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清单
他走后第三十天,苏晚在他抽屉最里面摸到那本练习本。
封面是黑色水笔写的四个字:愿望清单。字很用力,翻过来能摸出凹痕。第一页最上面还有一行,被涂黑了,涂了很多遍,纸都起了毛。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本本子原本是用来做数学题的。
九月十一号,星期三,晴。
陈屿是在第二节课后去的医院。他跟老周请了半天假,说胃疼。老周看了他一眼说:
"去吧,别乱买药。"
县医院三楼,抽血的窗口排了七个人。前面那个老太太一直在抖,抖得塑料凳子跟着响。陈屿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是别人的楼顶,晒着一床红被子。被子上有个补丁,补得很仔细。
轮到他,护士说:"袖子。"
他把袖子撸上去。手臂内侧有一片青的,针眼叠着针眼。护士看了一眼,没说话,换了个地方扎。
等结果要一个半小时。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把物理卷子摊在膝盖上写。写到第四道选择题,护士出来喊他名字。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吴,白大褂的袖子挽着。
他先问:"你家里人呢。"
"在广东。”陈屿说。"
吴医生把验血单推到桌子中间,用笔尖点着其中两行。
"这个数,太低了。"
"低多少。"
"低到不该是你走进来的样子。"
陈屿没说话。他把单子拿起来,看那些英文缩写和箭头。他看不懂,但他会看箭头。朝上的、朝下的,密密麻麻。
后来吴医生说了个数,三个月,最多半年。
陈屿听见了。他听得很清楚,清楚到能记住医生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外有人在楼下按了一声车喇叭。
"能上学吗?"
吴医生愣了一下。
"你这个情况,要住院。"
"我要上学。"
"你不上学也得住院。"
"我没钱住院。"陈屿说:"我爸妈在外面打工,家里欠着盖房子的钱。"
吴医生把笔放下了。他看了陈屿很久,那种看,不是医生看病人,是大人看小孩。
"你必须让你爸妈回来。"
"我会说。"
"什么时候说。"
"等我想好怎么说。"
吴医生叹了口气,开了一盒药,写了一张单子,字很潦草。他说,这个先吃着,能撑一阵。他又说,孩子,这不是能撑的事。
陈屿把单子和药一起装进书包,说了声谢谢,走了。
缴费窗口在二楼。他数了三遍钱。母亲上个月打来的八百,还剩三百四。药一百八十七块六。
他把找回的零钱一张一张抹平,夹进课本里。
三点半的公交,人不多。
他坐最后一排,书包抱在怀里。太阳从左边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热了。
车过县中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操场上有人在跑八百米。跑得很慢,一圈下来,被后面的人超了两次。
他想起去年运动会,他跑三千米,跑到最后一圈,腿像塞了棉花。那时候班里的人在跑道边喊他名字,苏晚喊得最大声,喊的是"陈屿你再不快点我就超过你了"。
他最后拿了第四。苏晚在终点递给他一瓶水说:"你不行啊。"
他说:"我行不行你心里没数。"
车窗上有一层灰,他伸手画了一道,又抹掉了。
家里是空的。
两层半的自建房,盖到一半停了,二楼没装门,用一块蓝色塑料布挡着。风一吹,塑料布就啪啪地响。
冰箱里有半罐咸菜,两个鸡蛋,一袋挂面。冷冻层结着厚厚的霜,霜里冻着一块肉,是过年时候的。
客厅墙上贴着五张奖状,从初一到高二,都是"年级第一名"。奖状贴得不齐,右下角那张歪着,是他自己贴的,贴完也没扶正。
旁边挂着一张婚纱照,很大,很亮。照片上的父亲穿着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母亲化了妆,笑得有点拘谨。那年他还没出生。
他站在那张照片下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上楼,进房间,把门关上。
房间里有股潮味。书桌上堆着卷子,台灯是老式的,灯泡露在外面。他把书包放下来,拉开内侧那个带拉链的夹层。
夹层里有一沓纸,是这半个月攒的。
他一张一张掏出来,摊在桌上。
一张验血单,八月二十六号。一张缴费单。一张B超。一张医生手写的转诊建议。
他把九月十一号这张加进去,对齐,抚平,对折,再对折,塞回夹层,拉上拉链。
做完这些,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天黑了,屋里只剩下窗外那点余光。
那天晚上他咳了两次。第二次有血丝。他把纸巾揉成团,塞进抽屉。抽屉已经满了,塞不下,他用指头往下按了按,才把抽屉关严。
台灯亮起来的时候,他从书桌底下抽出一本练习本。
那是他做数学错题用的,前十几页写满了,密密麻麻。他把写过的那几页撕掉,剩下的还很厚。
第一页是空白的。
他握着笔,想了很久,在纸的最上面写下一行字。
活到高考。
写完他看了很久。台灯的光落在那四个字上,字是他自己的,横平竖直,跟他做人一样。
然后他拿起笔,把这一行涂了。
一笔一笔地涂,涂到字看不见,涂到纸起毛,涂到笔尖把纸划破了一个小口子。
他知道自己活不到。
医生说最多半年。六月高考,那时候是九月,中间隔着九个月。他不是不会算数,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而且,把"活到高考"写在第一行,等于每天早上起来先告诉自己一遍:你会死。
他不想这样。
他把那一页翻过去。
第二页,他在最上面重新写了四个字:
愿望清单
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他开始写。
第一条:还王浩三十块钱。
第二条:陪我爸过一次生日。
第三条:学会我妈那道红烧肉。
第四条:在天台看一次日落。
第五条:让苏晚赢我一次。
第六条:把校服洗干净还回去。
第七条:拍一张全家福。
写完他数了数,七条。
他又算了一遍日子。三个月,九十天。九十除以七,十二点八。
一条能分到十二天。
他放下笔,觉得这个数还行。他还觉得,如果真能把这七条都划完,九十天也不算太亏。
那天夜里他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内侧的夹层,跟那沓病历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挨着,一个是他还剩多少时间,一个是他要拿这些时间干什么。
第二天晚上,母亲照例打视频过来。
陈屿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他把药盒塞进裤兜,把本子压在坐垫下面,然后点了接听。
屏幕亮起来,先是一片黑,然后是父亲的脸,很近,只看得见鼻子和嘴。背景是厂门口,背后的叉车开过去,灯很亮。
"吃饭了没。"父亲说。
"吃了。"
"钱够不够。"
"够。"
父亲把手机转了个方向,母亲的半张脸挤进画面里,头发用一个夹子夹着,脸上有一道口罩勒出来的印子。
"你那脸色怎么这么白。"母亲说。
"最近天热。"
"热怎么会白。"
"就是热。"
视频那头有人在喊,喊得像吵架。母亲应了一声,回头,又转回来。
陈屿说:"我前几天去查了一下。"
母亲的脸停住了。
"贫血。"陈屿说,"医生说是贫血,开点药,吃两个月就行。"
很短的沉默。
"哪个医院。"母亲问。
"县医院。"
"哪个医生。"
"姓吴。"
母亲没再问。她低头,好像在算什么东西。父亲在旁边说:贫血就多吃点肉,别老吃咸菜。多喝热水。
"嗯。"
那头又喊了一声,这回更急了。母亲说,那妈给你打点钱,你买点好的吃。
挂了以后,屏幕黑下去,映出陈屿自己的脸。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阳台。
楼下有人在炒菜,油锅响,很香。隔壁的电视在放天气预报,说这周有雨。
他伸手摸了摸裤兜里的药盒,又把手抽出来。
九月十二号,星期四,上午第二节课,数学。
考试。卷子发下来,陈屿把名字写了,班级写了,考号写了。他写得很慢,比平时慢。
这几天他一直在算一件事:如果住院,就上不了学。如果上学,就没有钱治。母亲一个月打八百,父亲一个月挣四千多,家里盖房子欠了七万。
他算来算去,只有一个答案。
那就上学。上到不能上为止。
第三道大题,他写到一半,笔尖开始抖。他以为是手冷,就把手缩进袖子里焐了一下,再抽出来。
笔尖在答题卡上拖出一道很长的黑线。
那道线从第三题的题干一直划到装订线,像谁拿尺子比着画的。
然后他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后来王浩说,那一下特别响。整间考场的人都听见了。前排有人尖叫,监考老师跑过来,卷子掉了一地。
陈屿什么都不记得。他只记得一个很具体的东西:倒下的时候,他看见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着的鸭子。
他之前从来没注意过那块水渍。他在这个教室坐了两年。
醒过来是在医务室。
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上盖着一件校服外套,是王浩的,有股洗衣粉味。
老周在门外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医务室的门没关严。
"……对,晕过去了,现在醒了。……不用不用,先不用送医院,他说查过了,是贫血。……对对,贫血。……哎,我问一句,你们什么时候能回来一趟?这孩子一个人在家……"
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难。可这都第三回了。"
陈屿闭着眼睛听。
他听见老周又说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他妈,我不是吓唬你。你回来一趟吧。"
王浩坐在床边,看见他睁眼,凑过来:"醒了?你可吓死我了。"
陈屿看了他一会儿,问的第一句话是:
"答题卡收了没。"
王浩愣了。
"……收了。"
"我涂完了吗。"
"你涂个屁。"王浩说,"你才写到第三题。"
陈屿闭上眼睛。
"那完了。"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第二篇 三十块
九月十三号,星期五。
陈屿是早上七点十分到学校的。他特意挑了这个点,早读已经开始,走廊上没人。
但没用。他刚走到三楼拐角,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声"他来了",然后是椅子腿刮地的声音,一串,像多米诺骨牌。
他推门进去,全班安静了两秒。
然后王浩从最后一排冲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力气大得像要把他按进地里。
"你可算来了!"王浩说,"你再不来我就要去你家砸门了。"
陈屿说,你砸门也没人开。
班里有人笑了一下,气氛就松了。几个男生围过来问东问西:"你那天是不是中暑""医生怎么说""你脸怎么这么白"。
陈屿一条一条答:"不是中暑。贫血。晒的。"
他答得很稳,稳到没人再追问。
只有苏晚没过来。她坐在靠窗第三排,低着头在写什么,笔尖动得很快。陈屿从她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她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桌子里有两盒牛奶,还有一袋小面包。牛奶是纯的,不是那种甜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王浩。王浩正把脸埋在英语书后面,书拿倒了。
三十块钱是八月二十六号借的。
那天是陈屿第一次去医院。他咳了半个多月,母亲打电话来问,他说是空调吹的。
那天下午他从医院出来,手里攥着一张验血单和一张缴费单,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很大,晒得头皮发麻。
马路对面有家药店。他进去,问止咳糖浆多少钱。
药店的人说,十八一盒。
他说,有没有便宜的。
那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盒,说,这个十块,效果差点。
陈屿说,要三盒。
他数了数身上的钱。母亲上个月打来八百,交了这个月的伙食费和资料费,还剩二百六。挂号、验血、拍片,花掉了二百一。
他站在药店门口,把口袋翻了两遍。
然后他给王浩发了条消息:借我三十。
王浩秒回:干啥。
陈屿打了三个字:买球鞋。
过了十秒,手机响了一声,三十块到账。王浩又发来一条:哪个牌子的,我看看。
陈屿没回。
