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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7:59:10

1

萧纵打胜仗回来的消息,前一日便传遍了京城。

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都洗过了,如今披红挂彩的,门前的鞭炮屑也落了一地。

我坐在马车里,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看,瞧见众人都挤在道旁张望,有婆子踮着脚往府门里探,嘴里念叨着“世子爷这回可当真是光耀门楣了”。

我心里头像揣了只雀儿,扑棱棱地跳,手指绞着帕子角,把绣的那枝玉兰都绞皱了。

三年。

他这一仗一走便是三年。

走的时候,我去城门口送他,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顾深深,你回去吧”。

我站在风里,看着他的队伍越走越远,心里想,他大概是不耐烦我的。

可回了府,我又忍不住天天翻黄历,数着他走了多少时日了。

今日国公府为他凯旋办宴,我特意穿了件新裁的月白襦裙,他从前不知哪一回,随口说了句“这个颜色好看”,我便一直记着。

宴席上热闹得很,杯盏交错,人人都在说萧纵如何英勇,如何以少胜多,如何一剑挑了漠北王的帅旗。

我坐在女眷席上,低头抿了一口酒。

沈倾城坐在上首,穿一身水红衣裙,笑盈盈地听着旁人奉承,偶尔抬袖掩口,露出腕上一只翠生生的镯子。

我偷偷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生得确实好看,好看得让人挑不出错处来,难怪萧纵自小便喜欢她。

席间我实在坐不住,便悄悄离了席,往国公府的园中走去。

国公府的园子我很熟,小时候常来,知道东边那架紫藤后面有个小书房,萧纵从前就爱在那儿躲清静。

我绕过去一瞧,他果然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正对着光在看。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还没开口,没想到他竟先转过脸来了。

“顾深深。”

他的声音比三年前沉了些,带着点漠北的风沙气。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你瞧这个。”

好大一颗血珠。

圆溜溜的,红得像刚滴下来的血,又透着亮,光一照,里头像有火在烧。

我忍不住伸出手,指尖都快碰到了,又猛地缩回来,攥在袖子里。

“这……定是给倾城姐姐带回来的吧。”

我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笑得还挺自然,“漠北的血珠最衬她了,她肤色白,戴这个好看。”

萧纵没说话。

我觉着有点尴尬,又补了一句,“世子眼光真好,这颗珠子又大又圆,京城里找不出第二颗来。”

他还是没说话。

我抬头看他,他正看着我,眉梢不知为何微微拧着。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萧纵的二叔母摇着团扇过来了,一眼瞧见萧纵手里的珠子,“哟”了一声。

“这珠子可真稀罕!纵儿,这是给深深的吧?”

我忙摇了摇头,“是给倾城姐姐的。”

二叔母的笑顿在脸上,刚要说什么,只见萧纵忽然向我挪了半步,“三年未见.....顾深深,你当真是一点也没变。”

我愣住了。

这话什么意思?

夸我?可听着怪别扭的.......

我抬头看他,可他已经把那颗血珠收进袖子里,转身往书房里走去了。

二叔母忙拉住我的手说,“别理他,走,陪我出去吃酒去。”

我被她拽着往花厅走,可心里却乱成了麻团。

我这个人,自小便喜欢萧纵,可喜欢得极其窝囊。

学骑马那会儿,他远远地往马场这边走来,我瞧见了,心里先是一慌,随即勒住缰绳,跟教习的人说脚崴了,疼得厉害,便装模作样一瘸一拐地跑了。

灯会也是。

每年上元,我都跟自己说,今年不去了。

可到了那日,天一擦黑,我又忍不住出了门,一头扎进人堆里,东张西望地找他。

人潮里举灯的人那么多,可我偏能一眼认出他来。

他个子高,肩宽,提着盏琉璃灯,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好看得要命。

可每回找着了,我又立马缩回脖子,转身就往反方向走,走得飞快,像后面有鬼追似的。

还有宫里那次马球,他胜了。

皇后娘娘赏了他一只钗,点翠的,镶了颗珠子,钗头是一只展翅的凤,极好看。

那一日沈倾城没来。

他骑着马绕场半圈,路过我面前时勒住了,将手里那只钗递了过来。

我心跳得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伸手接过来说,“我去帮你送给倾城姐姐,她戴着一定好看。”

萧纵看了我一眼,绷着脸骑马走了。

那日我出了宫便直奔太傅府上,将钗子交到了沈倾城手里。

可回了府,我蒙着被子哭了一宿,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

这也正好,不用出门了,怕是出门了要被全京城相熟的人问,为何萧世子会把得的彩头给了我,不是该给沈倾城吗?

