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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7:59:14

腊月廿三,小年夜。姜棠怀里揣着一张纸,在春风楼喝了三坛。

纸上两个大字,退亲。底下一行小字是她自己添的:姜氏女,自愿退,与谢氏无涉。

这张纸她写了七遍。前六遍写完就撕,撕完再写。第七遍墨干透了,她折成三折,压在怀里,压得肋下发疼。

她十七岁进京,给宣平伯府的世子谢临舟做未婚妻。今年二十七。

今夜是第三百一十三回。她没去。

十年,伯府的门朝哪边开她闭着眼都摸得对,就是没进去住过一天。

三坛下去,楼里的人声开始晃。她扶着桌沿站起来,走到后楼梯口,腿一软,坐在了台阶上。

后门开着,风灌进来,灯笼晃了两晃。

楼上有人下来。靴声不快,一级一级,走到最后一级,停了。

“姜棠。”

她抬头,眼睛对不上焦,看了两息才认出来。认出来那一刻,她往后缩,缩得极快,像被火燎了。

萧屿。靖安侯。谢临舟从小一处的朋友。

这十年她见过他不下百回,回回远远看一眼,点个头,绕开走。

“要使人去唤谢临舟么?”他问。

她把下巴抬起来。

“他是我未婚夫婿。”

这五个字咬得清楚。清楚得像在背。

萧屿把脚收回半步。

“那你坐这儿做什么?”

“我吃酒。”

“吃酒回家吃。”

“我没有家。”

说完她自己先停了一下,又笑起来。“我有。城东赁了两间房,一年十二两。我付得起。”

她伸手去抓他的袖子,一把攥住了。

“你再陪我吃一盏。”她说,“我付钱。”

他低头看那只手。指甲修得齐整,指腹上有一点墨,是画样子蹭的。

楼上有半桌人等他,许砚新得的一坛葡萄酒才开封。他站了三息,想把袖子抽出来,没抽动。

“就一盏。”她仰起脸,“我付钱。”

“多少?”

“什么多少?”

“一盏酒三钱。”他说,“你付得起?”

她被问住,认真想了想。

“我画一张样子,八个钱。三钱银子是……”

她低头掰手指,掰了半天。

“三十七张半。”

“三十七张半。”他重复了一遍。

“我一天能画三十张。一天多。”

“那你得画一天多,换这一盏酒。”

“我画。”她说得斩钉截铁,“我画得起。”

萧屿看了她一会儿。

“上来吧。”他说,“我请。”

雅间在三楼,靠窗,能看见半条街的灯。他给她斟了一盏,她捧在手里不喝。

“你们是不是都嫌我?”她忽然问。

萧屿捏着盏没答。

“我配不上他,我知道。”

“谁与你说的?”

“没人说。”她笑了一声,“不用说。他们看我,眼睛从我脸上滑过去,像扫过一件摆错地方的家具。”

这话说得太准。萧屿把盏搁下了。

“十年。”她说,“我在伯府门口站过多少回,你晓得么?”

“不晓得。”

“我晓得。三百一十二回。”

“记这个做什么?”

“我记着,就觉得这十年不是白过的。”她把盏里的酒喝了一口,“我还记着每回站了多久。最长的一回,从午后站到掌灯。最冷的一回,雪落进领子里,化了,我都没敢动。”

“为什么不敢动?”

“门房进去通报了。”她说,“我怕走开了,他出来看不见我。”

窗外有卖宵夜的挑子走过,竹梆子敲了三下。

“第几回了?”他忽然问。

她抬眼。

“十年里,你闹过七回。”他说,“上一回在通州码头,你把镯子扔进江里,隔了三日,他自己寻回来给你戴上。再上一回,平江伯府的荷宴,你摔了一只盏,第二天打发人送了两只新的过去。”

“八回。”她打断他,“这是第八回。”

她伸手去够酒坛,够了两次没够着。

“也是最后一回。”

“你自己信么?”

“我信。”

她说得急,撑着桌沿站起来,脚绊在铜盆沿上。铜盆翻了,水泼了一地。她跪坐在水里呕,呕得整个人弓成一张弓。

一张纸从怀里滑出来,落在水边,湿了一角。

萧屿弯腰捡起来,展开。

退亲。

底下那行小字被水洇开,笔画还认得出:姜氏女,自愿退,与谢氏无涉。

他看了三息,把纸按原样折回去,三折,塞回她怀里。塞的时候,手指碰到她手腕。凉的。

他回身去开门。

“来人。”

小厮从廊下跑过来,垂着手。

“去宣平伯府。请谢世子套车来接人。”

小厮迟疑。“侯爷,这个时辰叫门,伯府那边怕是要问。”

“问就答。”他说,“就说姜姑娘在春风楼后门躺着,躺了半个时辰,是靖安侯瞧见的。”

小厮应声跑了。

楼上有一扇窗推开,有人探头往下看,又缩回去。

半炷香后,小厮一个人回来了。

“侯爷。”

“人呢。”

“伯府门房说……”小厮把头低下去,“说世子已经歇下了,有事明日再说。”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了一声。

“明日。”他说。

“是。”

“那今晚呢。”

小厮不敢答。

他把人抱进后院那间空房。抱的时候,她睁了一下眼。

“谢临舟。”她叫。

他脚步停了一停。

“嗯。”他说。

她踏实了,把脸往他襟口里一埋,睡过去。

这一声他应得比谁都顺。应完,站在床边,把被子给她拉到肩头。

这笔账他算过。应这一声,往后要还。要还多少,他没算清。这是头一回,他算不清一笔账。

夜里他点了灯,把账本翻开。

这一趟的账算到第九页。胡椒六万斤,龙涎香四十七斤,水脚、损耗、关税,折成银子,够买下小半个通州。

他提笔,在末页添了一行。

腊月廿三,姜氏退亲。

这一行底下留着空。

空着的那格,是他没算完的那笔账。

第2章 这颗扣子,你赔得起么

姜棠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窗棂。

她先看见一片玄色的衣料,袖口盖住半个手背,衣摆垂到膝弯。是他的中衣。

铜镜里那个人头发散着,眼下青着。她坐在床沿把这件事想了一遍,起身去净房。

净房里一片狼藉。新裙揉在盆沿,绣鞋歪着,一只茶盏碎了半边。窗子半开,风把帘子吹起来一角,又落下。

她弯腰去拾裙子。刚直起腰,门吱的一声被推开。

萧屿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枚门闩。

她猛地攥紧衣襟。

“你进来做什么!”

“净房是我的。”

“门闩在外头。”他把那枚木闩在指间转了转,“我拿它。”

她往后退,后背撞上镜台。退得太急,攥着衣襟的手一扯。

啪。

一颗子母扣绷断了。铜扣落在地上,弹了两弹,滚到他靴边。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那颗扣子。

萧屿弯腰捡起来,在掌心看了看。

“赔。”

“什么?”

“扣子。”他把铜扣收进掌心,“我这身衣裳,苏州织造进的,一匹料子十二两。”

姜棠在心里飞快算了一笔。

十二两,是她四个月的月钱。不吃不喝,四个月。

一颗扣子值多少,她算不出来。她只知道他拿这个数压她。

她最恨的就是这个。

“好,我赔你。”

他点点头,像很满意这个答复,转身走到盆架边取青盐揩牙,从容得像在自己府里。

揩完牙,他解开系带,把中衣往下褪。

她猛地转身,脸对着墙。

“你就不能……”

“不能。”他说,“我要沐浴。”

水声响起来。隔着一道屏风,她听见他往身上撩水,不急不缓。

“萧屿。”她背对着屏风,“我有话同你说。”

“说。”

“你与他自幼一处长大。这事若传出去,他们如何看你?”

屏风后头静了一下。

“你是怕许砚袁朗晓得,”他的声音带着水汽,“还是怕谢临舟晓得?”

姜棠没话了。

这一句正戳在要紧处。退了亲的人,转头同他最好的朋友宿在一处。这话传出去,不必旁人添油加醋,光是真的,就够她在京师抬不起头。

她这十年活得已经够小心。

“我怕的是我自己。”她终于说。

水声停了。

“姜棠。”

她没动。

“你过来。”

“我不。”

“那我过去。”

“你别动!”

屏风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她闭上眼,又算了一笔。这件中衣一匹十二两,一件用半匹,洗坏了赔不起。扣子十二两,中衣六两,十八两。

十八两,她得画两千二百五十张样子。一天三十张,从开春画到入夏。

“萧屿。”她隔着屏风,一字一句,“我同你讲个道理。”

“讲。”

“我退了亲,是我自己的事。往后我要去南京做我的差事,挣我的月钱。你何必……”

屏风后的人影动了一下。

萧屿从屏风后走出来,鸦青的袍子,系带一丝不苟,头发还湿着。他走过来,一步一步,在她面前站住,俯身。

“你昨夜说,”他把声音压得极轻,“你欢喜我呢。”

“我吃醉了。”

“醉话才真。”

他直起身,退开半步,给她让出一条路。

这条路让得太干脆,姜棠反而站住了。

“那是胡话!”

“胡话里也有真心。”

“萧屿。”她盯着他,“你到底要什么?”

“你知道。”他说,“你只是不敢说。”

“十年。”他忽然换了个话头,“你在伯府门口站着,等门房进去通报。”

姜棠猛地抬头。

“你晓得。”

“我撞见过四十一回。”他说,“每一回都从你身后过去,隔着三步。”

“你为什么不叫我?”

“叫了,你能回头么?”

这话说得太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姜棠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们这些人。”她的声音抖起来,“我站着,你们看着。我哭,你们也看着。看完了回去喝酒,把我当一道下酒菜。”

“我没把你当下酒菜。”

“那你把我当什么!”

他不答。

她一把抱起盆沿的湿衣裳,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拉开门就往外跑。

跑到楼梯口,忽然站住。

方才那句话,此刻才在她耳朵里响起来。

“你欢喜我呢。”

是她自己说的。

她扶着栏杆,腿有点软,冲着楼下喊了一声。

“我下楼去!”