他提着三盒糖浆回家,路上买了一瓶冰水,把糖浆盒子塞进书包最底下,压在两本教材下面。
后来王浩问过他两次球鞋的事。
第一次他说,我妈不让买。
第二次他说,网上那个码数没了。
第三次王浩就不问了。
清单上第一条之所以是这三十块,是有原因的。
九月十一号那天晚上,他把七条愿望写完,看了很久,觉得还差点什么。
差一个开头。
七条里面,全家福最难,苏晚那条最不要脸,红烧肉最费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力气,万一第一条就卡住了,后面六条大概也动不了。
他需要一个能马上做完的。
一个能让他今天晚上就划掉一道横线的。
他把本子翻回去,在第一条的位置写了"还王浩三十块钱",写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一个人快死了,第一个念头是欠同学三十块。
但他很快就不笑了。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那年爷爷去世,母亲从广东赶回来,进门第一件事是把爷爷欠邻居的一百二十块送过去。父亲问她急什么,母亲说,人走了,账不能留着。
账不能留着。
陈屿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迷信。他只知道,如果他哪天一闭眼就没再睁开,王浩会怎么想。
王浩会想:他还欠我三十块。
这句话会跟着王浩很久。
他不想让王浩记着这个。
第一次还钱是九月十三号中午。
食堂排队的时候,陈屿把钱折了两折,趁王浩去打汤,塞进他书包的侧兜。
那三十块是三张十块的,他前一天专门去银行取的,把皱的换成了新的。
下午第一节课前,王浩把三张十块拍在他桌上。
"你干什么。"
"还你。"
"我说了不用还。"
"我借的。"
"你留着。"王浩说,"你买药。"
周围几个人同时安静了。
陈屿抬头看他。
王浩也看着他,脸上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他好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又好像故意说漏的。
"你买什么药。"陈屿说。
"我哪知道你买什么药。"王浩把书翻开,"你天天咳得跟拖拉机一样。"
陈屿没说话。
他把钱收起来,折好,放进口袋。
第二次是放学。
陈屿把三十块塞进王浩的笔袋,塞在拉链最里面,还拉严实了。
他走出校门,走了大概两百米,听见后面有人跑。
王浩追上来,一把拉住他的书包带子,喘得直不起腰。
"陈屿。"他喘着说,"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有。"陈屿说。
王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一边笑一边把钱往他手里塞。
"行,你有病。你有病我更有病。"
陈屿不接。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那条路上,天已经有点暗了,路灯还没亮。卖烤肠的推着车从旁边过去,油在铁板上响。
王浩把钱攥在手里,突然不笑了。
"我跟你讲个事。"他说。
"什么。"
"我爸以前借出去五百块,借给隔壁老李。后来老李死了。"
陈屿看着他。
"我爸去要过一次,老李媳妇哭,我爸就回来了。那五百块到现在没要回来。"王浩说,"我爸喝多了就提这个,一提就难受。他说那钱不该要。"
"所以呢。"
"所以这钱我不要。"王浩把钱往他怀里一塞,"等你发财了,还我十倍。"
风把他的校服外套吹起来,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
陈屿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三张十块。
他忽然很想跟王浩说点什么。说其实我可能发不了财,说我可能连下次月考都考不了,说这三十块你要是今天不收,以后就只能烧给我。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说:"行。"
王浩高兴了,拍了他一下肩膀:"早这样不就完了。"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你明天别迟到了啊,老周说你这次要是再晕,他就要给全班家长打电话。"
陈屿站在原地看他跑远,看了很久。
第三次他没有当面还。
第二天中午,他去了食堂后面的充值窗口。那里每天都排队,队伍弯弯曲曲的,一直排到楼梯口。
陈屿排在最后。
轮到他,他把饭卡递进去,说,充三十。
窗口里的阿姨抬头:"卡号。"
陈屿报了王浩的卡号。他把这串数字记了两个晚上,怕记错,写在手心里,写了一遍又一遍。
阿姨输进去,说,王浩。
"嗯。"
"三十块。"
"嗯。"
阿姨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这种代充的事学校里多得很。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王浩去小卖部买水,刷了卡,愣在收银台前。
他跑回来,隔着半个操场喊:"陈屿——!"
陈屿正在树荫下坐着,抬头。
"你给我卡里充钱了?!"
"没有。"
"你他妈还说没有!我卡里多了三十!"
"可能是学校补助。"
"补你个头!"
王浩冲过来,站到他面前,脸都红了。陈屿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他笑起来跟平时不一样,很大声,笑到咳,咳得弯下腰。
王浩被他笑得没脾气了,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你笑什么。"
"没什么。"陈屿擦了一下眼睛,"两清了。"
"清个屁。"
"清了。"
王浩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蹲下来,跟他平视。
"陈屿。"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陈屿看着他。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王浩的圆寸上,一块一块的。
"没事。"陈屿说,"就是贫血。"
王浩没动。
"你骗鬼。"他说。声音很轻,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
"真的。"
王浩又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走了两步,回头。
"那三十块我花了啊。"
"花吧。"
"我买糖浆去。"
陈屿没说话。
"我买两盒。"王浩说,"我不喝。给你。"
第二天早上,陈屿的桌上放着两盒止咳糖浆。
一模一样的牌子,十块钱一盒的那种,盒子有点旧,像是从小卖部货架最里面翻出来的。
盒子上压着一张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有毛刺。上面写着六个字,字很难看:
我不喝这个。你喝。
陈屿把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本子的最后一页。
然后他把两盒糖浆放进书包,拉上拉链。
那个位置,原来放着他自己的三盒。
晚上回家,他坐在书桌前,把本子拿出来。
台灯亮着,纸有点黄。
他翻到第一条那一行,把笔帽拔开。
"第一条:还王浩三十块钱。"
笔尖落下去,划过那行字。他划得很慢,不是用力那种划,是慢慢地,从左到右,像在描一遍。
划完他停了一下,把笔放下,靠回椅背上。
屋里很安静。楼下有人在洗衣服,水声一下一下的。
他看着那行被划掉的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最后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坐直,翻到第二条。
"第二条:陪我爸过一次生日。"
他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爸生日是哪天。
母亲回得很快:农历八月廿六。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屿在纸上算了一下。
农历八月廿六,还有十一天。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父亲今年四十七岁。这十一天之后的那个生日,可能是他能陪父亲过的,唯一一个。
他拿起笔,在第二条后面,轻轻画了一个圈。
第三篇 一碗面
老周那个电话打完的当天晚上,母亲的电话就来了。
第一个电话,陈屿说贫血。
第二个电话是半小时后,母亲说你把单子拍给我看看。陈屿说单子在医院,没拿回来。母亲说那你明天去拿。他说好。
第三个电话是夜里十一点。母亲没说话,那头有风扇转的声音,还有谁在走廊里走路。
过了很久,她说:"陈屿。"
"嗯。"
"你跟妈说实话。"
"是贫血。"
那头沉默了。
然后他听见一种很轻的声音。不是哭,是那种把哭压在喉咙里、只漏出一点点气的声音。
"妈,你别哭。"他说,"真是贫血。"
"我回来。"
"不用。"
"我回来。"
"妈——"
"我回来。"
她挂了。
母亲是九月十八号早上到的。
还是夜班大巴,还是六点,巷子里有雾。她这次没拖箱子,背了一个编织袋,袋子鼓鼓的,肩上勒出一道印。
陈屿在门口等她。他五点就起来了,把屋里扫了一遍,把桌上的卷子摞好,把抽屉里那些纸团倒进灶膛烧了。
母亲走到他面前,站住。
她伸手摸他的脸。手很粗,指腹上有硬茧,摸过来像砂纸。
"瘦了。"她说。
"没有。"
"脸都尖了。"
"妈,我本来就这样。"
母亲没再说什么。她把编织袋放下,拉开拉链,从里面掏东西。
一盒月饼,厂里发的中秋礼,五仁的,盒子压扁了一个角。一条衬衫,男式的,蓝格子,吊牌还在,一百二十九。一袋枸杞。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只卤鸡爪,用报纸包着。
"月饼你吃。"她说,"鸡爪路上买的,还热。"
陈屿接过那盒月饼,说,我不爱吃五仁。
母亲看了他一眼,把月饼拿回去,放回袋子里:"那我吃。"
然后她挽起袖子,进厨房,把锅刷了,把米淘了,烧了一锅水。
那天中午她做了三个菜:青椒炒肉、红烧鱼、炒鸡蛋。全是荤的,桌子上摆不下,碗摞着碗。
"吃。"她说。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陈屿低头吃。母亲坐在对面,自己一口没动,看着他。
下午母亲收他的校服去洗。
洗衣机在阳台上,双缸的,用之前要拿水管接。母亲蹲在地上,先把领子搓一遍。
她的手伸进左边的口袋,摸了一下,又伸进右边的口袋。
然后停住了。
陈屿在客厅,隔着玻璃门看见她把手抽出来。手里有个东西,白的,方的,很小。
母亲把它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
她不识字。准确地说,她认得一些,认不全。厂里的工牌她认了十年,认得那两个字和自己的名字。药盒上那几行小字,她看不懂。
但她认得那个形状。
她把药盒放回口袋,把口袋按平,然后继续搓领子。
搓得很久。久到陈屿在客厅写完了一整张卷子,抬头看,她还在搓。
那件校服的领子已经搓白了,再搓就要破了。
父亲是九月二十四号回来的。
他比母亲晚六天。工头那边压着半个月工资,他等到结了账才走。
进门的时候是下午。他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
"这屋子真闷。"他说。
然后他蹲到门口,点了根烟。
陈屿从楼上下来,站在门里。
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脸怎么这么白。"
"晒的。"
"晒是黑。"
父亲没再说话。他抽完一根,把烟头在台阶上按灭,站起来,走到陈屿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按得很重。
然后他进屋了,说,晚上吃什么。
吃饭的时候,陈屿问母亲:"妈,爸生日应该快到了。"
母亲正在盛饭,手停了一下。
"对,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你爸从来不过生日。"母亲把碗放到他面前,"你奶奶记的农历。身份证上那个是上户口时候瞎写的,写的公历,还是随便挑的一天。"
父亲抬头:"问这个干啥。"
"没什么。"陈屿说。
父亲看了他两秒,低头吃饭。
陈屿在桌子底下掐着指头算。农历八月廿六,就是九月二十六。
后天。
九月二十六,天刚亮,父亲的手机响了。
陈屿在楼上听见他压着嗓子说话:"……行,几点?……七点半,好,我这就来。"
然后是院门响,摩托车发动,声音远了。
陈屿下楼,母亲在厨房。
"他去哪了。"
"城东有个活。"母亲说,"一天三百。"
"今天?"