因为全京城的人大概都知道,萧纵喜欢沈倾城。

2

当年,他亲自教沈倾城骑马。

我亲眼看见的,沈倾城坐在马上,他牵着缰绳走在前面,偏过头跟她说话,她低头笑,鬓边的花钿一晃一晃的。

还有每年的灯会,他都陪在沈倾城身边。

有一年我离得近,听见沈倾城说“这盏不好看”,他便把灯放回去,又去够另一盏。

他那样的人,什么时候对别人这样耐心过。

他出征前,把我叫到一边,给了块玉佩,说,“给沈倾城。”

我接过来时,玉佩还带着他掌心的温热。

我说好。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顾深深,你回去吧”。

我回去便将玉佩给了沈倾城,看她系在腰上,跟我说“谢谢深深”,笑得眉眼弯弯。

回府后,我又哭了一场。

之后每回我忍不住要想他的时候,我就把这些事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想,想完了,心里就凉了,凉透了就不想了。

那日宴席散了,我回府之后,便再没见过萧纵。

其实也不过隔了不到两天。

外头都在传,萧纵这一仗打得漂亮,圣上龙颜大悦,封了官,赏了宅子。

都说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他如今功名有了,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议婚了?

议的是谁自是不用猜。

沈家那位倾城姐姐,门第相当,人品出众,又是他自小放在心上的。

我越想越头疼,疼得像有根针在太阳穴里一下一下地扎,便歪在榻上,扯了条毯子盖住脸,跟自己说不想了不想了,再想下去,头要裂了。

正闷着,丫头掀帘进了来,说阿爹叫我去前厅用饭。

“不去了,”我闷在毯子里说,“跟阿爹说我乏了,吃不下。”

丫头没走,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姑娘,萧世子来了,正在前厅陪老爷用饭呢。”

我一把扯下毯子坐起来。“他怎么会来?”

丫头说,“听闻是来请教侯爷兵法的。”

兵法?

我怔了一下,随即手忙脚乱地起身,对着镜子拢头发,又嫌衣裳皱了,翻箱倒柜地找。

丫头在旁边笑,我瞪她一眼道,“还不快来帮忙。”

我到了前厅,萧纵当真在。

他坐在我阿爹左侧,换了身家常的靛蓝直裰,发束得整整齐齐,比那日宴上少了些风尘气,倒显出几分端方来。

我走上前去向阿爹行礼,余光扫见他抬了抬眼,我便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规规矩矩坐到阿爹右侧。

阿爹一见我就数落,“你看萧纵,如今已是御前亲封的昭武校尉。再看看你,要你陪阿爹吃个饭,还要三请五请的。”

我忙给阿爹碗里夹了块狮子头,“女儿这不是来了吗。”

阿爹哼了一声,“听莲儿说,你今日一天没用过饭。”

我扭头看向莲儿,这个告密的家伙。

莲儿缩了缩脖子,眼观鼻鼻观心,假装看地砖上的花纹。

阿爹说,“你不要看她。你娘走得早,阿爹如今就你一个女儿,你……”

话没说完,萧纵开口了,“侯爷,深深想必是想吃些新鲜玩意儿。正好我从漠北带回来些风干的黄羊肉,还有一坛子沙枣蜜,让厨子给她烹了,开胃了便能吃下了。”

阿爹看着他,笑得胡子都翘起来,“自小便是你最宠着她。日后她若能找个像你这般宠着她的夫婿,我也就死的瞑目了。”

我忙说,“阿爹,不要胡说,阿爹要长命百岁。”

用过饭,阿爹被幕僚请走了,我便起身送萧纵出府。

暮色刚压下来,廊下的灯还没点,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砖甬道上,影子拖得老长。

他步子大,走两步便慢下来等我,我也不好意思走太慢,就这么并着肩。

到了二门外,我客客气气地问,“我阿爹已许久不论兵事了,世子怎么想起问我阿爹兵法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眼睛没看我,“我...我是听我阿爹说,老侯爷当年在战场上如何神勇,便……便想来请教一二。”