脚步声一路滚下楼梯。门在身后晃了两下,慢慢停住。

萧屿站在原处,望着满室狼藉。案上一只碎盏,盆里半盆凉水,地上一片没擦干的水痕。

他弯腰,从靴边拾起那颗铜扣,拇指与食指捻了捻,收进荷包,系好。

铜的,包一层金,值三十文。

十二两是他随口说的。还不上,就欠着。欠着,就还有下一回。

这扣子不值十二两,他心里清楚。就是想留个由头。

楼下的脚步声停了。她在院门口回过头,隔着半个院子喊。

“十二两,我赔你!”

“不用赔。”他说,“你欠着。”

第3章 我画样子,一张八个钱

二两银子,姜棠请了城东的官媒吴婆子做中人。

巳时二刻,宣平伯府偏厅。伯爷坐在上头,脸沉着。伯夫人从里间出来,衣裳是整的,头发没梳。谢临舟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茶盏。

吴婆子把文书念了一遍,念到“自愿退”三个字,声音小下去。

姜棠把纸递上去。

“请伯爷用印。”

偏厅里静得吓人。窗外有个丫头端着茶盘,脚停在门槛外,没敢进来。

伯爷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忽然扬手。

啪的一声,茶盏砸在青砖上,碎成七八片。

“十年。”伯爷的手在抖,“我们谢家哪里对不住你?”

姜棠站着没动。碎瓷片溅到她裙边,一片扎进缎子里。

“伯爷没有对不住我。”她说,“是我自己要退。”

“你二十七了。”伯夫人忽然开口,声音哑的,“退了亲,你往后怎么办?”

“我画样子。”她说,“一张八个钱,一天四张。够吃饭。”

伯夫人的眼泪掉下来,抹了一把,转过身去。

谢临舟一句话没说。

他从头到尾站在窗边,茶盏捏在手里,捏到指节发白,就是一句话没说。

吴婆子把印盖了,手抖得按不准,盖歪了半个。

姜棠把文书收好,福了一礼,退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谢临舟还站在窗边。日光从窗外照进来,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很长。

她等他抬头。

他没抬头。

出了伯府,吴婆子一路没说话。到了巷口,才憋出一句:“姑娘,你这是何苦?”

“婆子。”姜棠从袖里摸出一小块碎银,“今日辛苦。”

“不要不要。”吴婆子把银子推回来,“我这辈子做过几十桩媒,头一回做退亲的中人。”

“往后还有。”姜棠说。

吴婆子站在原地,看她走远。

她走出巷口,才把袖里那张盖歪了印的文书取出来看了一眼。

纸角湿了一小块,是昨夜在春风楼泼的水。墨迹洇开,“姜”字的一竖拖出个尾巴,像没写稳。

她把纸按原样折成三折,收回怀里。

十年里她在这条街上走过三百一十二回,回回朝着同一个门。今日往回走,是头一回背对着它。

日头很好,照得青石板发白。她数了数手里的铜子,够买两个炊饼。

第三日雅集上,名帖被人念了一遍。

“姜家那姑娘把婚退了,只身一人,连个落脚的体面地方都没有。”

隔座有人接:“不出三个月,她还得回去求伯府。”

赵云芷说得最响。“县吏的女儿,能撑几日?画样子,一张八个钱。”

满京城都在等她认输。

只有靖安侯没等。

侯府书房里,萧屿把荷包摸出来,在掌心掂了掂。扣子在里头,硬硬的一小块。

三十文的东西,他讹了人家十二两。这账要是让许砚知道,能笑他一年。

“来人。”

小厮进来。

“去云锦阁。”

“问什么?”

“一张样子多少价,她一天画几张,谁给她结钱,几时结?”

小厮糊涂了。“侯爷问这个做什么?”

“算账。”

小厮跑了。萧屿把荷包收好,从案角抽出那本账册,翻到末页。

腊月廿三,姜氏退亲。

底下那格还空着。

他拿笔在那格上头虚悬了一息,没落下去。

填什么,他还没想好。只晓得不能让它一直空着。

第4章 你哭的时候,一贯往北走

姜棠回城东的时候,房东正在她门口钉一块新木牌。

“姑娘,隔壁那院赁出去了。”房东搓着手,“五十两一月,人家一次付了半年。”

“五十两?”

“五十两。”房东把钉子敲实了,“怪事。那院子漏雨,空了两年没人问。”

姜棠推开自己那扇门,站了一会儿,又关上,转身去敲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萧屿,袖子挽着,手上还有面。

“你在京师还有宅子?”

“如今有两处了。”

“五十两一月。”

“他开价,我付了。”他把门让开,“你要进来验么?”

她没进去。院里灶上支着一张铁锅,锅边摊着半盆面糊,案板上摆着一块擀得歪七扭八的面团。

“你做什么?”

“烙饼。”

“靖安侯烙饼。”

“灶不会自己生火。”他把面团按扁,扔进锅里,“你要不要吃?”

她原想说不吃。锅里那张饼滋啦一声,边上鼓起一个小泡,焦香冒出来。

“……吃。”

饼糊了一面。他把糊的那半撕下来,搁在自己碟里,好的那半推给她。

“你倒会分。”

“我算过。”他说,“糊的那半,值三文。”

姜棠咬了一口,没接话。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通州码头那回,你躲在货栈的麻袋后头,蹲到天黑。”

她把饼放下了。

“还有静园那回。你从后门出去,往北走,走过三条巷子才停。”

院里静得能听见巷子外有人挑水过去,扁担吱呀吱呀。

“你怎么知道?”

“姜棠,你哭的时候,一贯往北走。”

“你跟过我。”

“跟过三回。”

“三回。”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你为什么不上来?”

“上来做什么?”他把自己碟里那半糊饼掰了一块,“上来问你哭什么?你那时候是谢家未过门的媳子。”

“你如今倒上来了。”

“如今你不是了。”

这句话落得太轻,姜棠低头去掰手里的饼,掰了半天,掰成两半,一半也没吃。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县学门口,有人往她掌心里写过两个字,写完说“记着”,又说等她进京那日,在城门底下请她吃一碗冰酪。

那碗冰酪她没吃着。她进京第三日就听说,谢家为世子定下了亲。

她一直以为那是谢家的安排。

“萧屿。”她抬头,“那两个字,是你写的?”

他把筷子搁下,没答,起身去灶边添了一把柴。

火光从灶口映上来,照着他半边脸。

“你先吃。”他说,“凉了就硬了。”

她没再问。

天黑下来,她起身回自己那两间房。走到院门口,他提了一盏灯出来,搁在两家中间的矮墙上。

“路黑。”

“我自己有灯。”

“你那盏油浅了。”他说,“昨日我看过。”

姜棠站在墙这边,没去提。

“萧屿,我住这儿一日,得算一日的房钱。”

“我这儿不收钱。”

“那你收什么?”

他没答,把灯往她那边推了推。

“光暗了。”他说,“你挑一挑。”

她走过去,拿起铜签,把灯花挑掉。火苗往上窜了一下,两家院子同时亮了一层。

她还站在那儿,没走。

回到屋里,她把门闩上,坐在黑地里想了很久。

她没敢问出口的是:这个人到底从哪一年起,开始记的。

三回,四十一回,三百一十二回。

她记的是自己等了多少回。他记的,是她一个人走了多少回。

第5章 拿来我瞧瞧

萧屿在楼上画了半幅绢。

画的是一条石榴红的裙子,悬在一排鸦青道袍之间。道袍几笔带过,裙子画得极细,褶子一层压一层,下摆那道卷边上还留了一点光。

画完他把笔一搁,唤人。

“送去春风楼,给袁朗。”

不到半个时辰,京师就传开了。

先是袁朗遣人来问:“这是何意?”

再是许砚亲自跑了一趟,站在楼下仰着头喊:“阿屿!你那画我瞧见了!好看是好看,就是那条石榴裙,你祖母都不会穿!”

萧屿在楼上回了一句。

“她穿不用我祖母点头。”

许砚在外头哎哟一声,笑声传得半条巷子都听见。

接着周小满托人打听:“萧侯几时有了家室?”又有人问,“哪一路的清冷?姜棠那路么?”

这话传到别院时,姜棠正在廊下晾帕子。她手一顿,帕子掉了。

“谁问的?”

“周家姑娘。”小厮低着头,“她还说,那位娘子性子烈。”

姜棠弯腰把帕子捡起来,抖了抖,重新搭上竹竿。

“姜棠那路”。

十年里这五个字跟着她,像一块洗不掉的印。意思是:县吏的女儿,长得还算过得去,脾气软,能忍,进不了正门,也不肯走。

她晾完帕子,转身进屋。萧屿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捏着一只名帖匣。

那匣子她见过,乌木的,边角磨得发亮,锁扣上一个铜活。

十年里她替谢临舟收过名帖、递过名帖、理过名帖,一回也没翻过。她不敢,觉得翻人家的东西不体面。

“拿来我瞧瞧。”她说。

萧屿停下脚步。

“什么?”

“匣子。”她伸出手,“拿来我瞧瞧。”

他看了她两息,没问为什么,把匣子放到她手上。

姜棠捧着那只匣子,心里先空了一下。

她原以为他会问一句“你凭什么”,或者笑她一句,说她倒会查。

他什么都没说。

匣子不重。她打开锁扣,掀开盖,里头是名帖,一叠,按姓氏排得整齐。翻到中间,看见一张画。

画的是她自己。

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幅料子,低着头,手里一支细笔,笔尖抵在料子上。窗外的光落在她半边脸上。

画角写着一行小字:三月初九。

把画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改了三遍,眼睛还是画不像。

姜棠的手停在纸上。

“这张。”她说,“什么时候画的?”

“去年。”

“在哪儿?”