"今天怎么了。"
陈屿没说话。
母亲看了他一眼,忽然明白了,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
"这……"她说,"我忘了跟他说。"
陈屿说,没事。
他转身回屋,把本子从书包夹层里拿出来,翻到第二条。
第二条:陪我爸过一次生日。
他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进厨房,把母亲手里的锅铲接过来。
"妈,我来。"
"你会什么。"
"我会煮面。"
他确实会煮面,但只会煮挂面。
长寿面不能用挂面。他记得奶奶在的时候,家里有人过生日,奶奶会自己和面,擀成一大张,叠起来切,切出来一根一根的,长长的,不能断。
他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在院子里晒被子。
"妈,长寿面怎么和面。"
母亲隔着院子喊:"面里打个鸡蛋,加点盐,水慢慢加。"
"加多少水。"
"你自己摸着来。"
他摸着来。
第一次水多了,面粘手,粘了满手,甩都甩不掉。他加了两把干面粉,又太硬,揉不动。
第二次他小心了,一点一点地加,面揉成团,光光的。他盖上湿布醒了半小时,擀开,擀得厚薄不匀,边上薄得透光,中间厚得像鞋底。
切的时候断了两根。他把断的挑出来,留着下锅自己吃。
第三次他重来了一遍。这回擀得匀一点,虽然还是不太圆,像一张被狗啃过的地图。
三根长的,完整的,被他小心地放在案板上,用湿布盖着。
然后煎蛋。
第一个蛋下去,油太热,边上焦了,蛋黄也硬了。他倒掉。
第二个蛋,他把火调到最小,慢慢煎。蛋白凝住,蛋黄还是稀的,边缘有一圈金黄。
他把蛋卧在面上,撒了一小把葱花。
葱花是母亲在院里花盆里种的,很细,不香,但绿。
汤底简单:一勺猪油,两勺酱油,一勺面汤冲开。他尝了一下,咸了。
他又加了点汤。
面煮好是下午五点。
陈屿给父亲打电话。
"爸。"
"嗯。"
"你今晚回来吃饭吗。"
那头有切割机的声音,很吵。父亲喊了一句"等一下",然后声音清楚了:"回,八点多。怎么了。"
"没事。"
"没事打电话。"
"就是问问。"
"哦。"父亲说,"你们先吃,别等我。"
陈屿说,好。
挂了以后,他把面盛在一个大碗里,用另一个碗扣上,外面裹了两层毛巾,放在锅里,锅里倒了半锅温水。
他坐在灶边,一直坐到八点。
八点二十,院门响。
父亲进来,身上有水泥灰,头发是白的,眉毛也是白的。他一进门就说:"怎么还没睡。"
"等你吃饭。"
父亲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扣着碗的锅。
"这什么。"
"面。"
"什么面。"
"长寿面。"
父亲站在那里,没动。
"今天你生日。"陈屿说。
父亲看了他一会儿。他的脸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看不出什么表情。
"大人不过这个。"他说。
然后他坐下来。
碗揭开的时候,面已经坨了。
一坨一坨的,粘在一起,汤也被吸干了,只剩下一点点浓稠的底。
陈屿说:"坨了,我重新下一碗。"
"吃这个。"父亲说。
他拿筷子把面挑开。挑不太开,就用筷子戳,戳散了,夹起来吃。
第一口,他说:"咸了。"
第二口,他没说话。
然后他就一直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中间没有停。
那个荷包蛋他一直没动,留在碗里,到最后才夹起来,整个放进嘴里。
汤也喝了。他把碗端起来,仰着头,喝得发出声音。
喝完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还有没有。"他说。
"有。"
"再下一碗。"
陈屿去下第二碗。他背对着父亲,听见身后的凳子响了一下。
他没回头。
第二碗面,父亲吃得很快。
吃到一半,陈屿说:"爸。"
"嗯。"
"我们拍张照吧。"
父亲抬起头。
"就拍一张。"陈屿说,"全家福。"
父亲看了他很久,久到陈屿以为他要问为什么。
但父亲只是摆摆手。
"拍那个干啥。"他说,"晦气。"
母亲在旁边收碗。她的手停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灶上的水还在响。
陈屿说:"哦。"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第二天早上,陈屿五点四十起来。
他推开门,看见父亲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穿着那件灰夹克,摩托车推到门口。
"上来。"父亲说。
"干什么。"
"送你去学校。"
陈屿愣了一下。从他上初中到现在,父亲送他上学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父亲常年在外,回来的日子也不怎么出门,都是他自己走。
"不用,我坐公交。"
"上来。"
陈屿坐上去。
摩托车出了巷子,上了主路。风很大,刮得眼睛疼。陈屿把手插在父亲外套的口袋里。
父亲说:"抓稳。"
"嗯。"
路上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跟那天公交车上一样。
到校门口,父亲把车停下。
陈屿下车,回头。
父亲坐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看着他。
"进去吧。"
"爸。"陈屿说,"你什么时候走。"
父亲想了想。
"过两天。"他说,"不去了,等你月考完再说。"
陈屿站在原地。
"进去。"父亲又说了一遍。
陈屿转身走进校门。
走了十几步,他回头。
父亲还在那儿。摩托车没动,人坐在上面,抽了一根烟。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陈屿脚边。
那天晚上,陈屿把本子拿出来,翻到第二条。
"第二条:陪我爸过一次生日。"
他划掉了。
划完,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还剩五条。
第四篇 糖色
国庆放了七天假。
放假第一天,陈屿跟母亲说,妈,你教我那道红烧肉。
母亲正在择菜,头也没抬:"你学这个干什么。"
"我想学。"
"念你的书去。"
"书念完了。"
母亲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放,抬起头看他。
"你一个男娃,学这个干什么。"
陈屿没回答。
他没法回答。他总不能说:因为这道菜是咱们家唯一一道"人齐了才做"的菜。他也不能说:因为我想在走之前,学会一件跟你们有关的事。
他只能说:"我想吃。"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
"过来。"
那道菜是有来历的。
陈屿记事起,家里只有过年才做红烧肉。父亲一年回来一次,腊月二十八到家,母亲二十九炖肉。一大锅,能从年三十吃到初五。
后来父亲回来的次数少了。有一年没回来,母亲还是做了,做了一小碗,端上桌,谁都没动。
再后来奶奶病了。那年过年,家里没做。
奶奶是正月里走的。母亲从广东赶回来,进门第一件事是进厨房,把奶奶用过的那口铁锅刷了一遍,刷得很用力。
那天晚上她做了红烧肉。
父亲坐在桌边,一口没吃。
陈屿吃了两块。他记得那天母亲一直在看他吃,看得他不敢抬头。
所以这道菜在他家里,不是一道菜。
是一句"人还在"。
母亲把围裙系在他身上。
围裙是蓝布的,洗得发白,中间有一块油渍洗不掉。她在他背后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结打得很紧。
"肉要挑。"她说,"三层肥两层瘦,皮要白,按下去能弹回来。"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肉,是昨天买的,用塑料袋装着。
"先焯水。冷水下锅,别用热水。"
"为什么。"
"热水一下去,血水就锁在里头了。"母亲说,"肉跟人一样,得慢慢来。"
陈屿把肉放进锅里。水慢慢热起来,浮起一层灰白的沫子。
"撇。"母亲说,"撇干净。"
他拿勺子撇,撇了七八勺,水清了。
"捞出来,用温水冲。"母亲说,"别用凉水,凉水一激,肉就紧了,炖不烂。"
陈屿照做。
他做得很慢,每一步都要问。母亲站在旁边,手插在腰上,一句一句答。
最难的是糖色。
母亲在锅里倒了一点油,放了三勺白糖。
"小火。"她说,"大火就糊了。"
糖在油里慢慢化,先是结成块,然后塌下去,变成一锅浑浊的浆。
"看着。"母亲说,"等它起泡。"
浆开始冒泡,先是大泡,噼里啪啦,后来泡变小了,密了,颜色从白变成黄,从黄变成枣红。
"起泡就下肉。"母亲说,"慢一步就苦了。"
陈屿手忙脚乱地把肉倒进去。
"刺啦"一声,油溅起来。
母亲伸手挡在他前面,手背上落了两点油。她没吭声,用围裙擦了一下。
"翻。"她说,"快翻。"
陈屿翻。肉块在锅里滚,每块都裹上一层红亮的颜色。
"加水。"母亲说,"热水,没过肉。放姜,放葱,放一颗八角。别放太多,八角抢味。"
"盐呢。"
"盐最后放。"母亲说,"早放肉就柴了。"
"为什么。"
"你哪来这么多为什么。"母亲说。
但她还是答了:"盐把水逼出来,肉就紧了。"
那天下午,第一锅肉炖了一个小时。
陈屿守在灶边,每隔十分钟揭一次锅盖。母亲说别揭,一揭气就跑了。他说我就看看。
他不看不行。他怕烧干了。
最后出锅的时候,颜色是黑红的,比母亲做的深一个色号。
母亲夹了一块,吹了吹,咬了一小口。
"苦了。"她说。
陈屿也夹了一块。确实苦。糖色炒过了,那点焦味裹在肉上,怎么炖都去不掉。
"火大了。"母亲说。
"嗯。"
"下一次早点下肉。"
"嗯。"
母亲把那碗肉端上桌。父亲中午回来吃饭,夹了一块,嚼了嚼,说:"还行。"
然后他又夹了一块。
陈屿看着他,忽然说:"爸,这我做的。"
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碗。
"哦。"他说,"我说怎么有点苦。"
母亲在旁边笑了一声。
第二次是第三天。
这次陈屿自己炒糖色。母亲站在一边,不说话,只看。
