方向滚了半尺,停住了。
陈默盯着那几根黑香根看了五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把它们捡起来塞回包里,又对着明心塔鞠了三个躬:“明白了师傅,我带走,不搁这儿。”
他走出净业寺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但心里莫名踏实了点。至少明心师傅没完全撒手不管,还知道提醒他别把脏东西搁塔前面。
回公司的地铁上,他掏出手机搜“净业寺 义庄”,这回换了个思路,搜本地论坛的历史帖子。翻到第八页,有个2011年的帖子,标题叫《有人知道平安里那个小庙吗?》,点进去一看,楼主是个做古建筑测绘的,说净业寺的格局不对劲,山门朝西,大殿朝东,院子中间那棵柏树的位置也不对,像是故意改过布局。
下面有人回帖:“听老人说那庙以前是义庄,后来闹得厉害才改的庙,具体的不知道,反正周围平房拆了好几茬,就那庙一直留着。”
又有人回:“我姥姥住那附近,她说那庙底下有东西,明心和尚来之前,那庙里和尚换了好几个,有个还跳了井。明心来了之后才消停。”
陈默把帖子截了图,存手机里。
晚上回家,他先把那几根黑香根从包里拿出来,找了个空的茶叶罐装好,拧紧盖子,塞进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又用一本厚词典压住。然后点上三根柏香,对着香炉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穿黑衣服的男人,灰色的眼睛,冷腥味的香,认识明心师傅,叫他“守香的”。
李半仙说净业寺以前是义庄,明心师傅是第三个和尚,前两个没待住。
明心师傅临终前说“守好那点味”。
他戴了二十多年的沉香珠,在关键时刻会发烫,能驱散黑烟。
结论:这串珠子不是普通沉香,明心师傅也不是普通和尚。他陈默,可能从会爬的时候就被选中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他打开电脑,准备把今天的思路记下来。结果刚建了个Word文档,公司群里就炸了,线上服务器大面积告警,整个业务系统挂了,老板在群里连发了十二条语音,每条都六十秒。
陈默骂了一声,抓起外套就往公司跑。路上他想,得,管你什么守香的,先把服务器修好再说,不然明天就得喝西北风,连香烛都买不起。
修到凌晨两点,系统终于恢复了。陈默瘫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的绿色正常指示灯,眼皮直打架。老赵在旁边也累得够呛,点了根烟提神,突然想起来似的问了一句:“哎,陈默,你前两天问我小庙的事,怎么了?家里老人想做法事?”
陈默困得脑子转不动,顺嘴说了句实话:“不是,我碰见个怪事。”
“什么怪事?”
“就……有个穿黑衣服的人,在净业寺门口跟我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老赵的烟停在嘴边,没吸。他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收起了混不吝的劲儿,认真了。
“什么人?长什么样?”
“看不出来长什么样,就记得眼睛是灰的,极浅的灰,跟结冰似的。”
老赵把烟掐了,左右看了看,办公室就剩他俩。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陈默,我跟你说的,你别当玩笑。我家以前住平安里那边,后来拆迁搬走的。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净业寺那块地方 邪性。他说他小时候亲眼见过,有个穿黑衣服的人在庙门口转悠,看着像个过路的,但街坊谁家丢了孩子,那天正好有人看见那黑衣人在巷子里走。后来孩子找着了,在庙后面柴房里睡着,问他怎么去的,他说有个黑衣服叔叔带他去看香炉里的火,他就跟着走了。”
陈默困意全消:“你爷爷什么时候说的?”
“我上初中那会儿,九十年代末吧。”老赵挠挠头,“我爷爷说那都是解放前的事了,他以为我当故事听。但我记得清楚,因为他说那黑衣人眼睛是灰的,跟死鱼眼珠子似的。你今天一说,我想起来了。”
“你爷爷还说什么了?”
“说那庙里有高人镇着,后来就没再出过事。”老赵拍拍他肩膀,“你别吓唬我啊,你到底碰见什么了?”