“云锦阁斜对过那间茶楼。二楼靠窗。”

她想起来了。去年三月,她赶一批妆花的样,一连九日在铺子里坐到天黑,中间饿了就啃两口冷饼。

她从来不知道,斜对过那间茶楼里有人坐着看她。

她把画放回去,把匣子合上,推给他。

“不看了。”

“不看了?”

“不看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去,心口堵得难受,想哭,又哭不出来。

当日午后,春风楼那边递了话来。

“谢世子说,那幅画,带来给他瞧瞧。”

姜棠正坐在窗边描样子,闻言手一抖,线条歪了。

里间的门开了。萧屿站在门里,手里捏着那管笔。

“不与。”他说。

“一幅画,你倒护得紧。”

“画的是谁,我心里有数。”他把笔搁回架上,“他看了,要添堵。”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个。

“袁家少爷问,这是何意?”

再过一会儿。

“许家少爷说,他服了。”

“他服什么?”

“许少爷说,‘我服他敢画’。”

最后一道话是许砚捎来的,说谢临舟在席上听了那画的事,只回了一句:“她从前怎样,那样不挺好?你们真是闲得慌。”

“他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小厮道,“许少爷还回了他一句。”

“回什么?”

“许少爷说,‘你这话,说得倒像姜棠。’”

姜棠低头看着纸上那条歪了的线。

十年前她说话就是这个样子:不争,不抢,别人问起来,只说“那样不挺好”。那时她以为这叫懂事,如今听着,只觉得窝囊。

她把那张描坏的纸揉了,扔进纸篓。

萧屿从书房出来,看见纸篓里的纸团,没问,走到案边拿起她的笔,蘸墨,画了两笔,又画两笔。

纸上是一张饼,一壶茶,一双筷子。旁边落了一个字。

忙。

“送出去。”他对小厮说,“给春风楼。”

“你这算什么?”

“算回话。”他说,“他们不是问我屋里有没有人?”

“……”

“有。”他把笔搁下,“忙着呢。”

小厮捧着纸,忍着笑跑了。

姜棠还没笑出来,门外的脚步声又起了。

这回递进来的名帖不是春风楼的。

帖角上压着宣平伯府的印。

第6章 账我认,社我退

伯府那张帖是请她赴雅集的。姜棠去了。

曲水园的水榭里坐了二十来人,炭盆烧得旺,四面棉帘一掀,热气就往外跑。她一进门,说话声先矮了一截,再慢慢起来。

沈遥先开的口。

“姜姑娘,听说你如今住在城东?”

“住着。”

“哪一带?”

“挨着侯爷那处别院。”

穿鹅黄衫子的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笑得很响。

“退了亲不到两个月,就住进侯爷的别院了。”

有人跟着笑,笑到一半又收住。

赵云芷坐在上首,慢慢把盏沿擦了一圈。

“一年十二两的屋子不住,倒住五十两一月的。”她说,“姜姑娘,你这账是怎么算的?”

一屋子眼睛都落在她身上。

姜棠把那句“退了亲不到两个月”在心里过了一遍。

两个月。她算了算,从腊月廿三到今日,五十七日。

五十七日里她画了二百一十六张样子,领了四两八钱,赁了城东那两间房,把谢家送来的最后一只箱笼退了回去。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别人替她做的。

姜棠没有坐下。她把袖里那张名帖取出来,端端正正搁在桌心。

“账我认。”

水榭里静了一瞬。

“扣子十二两,中衣六两,房钱按市价五十两一月算,我住了十一日,十八两三钱三分。”她一句一句报下去,“隔壁那院,他替我垫了十一日。一共三十六两三钱三分。都记着,我一张样子八个钱,画得完。”

赵云芷手里的盏停在半空。

“社我退。”姜棠说。

“何必呢?”沈遥忙打圆场,“不过一句闲话。”

“不是恼诸位。”姜棠道,“是这社里的话,我一句也答不上,也不想再学了。”

她把名帖留在桌心,转身出去。

走到园门口,沈遥追出来两步。

“姜姑娘,那笔房钱……”

“记着呢。”姜棠没回头,“十八两三钱三分,一文不差。”

她把棉帘掀开,外头风雪扑进来,热气一下子散了。

棉帘落下的时候,里头才有人想起该说点什么。周小满把剥了一半的橘子搁回碟里,忽然道:“她方才那笔账,算得比咱们铺里的账房还清楚。”

没人接。

回到城东,萧屿在矮墙那边等她,手里提着那盏灯。

“退了?”

“退了。”

“亏了么?”

“亏了。”她把门推开,“一年十二两的社费,交了三年,一回茶也没喝足。”

他跟着进了院,把灯搁在石阶上。

“萧屿。”她站在阶上,没回头,“我同你说一句正经的。”

“说。”

“我绝不接一桩没有名分的姻缘。”

院里那盏灯被风扑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又直起来。

“听清了。”他说。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萧屿把袖子拢进手里,“抬过来就是。”

“抬什么?”

“三书六礼。”他说,“一样不少。”

姜棠回过头看他。

“我可没答应。”

“我也没问你答应不答应。”他弯腰把灯芯挑了挑,“我先备着。”

第7章 这只镯子

那只匣子是第二日送来的。

乌木,旧得发亮,四角包着铜。萧屿把匣盖推开,里头垫着一层旧绒,绒上卧着一只镯子。

羊脂白,厚,圆,内壁没有花纹。

姜棠在云锦阁见过料子,这种成色一年也见不着两只。

“我不能收。”

“别矫情,姜棠。”

“我真不是矫情。”她把手往身后藏,“真要矫情,就不会拿你的会票去买那只箱笼了。”

“会票没用。”他说,“你用了我的牙牌。”

“那块牙牌,出巷子进侯府,我一路捏着。”她顿了顿,“这还不算矫情?”

萧屿没接话,把镯子从匣里取出来,托在掌心。

“这个不是给你戴的玩意儿。”

“那是什么?”

“我娘留下的。”他说,“她交给我那年,我问做什么用。她说,留与你媳妇。”

姜棠的手停在半空。

“从前袁朗问过我一句,匣子里是什么。”萧屿道,“我告诉他,留与我媳妇的。他当我说笑,笑了半日。”

“那是哪一年?”

“景和十一年。”

姜棠低头看着腕上那只镯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景和十一年,谢家还没来清河提亲,她连谢临舟姓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候这个人已经在苏州、在扬州、在县学门口,替一个还没见过几面的姑娘,把一只镯子留了十年。

“你那时候多大?”

“十七。”

“我那时十六。”

“不一样。”他说,“你十七岁在等一门亲。我十七岁在等一句话。”

屋里静了一下。

景和十一年冬,她十六,还在清河县,县学门口的槐树落尽了叶子。

“那时候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知道。”他说,“抱一双靴子,站在县学门前,头低着。”

姜棠没再说话。她把手伸出来,腕子细,镯子套上去还松了一圈。

萧屿看了一眼。

“瘦了。”

“从前不瘦。”

“从前也不胖。”他说,“是从前那件裙子,腰身放得宽。”

她低头去转那只镯子,转到一半,指腹在内壁上蹭到一点凹凸。

“这里有字。”

“嗯。”

她把镯子褪下来,举到窗口的光里,眯着眼认了半天。

内壁刻着极细的一行,不是花纹,是她的生辰。

年月日,一字不差。

“话是给人听的。”萧屿在身后说,“字是留着的。”

“留着给谁看?”

“给你。”

姜棠把镯子重新套回去,那行字贴在腕上,浅浅的,从外头一点也看不出来。

玉是硬的,硌着掌心,硌得人心里发烫。

她想,留着的东西,是不打算要回去的。

当日傍晚,侯府遣了个嬷嬷来看宅子。

深青衣裳,素银簪,腰背挺得很直,在院里走了一圈,连檐下那口缸都掀开看了。

“这院子是侯爷赁的?”

“是。”

“赁了多久?”

“半年。”

嬷嬷把缸盖放回去,眼睛在姜棠腕上停了一停。

“姑娘手上那只,老奴眼熟。”

姜棠把袖子往下拢了拢,没答。

嬷嬷也没再问,福了一礼,告退了。走到巷口才回头看了一眼门楣,像在记什么。

那只镯子还贴着腕子,凉的。

京里那位太夫人,迟早要问起这一只。

第8章 回春堂见

许砚府上摆了三桌酒,窗子都支起来,风一过,灯影全往一处倒。

谢临舟半醉,倚在榻上,手里那只盏空了也不叫人添。席上有人说南京的货,说扬州的盐,说仙霞岭上的雪。他听着,忽然冒出一句。

“萧屿要往南京去了。”

“带了家眷没有?”有人笑问。

“带什么家眷?”另一个接,“那位娘子是自己去的,云锦阁总号升了管事。”

谢临舟把盏搁下。

“她也去?”

没人答。这话不必答。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外走,走到廊下扶住柱子,咳了一声,又一声。

第三声带出血来,溅在青石阶上。

许砚先一步扶住他,回头冲席上喊了一声“请大夫”,声音都变了。

袁朗把门帘掀开,冷风灌进去,一桌人的酒醒了大半。

有人还在问:“要不要报到伯府去?”