糖化开,起大泡,转小泡,颜色变枣红。
他数着,数到三,把肉倒下去。
"刺啦"。
这次颜色对了。红亮,不黑。
母亲"嗯"了一声。
炖的时候,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跟他一起守。
"妈。"
"嗯。"
"你那时候是怎么学会的。"
"跟谁学?"母亲说,"跟你奶奶学。"
"学了几遍。"
"三遍。"母亲说,"第一遍糊了,第二遍没熟,第三遍你奶奶说行了。"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灶上的火。
"你奶奶说,这菜不难,就是费时间。"母亲说,"她说,会做这个菜的人,日子过得下去。"
陈屿没说话。
"你奶奶那个人。"母亲说,"一辈子没享过福。她走的时候,家里连件新衣裳都没给她置上。"
火在灶膛里响。
"我那年从广东回来,晚了三天。"母亲说,"没赶上。"
她说完就不说了。
厨房里只剩下咕嘟咕嘟的声音。
那天晚上肉炖好了。
颜色红亮,皮糯,肥的不腻。陈屿夹了一块给母亲。
母亲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成了。"她说。
陈屿自己也吃了一口。
还是有一点点苦。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自己做的,可能尝不出来。
但他尝出来了。
"还有一点苦。"他说。
"嗯。"母亲说,"下次糖少一点。"
"下次。"
母亲站起来,去收碗。
她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随口讲的:
"你学会了,妈就放心了。"
陈屿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放心什么。"他说。
母亲没回头。
"放心你以后饿不着。"她说。
从那天起,母亲开始教他别的菜。
番茄炒蛋要先把番茄划十字烫一下,去皮。炒青菜要大火,出锅前放盐。腌萝卜要晒半天太阳,晒到软了再腌,脆。
她教得很急,像是有人在后面催她。
陈屿有时候说,妈,慢慢来。
母亲说,趁着我在家。
有一天陈屿从楼上下来,看见母亲在厨房里翻东西。她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是些纸片、纽扣、一把生锈的钥匙。
她把铁盒盖上,放回去。
陈屿问她找什么。
她说,没找什么。
国庆最后一天的晚上,陈屿起夜。
路过厨房,看见里面有光。
母亲蹲在地上,冰箱门开着,冷冻层里全是白霜。她把剩下的红烧肉一块一块夹进保鲜盒,装了三个盒子。
她一边装一边数。
装完了,她把盒子码好,关上冰箱门,站起来。
转身看见陈屿站在门口。
"怎么起来了。"她说。
"渴。"
母亲给他倒了杯水。
"装那个干什么。"陈屿说。
"留着慢慢吃。"母亲说,"你爸爱吃这个。"
她把水递给他,又补了一句:
"以后我不在,你就给他做。"
陈屿接过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第二天早上,陈屿把本子拿出来。
他翻到第三条。
第三条:学会我妈那道红烧肉。
他拿起笔,划掉了。
划完,他把本子往后翻,想看看还剩几条。
翻的时候,一张纸从本子里掉出来。
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页,边上有毛刺。
纸上画着东西。
一个圆圈,是锅。锅里面画着几个小方块,是肉。旁边一个箭头,指向另一个圈,圈里画着许多小点。
箭头旁边写着两个字,字很歪,笔画都不对:
糖 泡。
下面还有一行,更歪:
早 下 肉。
陈屿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想起母亲不识字。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别扭。这三个字,大概是她照着药盒上的字、照着日历上的字,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她把菜谱,画给了他。
陈屿把那张纸折好,夹回本子里,夹在第三条那一页。
他坐在床边,忽然听见手机响了一声。
苏晚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明天放学别走。
第五篇 天台上的太阳
苏晚发那条消息的第二天,一整天没跟他说话。
上午四节课,她坐在他右边,中间隔着一道课桌的缝。她的笔一直在动,头一直没抬。
中午吃饭,她端着餐盘从他旁边走过去,坐到另一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放学铃响,她收拾书包,站起来,从他桌边过。
走到他背后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上来。"
然后她就走了。
陈屿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到教室门口,没有回头。
天台在四楼,要从楼梯尽头那个小门上去。门锁坏了两年,一直没人修,用一根铁丝缠着。
陈屿推开门,风一下子灌进来。
天台上很乱。一个水塔,一台生了锈的太阳能热水器,几根晾衣绳,绳上挂着不知道谁的白衬衫。角落里堆着几十张废课桌,桌腿朝天,像一具一具的骨头。
苏晚坐在最靠边的那张桌子上,两条腿垂在外面,晃。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陈屿走过去,站到她旁边。
"坐。"她说。
他坐到她旁边那张桌子上。
苏晚从塑料袋里掏出两瓶橘子汽水,玻璃瓶的,瓶盖上还有水珠。
她递给他一瓶,自己那瓶用牙咬开瓶盖,喝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说。
陈屿拧着自己那瓶的盖子,没拧开。
"知道什么。"
"陈屿。"苏晚说,"我重点班第二名。你拿这个考我。"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国庆我去了一趟医院。"她说,"血液科。我拿了张纸,把你那些单子上的字抄下来,问那个护士。"
陈屿抬头看她。
"护士问我,是你什么人。"苏晚说,"我说我是他同学。她看了我一眼,就不说话了。"
她喝了一口汽水。
"我在医院三楼的走廊坐了一个半小时。"她说,"后来有个医生出来,姓吴的,问我是不是陈屿的家属。我说我是他同学。他说,让他家里人尽快来一趟。"
风很大。远处有鸽子从楼顶飞起来,绕着一圈一圈。
"陈屿。"苏晚说,"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陈屿把汽水开了。
瓶盖拧开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响,气冒出来,溅到他手上。
"我没打算瞒。"他说。
"你还没打算瞒。"
"我跟我妈说了。"
"你说了什么。"
陈屿不说话。
"你说了贫血。"苏晚说,"你跟所有人都说贫血。"
她把汽水放在旁边的桌面上,转过身,正对着他。
"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上学。"
"上到什么时候。"
"上到不能上。"
苏晚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但没有水。她这个人哭起来也很硬,眼眶红,不往下掉。
"陈屿。"她说,"我追了你两年。"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苏晚说,"每次月考出成绩,我先看你的分,再看我的。我们差两分。两分,语文一道选择题的分。我为了这两分,把作文素材背了三百条。"
风把晾衣绳上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
"我本来想,等高考完了,我就告诉你。"她说,"告诉你我追了你两年,一次都没追上。"
陈屿没说话。
"现在你告诉我,你上到不能上。"苏晚说,"那我这两年,追的是个什么东西。"
她说完把头转过去,看着楼下。
楼下是操场。有人在跑八百米,跑到第三圈慢下来,被后面的人超了。
"你带了吗。"苏晚忽然问。
"带什么。"
"那本本子。"
陈屿看了她一会儿,从书包里把它拿出来。
苏晚接过去,翻开。
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本子前面是空的,只有中间几页写了字。她读到第一条,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读到第三条,她说:"你会做红烧肉?"
"会。"
"做得好吃吗。"
"有点苦。"
她"嗯"了一声,继续翻。
翻到第五条,她停住了。
第五条:让苏晚赢我一次。
风把纸吹得哗啦响。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陈屿。"她把本子合上,"你他妈。"
"你骂人。"
"我骂你怎么了。"苏晚说,"你把我当什么,你把我当奖品?"
"没有。"
"那你写这个干什么。"
陈屿看着她。
"因为我知道你赢不了我几次了。"他说。
苏晚的嘴张开了一点,又闭上。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
苏晚把本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像怕它飞走。
"删了。"她说。
"不删。"
"我让你删了。"
"不删。"陈屿说,"这条我要划。"
"你怎么划。"
"我缺一次考。"他说,"我缺一次,你就是第一。"
苏晚看着他,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你缺一次考,老师会问。老师问,你妈就会知道。"她说,"你连这个都算过?"