陈默犹豫了一下,没细说,只说自己周日去上香的时候碰见个人,长得怪,闻着也怪,聊了两句就走了。老赵半信半疑,但也没再追问,打了个哈欠说回家睡觉。
陈默到家已经快三点了,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到中午,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一个陌生号码,打了三次。
他回拨过去,对面接起来是个女声,听着岁数不小:“是陈默吗?我姓周,周玉华,明心师兄的……算俗家弟子吧。净业寺的钥匙在我这儿,社区让我管着。你有空来一趟,我跟你说点事。”
陈默一个激灵坐起来:“周阿姨您好,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过来吧,今天下午就行,我在庙里等你。”
陈默脸都没洗就出门了,路上买了两个包子边啃边走。到净业寺的时候,山门开着,院子里有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在扫地,短发,穿件深蓝色的抓绒外套,手脚利索,一看就是干活的人。
她看见陈默,放下扫帚:“来了?进来坐。”
后院明心塔旁边有间小屋,以前明心师傅住的,陈默小时候进去过,里面就一张床一个柜子,现在收拾得挺干净,多了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周玉华给他倒了杯热水,开门见山:“明心师兄走之前跟我说过,净业寺以后有事,找你。”
陈默一口水差点呛着:“找我?我一个修电脑的,找我干什么?”
周玉华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跟明心师傅有点像:“师兄说,这庙里供的菩萨,其实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那炉香火,得有人守着,一天都不能断。他守了三十年,守不动了,得有人接。”
“所以就找上我了?就因为我爱闻香火味?”
“你从小就往庙里钻,师兄说你的鼻子不一样,能闻见别人闻不见的东西。”周玉华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老式的黄铜钥匙,磨得锃亮,“这是庙门的钥匙,师兄说交给你。还有这个,”她又从包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封着,上面写着“陈默亲启”四个毛笔字,是明心师傅的笔迹。
陈默接过信封,没急着拆。他看着那把钥匙,又看看周玉华:“周阿姨,您知道守香的是干什么的吗?”
周玉华摇摇头:“师兄没细说,就说这庙底下压着东西,香火不断,压着的东西就翻不了身。以前有别的和尚来过,待不住,就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守。师兄说你会明白的,你身上带着他那串珠子,那珠子就是钥匙。”
陈默摸了摸胸口的沉香珠,想起周日早上它发烫的感觉。
“还有,”周玉华指了指香炉方向,“你这两天有没有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
陈默点头。
周玉华脸色变了变:“果然。师兄说他走了之后,那东西肯定要回来探探虚实。你碰见了,没出事吧?”
“差点出事,”陈默实话实说,“珠子烫了一下,把它逼退了。”
周玉华松了口气:“那就好。师兄说过,珠子在,你就没事。但光有珠子不行,你得知道怎么用。信封里应该是师兄给你留的话,你回去慢慢看。我以后每周来两趟打扫卫生,别的我不管,也管不了。”她顿了顿,“小陈,你要是害怕,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把钥匙和信封还我,我另找人。”
陈默捏着那把黄铜钥匙,心里翻腾了半天。按理说,他一个普通社畜,摊上这种事应该有多远跑多远。可脑子里转来转去,全是小时候蹲在庙门槛上看明心师傅扫院子的画面,还有那口总也吃不够的、甜得发腻的水果硬糖。
“我试试吧,”他说,“但我不保证能干好。”
周玉华笑了,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师兄说你行,你就行。他看人准。”
当天晚上回家,陈默拆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张信纸,明心师傅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跟小学生作业似的。内容不长:
“小默,见字如面。你看到这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你别慌,听我说完。
净业寺底下压着个老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师傅没告诉我全乎。我只知道那东西靠香火养着,香火正,它就老实;香火断了,或者被邪香冲了,它就开始闹。我守了三十年,就是保证这炉香不断、不歪。以前有和尚待不住,是因为他们不懂,以为念经就行,结果念了经香火反而乱了。