谢临舟扶着柱子摆了摆手,血从指缝里漏下来,滴在袍角上。

“别报。”他说。

回春堂的伙计来报的时候,萧屿正在系外袍的带子。

“我去瞧一眼。”他说。

姜棠在里间,背对着门。

“哦。”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出了院门。她把手里的花样子放下,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笔尖上的墨早干了。

半个时辰后,她也去了。

屋里挤得慌。许砚坐在凳上,赵云芷守着榻,袁朗靠着墙,萧屿在窗边。谁都看得出来该避一避,可谁都不肯出去。

谢临舟靠在枕上,脸白得透光,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

“来看一眼。”

“坐。”

“不坐。”姜棠站在离榻三步的地方,“我从前给你留过一绺头发。”

赵云芷猛地抬头。

“那年你说,女子剪发不吉,我就一直留着。”姜棠从袖里取出一把小剪,把鬓边一绺绞了,搁在榻边几上,“从前是给谁留的,你晓得。”

谢临舟的嘴唇动了一下。

“如今不必了。”她说。

屋里没人出声。

那半截乌发落在几上,被窗外的晨光照得发亮。

谢临舟伸手去够床边的几案,够不着。他从榻上滑下来,背抵着门框,慢慢坐到了地上。

门外的扫帚还在响,沙沙,沙沙。

赵云芷要把那半截头发收起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屋里谁都看得出,那不是给谁留的念想了,是剪断了搁在这儿的。

姜棠把小剪收回袖里,剪刃合上时咔的一声。

“养胃的方子要重配。”姜棠说,“重配的时候,叫人往伯府送一份。”

她转身出去,走到院里,日头正好。

萧屿在阶下站着,脚边就是那摊血,已经发暗了。他把腰间那块玉摘下来,攥在掌心里,没说话。

“走罢。”她说。

“不问一句?”

“不问了。”

她走出回春堂的大门,站在石阶上把袖口理平。

从前她以为,心死要疼很久。原来不疼。

只是从今往后,再没有一件事,需要她等了。

第9章 我中意你

萧屿回到院里的时候,屋里没有人。

桌上摆着一碟花样面点,厨娘新做的,五个,捏成梅花、桃、石榴、小鱼,还有一个捏成一团圆,上头撒了几片玫瑰花瓣。红得很,摆在白瓷碟里,看着有点俗气。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这十几日,他每回进门,她都在。在廊下伸胳膊,在窗边描样,在灶房里把锅碰得响。他已经习惯了进门先听见声音。

今日没有。

他知道她只是出了门,知道这条街上没人敢动她。可那一瞬间,他还是提着东西站在门口,动不了。

“侯爷。”厨娘在廊下,“娘子说去巷口接个人,一会儿就回。”

“接谁?”

“没说。”

姜棠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卷料子。他把手里东西放下,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才把碟子拉到面前。

“这什么?”他拈起那个团圆的。

“厨娘说叫团圆糕。中秋才做的,她今日不知怎么想起来做。”

“她做得对。”

姜棠在他对面坐下,把梅花那个拿起来咬了一口。面是发过的,软,甜得不重。

“你吃啊。”

“你先吃。”

萧屿把团圆糕掰开,一半放在碟里,一半拿在手里,没吃。

“你怎么了?”

“没怎么。”

“那块糕,拿了半天了。”

他把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甜的。”

“厨娘放糖了。”

“我不吃甜。”

“那你放下。”

“我吃完了。”

姜棠看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明白过来。

“萧屿。”

“说。”

“你方才进门,是不是以为我走了?”

窗外有风过来,把檐下那串干辣椒吹得晃。

“是。”他说。

“我走什么?包袱还在屋里。”

“我知道。”

“知道你还慌。”

“我知道归知道。”他把指间的糕屑捻了捻,“我这人向来不讲道理,这十几日才知道。”

“下回我出门,说一声。”

“你不必说。”

“我说。”

“你不必。”他抬起眼,“你要去哪儿,是你的自由。我不能因为自己受不住,就给你立规矩。”

姜棠把眼睛移开,去看碟子边沿那处磕掉的小瓷口。

“你这样说。”她低声道,“我倒不好走了。”

“我没这个意思。”

“你有。”

“我没有。”他说,“姜棠,我要的是你自己愿意留。”

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把筷子放下。

“把腿伸出来。”

“做什么?”

“看一样东西。”

她把裙角提了提,露出小腿。踝骨上方一寸,有一道浅白的疤,两寸长,弯的,像半道月牙。

萧屿伸手过去,指头在那道疤上按了一下。

“怎么留的?”

“忘了。”

“三年前,静园。”他说,“那一夜,你打碎了一只碗。”

她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上。

那一夜她记得很清楚。地是青砖的,砖缝里嵌着灰。碗碎的时候声音很脆,碎瓷跳起来,有一片划过她的腿。她蹲下去捡,捡了半天,捡起来的都是小的,大的那片一直没找着。

后来她一个人摸进净房,没有灯,摸着墙走到水盆边,撩起裙子用冷水冲。疼的时候咬着袖子,一声没出。

“那一夜我该拦。”萧屿说。

“你拦什么?”她说,“那时候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他说,“我十年前就知道。”

团圆糕上的花瓣已经有点蔫了。

“你跟着我去了净房。”姜棠忽然说,“我听见外头有脚步,以为是巡夜的。我在里头站了很久,外头的人一直没走。”

“我没走。”

“站在门外做什么?”

“听。”

“听什么?”

“听你有没有事。”

姜棠的手在膝上攥紧了。

“我那时候想。”他说,“我要是推门进去,你这辈子就毁了。我要是不进去,你可能在里头流血流到天亮。”

“那你怎么办的?”

“站到水声停了。”他说,“然后我去叫人,去请谢临舟。”

“请他做什么?”

“你是他的人。我那时候是这么想的。”

姜棠把脸转开。眼睛有点涨,没有哭。

“他来了么?”

“来了。”

“我怎么不记得?”

“你在里头,没看见他。”

“原来他来过。”

“到了南京,请个大夫瞧瞧。”萧屿把她的裙角放下去,放得很轻,“这道疤能淡。”

“淡它做什么?”

“不好看。”

“一点也不难看。”

“那就不淡。”他说,“留着。”

姜棠把碟子里那块团圆糕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推给他。

“我留着,是因为这里的饭好吃。”她说,“行不行。”

“行。”

“你不问别的?”

“你要说,自己会说。”

“萧屿,你这人。”

“我怎么?”

“你要是一直这样,我就一直不走。”

“那你别食言。”

“我这人不食言。”

他把手里那半块糕吃了,吃得很慢,吃完把手指在布巾上擦了擦。

“姜棠,我中意你。”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手里还捏着半块糕,捏得指头上都是糖。

“你说什么?”

“我中意你。”他又说了一遍,说得比头一遍还慢,“不是今日才中意的。这话我本该早说,早三年,早十年。我从前不说,是因为你在别人那里。如今你不在别人那里了,我就说。”

“你说话怎么这样?”

“怎样。”

“像在交割什么。”

“是交割。”他说,“我把我这个人交给你,你要不要,你说了算。”

“我要是不要呢。”

“那我明日再问。明日不要,后日再问。”

“问到几时?”

“问到你烦了为止。”

姜棠低下头,把最后那个捏成小鱼的拿起来咬了一口。鱼尾巴那边糖最多,甜得她皱了眉。

“这算什么?”她含糊地说,“求亲么?”

“不算。”

“不算?”

“求亲要有媒人,要有帖子,要三书六礼。”他说,“我今日只算把话说给你听。”

“那什么时候算?”

“等我娘点头。”

那日晚间,门上来了一封信。

封皮上盖着靖安侯府的印,另有一行小字,是别人的笔迹。

萧屿把信拆开,看了两遍。姜棠在灯下描样,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她没抬头,可她听得见,那张纸在他手里响了两次,然后就不响了。

第10章 小萧

清河县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两刻钟。

车停在巷口。姜棠先下来,站在车边把裙上的褶理平,理了三回。

“你在车上等着。”

“等多久?”

“我进去说一声。”

“说什么?”

“说我带了个男人回来。”

她推开那扇旧木门。姜母正在院里晒梅干菜,听见门响回过头,先看见女儿,再看见她身后那道影子。

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

“小萧?”

院里静了。

萧屿站在门口,没有往前,也没有退。

这三个字他十年没听人叫过。京里人人称侯爷,清河县当年只有一个人这么叫,是个替县学送文书的老书吏家的娘子。

姜棠回过头看萧屿。

他又看回来看姜母。

“娘。”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你认得他?”

姜母慌忙弯腰去捡布包,捡了两下才捡起来,拍上头的灰。

“认得什么?”她说,“县学门口那个,替人抄文书的。你爹往县学送文书那半个月,我天天看见他。”

“哪一年?”

“景和十一年冬。”姜母把布包抱在怀里,“那时你天天往县学跑,说是替我送东西。回来鞋底全是泥。”

姜棠没说话。

那年她十六,替她娘往县学送了半个月文书。天天看见一个穿鸦青袍子的年轻人坐在门槛上抄书,抄完把笔搁在砚台上,抬头看一眼街。

她从来没跟人说过。

娘问她送文书怎么送得这样勤,她说顺路。其实那条路要绕过半座县城,一点也不顺。

后来她进京,那间县学的门槛还在,抄书的人不见了。她只当是自己记岔了年份。

姜母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些。

“阿棠,那年你问我,城门底下卖冰酪的几时收摊。”

姜棠的手指在袖里收了一下。

“我说不晓得。”姜母道,“你就在门口站了半日。”

她转过身,看着萧屿。

“冰酪呢。”

“两辆车,四只木桶。”他说,“拉到县学门口,凉棚撤了。人说你进京了。”

“怎么不送到京里?”

“送到京里,你就是谢家的人了。”

灶膛里的柴噼了一声。

姜母把水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响。

“那年你进京前一夜,坐在灶边不说话。”她道,“我问你舍不得什么,你说舍不得门口那棵槐树。”

“我记错了。”姜棠说。

“你没记错。”姜母拿围裙擦了擦手,“是娘没敢往下问。”

姜母把布包塞进女儿怀里,转身进屋去倒水,走到门口又停住,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布包里是碎银。姜棠晚上在客栈桌面上一块一块摆开,摆成三行,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八两三钱。

“我娘一个月当值八百钱。”她说,“这八两,攒了十年。”

萧屿坐在桌边,没接话,把切好的藕片推到她面前。

“我欠我娘的,比欠谢临舟的多。”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提起你娘,眼睛不敢看人。”他说,“你提起谢临舟,眼睛是直的。”

姜棠把碎银一块一块收回布包,包好,打了两个结。

第二日临走,姜母送到巷口,攥着女儿的袖子没松。

“阿棠。”

“娘。”

“这回别等了。”

姜棠把布包抱紧。

“不等了。”

巷口那辆车,就是这时候来的。

第11章 他是回来寻你的

巷口那辆车停住了。谢临舟从车后勒住马,翻身下来,一身素色直裰,衣裳宽出一圈,像这几日才瘦下去的。

谢临舟。

他走到近前,站住,先朝姜母福了一礼,才看姜棠。

谢临舟是从京里骑马来清河的,五百里,换了三匹马。

他站在巷口那棵槐树底下,先把手里的马鞭交给长随,又把袖口理平,才走过来。

姜棠看见他靴帮上那一圈干了的泥,颜色发黄,是京畿外那一段路上的土。

“我不是来闹的。”

“我晓得。”

“我就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好。”

这两个字答得太快。谢临舟的手在袖里动了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狭长的锦盒,打开,里头是一支赤金簪,簪头一朵折枝石榴,打得很细。

“半年前叫银楼打的。”他说,“本打算年前请期。”

“请期那日,我连日子都挑好了。”

“哪一日?”