我点了点头,心想也是,阿爹年轻时确实打过几场硬仗,如今虽闲在家里种花养鸟,底子总还在的。

“那世子慢走。”我福了福身。

他“嗯”了一声,却没走,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丢下一句,“那黄羊肉,让厨子多搁些姜。”

便大步出了二门。

我觉着似是哪里有些奇怪,却一时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这个人,旁的嗜好没有,就爱往书肆跑。

城南有家三味书肆,专收些话本子、杂记、志怪传奇,老板姓钱,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每回见了我都笑呵呵地搬出一摞新到的册子。

我蹲在书架底下翻,一看就是半日,有时候看入迷了,连饭都忘了吃。

那日我又去了,穿了件半旧的青衫,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想着反正书肆里没人认得我。

正蹲在角落里翻一本《漠北异闻录》,翻到一页讲沙漠里有一种赤色珠子,夜里会发光,我一下子就想起了萧纵的那颗血珠。

正要把书合上,一抬头却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世子?”

萧纵站在书架那头,手里拿着本书,听见我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

我着实惊了一下,“你、你怎么在这?”

他愣了愣,道,“兵书。对,我在找兵书。”

我蹙眉,“国公府那么大的藏书阁里没有世子要看的兵书吗?”

他脸不红心不跳,接得倒快,“里面的书大都看过了,想……找些没看过的。”

我点了点头。

也是,看书快的人,再大的藏书阁也有翻遍的时候。

便没再多问,往旁边让了让,“那世子慢慢挑。”

他“嗯”了一声,却半天没挪地方,还杵在那儿。

自那日书肆撞见之后,我便觉着这京城好像一下子小了许多。

先是隔了两日,我去铺子里买胭脂。

铺子掌柜新从南边进了一批口脂,我正低头挑着,余光就瞥见门外晃着个人影,个高肩宽,不是萧纵是谁。

可他只道碰巧路过。

再后来是城东的茶楼。

我陪二婶娘去听书,楼上雅间都满了,便坐在大堂靠窗的位子。

说书先生正讲到紧要处,我端着茶盏听得入神,忽然觉着旁边桌有人落座,椅子腿擦着地砖“吱”了一声。

我偏头一看,萧纵坐在隔壁桌,面前摆着一碟瓜子一壶茶,眼睛看着台子上,手里剥瓜子的动作却慢吞吞的,半天没剥出一颗来。

二婶娘也瞧见他了,拿胳膊肘碰我,我装作专心听书。

他听了一整段书,瓜子磕了一桌,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这些事一件一件攒着,我夜里躺在榻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忽然我想到了他手里的那颗血珠。

3

第二日我去城郊上香。

那庙不大,香火也不旺,我想着趁清静去拜拜,求个平安。

谁知刚进大殿,就见萧纵站在佛前,手里捏着三炷香,正往香炉里插。

我站在门槛外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回头看见我,也愣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说了句“替家母来还愿”。

我“哦”了一声,又想起那日的事来,便问道:“世子的血珠可还在手上?”

他语气听着有点冲,“某人又不开窍,自然在我手上。”

我笑了笑,“难怪。”

他道,“难怪什么?”

我说,“难怪世子这几日这般殷勤,书肆里能碰上,胭脂铺里能碰上,连这冷清小庙都能碰上。可是想求我帮忙?”

萧纵眉头拧得更紧了,看着我,“帮忙?帮什么忙?”

我说,“自然是帮你这颗血珠的忙。世子宽心,看着我们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我定帮你,便回府等我的好消息吧。”

说罢,我便洒脱地往殿里走,正巧遇上常年替我做法事的慧觉师父,我便上前合了个十,跟他谈了几句捐香油钱的事。

再一转头,萧纵已经走了。

我心道,果然被我猜准了。

他是不好意思约见沈倾城,想着我能帮他做个中人。

想到此处,心里凉了一凉,像有块石头沉下去,坠得胸口发闷。

可到底是我第一个心心念念之人,他能求到我头上,便是信我。做那个成全他的人,也是好的。

我出了庙门,上了车,便吩咐车夫奔沈太傅府上去。

沈倾城见了我,很是惊讶,可随即又冷下脸来,“你是来同我炫耀的?”

我全然懵了,“炫耀?炫耀何事?”

沈倾城就那般看了我许久,像是想从我脸上看破些什么似的。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刚要开口问个明白,她忽然大笑出声,“他竟还未告诉你?”

我问道,“告诉我什么?你在说什么?”

沈倾城忽然收了笑,又换回那副冷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什么。你找我何事?”