你那串珠子,是我师父传下来的,叫定香珠,能辨香火正邪。正香它温,邪香它烫。你戴着它,遇到不对的香,它会提醒你。但光靠珠子不够,你得学会自己闻。你鼻子好,从小就能闻见别人闻不见的味儿,练一练,能闻出香火里夹没夹别的东西。
香炉每天得点三炷香,早上点,点之前先把手洗干净,心里别想乱七八糟的。香烧完之前别离开庙,等烧完了再走。要是香烧到一半灭了,或者烟打旋儿往上拧,那就是有邪香混进来了,你得把香炉里的灰清干净,重新点。
要是碰见穿黑衣服的、眼睛是灰色的,别慌。那东西不敢直接动你,你是守香的,身上有正气。你只要把香续上,它自己就走。它要是跟你说话,你甭搭理,该干什么干什么。
还有,别把邪香根往庙里带,搁庙外面处理。用火烧了,烧的时候念一句‘香火归正’,烧完的灰撒流水里冲走。
我走了之后,周玉华会帮你看着庙,但她不懂守香的规矩。你有事拿不准,去巷口找李半仙,他师父跟我有交情,他知道的不多,但能帮你搭把手。
小默,这事儿不难,就是得天天惦记着。你过日子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每天抽个十分钟来庙里点个香,就行了。要是哪天你实在来不了,让周玉华帮你点,但得告诉她洗手、别胡思乱想。
我走了,你好好守。
明心 留”
陈默看完信,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信里说的那些规矩,听着确实不难,每天十分钟,点三根香,跟上班打卡差不多。但细琢磨,全是坑——什么叫“香火里夹没夹别的东西”?他闻了二十多年香,从来分不出正邪,在他鼻子里,香的只有“好闻”和“呛鼻子”两种。
他掏出手机给李半仙发了条微信:“李叔,明心师傅让我有事找您。”
过了十分钟,李半仙回了条语音,背景音嘈杂,听着像在奇牌室:“明天下午来摊上找我,我教你点基础的东西。先说好,不白教啊,两包中华。”
陈默回了个“行”。
第二天下午,陈默拎着两包硬中华去了李半仙的摊子。老头接过去揣怀里,从三轮车底下摸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不同颜色的香,有红的黄的,还有黑的。
“我先考考你,”李半仙把香往桌上一字排开,“闻闻,哪根不对劲。”
陈默凑近了挨个闻。红的和黄的都是普通柏香,闻着暖烘烘的,跟他平时买的一个味儿。黑的拿起来一闻,一股子冷腥气直冲脑门,跟周日早上那个穿黑衣服男人身上一个味儿。
“这根黑的。”
李半仙点点头:“行,鼻子确实灵。那你知道这根黑的是什么玩意儿做的?”
陈默摇头。
“我也不知道具体配方,我师父管这个叫‘阴香’,说是用坟头土、棺材钉,还有几味阴药合在一起做的。正经香烛店不卖这个,都是私底下流通。这东西点着了,能把香火里的正气压下去,让底下压着的东西往外翻。”李半仙把那根黑香收起来,“你以后每天去庙里点香,点之前先闻闻香炉里的灰,要是灰里带这种腥味,就得清炉。”
“怎么清?”
“把灰全掏出来,拿清水冲一遍香炉,晾干了再点新香。掏出来的灰用塑料袋扎紧了,扔远点的垃圾桶里,别扔庙门口。”李半仙顿了顿,“还有,你每天点香的时候,要是发现香烧得比平时快,或者烟往一个方向飘,拿手扇一扇,扇不散的话,就把那根香拔出来,换一根新的点上。”
陈默在手机备忘录里一条条记下来,跟明心师傅信里说的对照着看,差不多能对上。
“李叔,”他记完抬头,“您说我天天这么点香,那穿黑衣服的还会来吗?”
李半仙嘬了口烟:“来肯定来,它又不傻,知道你是个新手好欺负。但你只要天天把香续上,它就没法从根上翻东西。它最多就是来捣捣乱,让你香烧不痛快。你稳住就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最好再找个帮手,万一你出差或者生病来不了,得有个人替你。”
陈默第一个想到的是周玉华,但周阿姨说了她不懂规矩。老赵?老赵胆子不大,听见“穿黑衣服的”就发怵。想来想去,他决定先自己扛着,实在不行再说。
从那天起,陈默的日子多了项固定任务: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出门,先去净业寺点三炷香,等香烧完再走。
头几天挺顺利,香点着了,烟直直往上飘,他就在庙里转悠转悠,扫扫地,擦擦供桌,等香烧完把香根拔了扔垃圾桶,锁门走人。上班该修服务器修服务器,该挨产品经理骂挨骂,日子照旧。
但第五天出了岔子。
那天早上他照常点香,三根柏香插进香炉里,刚烧到一半,最右边那根突然“啪”地一声,从中间炸开了,半截香弹出来掉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地。陈默蹲下去看,断口齐整,跟被刀切的一样。
他想起李半仙说的“香烧到一半灭了或者炸了,就是有邪香混进来了”,但今天他手洗了,心里也没想乱七八糟的,香也是新拆的封,不应该啊。
他四下看了看,院子里就他一个人,周玉华今天不来。香炉里的灰他昨天刚清过,干干净净的,没腥味。那问题出在哪儿?