“三月初九。”

姜棠的手在袖里停了一下。

三月初九,是他在斜对过茶楼画她那张小像的日子,画角写着的就是这四个字。

她没说破。

“没送出去。”

“没送出去。”她跟着念了一遍。

姜棠看着那支簪子,没有伸手。

“谢临舟,你晚了十年。”

“我晓得。”

“你晓得的日子,比谁都早。”

他没接这句,把锦盒合上,收进袖里,眼睛忽然落在她腕上。

那只羊脂玉镯从袖口里露出一小段,白得温润。

他看了两息,把眼睛移开了。

“他待你好么?”

“好。”

“那就好。”

他说完这三个字,站在原地,像还想说点什么,可再也没找着话。巷口有挑担子的过去,木轴吱呀吱呀地叫。

萧屿的车停在街尾,一直没动,也没人下来。

后来她问萧屿,为什么不下来。

“下来了,就成了我们两个替你说话。”他说,“那十年是你自己过的,也该由你自己了。”

“你不怕我答错?”

“答错也是你的。”

回程的船上,姜棠把那支簪子想了一遍,又把它放下了。

云锦阁总号的差事已经说定,路引只剩十七日。她把日子在心里数了两遍,数完把被角扯平,像这样就能把日子也扯平。

十七日里要交割京里的画样,要退城东那两间房,要给她娘去一封信,还要把那张盖歪了印的退亲书收进箱底。

她拿笔一条一条记在纸上,记到第五条,笔停了。

第六条她没写。

第六条是:他要是找来,我怎么答。

第三日,许砚从京里捎来一封信,只有两行。

头一行问她几时动身。

第二行写:临舟把雁门的事都交了,马也备了,不是路过清河。

丁宁在信尾另添了一句,字比许砚的大。

他是回来寻你的。

姜棠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箱笼底下。

她没敢往下想的是:他要是真寻到南京,那一炷香,她还给不给。

第12章 我同谢临舟,亲已退了

回京第二日,姜棠做了一件在旁人看来很没道理的事。

她写了一张花笺,遣人送到诗社,请他们照原样传一圈。

笺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很短。

我同谢临舟,亲已退了。

半日之内,那叠花笺传遍了小半个京城。有人拿着笺子来问,有人托人捎话,也有人什么也不问,只在席上把话题岔开。

四个男子,一个字也没有回。

倒是有几家女眷递了话来。周小满问她是不是手头紧,愿不愿意接几幅外头的绣样。秦宜从总号捎来一封信,只说南京那边的画样房已经收拾出来了,几时动身都成。

姜棠把信一封封回过去,回得都很短。

只有一封她写了两遍。

那是给她娘的,头一遍写“女儿很好”,写完撕了。

第二遍写“女儿在京里升了管事,月钱十二两,娘别再捎银子了”。

谢临舟的回帖是第三日到的,写在社里的回帖上,端端正正:两家和平退亲,往后仍是通家之好。她有难处,诸位能帮便帮。

萧屿看了一眼,把帖子递还。

“情真意切。”

“你别这么说他。”姜棠道。

“我说的是帖子。”

“你说的是人。”

他没辩,把帖子搁回案上。

“我退亲那日,连他是谁都没想过。”姜棠忽然说,“这话我讲了三遍,没人信。”

“我信。”

“你凭什么信?”

“因为退亲书是你自己写的。”他说,“写在腊月廿二夜里,写了七遍,撕了六遍。那夜我在楼上看账,没见过谁把一张纸写七遍,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姜棠转过身去看窗外。

“萧屿,我不是从谢家那边逃到你这儿来的。”

“我晓得。”

“我是自己走过来的。”

“所以要你自己愿意留。”他说,“不是我说几句话,把你圈住。”

午后云锦阁来了信。南京总号,画样管事,签两年契,月钱十二两起,做得好另算。

“十二两。”姜棠把信看了两遍,“我在京里拿八两。”

“升了。”

“我做了六年,才升到这一步。”她把信折好,“铺里从前有个娘子,三年就做了管事。”

“她后来呢。”

“嫁了人,辞了。”

“你不会辞。”

“你怎么知道?”

“你要是肯辞,早辞了。”

她没接话,坐下来把信又摊开,一下一下抚平纸角。

秦宜在信末另附了一句:我铺子里的人,我不问私事。你住哪儿,跟谁住,都是你的事,我只看你画的东西好不好。

姜棠对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这句话,我记着了。”她说。

十年里,伯府问她出身,诗社问她住处,官媒问她往后怎么办。

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画得好不好。

夜里她收拾箱笼,把那张退亲书压在最底下,上头压着那张画了一张饼、一壶茶、一双筷子的纸,一个“忙”字。

“路引只剩十七日。”她说。

“够了。”

“够什么?”

“够我把话说完。”

窗外矮墙那盏灯还亮着,火苗一高一低,谁也没去挑。

第13章 嫁与我,这些分你一半

船到南京是第七日清晨。

江东门码头上人很多,扛包的、赶车的、卖早点的,挤在一处。姜棠从船上下来,站在石阶上把袖口理了理。

“先去客栈?”

“回家。”萧屿说。

他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码头上人来人往,谁也没回头看他们一眼。

宅子临河,离云锦阁总号七百步,两进带一个小园。院里那株石榴是他叫人栽的,才三尺高。

她拿脚量过,从院门到总号,七百零四步。

“你量这个做什么?”

“算算一日走多少路。”她说,“走多了,鞋费得快。”

“那我多备两双。”

“我自己的鞋,自己买。”

安顿下来的第三日,姜棠问了他一件事。

“你的营生,究竟是怎么做的?”

“怎么忽然问这个?”

“许砚他们,都替家里打点。”她说,“你家里没人,你一个人,怎么挣的银子?”

他没有立刻答,转身去了里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本册子,还有几张纸。

“这是去年的总账。”他把册子放在桌上,“这是几处铺面的租银单。”

姜棠把册子翻开。第一页是总目,字写得极工整,一行一行,列得很清。她往下看,越看越慢,翻到第七页,把手指按在一行数字上。

“这一笔。”

“丝。”

“一年的丝,走这么多。”

“走这么多。”

她翻到租银单。单子上列着十几处铺面,从京师到南京,从扬州到杭州,每一张的字都不一样,有的行书,有的楷书,显然出自不同人的手。

“这些,都是你的。”

“都是。”

“你几年去看一回。”

“两年。”

“就靠这些单子管它们?”

“靠人。”萧屿道,“人靠得住,就不必我看着。”

姜棠把单子一张一张摊开,摊了一桌子,看了半晌,把册子合上。

“这账我算不明白。”

“慢慢算。”

“你这个人。”她抬头看他,“穿这样一身衣裳,我还以为你只会花钱。”

“花钱也是本事。”

“这也算本事。”

“你把一文钱花出三文的值,就是本事。”他说,“我这一身看着素,是我不想让人看出我值多少。”

“为什么?”

“看出来了,价就不好谈。”

姜棠把他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衣裳是素的,鞋是旧的,腰间那块玉却极好。

从前她只当他是个会花钱的侯爷。如今才知道,这个人手里过的银子,比她见过的都多。

萧屿把册子在桌上磕了一下,磕齐了,推回去。

“怎么样?”他说,“嫁与我,这些分你一半?”

姜棠把册子推回去。

“不嫁。”

“为什么?”

“哪有这样求亲的?”她说,“拿账本求亲,头一回见。”

“那要怎么求?”

“你说呢。”

“我不会。”萧屿道,“我这个人,除了拿账本,别的都不会。”

姜棠把册子收进匣里,扣上铜扣。

“先放着。等我哪天想通了,再说。”

“那你欠着。”

“我欠你什么?”

“一颗扣子,十二两。”

“那扣子值三十文。”

“我说了十二两。”他把匣子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欠到我抬花轿那日。”

第14章 我被人说成藏着的

上工第十日,姜棠在东街绸缎铺撞见赵云芷。

对方先看见她,把手里那匹料子往柜台上一放,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一屋子人都听见。

“这不是姜姑娘么?退了亲才几个月,就跟着人到南京来了。”

铺子里两个伙计都抬了头。

姜棠把选好的料子交给柜上,回过身。

“我是云锦阁总号的画样管事,上工十日了。”她说,“铺子在东街,黑底金字的招牌。姑娘要裁衣裳,可以来,我给你画样子,一张八个钱。”

赵云芷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不收熟人价。”姜棠补了一句,“熟人不好算账。”

她出了门,走出十几步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可脚步一步也没乱。

当年在伯府门口,赵云芷也是这样当着人问她的:“姜姑娘今日又来等?”