我被她这一冷一热弄得更糊涂了,原本想追问下去,可转念一想,萧纵的事要紧,旁的先搁一搁,便道,“后日未时,醉梦楼,有人要见你。”

沈倾城手一顿,茶盏搁回桌上,看着我,“何人?”

“你去了便知道了。”我说。

沈倾城又笑了,“你说的那个人可是萧纵?”

知道还问。我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她又问,“你当真让我去?”

她这问题问得,倒像是我不愿意,她就不会去似的。我又点了点头。

沈倾城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花厅里静得能听见外头廊下画眉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她忽然叹了口气,“顾深深,你这个人还真是……”

她没往下说,摆了摆手,跟我说,“好,我去。后日未时,醉梦楼,我记下了。”

4

我见她应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起身告辞。

出了沈府大门,上了车,我便吩咐车夫先绕去国公府后巷,寻着角门上的小厮,让他给萧纵递个话。事办妥了,后日未时醉梦楼,人去不去,他自己掂量。

小厮应了声,我转身上车,靠在车壁上,长长舒了口气。

大功告成。

我掀帘子看了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着心里空落落的。

这事办得挺利索,他该谢我才是。可谢完了呢?

我总不能一辈子替他跟沈倾城传话递东西。

我想了想,回了府,进了正院,阿爹正坐在廊下逗画眉。

我跟他说,上回提的那位将军之子,相看的事,应了吧。

阿爹手一抖,鸟食撒了半碗,回头看我,“深深,你当真应了?”

我说应了。

阿爹高兴得胡子直颤,立马叫人去回话,日子就定在后日。

后日。

跟醉梦楼那场约,同一天。

我回屋对着镜子坐了半晌,心说这日子挑得好,往后每年这日,他若记得,便是和沈倾城的好日子。我若记得,便是我头一回狠下心,要把他忘了的日子。

那日来了。

我心情不好,一早起来就坐在妆台前头,由着丫头们往我头上插钗花。

莲儿拿梳子给我通头,通一下问一句“姑娘疼不疼”,我懒得理她,嗯一声算完。

她们摆弄了我多久我也不知道,只觉着脑袋上越来越沉,镜子里的自己花团锦簇的,像被人装扮好了要送出去的一尊瓷人。

终于,莲儿说了句“好了”。

我站起来,抖了抖裙子,却发现今日的裙子也格外的显眼。

罢了,就它吧。

那将军之子早在前厅等着了。

我走进去,他起身行礼,我趁机打量了一眼。

人长得还算可以,端端正正的,挑不出大毛病。

可就是,没有萧纵高,肩膀没有萧纵宽,眼睛也没有萧纵的好看。笑起来的样子也差着些意思。

总之,他不是萧纵。

他说骑马带我去郊外逛逛,我同意了。

他牵了马过来,扶我上去,自己也翻身上了马,走在我旁边。

出了城门,上了官道,他便开始说他战场上的事。

他说得眉飞色舞,我一路应承着,“嗯”“是啊”“真厉害”,其实一句也没听进去多少。

风从耳朵边上过,我盯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心里想的全是这会儿醉梦楼该上茶了吧,萧纵会说什么呢,沈倾城会不会又笑话他。

“顾姑娘?”他忽然唤我。

我回过神来,“啊?”

“我说,我下个月要随军去北边驻扎,怕是要去个一年半载的。”

我点了点头,“哦,那挺好的。”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着我这反应不太对,可也没说什么,自顾自往下说。

说了几句,忽然话锋一转,提起了萧纵,“我若是能像萧世子那般就好了。”

听到“萧纵”两个字,我总算回了魂,扭过头问他,“萧纵在战场上很英勇吗?”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突然来了精神,随即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去的时候,我们俩的级别其实差不多,可不到两个月,那小子便被提到大帐内议事了。开始我们也不服他,一般大的年纪,凭什么他就能进大帐?可后来上了战场,他以三百骑破敌两千,亲手斩了漠北右贤王的幼子阿史那捷的首级。那一仗打完,我们便都服他了。”

我心道,我就知道他定是很厉害的。

从小到大,他做什么都比旁人强,读书强,骑马强,便是上战场,也是旁人比不了的。

那人说着说着,忽然笑了一声。

我问他,“笑什么?”

他摆了摆手,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你不知道,当日陛下封赏,问他想要什么,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

我急了,追问道,“他说什么?”