"算过。"
"那你还要缺。"
"要缺。"
苏晚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得很用力,像在擦什么脏东西。
"行。"她说,"那我陪你划。"
风把她的话吹散了一点,但陈屿听见了。
"但我也有一条。"苏晚说。
"什么。"
"从今天起,你去医院,我陪你去。"她把本子塞回他手里,"你要是敢一个人去,我就告诉全班。"
陈屿看着她。
"你告诉全班也没用。"
"那我就告诉你妈。"苏晚说,"我拿着单子去你家,坐在你家客厅,当着你妈的面念。"
陈屿没说话。
过了几秒钟,他说:"你狠。"
"我知道。"
太阳开始往下掉了。
从教学楼那边掉下去,先是变成一团白,然后变黄,然后变红。楼群的影子一点一点爬上来,把操场切成两半。
"原来天台能看见。"苏晚说。
"嗯。"
"我以前不知道。"
"我早就知道。"
苏晚转过头:"那你以前怎么不上来。"
陈屿看着那个太阳。
"一个人上来没意思。"
苏晚没说话。
她把汽水瓶拿起来,喝完了,把空瓶放在栏杆上。陈屿也喝完了,把瓶子放在她那个旁边。
两个空瓶并排立着,被太阳照得发亮。
"陈屿。"
"嗯。"
"你要是好不了了。"苏晚说,"你要提前跟我说。"
"提前多久。"
"提前到我还来得及骂你。"
太阳掉下去以后,天很快就暗了。
苏晚从桌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然后她把左手腕上那根红绳解下来。
红绳系得很紧,解了半天才解开。她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白印。
"手。"
陈屿伸出手。
她把红绳系在他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这个能挡灾。"她说。
"你信这个。"
"我妈求的。"苏晚说,"她说我这三年犯冲,得戴红的。我不信。"
她把绳头拉到最紧,勒得陈屿的手腕有点疼。
"但万一呢。"她说。
陈屿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绳头是燎过的,有点黑。
"你自己呢。"他说。
"我还有一根。"苏晚说,"我买了两根。"
她背起书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
"明天早上七点。"她说,"我在校门口等你。我们去医院。"
"明天星期三。"
"我知道星期三。"苏晚说,"星期三下午没课。"
她推开门,下楼去了。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陈屿一个人在天台上又坐了一会儿。
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还是红的。
他掏出本子,翻到第四条。
第四条:在天台看一次日落。
他划掉了。
笔尖在纸上走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在那行字后面,补了一个字:
看了。
他看着这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其实没怎么看太阳。他大部分时间在看苏晚。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夹层。
站起来的时候,他听见楼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是苏晚。她站在操场中间,仰着头,两只手拢在嘴边。
"陈屿——!"
他走到栏杆边。
"干什么。"
"明天别迟到!"
她的声音在空操场上散开,传到四楼已经不太清楚了。
陈屿举起手,挥了一下。
然后他看着苏晚转身,穿过操场,走出校门。她的书包很大,压得她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风从西边过来,很凉。
他忽然觉得,那九十天,好像也不是不能过。
第六篇 两分
十月月考定在十七号、十八号两天。
考场按名次排。第一考场在第一教学楼二楼最东头,二十张桌子,陈屿坐第一个位置,靠门。
苏晚坐第七个。
考前那天下午,她把一张纸推到他桌上。是一张排名表,从上往下,用红笔圈了两处:第一名陈屿,第二名苏晚,中间隔着两分。
"看见没有。"她说。
"看见了。"
"这次我要是不拿第一,我就把你那本子撕了。"
陈屿说:"那你撕吧。"
苏晚瞪他一眼,把纸收回去,折成四折,塞进笔袋。
那天晚上陈屿在房间里算了一遍。
理综三百分。他要是缺理综,总分剩四百五的满分,他语数英三科加起来大概四百分出头。年级前五十肯定没了,班里大概四十名上下。
苏晚总分六百三左右,稳第一。
他算了三遍,觉得这个数字可以。不太假,也不太真。
然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件事:他这辈子第一次,是要故意考砸。
他从小到大,考过无数次试,只有这一次,是要往低了考。
他忽然觉得有点滑稽。
十七号上午考语文,下午考数学。十八号上午考理综,下午考英语。
十七号他去了。
语文他写得很顺,作文写的是"我的父亲",写了八百字,写完还有二十分钟。他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错别字。
下午数学,他做到最后一道大题,忽然咳起来。
咳得很厉害,弯着腰,肩膀一抖一抖。监考老师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出去。
他说不用。
他用手背挡着嘴,等那一阵过去。手背上有一点红,他不动声色地用袖子盖住了。
考完他走出考场,看见苏晚站在走廊尽头。
"你咳了。"她说。
"嗯。"
"你以前考试不咳。"
"以前没病。"
苏晚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他的袖子往上撸。
陈屿往后退了一步。
"干什么。"
"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陈屿。"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他们。
陈屿把袖子拉下来。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苏晚说。
"明天考试。"
"考完去。"
"考完下午还有英语。"
"那就英语之前去。"
陈屿说:"再说吧。"
苏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放下。
"你要是敢一个人去。"她说,"我说到做到。"
十八号上午,理综。
八点四十五,考场门口开始进人。陈屿站在楼梯口的窗户边,看着下面。
八点五十,铃响第一遍。
八点五十五,铃响第二遍。
九点,正式开考。
陈屿没进考场。
他从后楼梯下去,穿过操场,从学校后门出去。后门那个看门的老头在打瞌睡,他轻轻推开铁门,门轴响了一声。
他没回头。
去县医院要走二十分钟,或者在路口坐三站公交。他走了。
走到一半他开始跑。不是急,是他忽然想跑。
他跑过菜市场,跑过邮局,跑过一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的理发店。路上有人看他,一个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在上午九点的大街上跑。
他跑到医院门口,停下来,扶着膝盖喘。
喘了很久。
复查很快。抽血,等结果,四十分钟。
吴医生看结果的时候,眉头一直没松开。
"你这个数,比上个月还低。"
陈屿说:"嗯。"
"我上次跟你说的,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没法住院。"
"为什么没法。"
"没钱。"
吴医生把笔放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你这个病,住院能拖,不住院拖不了。"
"拖多久。"
"这不是拖多久的问题。"
"我想知道能拖多久。"
吴医生看着他,很久。
"三个月。"他说,"最多。你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陈屿点点头。
"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吴医生忽然提高了声音,"你才十七岁!"
走廊里有人往这边看。
吴医生压低声音,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孩子,我不是跟你讲道理。我是医生。我见过太多了。"他说,"你现在回去跟你爸妈说,让他们想办法,借钱也好,卖房子也好。这个病不是绝症,不是没得治。你这么拖,是拿命在赌。"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爸一个月挣四千。"陈屿说,"我妈一个月挣三千。我家盖房子欠七万。住院一天八百,化疗一次两万。"
他停了停。
"医生,你告诉我,我拿什么治。"
吴医生坐在那儿,一句话都没说。
陈屿从诊室出来的时候,看见苏晚站在走廊那头。
她跑来的。校服外套的拉链开着,头发散了,一只手还扶着墙,胸口一起一伏。
她考完理综跑来的。从学校到医院,二十分钟的路,她大概跑了十五分钟。
陈屿站在诊室门口,看着她。
苏晚直起身,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你答应我的。"她说。
"我——"
"你昨天说再说吧。"苏晚说,"你说再说吧,就是一个人来。"
"苏晚。"
"你他妈。"她说。
她抬手,打了他一下。打在肩膀上,很轻,轻得像推。
然后她的手就停在那儿了,没拿开。
"医生说什么。"她问。
陈屿没回答。
"我问你医生说什么。"
"三个月。"
苏晚的手慢慢放下来。
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还是那个楼顶,还是那床红被子。今天被子换了个方向晒,补丁朝里了。
苏晚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在动。
她没哭出声。
月考成绩是十月二十一号出来的。
那天下午第二节下课,走廊上挤满了人。
红纸黑字,贴在公告栏上。第一行:苏晚,638。
陈屿从榜前走过去,没停。
苏晚站在榜前,看了很久。
周围的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哎"了一声,有人回头看她。
她从第一名那一行往下数,数到第四十三行,看见了"陈屿"两个字。
总分:410。
理综:—
那个横杠,长得像一道划痕。
家长群是那天晚上七点发的。
老周拍了一张成绩单的照片,发在群里,配了一句话:"本次月考情况,请各位家长关注,有疑问的私聊我。"
母亲在厨房,手机放在灶台上,响了一声。
她擦了擦手,拿起来看。
是一张图,很糊。她把手机举远一点,又拿近一点,最后从围裙口袋里摸出老花镜——那是她去年在厂里配的,一百二。
她把图放大。
她一行一行往下数,用食指指着屏幕。
第一名,苏晚。她不认识这个"晚"字,但她认得这不是她儿子。
她继续往下数。第二行,第三行……
数到第十几行的时候,她停下来,把屏幕往上拖了一点,又拖回来。
数到第四十三行。
她看见"陈屿"两个字。
她不认识"屿",但她认得"陈"。
她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厨房里的水开了,壶盖在跳,哗啦哗啦响。她没听见。
第二天上午,母亲去了学校。
她出门前换了件衣服,是那条蓝衬衫,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
陈屿问她去哪。
她说,去买点东西。
她去了三个小时。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排骨。
陈屿在楼上,听见她跟父亲说话。
"老师说他缺考了。"
"缺什么。"
"理综。说那天去医院了。"
父亲没说话。
"我问了。"母亲说,"老师说他这学期请了好几回假。"
停了一会儿。
"什么病。"父亲问。
"贫血。"
又停了一会儿。
"老师也是关心。"母亲说。
陈屿躺在床上,听着楼下。
他听见打火机响了一声。
然后他听见父亲说:"贫血怎么会考四十三名。"
母亲没答。
很久以后,母亲说:"读书的事,你别管。"
那天晚上,苏晚在校门口等他。
她手里拿着那张成绩单,折成四折,跟上次那张排名表一样。
"给你。"她说。