那回她答的是“顺路”。

顺路,顺了十年。

回到巷口,门房迎上来,声音压得低。

“姑娘,京里来了位嬷嬷,等了半个时辰了。”

那位嬷嬷穿一身深青,头上簪一支素银簪,腰背挺得很直。她的眼睛在姜棠身上走了一遍,从头看到脚下,看到腕上那只镯子时停了一停。

“姑娘是……”

“我姓姜。”

“姜姑娘。”周嬷嬷道,“老奴奉太夫人之命,先来打点宅子。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不当问的,就别问。”

周嬷嬷的脸僵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太夫人问,侯爷藏的那位,是不是与谢世子退了亲的姜氏?”

巷子里静了。

萧屿从门里出来,走到姜棠前面半步,站住。

“周嬷嬷。”

“侯爷。”

“赵云芷是不知他二人已退了亲么?”

“老奴只是传话。”

“传话也该有个分寸。”萧屿道,“退了亲的人,就不是谁家的人。这话你回去说给太夫人听。”

周嬷嬷应了一声,退了两步,告退了。

姜棠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方才那句话。”

“哪句?”

“‘侯爷藏的那位’。”姜棠道,“藏。”

萧屿把门推开。

“进来。”

“我被人说成藏着的。”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处置?”

“不处置。”他说,“人嘴长在人身上。我只管让人知道,你不是藏的。”

“怎么让人知道?”

“等。”萧屿道,“等到有一日,我抬着花轿从这条巷子出去,谁都不用再说。”

那晚他在灯下坐了很久,铺开一张洒金请柬,写了男方那一栏,写到女方那一栏,笔停住了。

姜棠从里间出来,站在他背后看了一眼。

“空着做什么?”

“这一格,等你点头。”

“我要是不点呢。”

“那就空着。”他把笔搁回架上,把请柬压在镇纸底下,“空着的格子,我这儿不止这一处。”

“你倒是耐得住。”她说。

“十年都等了。”他把镇纸挪正,“不差这一格。”

姜棠没问另一处在哪儿。

她晓得。账本末页,腊月廿三那一行底下,也空着一格。

第15章 便一炷香

申时三刻,日头偏西,光从街那头斜斜铺过来,把青石板照成蜜色。

云锦阁总号门口,两个伙计正往里抬一匹刚下机的缎子。街对面茶肆的檐下站着一个人,一身素色直裰,衣裳宽出一圈。

萧屿上楼的时候,谢临舟已经在雅间里坐着,没起身。

“她这半年,是怎么过的?”谢临舟没抬头。

“你自己不看,怪谁。”萧屿说。

谢临舟从窗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很慢。

“她同你说过什么?”

“你也没资格听。”

谢临舟的手抬起来,抓住了他的衣领。那一抓很用力,指节都顶了出来。

萧屿没有挣,只抬手把那只手从领口上掰开。

“他从我与你定亲那日起就心悦你。”谢临舟的声音压在喉咙里,“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

“是我说的。”

“我的朋友。”谢临舟道,“对我未过门的妻,抱着这种心思,十年。”

“十年。”他又说了一遍,“我在雁门挨冻的时候,他在京里看着你。”

“他没有看着。”雅间门口有人接了一句,“他出海去了。”

姜棠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蓝布巾裹得紧,底下的缝里渗出一点热气。

谢临舟回头。

“他出海也是因为你。”

“那你呢。”姜棠把食盒往上提了提,“你挨冻是为了我么?”

谢临舟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萧屿走过来,把食盒从她手里接过去,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

“回去了。”他说。

屋里的椅子响了一声。

谢临舟站起来,扶了一下门框,手指在框上扣住。廊上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都顶出来,眼睛是红的。

他看着姜棠,嘴唇动了两下。

然后他看见了两只手。

一只提着食盒,一只被另一只手握着。

他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姜棠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我进去与他说一遍罢。”

萧屿的手没有松。

“不必。”

“总要说的。”她抬起头看他,“我不说,他还要来。”

“我来。”

“你来说,是你们两个的事。”姜棠道,“我来说,是我们三个的事。”

“最多一炷香。”她说,“成么?”

“一炷香能说多少话?”

“说完为止。”

“半炷。”

“一炷。”

“你这个数目算得太精。”萧屿道。

“我算账出身。”她说,“够了。再多,他脸上挂不住。”

他低下头看她,看了有一会儿,把手松开了。

“便一炷香。”

姜棠提着食盒进屋,把盒子搁在桌上,一层一层揭开。面还是热的,汤上浮着几点油花,另有一小碟酱菜。

“伙计。”她朝门外喊了一声,“借你一样东西。”

“客官要什么?”

“香。一炷。”

片刻伙计端来一只小铜炉,炉里插着一炷线香,火折子一吹,点上了。一缕很细的烟往上走,走到半空散了。

“这香是敬神的。”伙计道,“烧一刻。”

“一刻就一刻。”姜棠道。

“客官要敬什么?”

“敬旧日。”

伙计没有多问,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姜棠把炉子搁在桌子正中。

“坐。”

谢临舟坐下了。萧屿在她左边坐下。许砚和袁朗在靠门的两张凳子上坐了,谁也不说话。许砚张了两回嘴,都被袁朗用胳膊肘顶了回去,第三回索性把凳子挪远了些。

屋里一时只有香烧着的细响。

“先吃饭。”姜棠把筷子摆在谢临舟面前。

“我不吃。”

“那就放着。”她把筷子摆正,“你有三件事想问,我一次说完。”

谢临舟抬起眼。

“你怎么知道是三件?”

“换成我,我也想问这三件。”

“哪三件?”

“头一件。”姜棠道,“你为什么这样快就同他在一处?”

谢临舟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

“第二件,你退亲,是不是早就有了他?”

“第三件。”她自己接下去,“这十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一分?”

那炷香烧了有一寸,灰卷起来,落在炉沿上。

“头一件。”姜棠道,“因为他在。”

“就因为这个。”

“这三个字够了。”她说,“我病的时候他在,我被人指着脊梁说话的时候他在,我到南京没有落脚的地方,他也在。”

“我也可以。”

“你可以。”姜棠道,“你没有。”

“我病那一回,烧了四日,屋里连个烧水的人都没有。第二日门口搁着一包药,纸上没有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姜棠道,“铺子里有人说我是退了亲的,说我在京里待不下去才跑到南京。那一个月我走过三回那条巷子,三回都有人在背后说话。”

“后来呢。”

“后来没人说了。”

谢临舟看向萧屿。萧屿没有看他,只把茶盏往姜棠那边推了半寸。

“第二件。”她说,“退亲那日,我连他是谁都没有想过。”

“我不信。”

“你不信,我也只能这么说。”姜棠道,“退亲书是我自己写的,写完我在院里坐了一整夜,天亮才回屋。”

“那一夜你在做什么?”

“数日子。”她说,“从十七数到二十七,数完发现,一共三千六百五十日,一日也没落下。”

“第三件。”姜棠把手放在桌沿上,“有。”

谢临舟抬起头。

“有。”她说,“十七岁那一年,我满心都是你。你穿一件新袍子,我能记一个月。你同我说一句闲话,我回屋能想三日。”

谢临舟的眼眶红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越来越难受。”

“我做什么了?”

“你没做什么。”她说,“你只是每一回都让我等。”

“我等了十年。”

“我等了你十年。”姜棠道,“你在伯府,我在城东。十年里你抬过一次花轿来么?”

“定过日子的。”谢临舟道,“定过三回。”

“三回。”姜棠道,“头一回是二月,你父亲病了。第二回是秋天,你要下场。第三回定在去年三月,你去了雁门。”

“都是正事。”

“都是正事。”她说,“正事一件一件来,我的日子一年一年过去。”

谢临舟没有出声。

“那时我只有十七岁,眼里能看见的只有那么多。”

“如今呢。”

“如今我看得见别的了。”姜棠道,“我知道一顿饭要趁热吃,知道一个人说天亮来,就该天亮到。”

“这些都是小事。”

“日子就是小事堆起来的。”她说,“小事上等不到人,大事上就更等不到。”

“你这话是在骂我。”

“我不骂人。”她说,“你待感情就是这样,不是恶意,所以我没怪过你。”

“你没怪我。”

“我怪过。”姜棠道,“怪了几年,后来不怪了。不怪了,就淡了。”

“淡了。”谢临舟把这句重复了一遍。

“淡了不是一日的事。”她说,“是一日一日的事。”

谢临舟把脸低下去。那炷香已经烧了一半,烟还是那样细,直直地往上走。

“他把什么都替你安排好了。”他忽然抬头,“宅子,差事,镯子。”

“宅子是我自己赁的,差事是我画了六年样子换的。”姜棠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了半寸,“只有这只镯子是他给的。”

“你还护着他。”

“我护的是我自己这十年。”

“我们真的不相宜。”她说,“如今不散,将来也会散。到那一日,连今日这点体面都留不住。”

谢临舟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倒,磕在地板上。

“你把话说得这样好看。”他说,“还不是因为你在意他。”

“我在意他。”姜棠道,“这话我不瞒你。”

谢临舟扯了下嘴角,那笑很难看。

“你恨来恨去。”姜棠道,“不就是恨我不心悦你了么?”

谢临舟的胸口起伏着。

“可是谢临舟。”她抬起头,“我难道不曾一心一意待过你。”

那炷香烧到了底,一线红火往下坠。

“你还要我怎样呢。”

屋里没有人说话。香灰落在炉沿上,堆成小小一撮,谁也没有去拂。

这十年,她等过三百一十二回门,等过三回婚期。这一回,她只给了一炷香。

第16章 不给你,我睡不着

另一间屋里,许砚正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个小纸包,往茶壶里抖了抖。

“做什么?”袁朗道。

“给他喝。”

“那是什么?”