他忍着笑,“他说想娶媳妇,满殿的人都愣住了,连陛下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可陛下笑完,说要给他赐婚,他倒好,当场就推辞了。”

我蹙眉,“推辞了?为何?”

他说,“萧纵说他不想勉强人家,总得先确定了人家的心意,再请旨不迟。”

我落寞地点了点头。

确定了人家的心意吗?

那自然是要先问过沈倾城的意思。

他做事向来这样,不肯仗着圣旨压人,要人家心甘情愿。

那人又道,“陛下听了这话,反倒更喜欢他了,说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来请旨,陛下随时给他赐婚。”

我低声说了句,“那应该就这几日了。”

他没听清,问,“姑娘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忽然没了心气。

方才出门时还想着,好歹撑过这一日,装也装个样子出来。

可这会儿听他说了这许多,心里那点勉强撑着的劲儿全散了,只想回去躺着,把被子蒙过头,谁也别来叫我。

“我身子有些不舒服,”我说,“我们回去吧。”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才出来这一会儿就要回,可看我脸色确实不大好,也没多问,应了声好,便拨转马头,陪我往回走。

一路上他倒没再说什么战场上的事了,只偶尔问一句“姑娘还撑得住吗”。

我点头,他便不再开口。

到了城门口,我们便下了马,牵着马步行。

街上人多,他走在外侧替我挡着些,我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他的话。

走着走着,他忽然道,“萧世子。”

我抬头,顺他的目光看过去,前头不远的茶摊边上,站着两个人,男的肩宽个高,女的穿一身水红衣裙,不是萧纵和沈倾城是谁。

5

他们也正从醉梦楼那个方向过来,沈倾城手里还捏着把团扇,一边走一边跟萧纵说着什么,萧纵偏着头听,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也没打断她。

我脚步一滞,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沈倾城先瞧见了我,扇子一停,眼睛在我跟那将军之子身上打了个转,忽然笑吟吟地开口,“深深?这么巧。”

我道,“是啊,这么巧。”

那将军之子见了萧纵,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口称“萧世子”。

萧纵回了礼,可那礼回得实在敷衍,脸上也没什么笑模样,倒像是谁欠了他钱似的。

我拉着那将军之子便想走,沈倾城却把扇子一横,笑吟吟地拦了话头,“深深这是特意打扮过啊,难不成是与这位周公子在……”

话没说完,那将军之子已经开口解释了,“家父与侯爷相熟,便让我与顾姑娘认识认识。”

沈倾城挑了下眉,也不看他,偏过头去瞧萧纵。

萧纵站在那儿,脸比方才还冷。

沈倾城拿扇子掩着嘴,慢悠悠地又问了一句,“只是认识吗?我瞧着两个人尤为相配呢。你说是吧?萧世子。”

萧纵听了这话,抬起眼来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从头上插的那些钗花,到身上这条新裙子,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那眼神我形容不上来,说嫌恶吧,又不全是,倒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不顺眼的东西,眉头先皱起来了。

“并不相配!”

他冷着脸丢下这四个字,抬脚便走,袍角一甩,头也不回。

沈倾城“哎”了一声,像是想叫住他,又没真叫,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带着点笑意,也带着点别的什么,我没工夫细琢磨。

我站在街当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那将军之子在旁边讪讪地站着,半晌才说了一句,“顾姑娘,萧世子他……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我扯了扯嘴角,“没有,他那人就那样。”

将军之子问,“顾姑娘与萧世子很相熟?”

我说,“不熟。”

他像是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

我没给他开口的工夫,把缰绳往他手里一递,“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他愣了一下,到底没再问,牵过马,跟在我旁边往回走。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走得不快,沈倾城在旁边跟着,两个人不知说了什么,她拿扇子轻轻打了他胳膊一下。

他侧了侧脸,没回头。

我心想,这或许是今生最后一次这般看他了。

往后他娶了沈倾城,我便不再想他,不再打听他。

可没想到,第二天圣旨便到了。

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内侍,身后跟着几个捧盒的宫人,进了侯府大门便尖着嗓子喊“侯爷接旨”。

阿爹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匆匆忙忙摆了香案,拉着我跪下去。

我跪在后头,心里还纳闷,我们家最近没出什么大事,怎么忽然来了圣旨。

那内侍展开黄绫,清了清嗓子,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闻顾氏之女深深,柔嘉成性,温慧秉心,朕闻之甚悦。今有昭武校尉萧纵,忠勇体国,战功卓著,年已及冠,适婚娶之时。两家门第相当,才貌相配,特赐婚配,于下月初六完婚。