陈屿接过来。
"你开心吗。"苏晚问。
"什么。"
"你划掉第五条了。"苏晚说,"你开心吗。"
陈屿看着那张纸。他的名次在第四十三行,苏晚在第一名。中间隔着四十二个人。
"你不是一直想赢我吗。"他说。
"我想赢你。"苏晚说,"我想在考场上赢你。"
她把成绩单从他手里抽回去。
"这不算赢。"她说,"陈屿,你欠我一个真赢。"
她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
"下个月还有一次联考。"她说,"你要是再敢缺,我就真去你家。"
陈屿回到家,把本子拿出来。
他翻到第五条。
第五条:让苏晚赢我一次。
他看着这行字,笔在手里捏了很久。
按道理他应该划下去。这一条是他自己划的,是他自己算好的,是他自己一步一步做到的。
可是笔尖碰到纸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想起苏晚站在榜前的样子。她第一,她没有笑。
他想起她说"这算什么赢"。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条愿望,他实现得很成功,也很难看。他让她赢了,但他拿走了她赢的意思。
他把笔放下来。
过了很久,他又拿起来,划掉了。
划完他在后面写了四个字:
不算数。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夹层。
窗外有蛐蛐在叫。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楼下有声音。是水声。
他起来,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阳台的灯亮着。母亲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他的校服。她倒了洗衣粉,用手搅了搅,然后把手插进水里,没动。
她就那么蹲着,很久很久。
水声停了,蛐蛐声就清楚了。
陈屿站在楼梯口,没有下去。
第七篇 洗衣裳
那天是星期六。
陈屿是被水声弄醒的。双缸洗衣机转起来的时候,整个阳台都在震,墙皮往下掉灰。
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
他坐起来,忽然觉得不对。
平时母亲洗衣服都是先泡,泡半小时再搓。搓完才开机器。可今天机器已经在转了,说明她早就开始,而且已经洗过一遍了。
他下床,走到楼梯口。
阳台的灯亮着。母亲蹲在洗衣机旁边,背对着他。
洗衣机盖上摆着东西。
一个白的药盒。两张缴费单。一本练习本。
本子泡了水,鼓起来,封面上"愿望清单"四个字晕开了,像被人哭过。
母亲没有回头。她把洗衣机的定时旋钮拧了一圈,机器停下来。
然后她拿起那张诊断书。
她不识字。她把纸举到眼前,一行一行地看,嘴唇在动,像在念,又像在数。
她看了很久。久到陈屿站在楼梯口,腿都麻了。
"妈。"
母亲没应。
陈屿走下楼,走到阳台门口。
"妈。"
母亲把诊断书折起来,折得很整齐,压在药盒下面。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
她的脸是干净的。没有眼泪。
"醒了。"她说,"锅里煮了粥。"
陈屿没动。
"妈。"
"先去洗脸。"母亲说,"洗完脸吃饭。"
"妈,我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
母亲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个药的。"她问。
陈屿没答。
"我问你从什么时候。"
"八月。"
"八月。"母亲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八月二十六,你跟你王婶说是去看胃。"
她伸手,把洗衣机盖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药盒,缴费单,本子。她收得很仔细,像收一桌吃剩的碗。
"陈建国。"她朝院子里喊了一声,"你进来。"
父亲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
"干什么。"
母亲把诊断书递给他。
"你念。"
父亲看了她一眼,接过来。
他念得很慢。他初中毕业,认字,但很多词他不认识。
"急性……"他停了一下,"白血病。"
院里有一只鸡在叫。
"下面呢。"母亲说。
父亲继续念。他念到"建议住院","化疗","预计生存期",念到"三至六个月"的时候,声音停住了。
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这什么。"他说。
"你说是什么。"母亲说。
父亲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捏得变了形。
"什么时候的事。"
"八月二十六。"
父亲转过头,看着陈屿。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下来。
"你八月就知道了。"
"嗯。"
"你八月就知道了,你一个字没说。"
"嗯。"
父亲往前走了一步。
陈屿没退。
他以为父亲要打他。
父亲抬起手,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落下来,落在自己腿上。
"我去抽根烟。"他说。
他出去了。
父亲在院子里蹲了一上午。
陈屿从窗户往外看。他蹲在台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中间没起来过。院门口那棵石榴树落了一地叶子,他也不扫。
中午母亲做饭。她做了四个菜,比平时多两个。
她喊父亲吃饭。父亲说,不饿。
她自己坐下来,吃。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倒了。
下午父亲出去了。他骑着摩托车出去,天黑了才回来。
晚上陈屿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还在门口台阶上坐着。烟头在他脚边排成一排,数不清。
后来陈屿自己数过。十九个。
摊牌是那天晚上。
八点多,母亲把电视关了,把三张椅子摆在客厅中间。
"坐下。"
陈屿坐。父亲坐。母亲坐。
三个人,头顶一盏四十瓦的灯泡。
"说。"母亲说。
陈屿说:"我本来想说的。"
"什么时候。"
"等……"
"等什么。"
他没答。
"等你死了,"母亲说,"让我们回来收尸的时候说?"
陈屿的喉咙动了一下。
"妈——"
"你别叫我。"母亲说。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得很紧。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说。
陈屿抬头。
母亲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白色的一格药,从铝箔板上剪下来的。
"这个,你上个月说丢了。"
陈屿看着那颗药。
"妈早就知道了。"母亲说,"你第一次换衣裳,妈就摸着了。"
她的声音很轻。
"那天你把校服脱下来,扔在盆里,妈去洗,手伸进兜里,摸到一个盒子。妈拿出来看了一眼。"
"我不识字。"她说,"但那盒子上的字,我认得两个。一个'白',一个'血'。"
"妈当时想问你。妈站在阳台上想了半天,没敢问。"
她的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妈怕。"她说,"妈怕一问,你就真没了。"
屋里安静下来。灯泡里有根丝在闪。
"这两个月,妈天天给你做饭。"母亲说,"妈做饭的时候就想,多做一天是一天。妈不敢问,也不敢哭,怕你看见。"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昨天晚上,"她说,"妈在阳台上蹲了半个钟头,泡着你的衣裳,妈一直在想一句话。"
"妈想,这孩子怎么这么狠。"
陈屿低下头。
"妈不是恨你。"母亲说,"妈是想不明白,你一个人,怎么把这些事都咽下去的。"
父亲一直没说话。他把手插在头发里,一直没有抬起来。
那天夜里,陈屿没睡。
他起来,下楼,把阳台上那件校服拿下来。
母亲白天洗过,晾了一天,还差一点干。他重新接了水,把校服放进去,倒了一点洗衣粉。
水是凉的。
他蹲下来,搓领子。
校服是蓝白的,他那件穿了一年多,袖口磨得起了球,左边口袋底下有个洞,是他自己拿针缝的,缝得歪歪扭扭。
他搓得很慢。领子、袖口、袖口内侧那块洗不掉的印子。
那块印子是他咳血擦的。擦过好几次,一次比一次难洗。
阳台上没有灯,他借着厨房的光。
"水凉。"
母亲的声音在背后。
陈屿没回头。
"不凉。"
母亲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放着。"她说,"妈来洗。"
"我自己洗。"
"你手没劲。"
"有。"
母亲没再说话。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搓。
水声很轻。
过了一会儿,母亲蹲下来,从盆里把校服的下摆捞起来,帮他一起搓。
两个人蹲在阳台上,一人抓着校服的一头。
"这儿。"母亲指着一个地方,"这儿得用肥皂。"
她从窗台上拿了一块肥皂,递给他。
陈屿接过来,在污渍上抹了两下,搓。
肥皂是黄色的,很硬,搓出来的沫子是白的。
"第六条。"陈屿忽然说。
"什么。"
"我本子上写的。"他说,"把校服洗干净还回去。"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还什么。"
"还给家里。"陈屿说,"我不想让你们洗一件脏衣裳。"
母亲低着头。
水从她手背上流下去。
"傻。"她说。
就一个字。
校服洗干净,晾在阳台上。
陈屿把它抻平,四个角对齐,用衣架撑起来,挂在最里面那根绳上。外面那根绳靠马路,灰大。
第二天中午,校服干了。
他收下来,抱在怀里,闻了一下。有一股肥皂味,很干净。
他把它叠好。先把两只袖子往里折,再把下摆折上来,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块。
叠完他找了一个塑料袋,把校服装进去,压了压,把空气挤出去,扎好口。
他打开衣柜,把那个袋子放在最上面一层,最里面,用几件旧衣服挡着。
做完这些,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书包里把本子拿出来,翻到第六条。
第六条:把校服洗干净还回去。
他划掉了。
划完他在后面写了两个字:
叠好。
把本子塞回夹层以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那天在阳台上跟他说过一句话。
她说:"以后妈不在了,你也能吃上。"
那时候他说的是红烧肉。
现在他明白了——那句话,母亲不是随口说的。
她那时候就在准备。
第八篇 晦气
摊牌之后,家里安静了三天。
不是那种吵架之后的安静,是另一种。母亲的脚步声变轻了,父亲抽烟改到院子外面去,怕烟味进屋。
父亲开始做很多以前不做的事。
他去镇上买了一次菜,买回来一条鱼、两斤排骨、一袋苹果。苹果是那种最贵的,八块五一斤。母亲说太贵了,他说,吃。
他把陈屿房间那扇关不严的窗户修了。木头变形了,他拆下来刨了一遍,重新装上,关的时候严丝合缝。
他每天问一句:"药吃了没。"
问完就走,不等回答。
但他不提拍照。
一个字都不提。
十月二十九号,陈屿提了第二次。
那天晚饭后,父亲在院子里给摩托车换机油。陈屿蹲在旁边,递扳手。
"爸。"
"嗯。"
"照片的事。"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螺丝。
"我说过了。"
"你说晦气。"
"嗯。"
"为什么晦气。"
父亲没答。他把螺丝拧紧,用布擦手。
"爸。"
"你别问了。"父亲说。
他站起来,把机油桶提走,进屋去了。
母亲是在第二天告诉他的。
那天下午母亲在院子里晒被子,陈屿帮她抬。被子很重,两个人一人抓一头,抖开,搭在竹竿上。
"你爸的事,你别怪他。"母亲说。
"我没怪他。"
母亲把被角抻平。
"你爷爷走的那年,你六岁。"
陈屿记得一点。他记得堂屋里点着蜡烛,很多人,很吵。他记得有人给他戴了一顶白布的帽子。
"那年你爸在东莞。"母亲说,"厂里赶一批货,赶不出来要赔钱。工头不放人。"
她把被子上的一个线头掐掉。
"你爷爷是腊月十二走的。你爸腊月十五才到家。"
陈屿没说话。
"出殡前一天晚上,家里人找照片。"母亲说,"要找一张能放大挂起来的。翻箱倒柜,一张都没有。"
"一张都没有?"