他把断香捡起来闻了闻,一股子冷腥味直窜鼻子,跟那天穿黑衣服男人身上的味儿一模一样。可这根香是他亲手从新拆的柏香捆里拿出来的,拆封之前还闻过,没毛病。
陈默盯着手里那根断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东西可能不止能烧邪香,还能把邪气灌进正经香里。
他把剩下两根香也拔了,香炉里的灰全掏出来,用水冲了香炉,晾着,然后重新拆了一捆新香,仔细闻了每一根,确认没问题才点上。
这回香烧得顺顺当当的,三根齐刷刷烧到底,烟笔直往上飘,一点岔子没有。
陈默蹲在香炉前面琢磨:那东西今天是趁他点香的时候动了手脚,把邪气灌进香里,让他自己点的香变成邪香。要不是珠子没发烫(说明邪气量不大),加上他反应快换了香,今天这炉香就白点了。
他掏出手机给李半仙发微信:“李叔,香烧到一半炸了,闻着有腥味但我新拆的香捆没问题。”
李半仙回得很快:“那东西学精了。你以后点香之前,一根一根闻,有腥味的挑出来别用。另外,你点香的时候别光站着,嘴里念点东西,念什么都行,念‘香火归正’也行,念阿弥陀佛也行,有点动静,它不好下手。”
陈默回了个“收到”,把这条记下来。
当天晚上,他正搁家吃饭呢,手机响了,是周玉华打来的。接起来那边声音有点急:“小陈,你今天早上是不是没把庙门锁好?我下午去的时候,山门虚掩着,香炉前面地上有脚印,不是咱俩的。”
陈默筷子一撂:“什么脚印?”
“看不出来,灰不溜秋的,不像人的,趾头印子细长细长的。我拿扫帚扫了,没敢动别的地方。你明天早点来,看看香炉有没有事。”
陈默挂了电话,饭也吃不下了,套上外套就往净业寺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没路灯,他拿手机照着开了山门,直奔后院香炉。手机电筒一打,香炉表面看不出什么异常,但他凑近了一闻,香灰里那股冷腥味又回来了,淡淡的,但确实有。
他蹲在那儿,盯着香炉看了半天,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东西白天不方便出来,只能趁晚上。周玉华下午去的时候看见的脚印,应该是它半夜摸进来灌邪气留下的。它灌完邪气,在等他早上来点香,一点着整炉香就废了。今天他换香换得快,那东西没得逞,但香炉里残留的邪气没清干净,明天再点香,新香一插进去又得沾上。
陈默站起来,把香炉里的灰全掏出来装塑料袋里,用水冲了香炉,又拿纸巾擦干,晾在那儿。走之前他在香炉旁边搁了个空易拉罐,罐口朝上,里面塞了根没点的香——他记得李半仙说过,那东西怕响动,易拉罐轻,一碰就倒,倒了就响。
第二天他跟周玉华说了这事,周阿姨脸色不太好看:“那它要天天晚上来,你天天早上换炉灰?你不上班了?”
陈默想了想:“我晚上来一趟,把香炉清干净,早上点香的时候就省事了。周阿姨您下午来的时候帮我看看易拉罐倒没倒,倒了就说明它来过,给我发个微信。”
就这么着,陈默加了个夜班:每天晚上吃完饭,溜达来净业寺,清香炉、换灰、摆易拉罐,然后回家睡觉。
早上再来点香。一天两趟,比上班还勤快。
就这么过了十来天,那东西没再来。易拉罐每天都是站着的,香炉里的灰干干净净,香点着了烧得顺顺当当。陈默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那东西看他天天守着,觉得没缝可钻,撤了。
他刚松了没两天,更大的麻烦来了。
那天是周六,他睡了个懒觉,九点多才起来,磨蹭到十点出门去庙里补点香(前一天晚上清过炉,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走到胡同口,他就觉得不对劲,空气里那股冷腥味浓得呛人,比头一回碰见穿黑衣服男人的时候还冲。
他加快脚步拐进胡同,一眼看见山门口站着个人,还是那身黑衣服,灰色的眼睛,这回没插香,就背着手站那儿像专门等他的。
陈默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往前走。明心师傅说了,别搭理它,该干什么干什么。他掏出钥匙开山门,那东西侧了侧身让开路,没动手也没说话就盯着他看。
陈默进了院子,直奔香炉,拿钥匙开香炉盖子(他前两天加了个锁,防那东西夜里往里灌邪气),一开盖,好家伙,香灰全黑了,从里到外黑透了,腥味冲得他干呕了一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穿黑衣服的没进来,还站在山门口,背着手,嘴角挂着点笑,那表情跟看热闹似的。
陈默深吸一口气(憋着气闻不了这味儿),把香炉整个端起来,往院子角落的排水沟走,把黑灰全倒沟里,拿水管子冲了八遍,冲得香炉内壁锃亮,然后从包里掏出新买的香灰(他提前备了一袋),倒进去,铺平,插上三根新香,拿打火机点了。
香火苗子刚起来,那东西开口了:“你天天这么折腾,不累吗?”