“安神散。”许砚端着盏往榻边走,“伤心难过,也得有力气啊。”

谢临舟靠在榻上,眼睛睁着,看房梁。盏递过去,他看都没看,接过来一口喝干,又靠回去。

一刻工夫不到,头往旁边一偏,人就沉下去了。

“你给他下药。”

“半撮安神散而已。”许砚把纸包里剩的一点抖进自己嘴里,“他一日一夜没合眼了。”

袁朗走过去,把谢临舟的腿搬上榻,脱了他的靴子。靴底磨得很薄,后跟那一块几乎要透了。

“他这一路是骑马来的。”

“水路快。”许砚道,“他偏要骑马,说坐船慢。”

“骑马也不快。”

“他心里急。”许砚道,“急的人,什么都嫌慢。”

两个人搬了两张凳子,坐在榻边。屋里点着一盏灯,光很小,只照得见桌子那一圈。

“今日这一场。”袁朗道,“我看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舟舟这一局,输得不冤。”

“他输在哪儿?”

“他输在从来不问。”袁朗道,“十年里,他连她住哪条巷子都不知道。”

“他知道。”许砚道,“他就是不去。”

“去了又怎么样?”

“去了就知道她病过。”许砚道,“知道了,就不会说那句‘她自己追上来的’。”

袁朗沉默了一阵。

“丁宁十年前就知道。”

“知道什么?”

“阿屿心悦姜棠。”袁朗道,“她那时问我一句,阿屿为什么不议亲。我说她多心。”

“她多心么?”

“她不多心。她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点破。”

许砚把手在膝上拍了一下。

“咱俩这十年,真瞎了。”

“瞎了。”袁朗道,“他画了十年小像,我们一回都没看见。”

“看见过。”许砚道,“他在船上画,我问他画什么,他说画样子。”

“你就信了。”

“我信了。”许砚道,“他这个人,说什么我都信。”

榻上的人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又沉下去,眉头蹙着,一只手还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他这十年,连一门亲也没议过。”袁朗忽然说。

“阿屿?”

“阿屿。他父亲提过三回,都让他挡回去了。”

“他怎么说?”

“他说不急。”

灯爆了一声。

“太可怕了。”许砚道。

“可怕什么?”

“一个人能等十年。”许砚道,“换我,三个月就另娶了。”

“你三个月也等不了。”

“我等不了。”许砚道,“所以我这样的人活得松快。”

别院这边,院门是从里头闩上的。

姜棠进门的时候,肩上还搭着一条薄披,一只绣鞋已经脱了,提在手里。灯还没来得及点。

她刚把鞋放下,人就被从后头抱住了。抱得很紧,紧得她往前踉了一步。

“萧屿。”

他把脸埋在她颈侧。她被推着退了两步,后腰撞在榻沿上,人就坐了下去。

“等一下。”

“等不了。”

“你先沐浴。”她伸手撑住他的肩,“在外头跑了一日,身上都是土。”

“洗过了。”

“你还没用饭。”

“不饿。”

“我饿了。”姜棠道,“我这一日就吃了半碗面。”

萧屿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水气,很薄,可看得见。

“你怎么了?”

“没什么。”

这一日他等得比一个月都长。这十年走过的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走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找一个地方,到今日才知道,他找的是一双手,是一个能在门口提着食盒等他的人。

“见了母亲,就成亲。”

姜棠的手停在他背上。

“你母亲还没点头。”

“她会点。”

“还有我娘呢。”

“那便再去一趟清河。”

“清河到南京,路上要走十日。”

“走十日就走十日。”

“铺子里的活儿。”

“辞了。”

“不辞。”姜棠道,“我才上工十日。”

“才在一处一月。”她说,“太快了。”

“不快。”

“人家要说闲话。”

“让他们说。”

“你不在乎,我在乎。”姜棠道,“我这辈子听过的闲话够多了,不想再听第二回。”

他把手在她背上按了按。

“那就把话说清楚。”他说,“说清楚了,闲话落不到地上。”

“你这个人,怎么忽然这样急?”

“我一直急。”

“你从前不急。”

“从前我不敢。”他说,“今日我敢了。”

姜棠把手放在他后颈上。

“你先起来。”

“做什么?”

“把灯点上。”她说,“黑着说话,像做贼。”

萧屿站起来,却没有去点灯。他进了内室。

过了一会儿,内室的门开了。

他走出来,一身鸦青的锦袍,袖口的褶子压得平直,头发也重新束过,手里托着一只小匣,走到桌边,把灯点上了。

暖黄的光沿着地毯铺开,一直铺到榻脚边。

“你这是做什么?”

萧屿没有答。他把袍角一撩,单膝跪下去,匣子在他掌心打开。

里头是一支累丝金凤钗。凤头很小,翅膀一层一层叠着,尾羽细得像丝,钗身上绕着几缕金线。灯照上去,那几缕金线就亮起来。

“姜棠。”他说,“嫁与我,好不好?”

她看着那支钗,看了好一会儿。

“这钗子。”

“三年前打好的。”

“三年前。”

“三年前我在苏州,看见一个匠人做这个花样,我让他照我说的改了三处。”

“改哪儿了?”

“凤眼。”他说,“别家的凤眼是圆的,我让他挑了一点,像在看人。”

“哪有一求娶便应的?”她说,“又不是唱戏。”

“话有几分理。”萧屿道,“可没法子。”

“什么没法子?”

“不把你要过来。”他抬起头,“我夜里睡不着。”

姜棠看着他跪在那儿,忽然想笑。

“我瞧你昨夜睡得挺好。”

“昨夜不算。”

“怎么不算?”

“昨夜我趴的是廊下的榻。”萧屿道,“夜里冻醒了两回。”

姜棠终于笑出声来。

她伸手,把那只匣子按住了。

她没有说要,也没有说不要。匣子就那样开着,灯落在凤眼里,那一点金亮得很稳。

第17章 让所有人都看见

年关将近,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城南曲水园那日的雅集,来得比往年都齐。诗社的人到了大半,几家铺子的东家也来了,连平日不大出门的两位老翰林都坐了车来。水榭里烧着地龙,四面挂着棉帘,帘子一掀,热气就往外跑。

众人正吃酒,外头进来四个人,抬着一只紫檀的匣子。

匣子不小,抬进来的时候,一水榭的人都往这边看。

“这是谁家的?”

“靖安侯府的。”

“侯爷今日没来。”

“没来怎么抬匣子来?”

“说是请诸位吃酒。”

领头的是萧屿的长随,姓周,跟了他十几年。周管事把匣子搁在正中的案上,从袖里取出一张纸。

“侯爷说了。”他把纸展开,“请诸位吃酒。”

有人笑,说侯爷人不到,倒会说话。

“匣子里是什么?”

“侯爷说,诸位自己看。”

周管事把匣盖揭了。

匣子里头铺着红绒,绒上搁着三样东西。

一张婚书。

一份庚帖。

一叠洒金请柬,压在最上头。

水榭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站起来,有人把酒盏放下,有人往前挤。

“婚书。”

“谁的婚书?”

“靖安侯的。”

“女方是谁?”

周管事没有答。他把庚帖捧出来,搁在婚书旁边。

庚帖上写着籍贯,写着生辰,写着父名。父名那一行小字是:怀州清河县书吏。

有人把眼睛凑近了些,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赵云芷坐在斜对过,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晌,把茶盏端起来,没喝,又搁下了。

周管事把婚书翻到落款那一页,搁在案上,退开一步。

那一页上,男方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

女方的名字在旁边,字小一点,也端端正正。

姜棠。

水榭里没有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低低地念了一句。

“姜棠。”

“哪个姜棠?”

“还能有哪个?”

那一日的酒到后来没有人再喝。水榭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寻了由头出去,出去就与人说。传到第三家铺子的时候,话已经变了三回。传到夜里,成了靖安侯要娶一位清河来的画样娘子。

不到半日,京城几个诗社都传遍了。

第二日,许砚被人递帖追问了五十回。第三日,他和袁朗被堵门三十回。

堵得最凶的是赵云芷,一日来三趟,来了就坐在花厅里不走,非要问出一句话。袁朗躲了两日,第三日躲不过,饭后只好过去回话。

他一进门,头一句先问。

“你给谢临舟递话了没。”

“我凭什么不递?”

“这事先别与他说。”袁朗道,“凭他是个病人。他这半个月掉了十斤肉。”

赵云芷把茶盏一顿。

“他掉肉,是因为谁?”

花厅里还坐着周小满,一边剥橘子一边听。

“袁朗。”赵云芷道,“你老实说,婚书上那个姜棠,是不是咱们认得的那个?”

“我连面都没见过。”袁朗道,“我怎么知道?”

“周管事说,你前日去过侯府。”

“我去送年礼。”

“送年礼送到书房里去了。”

袁朗把嘴闭上了。

周小满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侯爷这个人,从来不做没头没尾的事。”

“这话怎么说?”

“他要是娶个不认得的。”周小满道,“何必把婚书抬到雅集上去?”

“这话对。”赵云芷把眼睛睁大了。

“这话很对。”周小满道,“他这是要人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他不藏。”

就在这时候,一缕长发从袁朗后头垂到眼前,发梢扫过他的领口。

丁宁从他背后探出头来。

“是姜棠呀。”

花厅里静了。

“是呀是呀。”丁宁道,“萧屿要娶姜棠啦。”

周小满手里的橘子掉在裙子上。赵云芷霍地站起来。

“是姜棠?”

“是姜棠。”丁宁道,“那个姜棠。”

“哪个那个?”

“退了你家临舟亲的那个。”丁宁道,“还有哪个?”

赵云芷的声音尖起来。

“是姜棠!那个姜棠!?”

袁朗一把夺过话头。

“你别乱说。”

“婚书的事,明日就传遍京城。”

“传就传。”丁宁道,“又不是见不得人。”

“这事还没过门。”

“婚书都抬到雅集上去了。”丁宁道,“还叫没过门。”

袁朗不跟她争,转身往耳房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不许往社里说。”

耳房的门掩上了。花厅里静了一阵,周小满把裙子上的橘子捡起来,搁回碟子里。

耳房的门又开了。袁朗走出来,站在花厅中间。

“丁宁。”

“你就这般厌谢临舟。”

“我不厌他。”她说,“我只是不觉得他可怜。”

“他可怜什么?”丁宁道,“他有一个定过亲的妻,十年里没抬过一次花轿。人家走了,他倒委屈起来了。”

“他有他的难处。”

“他的难处我听过。”丁宁道,“他父亲病,他要下场,他去了雁门。”

“都是正事。”

“都是正事。”丁宁道,“正事一件接一件,十年就过去了。谁没有难处?姜棠的难处,谁替她说过一句?”