"一张都没有。"母亲说,"那个年代,谁家舍得照相。你爷爷一辈子没进过照相馆。他唯一一张相,是身份证上那张。"
风把被子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很大的白的东西在呼吸。
"后来是你三叔,拿你爷爷的身份证去镇上,让人翻拍放大。"母亲说,"放出来,糊得很。挂在堂屋里,人都看不清。"
"你爸回来那天,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了一夜。"
母亲把竹竿上的夹子一个一个夹好。
"第二天早上他跟你奶奶说了一句话。"母亲说,"他说,妈,我这辈子不照相。"
陈屿想起父亲那部旧手机。
屏幕右上角裂了一道,用透明胶粘着。父亲用了五六年,别人劝他换,他不换。
有一次陈屿拿他手机打电话,看见相册里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张身份证,翻拍的,边角都是黑的。
第二张,是一辆摩托车,停在院门口。
第三张,是一张奖状,拍得很歪,只拍到一半。奖状上写着"陈屿同学,荣获年级第一名"。
就三张。
陈屿当时没在意。他以为父亲不会用手机,就随手拍了几张。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三张里,有一张是他。
十一月一号,晚上。
父亲在院子里修摩托车链条。链条断了,掉在地上,他蹲着,一节一节接。手上全是黑的机油。
陈屿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
"爸。"
父亲没应。
"我不是要拍一张照片。"陈屿说。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
"我是想……"陈屿想了一会儿,换了个说法,"我怕以后家里也没有。"
父亲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院子那盏灯下面,看着有些浑。
"你说什么。"
"我说,我怕以后家里也没有。"陈屿说,"就像爷爷那样。"
父亲没动。
链条在他手里,垂着。
"你他妈。"父亲说。
他的声音很粗,像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你他妈说什么。"
陈屿看着他。
"爸。"
父亲忽然站起来。他站得太急,小板凳被带倒了。
他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你知道我为什么说晦气吗。"
"不知道。"
"因为拍完了,人就没了。"父亲说。
院子里很静。远处有狗在叫。
"你爷爷那张相,是身份证放大的。我回来那天,看着那张相,我在想,这人一辈子,就留下这么一张糊的东西。"父亲说,"我当时想,要是有一张全家福,哪怕就一张,挂在那儿,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他停住了。
"我他妈连这个都没有。"
父亲用手背抹了一下脸。
他的手上有机油。抹完,脸上黑了一道。
"所以我不拍。"他说,"我不拍,就当还没到那一步。"
陈屿站起来。
"爸。"
"你别说了。"
"爸。"
"我说你别说了。"
陈屿没停。
"我已经到那一步了。"
父亲站在那儿。
他的肩膀开始抖。
抖得很厉害。他抬起手想按住,按不住,最后他蹲了下去,蹲在院子里,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着。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呼吸,一抽一抽的,像拉风箱。
陈屿站在他面前,没有蹲下去,也没有走开。
他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父亲抬起头。
"拍。"他说。
"爸——"
"明天。"父亲说,声音还是哑的,"明天就拍。"
第二天早上,陈屿起床的时候,父亲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站在水缸边,用一把旧剃须刀刮胡子。没有镜子,他就看着水缸里的倒影。
刮完他把脸洗了,进屋,翻箱倒柜。
母亲问他找什么。
他说,衬衫。
他从箱子最底下翻出一件白衬衫。那是他结婚时候买的,压了快二十年,领子发黄,折痕很深。
母亲接过去,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熨斗拿出来。
熨斗是老式的,铁的,放在灶上烧。母亲把衬衫铺在桌上,一遍一遍地熨。
蒸汽升起来,衬衫上那些折痕,一条一条地散开。
父亲站在旁边看。
"袖子短了。"他忽然说。
母亲把衬衫举起来看。是短了,他这些年壮了。
"短就短。"母亲说。
父亲把衬衫穿上。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扣到最上面那颗,扣了半天,扣不上。
"勒脖子。"他说。
"那就别扣。"母亲说。
父亲把最上面那颗解开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穿着那件发黄的白衬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
陈屿站在楼梯上,看着他。
"几点。"父亲说。
"什么。"
"拍照。"父亲说,"几点。"
"下午三点。"陈屿说,"三点光好。"
父亲点点头。
"三点我要去拉水泥。"他说。
停了一下。
"我推了。"他说。
第九篇 十秒
十一月二号,早上八点,陈屿给王浩打电话。
"相机还能借到吗。"
"能啊。"王浩在那头嚼东西,"你要拍什么。"
"全家福。"
那头安静了一下。
"哦。"王浩说,"我表哥那台在我家。我下午给你送过去。"
"谢了。"
"客气什么。"王浩说,"要不要我帮你拍。"
"要。"
"那我三点到。"
"两点半。"陈屿说,"你早点来,帮我们摆一下。"
"行。"
挂之前,王浩忽然说了一句:"陈屿。"
"嗯。"
"你爸你妈……都在家?"
"在。"
"哦。"王浩说,"那挺好。"
上午母亲就开始收拾屋子。
她先把客厅扫了一遍,又拖了一遍。拖完觉得地上还有灰,蹲下去用抹布擦,一寸一寸地擦。
她把墙撕了一遍。旧日历、去年的挂历、一张超市促销单、两个贴歪了的福字,全撕了。
撕完墙上留了一块一块的胶印,她又拿湿布擦,擦不掉,就用指甲刮。
刮完她退后两步看,觉得还是不行,转身进里屋,翻出一张去年的年画。年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鱼,颜色很艳。
她拿着年画在墙前比了半天,最后没贴,卷起来放回去了。
"不贴了。"她说,"白墙好看。"
墙上还剩四张奖状。她走过去,把右下角那张歪的扶正了,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压平。
压完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这四张。"她说,"等你考完,再添一张。"
陈屿站在门口,没说话。
父亲从早上就在院子里坐着。
他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子短一截,扣子解了最上面那颗。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
母亲出来看了一眼,说:"你进屋坐,院子里有灰。"
父亲说:"我等他们来。"
"还早。"
"我等着。"
母亲没再管他。她进屋换衣服去了。
换的时间很长。陈屿在客厅等,听见里屋有柜门开合的声音,还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
过了二十多分钟,母亲出来了。
她换了一件红外套。是大红的,那种很正的红,领子上有一圈毛,毛有点秃了。
这件外套陈屿见过一次。是他小学四年级,表姐结婚,母亲穿着它去喝喜酒。那天母亲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还借了别人的口红。
"这件行不行。"母亲说。
父亲抬头看了她一眼。
"行。"他说。
"太红了?"
"红好。"父亲说,"喜庆。"
母亲伸手把领子上的毛理了理。
"我十年没穿了。"她说。
两点半,王浩来了。
他扛着一个三脚架,脖子上挂着一个相机包,进门就喊:"来了来了。"
相机是银色的卡片机,边角磨掉漆,镜头伸出来的时候有响声。三脚架比相机还旧,一条腿短,王浩在下面垫了半块砖。
"这玩意儿我表哥花了八百买的。"王浩说,"现在值八十。"
他在客厅中间比划位置,把饭桌推到墙边,把两把椅子摆在白墙前。
"叔,你站这儿。"他说,"婶,你站这边。陈屿你坐中间。"
父亲站到墙前,两只手垂着,不知道往哪放。
"手放后面。"王浩说,"或者插兜。"
父亲把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
"插兜显得不正经。"他说。
"那就放后面。"
父亲把手背到身后。
王浩举起相机看取景框,看了一会儿,把相机放下。
"叔,你笑一下。"
父亲的脸动了一下,算是笑。
"再来一次。"王浩说,"想点高兴的。"
父亲想不出来。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僵。
母亲在旁边小声说:"想陈屿小时候。"
父亲的脸忽然就软了。
"行。"王浩说,"就这样。"
王浩设了十秒延时。
"都看镜头。"他说,"我按了啊。十、九、八——"
"等等。"母亲说,"我头发。"
她抬手在头发上按了两下。
"好了。"
"七、六、五——"
陈屿感觉到父亲的手落在椅背上。落得很轻,像怕碰疼他。
"四、三、二——"
"一"字还没出口,父亲眨了一下眼。
快门响。
"哎呀。"王浩说,"叔你眨眼了。"
"我眨了?"
"眨了。重来。"
父亲有点不好意思。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再来再来。"他说。
第二次。
王浩重新设十秒。
"这回别眨眼啊。"他说,"眼睛睁着,看镜头那个小圆点。"
"哪儿的小圆点。"
"镜头中间。"王浩指给他看,"这个。"
父亲把脸凑过去,凑得很近,鼻子都快贴上镜头了。
"这么近?"
"远远的。"王浩说,"你站回去。"
父亲站回去。
"十、九、八——"
这一次陈屿听见母亲吸了一下鼻子。
他偏头看。母亲的眼角湿了,有一点点水,在灯下亮。她不肯擦,就那么站着,眼睛睁得很大。
"七、六——"
父亲忽然伸手,从旁边绕过去,用手背在母亲脸上擦了一下。
他擦得很快,擦完就收回去,重新背到身后。
母亲愣了一下。
"好了。"父亲说,声音很低,"别哭。"
"我没哭。"
"五、四、三——"
"二、一。"
快门响。
"这回没眨眼。"王浩说,"不过婶,你眼睛闭了一半。"
"我闭了?"