陈默不理它,蹲那儿看着香烧。
“你上班挣钱不多吧?我看你天天挤地铁,加班到半夜,就为了这么个破庙,值当的?”
陈默继续不理,掏出手机定了十分钟闹钟,准备等香烧完再走。
那东西站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声:“行,你守着。我看看你能守几天。”说完转身走了,脚步还是那么轻,但陈默注意到,它走的时候,山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跟被人拿棍子抽了似的。
香烧完了,陈默把香根拔了扔垃圾桶,锁好庙门出来,给李半仙打了个电话。
“李叔,它今天跟我说话了。”
李半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说什么了?”
“说我天天折腾累不累,值不值当。”
“你怎么回的?”
“没搭理它。”
“对。甭搭理。”李半仙顿了顿,“但它跟你说话,说明它急了。你把这庙守得滴水不漏,它钻不了空子,只能嘴上占占便宜。你稳住了,它就没办法。不过……”老头声音沉了沉,“它要是天天来堵你,你一个人扛不住,得找个人搭把手。你那个同事老赵,他家以前住平安里,跟这事有渊源,你拉他入伙。”
陈默犹豫:“老赵胆子不大。”
“胆子不大才稳当。你找个愣头青,一激就上头反而坏事。”李半仙说完就挂了,好像多打一分钟电话要多收钱似的。
陈默琢磨了一路,晚上给老赵发了条微信:“赵哥,明天请你吃饭,跟你说个事。”
老赵回得挺快:“什么事?借钱免谈啊。”
“不借钱,请你帮忙。”
第二天中午两人在公司楼下吃沙县,陈默把这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藏着掖着。老赵听完,筷子搁下,点了根烟,抽了半根没说话。
“赵哥,我也不勉强你,这事有风险,你不愿意就算了。”
老赵把烟掐了,瞪他一眼:“谁说不愿意了?我爷爷当年就住那片,他说那庙里高人镇着,我才没被黑衣人拐走。现在高人没了,轮到你守,我搭把手怎么了?”他顿了顿,“但我有个条件,我胆小,你让我干什么你直说,别让我自己发挥。”
陈默笑了:“行,你就每天下午替我巡一趟庙,看看易拉罐倒没倒,香炉灰黑没黑,有事给我打电话。别的我来。”
老赵点点头:“成交。对了,你那个易拉罐太寒碜了,我明天带个铃铛来,碰倒了响得更清楚。”
就这么着,陈默多了个帮手。老赵每天下午三点溜达去净业寺,转一圈,拍照发群里(俩人拉了个群,叫“守香小分队”),没事就回公司继续摸鱼。
那东西又消停了几天,然后换了个新花样。
有天早上陈默去点香,发现香炉里的灰又黑了,但易拉罐没倒,锁也没撬。他围着香炉转了三圈,蹲下来仔细看,发现香炉底座和地面之间有条细缝,拿手机电筒往里照,缝里塞着半截黑香根,已经烧完了,只剩个尾巴。
那东西从底下往上灌邪气,不走盖子走底座。
陈默把香炉搬开(死沉,他搬了五分钟),缝里的黑香根掏出来,拿水泥把那条缝堵了个严严实实,又在香炉底下垫了块铁板,焊死了。
当天晚上他在群里跟老赵说了这事,老赵发了个“大拇指”表情包,然后说:“要不我晚上也去巡一趟?反正我住得近,遛弯就去了。”
陈默想了想:“不用,你管白天就行。晚上我来。它要是夜里再来,我正好逮它。”
他嘴上说得硬气,其实心里也没底。但明心师傅信里说了,你是守香的,身上有正气,它不敢直接动你。陈默拿这话给自己壮胆,每天晚上去庙里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串沉香珠,心里默念“香火归正”,一趟也没落下。
就这么又扛了半个月,入冬了,天冷得厉害,早上出门呼出的气都是白的。那东西彻底不来了,易拉罐天天站着,香炉灰干干净净,香点着了烧得笔直,一点岔子没有。
陈默心里踏实了点,但没敢松劲儿。明心师傅信里说了,“一天都不能断”。他就每天早起半小时,雷打不动去点香。周末睡懒觉的毛病也改了,最晚八点准到庙里。
十二月初,周玉华给他打电话,说社区要搞“平安社区”检查,有人反映净业寺“封建迷信活动反弹”,让陈默去社区办公室解释解释。
陈默请了半天假去了,社区办公室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副主任,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小陈是吧?有人反映你天天早上在庙里烧香,还锁着庙门不让别人进,有没有这回事?”