袁朗没有接话。

“他配么?”丁宁道,“他要真把姜棠放在心上,十年前就该把人娶回去。”

外头的雪落在瓦上,细细的,听得见。

“萧屿就不是你们的朋友了。”

“是。”丁宁抬起眼,“所以我才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他等了十年,等到了。”

袁朗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他忽然发现自己说不过她,不是因为她说得狠,是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在理上。

外头有人跑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帖子。

“袁爷,外头递进来的名帖,一下午收了这么多。”

袁朗看着那一摞,抬手在额上按了按。

“搁案上。”

丁宁走过去,从那摞帖子里抽出最上头一张,翻开,凑到眼前。

“快呀。”她说,“我瞧瞧他们都说了什么。”

第18章 叫一声夫君听听

南京城东,钟山南麓。车子盘着山道往上走,两边是竹,风一过,满山都是响声。

沈宜文住在半山,白墙黛瓦,门前一株柿树。她穿一身灰青,头发梳得齐,人很瘦,说话不快。

姜棠行过礼,把带来的匣子奉上。

婆母没有问她是哪里人,没有问她家里做什么,也没有问那桩退了的亲。

一桌午膳很简单。一碟笋,一碟豆腐,一碗汤,一条清蒸的鱼。

“吃得惯南京的饭么?”沈宜文问。

“吃得惯。”

“那就好。”

姜棠等着下文。下文没有来。

用过饭,沈宜文叫丫头捧出一只匣子,打开,是一整套头面,赤金的,压手。

“这些原是留着给他的。”她说,“如今给你。”

“夫人不问一句么?”

“不问。”沈宜文把匣盖合上,“问了,倒像我挑剔。他等了十年才带个人回来,我要是还挑,这十年就白等了。”

门外有邻家的妇人探头往院里看了一眼,丫头把帘子放下了。

萧屿站在阶下,没进来。

姜棠抱着匣子出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株柿树,树叶落尽了,枝上挂着两个干瘪的果子。

“你娘一句话都没问我。”

“她修书来京师那回,也一个字没问。”萧屿道,“就是那晚那封信,只写了四个字。”

“哪四个?”

“带人回来。”

姜棠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她原以为这一关要过很久,要答许多话,要把那十年从头讲一遍。

结果什么也没有。一碟笋,一碟豆腐,一条鱼,一只匣子。

三书六礼,一样没少。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礼单是萧屿自己拟的,一项一项核过三遍,连雁都是提前两个月从北边讨来的。

姜棠翻那张礼单,翻到纳征一页,停住了。

“这一项太多了。”

“哪一家娶亲不是这个数?”

“我不是嫌多。”她把纸按平,“我是怕日后有人算,说我是拿这些换来的。”

萧屿把笔搁下。

“那我把礼单也抬到雅集上去。”他说,“让人算清楚,是他萧屿非要给的。”

“你讲不讲道理?”

“我讲过一回。”他说,“上回讲道理,讲了十年,什么也没讲着。”

“一样都不能少。”他说,“少一样,日后就有人拿这个说嘴。”

“你倒怕人说嘴。”

“我不怕。”他把礼单卷起来,“我怕你听着。”

姜母从清河坐了六日船来,到的时候腿都是肿的。下船先摸女儿的手腕,摸到那只玉镯,捏了捏,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

“娘。”

“不哭。”姜母拿袖子按了按脸,“我就是想起你十七岁出门那天,身上带十二两,是我攒了半辈子的。”

“如今也是我的了。”姜棠说。

“怎么成你的了?”

“我一张一张画回来的。”

成亲那日,院里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

萧屿坐在案边翻一本册子,是礼官留下的婚仪条文,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

“如今呢。”他说,“叫得出口了么?”

姜棠把那本册子抽走,合上,啪的一声。

“略好些了。”

“那就叫。”

她站起来,把册子往案上一放。

“走。”她说,“歇息去。”

萧屿抬起头看她。

“好啊。”

院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最后只剩东厢窗上那一片黄。

第19章 十里红妆

花轿是从那条巷子抬出去的。

巷子不宽,轿夫换了两回肩才转过弯。鼓乐一起,两边门里都探出人来看,先是探一个头,再是三五个,末了整条街都站满了。

“哪家娶亲?”

“靖安侯府。”

“新娘子是哪家的?”

“听说是清河来的。”

“清河?”有人踮脚往轿帘那头看,“前些年不是说,她连伯府的正门都没进去过么?”

“那是前些年。”

花轿过伯府门口,门房在石阶上站住,看了一眼,转身把门掩上了。

姜棠坐在轿里,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轿子一晃,帕子上的绣线硌着掌心。

她想起十七岁进京那天,坐的是一辆骡车,车板上铺一层稻草,身上带十二两银子。她一路数那十二两,数了五百里,数到京城里,也没敢花一文。

十年后,她坐在这顶轿子里,从这条巷子出去,前后都是人,前后都是灯。

十里红妆。

礼官在前头唱名,唱到“怀州清河县姜氏”那一句,声音拖得很长。

姜棠在盖头底下听见街边有人咦了一声。

“清河县?”

“是清河县。”

“十年前那个……”

后半句被鼓乐盖过去了。

她没掀盖头,也没去听。那十年她已经自己走过来了,不必再借旁人的嘴重走一遍。

拜堂的时候她没怯。合卺酒是温的,她喝了一口,余下的半盏被萧屿接过去喝了。

“我的呢。”

“你那半我替了。”

“哪有替人喝酒的?”

“有。”他说,“往后日子长,替的地方多。”

宴前,门房递进一封帖来。

没有落款,封皮上四个字,写得很稳。

恭贺,保重。

“人呢。”萧屿问。

“走了。”门房道,“在巷口把帖子交下,转身就上了车。靴子是新换的。”

姜棠把那封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压进妆匣最底下。

“他不进来么?”

“不进来。”她说,“这样最好。”

“不问一句?”

“不问了。”她把妆匣扣上,“那炷香,早烧完了。”

后来许砚在酒席上喝多了,拉着袁朗说了一句:“舟舟这一局,输得不冤。”

袁朗把他的酒盏按住。

“别说了。”

“我不说了。”

许砚把盏放下,忽然又道:“那日安神散,我只抖了半撮。”

“晓得。”袁朗道,“你要抖一整包,今日就没这场喜酒了。”

两个人碰了一盏,谁也没再提谢临舟。

席上热闹起来。秦宜坐了首席,是姜棠亲自下的帖。陈太夫人从京里赶来,进门先拉着姜棠的手看了半晌,说了一句“比画上好看”,把满屋子人都说笑了。

丁宁坐在最里头一桌,剥了一碟橘子,一瓣也没吃,光顾着说话。

“我十年前就知道。”她说,“我一句都没漏。”

“你倒是沉得住气。”袁朗道。

“我沉不住气,还能有今日?”

窗外鼓乐又起了一阵。花瓣被风从棚顶吹下来,落了一地,谁也没去扫。

第20章 那格空着

开春,姜棠在书房找一张花样子,翻到案角那本账册。

书房是新的,案是旧的,从京里运来,桌面左下角有一道烫痕,是那年他在灶上烙饼烫的。

她找的是去年一幅妆花的样子,翻了半日没翻着,倒把这本账翻出来了。

账还是那本账。前头九页写得满满当当,胡椒六万斤,龙涎香四十七斤,水脚、损耗、关税,折成银子,够买下小半个通州。

她从第一页翻起。胡椒、龙涎香、水脚、损耗,每一项底下都记着数,数后头记着日子。那些日子她也在过,只是那时候没有人替她记一笔。

翻到第六页,墨色淡了一截,像是写的时候手里只剩半锭墨。她拿指腹蹭了蹭,没蹭掉,也就由它去。

账册边角磨得起了毛,是从京里运来那一路蹭的。

她翻到末页。

腊月廿三,姜氏退亲。

底下那一格,还空着。

她把账册捧到窗下的光里,看了好一会儿。

“萧屿。”

“说。”

“这一格怎么不填?”

他从案上抬起头。

“填不上。”

“怎么填不上?”她把账册转过来对着他,“你不是最会算账。”

“这一笔没有数。”

姜棠笑了。她从笔架上取了笔,蘸墨,在那空格里添了一行。

某年某月,姜棠嫁萧屿。

写完之后,她在底下又添了两个字。

两讫。

萧屿走过来,低头看了半晌,把笔从她手里拿过去,在旁边补了两个字。

未清。

“怎么还不清?”

“你欠我一颗扣子,十二两。”

“那扣子值三十文。”

“我说了十二两。”

“萧屿。”她把笔搁回架上,“你这人做生意,是要亏本的。”

“亏了十年了。”他说,“不差这一笔。”

他转身从抽屉里摸出那只旧荷包,搁在账册上。荷包里那颗铜扣还在,硬硬的一小块,包一层金,值三十文。

姜棠伸手把荷包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

“那你慢慢算。”

“算不清。”

“算不清就记着。”

“记着呢。”他说。

窗外那株石榴已经过了三尺,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底下的白。院里有人在收晾了半日的料子,竹竿碰在墙上,咚的一声。

料子收完了,院里静下来。她把账册又翻开,添在末页的墨已经干透。两讫和未清并排挨着,谁也不让谁。

“往后这账还记么?”她问。

“记。”

“记到几时?”

“记到算不清那日。”

“那不是没头了。”

“本来就没头。”他说,“有头的叫买卖。”

她把账册合上,仍旧压在案角,没有挪地方。

这个人算了一辈子账。一船一船的胡椒,一匹一匹的丝,几十处铺面的租银,没有一笔他算错过。

只有这一笔,他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到底没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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