钦此。”

我跪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声,后面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阿爹猛地抬起头来,张了张嘴,又赶紧低下去,叩头谢恩。

我跟着叩头,手心里全是汗,磕下去的时候脑门差点撞到香案腿上。

内侍走了以后,阿爹回过头来看我,半天憋出一句,“深深,你……你跟萧纵那小子,什么时候……”

我坐在蒲团上,腿软得站不起来,抬头看阿爹,“阿爹,我不知道。”

阿爹也傻了,扶着香案慢慢坐下来,摸着胡子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怪不得!怪不得那小子前几日跑来问我兵法!我说呢,他国公府什么兵书没有,跑来问我一个糟老头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兵法的事不是这么回事,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我自己也糊涂了。

6

我坐着马车去了国公府,想当面问个清楚。

可车刚停稳,一直跟在萧纵身边那个小厮便迎了出来,站在车前躬身道,“顾姑娘,世子如今在军营,脱不开身,还请姑娘回去吧。”

我说,“圣旨上写了我们一个月后便要成婚,这……”

那小厮答得倒快,像是早背好了词,“世子爷交代了,过礼之事他都已安排妥帖,聘礼单子、吉服尺寸、宴请宾客的章程,也都会一一送到顾侯府,只请姑娘安心待嫁便好。”

我说,“我要问的不是这些。我是想问,沈倾城她……”

小厮打断我,“世子与姑娘成婚,与沈家姑娘有什么相干?”

我噎了一下。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可越听越不对劲。

他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又怎么答得这样顺溜?

分明是萧纵早料到我会来,早把话教好了。

躲我。他就是在躲我。

我急了,道,“你告诉你家世子爷,今日他若不见我,明日我便让阿爹到宫里退亲。”

说罢转身上了马车,帘子一放,吩咐车夫走。

那天我等了一天。

从晌午等到日头偏西,又从日头偏西等到天黑,前厅的茶换了三回,莲儿进来问我要不要传饭,我说不饿。

可直到月亮都挂上树梢了,也没见着萧纵的影子。

莲儿伺候我梳洗,换了寝衣,吹了灯,关了门。

我躺在榻上,月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我翻来覆去,全然没有一点睡意,脑子里翻来覆去全都是我要与萧纵成婚了。

正想着,忽然听见窗户那边有响动,“嗒”的一声,像是窗闩被风顶开了。

我起身一看,窗户果然开了。

我便借着月光走过去关窗,手刚搭上窗扇,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听闻你要见我?”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萧纵就站在屋里,一身玄衣,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勾勒出他半边脸的轮廓,唇角勾着,倒是满脸的得意。

我捂着心口,好半天才缓过来,“你、你怎么进来的?”

他往窗边靠了靠,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翻墙。你府上后墙的枣树矮了一截,你阿爹该找人修修了。”

我问,“为何要与我成婚?”

他没答话,只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伸手把我攥着窗扇的手拉过去,掰开手指,把那东西放在我手心里。

我低头一看,竟是那颗血珠。

我看着那颗血珠,蹙起眉,“你、还没送给沈倾城?”

萧纵抬手敲了一下我的额头,“给你的。我为什么要给沈倾城?”

我捧着那颗血珠,愣在那儿,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给我的?”我傻乎乎地问了一句,“可、可你明明……”

“明明什么?”他抱着胳膊,斜倚在窗边。

我蹙眉,“你明明喜欢的是沈倾城。”

他冷笑一声,“我还觉着你明明喜欢昨日那个呢。”

我道,“你不会是因为看见我跟他,所以才去请旨的吧?”

萧纵道,“我要再不请旨,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把我让出去了?”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我这样,叹了口气,伸手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带,声音低下去,“顾深深,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都不想再等了。”

我吸了吸鼻子,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觉得丢人,拿袖子去擦眼睛。

他伸手把我袖子拨开,拿拇指蹭了蹭我眼角,动作笨得很,蹭得我脸都疼了。

“别哭了,”他说。

我把血珠攥紧在手心里,温温热热的。

“萧纵。”我喊他。

“嗯?”

“你翻墙进来的事,我明日告诉阿爹。”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伸手又敲了我额头一下,“告吧,反正他老人家现在看我怎么都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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