陈默说:“阿姨,那庙是明心师傅留给我的钥匙让我管的,我每天去打扫卫生,顺便点根香,不算封建迷信吧?烧香属于传统民俗,您看庙里也没搞什么活动,就我一个人进进出出。”
女副主任翻了翻眼皮:“那也不行,有人举报了我们就得管。这样吧,你写个保证书,保证不在庙里搞迷信活动,烧香可以,但不能锁门,得让群众随便进。”
陈默心说群众随便进,那穿黑衣服的也跟着进,我守个屁啊。但嘴上不能这么说,他想了想:“阿姨,那庙是老建筑,里面香炉有明火,万一小孩进去玩火出事算谁的?锁门是为了安全。要不这样,我配两把钥匙,一把给社区,一把给周阿姨,您看行不行?”
女副主任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相对合理”,同意了。
陈默回去跟周玉华一说,周阿姨挺痛快:“行,钥匙我拿着,社区要查我带他们进去。但小陈,你晚上得来清炉的活儿不能停啊。”
“放心,停不了。”
当天晚上陈默去庙里清炉,顺便把这事在“守香小分队”群里说了。老赵回了一条:“那以后社区的人进去看见香炉,会不会说什么?”
“我提前跟周阿姨说好了,让她带人进去的时候别动香炉,就说那是文物,不能碰。”
日子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过着。陈默白天上班,早晚去庙里点香清炉,老赵下午巡一趟,周玉华一周来两回打扫卫生。那东西没再来,但陈默没松劲儿,香一天没断过。
转过年来,三月份,明心师傅的祭日。陈默特意请了一天假,买了最好的檀香,在明心塔前点了九根,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塔前面,跟明心师傅念叨了一上午。
“师傅,您交代的事我干着呢,香一天没断过,那穿黑衣服的来了几回,被我挡回去了。但您得给我透个底,这东西到底有完没完?我总不能守一辈子吧?我还得找对象呢,哪个姑娘愿意嫁个天天早上五点起来烧香的啊。”
他说完自己乐了,笑着笑着眼圈有点红。
香烧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明心师傅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还是沙哑干巴的嗓子,但这次比上回清楚,像老头就坐在他旁边:“急什么,守着守着,缘分自然就来了。”
陈默扭头看,塔旁边没人。
“师傅您说清楚点,什么缘分?”
没声了。
他叹了口气,把烧完的香根拔了,扫了扫塔前的灰,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四月份,公司新来了个行政姑娘,叫林小满,负责固定资产管理。陈默去领新键盘的时候跟她聊了几句,姑娘说自己是本地人,住城西,周末喜欢去各个老寺庙转悠,收集寺庙里的香火味儿。
陈默耳朵一下就竖起来了:“收集香火味儿?”
林小满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地点,旁边还贴着各种小纸片:“我每去一个庙,就把当天点的香根剪一小截贴本子上,旁边写闻着什么感觉。这是法源寺的,檀香味重;这是广济寺的,柏木味多;这是通教寺的,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甜香。”
陈默翻着本子,手有点抖。他看见最后一页贴着截黑黄色的香根,旁边写着:“净业寺,味道怪,腥了吧唧的,但庙里有个大哥天天来点新香,隔天再去就恢复正常了。”
他抬头看林小满:“你去过净业寺?”
“去过两回,去年秋天去的,那会儿庙里没人管,香炉里的香乱七八糟的。后来我隔了几天再去,香炉干干净净的,有人新点了香,闻着特别舒服。我就记下来了。”
陈默盯着姑娘看了半天,脑子里转得飞快。明心师傅说“缘分自然就来了”,李半仙说“找个人搭把手”,老赵是搭把手,但这姑娘……她鼻子好像也不赖。
“林小满,”他斟酌着开口,“你周末有空吗?我带你去净业寺转转,那庙现在归我管,我能让你近距离闻香炉。”
林小满眼睛亮了:“真的?你管那庙?”
“对,”陈默把工牌往兜里一揣,咧嘴笑了笑,“我是守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