"闭了。"
母亲用手背在自己眼睛上按了按。
"再来。"她说,"我这次睁着。"
第三次。
王浩把相机重新架好。他退后一步,看了一遍构图,又上前把椅子往中间挪了三公分。
"这回谁都不许动。"他说,"十秒。"
"要是又失败了呢。"陈屿说。
"那就第四次。"王浩说,"我拍到明天早上。"
他按下按钮,跑到一边。
"十。"
陈屿听见父亲在身后呼吸。
"九。"
母亲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动。
"八。"
窗外有麻雀叫了一声。
"七。"
陈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小到大,家里从来没有拍过一张全家福。一张都没有。墙上有奖状,有年画,有婚纱照,有他小时候在照相馆拍的百天照——他躺在红毯子上,光着身子,背景是一块画着花园的布。
就是没有一张三个人在一起的。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快门响。
闪光灯亮的那一下,整个客厅白了一瞬。陈屿眯了眯眼睛。
王浩把相机拿下来,翻到那张照片,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成了。"他说,"这张好。"
三个人围过去。
屏幕很小,只有两寸多。父亲凑得最近,鼻子都快贴上去,眯着眼看。
照片里,陈屿坐在中间,穿着校服,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插在袖子里。他瘦,脸颊凹进去,但眼睛是亮的。
父亲站在他后面,白衬衫,袖子短,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他没有笑得很开,但是嘴角是往上的。
母亲站在另一边,红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眼睛是睁开的,睁得很大,很亮,也有点湿。
"我看看。"母亲说,"我看看我。"
王浩把相机递给她。她捧着,像捧着什么很烫的东西。
"我头歪了。"她说。
"没有。"父亲说。
"歪了。"
"没有。"
母亲把相机还回去。
"能洗出来吗。"
"能。"王浩说,"照相馆三天。"
"三天。"母亲重复了一遍。
王浩要走的时候,在门口跟陈屿说了句话。
"陈屿。"
"嗯。"
"你叔今天……"王浩想了一下,"挺不一样的。"
"嗯。"
"你爸平时不穿衬衫吧。"
"不穿。"
王浩把三脚架扛上肩,走了两步,回头。
"还有一张。"他说。
"什么。"
"底片里我多拍了一张。"王浩说,"刚才第二次的时候,你妈哭,你爸给她擦脸。我手快,按了一下。"
陈屿看着他。
"那张拍得不好。"王浩说,"角度歪了。"
"留着。"陈屿说。
王浩点点头,扛着架子走了。
那天晚上,陈屿把本子拿出来。
他翻到第七条。
第七条:拍一张全家福。
笔尖停在上面,没有划。
"等照片洗出来再划。"他自己说了一句。
屋里没人,他说给谁听,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夹层。
那天夜里,他发起烧来。
三十九度二。
母亲一夜没睡。她用毛巾敷他的额头,毛巾凉了就去换。父亲骑着摩托车去镇上,敲开一家药店的门,买回来两盒退烧药和一盒退热贴。
天快亮的时候,烧退了一点。
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件红外套的衣角,一直没松。
"照片。"她说,"明天就能取了。"
陈屿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第十篇 第一页
烧退了三天,又起来了。
这次退不下去。三十八度五,三十八度八,三十九度。母亲用毛巾敷,用酒精擦,用退热贴贴了一整盒,都不管用。
父亲去了一趟县医院,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住院单。
"床位联系好了。"他说,"三楼,靠窗那个。"
陈屿躺在床上,看着他。
"不去。"
"什么?"
"我不去。"
父亲站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张单子。
"钱我借了。"他说,"你三叔那借了两万,你姑那借了一万。够。"
"爸。"
"够治一阵。"
"爸。"陈屿说,"我不去。"
父亲的手在抖。
"你为什么不去。"
陈屿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着的鸭子。他一直觉得那块水渍眼熟,后来想起来,考场的天花板上也有一块。
"我想在家。"他说。
"在家能干什么。"
"能等照片。"
父亲没说话。
他把那张住院单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上衣口袋。
"照片明天就能取。"他说。
"嗯。"
后面几天,家里来了很多人。
三叔来了,姑来了,隔壁王婶来了,村东头的老太太也来了,站在床边看了他一眼,出去跟母亲说了很久的话。
苏晚每天放学来。
她进门先喊一声"婶",把书包放在客厅,然后上楼。她带作业来,坐在床边,把当天讲的课念给他听。
"数学讲到导数了。"她说,"这个你不会也没事,反正你以前就会。"
陈屿闭着眼睛听。
"英语老师今天念了你的作文。"苏晚说,"就是上次月考那篇《我的父亲》。她说写得挺好,问你去哪了。老周说你病了。"
"你怎么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
她翻了一页。
"王浩今天跟人打了一架。"她说。
陈屿睁开眼:"为什么。"
"有人说你装病躲考试。"
"然后呢。"
"然后王浩把他按在墙上了。"苏晚说,"老周罚他站了一节课。"
陈屿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咳起来。苏晚把纸巾递过去。
他咳完,把纸巾攥在手里,没让她看见。
"苏晚。"
"嗯。"
"你以后别来了。"
苏晚翻书的手停住。
"你说什么。"
"天冷。"他说,"路远。"
苏晚把书合上。
"陈屿。"她说,"你再说一遍。"
他没说。
苏晚低下头,继续翻书。
"我给你念完这一段。"她说,"这一段挺有意思的。"
十一月十六号,夜里。
那天他精神好了一点,能坐起来。母亲给他喝了半碗粥。
"妈。"
"嗯。"
"窗户开一下。"
母亲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石榴树的味道。
"冷不冷。"
"不冷。"
他往窗外看。石榴树的叶子掉光了,只剩枝,一根一根朝着天。
"妈。"
"嗯。"
"那个肉,"他说,"糖少一点。"
母亲的手停在窗框上。
"知道了。"
"起泡就下肉。"他说,"别慢。"
"知道了。"
"我睡着了。"他说。
母亲把窗户关小了一点,留了一条缝。
"睡吧。"她说。
她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父亲站在门口。他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
后来他进来了。他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下,把手放在陈屿的额头上。
"不烧了。"他说。
"嗯。"
"睡吧。"
"嗯。"
那天夜里,母亲一直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粗,指腹上有硬茧。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的天变成灰白色。
母亲说:"陈屿,天亮了。"
他没有应。
母亲又说了一遍:"陈屿。"
还是没有应。
她低下头,把他的手拿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手是凉的。
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系得很紧,是个死结。
陈屿走后第三十天。
那天下了第一场霜,院子里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
苏晚是下午来的。母亲开的门。
"婶。"
"来了。"母亲说,"进来吧。"
客厅里还是那个样子。白墙,五张奖状,一张婚纱照。墙上多了一张照片,用图钉钉着,就是那张全家福。
苏晚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他房间。"母亲说,"你去看看,有什么要留的,你拿。"
苏晚上了楼。
房间很干净。桌子擦过了,卷子摞得整整齐齐。窗帘拉着,有一道光从缝里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打开衣柜。
最上面一层,最里面,有一个塑料袋。 她拿出来,里面是一件校服,叠得四四方方,袖口起了球,口袋底下有个歪歪扭扭的补丁。 洗得很干净,有一股肥皂味。
她拉开抽屉。
把手伸到最里面,摸到了一个硬的东西。
是一本练习本。
封面是黑色水笔写的四个字:愿望清单。
苏晚把本子带到学校。
她没有在路上打开。她一直抱在怀里,抱到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本子放在旁边那张空桌子上。
那张桌子擦得很干净。桌角放着一张答题卡,是他没写完的那张,第三道大题那里,有一道很长的黑线。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教室里很安静。
苏晚把本子翻开。
她翻到第七条。
第七条:拍一张全家福。
她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划了下去。
从左到右,慢慢地,像在描一遍。
划完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她合上本子,又打开。
她翻回第一页。
第一页最上面,有一行字被涂黑了。涂得很用力,涂了很多遍,纸都起了毛,还破了一个小口子。
苏晚把本子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
冬天的光很白,很薄,从纸的背面透过来。
那行字,看得清了。
活到高考。
苏晚看着那四个字。
她的手开始抖。
她把本子放下,两只手压在上面。
教室里有人在翻书,有人在低声说话,窗外有人在操场上喊。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本子上。
那天放学,苏晚去了他家。
母亲在院子里收被子。
"婶。"
"哎。"
"这个。"苏晚把本子递过去,"他的。"
母亲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不识字。"她说。
"我念给您听。"
母亲把被子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
"你念。"
苏晚翻开第一页。
"第一条,还王浩三十块钱。"
母亲"嗯"了一声。
"第二条,陪我爸过一次生日。"
母亲把被子往上抱了抱。
"第三条,学会我妈那道红烧肉。"
母亲低下头。
"第四条,在天台看一次日落。"
"第五条,让苏晚赢我一次。"
苏晚念到这里停了一下,又继续。
"第六条,把校服洗干净还回去。"
"第七条,拍一张全家福。"
她念完,合上本子。
"都划了。"她说。
母亲没说话。
"婶。"苏晚说,"第一页上面,还有一行字。"
"什么字。"
"被涂掉了。"苏晚说,"写着,活到高考。"
院子里很静。风吹过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在响。
母亲把被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他不识数。"她说。
苏晚抬头。
"他从小就不识数。"母亲说,"他要是识数,就不会写这个。"
她说完,转身进屋了。
被子抱在怀里,一直没有放下。
那张照片,是父亲去取的。
十一月十七号早上,他骑着摩托车去镇上。照相馆九点开门,他八点半就到了,在门口站着等。
老板把信封递给他。
父亲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把信封打开。
照片是六寸的,过了塑,边上有一圈白。
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看。
照片里,陈屿坐在中间,穿着校服,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插在袖子里。他瘦,脸颊凹进去,但眼睛是亮的。
母亲站在一边,红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
父亲站在后面,白衬衫,袖子短一截,手搭在椅背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信封,骑上摩托车,回家了。
信封里还有一张。
是王浩多拍的那一张。
角度歪了,取景框只框到半个人。画面里,母亲在哭,父亲侧着身,一只手伸过去,给她擦脸。
那张照片里没有陈屿。
只有一只从画面边缘伸出来的手,是他的手,搭在椅背上。
母亲把全家福钉在了墙上。
就是那面白墙,她当初擦了很久、把胶印用指甲刮掉的那面墙。
她找了一枚图钉,按在照片上边正中间。
钉完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照片扶正了一点。
"歪了。"她说。
父亲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没歪。"他说。
"歪了。"
"没歪。"
母亲没再说什么。
她把另一张照片——那张角度歪的——放进一个旧相框里,摆在陈屿的书桌上。
相框是塑料的,边角发黄,原来装的是他小学的百天照。
那天下午,苏晚又去了一趟教室。
她把本子放在他的桌上,摊开。
风从窗户缝里进来,把纸吹起来一点。
她伸手按住。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冬天的太阳很低,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本子上,落在那行被涂黑的字上。
"活到高考"。
她把本子合上。
阳光移过去,照在墙上的照片上。
照片里,父亲笑得很用力。
像是要把往后很多年,一次笑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