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云台雪,桂花酒
玄清宗的云台,落了一夜碎雪。
松枝托着雪,风一吹,雪沫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灰色石阶上。十二名亲传弟子列在云台正中,佩剑悬腰,衣袂被山风掀得轻轻晃。
凌川站在最前面。
素银战甲,腰间挂一只粗陶酒壶,壶口封着蜡。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群师弟师妹,素来沉稳的眉眼弯了弯,没有半分赴死战的凝重。
“魔渊动荡,我们此行是去封渊镇魔。”他声音不高,稳稳落在风雪里,“我不跟你们说什么大道长生、扬名三界的空话。我只有一个心愿——”
他顿了一下。
“平平安安,把你们所有人,一个不少地带回玄清。”
没人说话。风卷着雪沫从云台掠过。
凌川抬手拍了拍酒壶,笑了:“等魔祸彻底平息,我就在山脚下寻一块向阳的平地,开一间小酒肆。酿桂花酒、青梅酒、桃花酿。往后不斩魔了,不戒备了,天天聚在一处喝酒闲谈,看春山花开,秋山落雪。”
他盼这个日子盼了很久。不求登顶仙道,不求万人称颂,只想活着,守着这群人,守一方酒肆烟火。
“大师兄说得真好!”
灵溪往前蹦了两步。浅碧衣裙,鬓边别着一朵刚摘的山茶,眉眼弯弯,笑意像融开的春阳。
“我早就想去人间看看了。等战事结束,我要去江南——听说那里的桃花一开就是百里,溪水都飘着花瓣。”她说着转身,伸手摘下鬓边山茶,轻轻别在糯糯发间,“到时候带糯糯一起去。”
糯糯缩了缩肩膀。
九师妹年纪最小,身形单薄,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她攥着自己的衣袖,小声嘟囔:“我……我最怕疼了。每次练剑划破手,都要疼好久。希望打完这场仗,再也不要受伤,不要见血。”
声音不大,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灵溪揉了揉她脑袋:“不怕,师姐护着你。”
月瑶倚着长剑站着,绯色仙裙,明艳夺目。她微微抬着下巴,唇角扬着一抹自信的笑,天资在同辈中无人能及,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
“等封了魔渊,天下仙门都会知道玄清十二弟子的名号。”她抬了抬下巴,“世人目光,本就该落在我们身上。”
灵溪笑着打趣:“你就不能谦虚一点?”
“为什么要谦虚?”月瑶扬眉,“我说的是实话。”
话虽这么说,她余光瞥见楚瑜背上药囊的带子快滑下来了,顺手帮他扶了一把。楚瑜僵了一下,低声说“不用”,但没再推。
玄戈立在一侧,沉默不语。
三师兄,玄清宗第一战仙,斩魔剑盛名远扬,大小恶战从无败绩。他指尖抚过冰凉的剑鞘,眼底一片沉静。
他相信自己手中的剑。力量,是他最稳固的依仗。
楚瑜站得离人群稍远,脊背挺得笔直,像风雪里不肯弯折的青竹。凌川走过去想帮他分担背上的药囊,他摇了摇头。
“大师兄,我自己可以。”
语气平淡,不肯接受这份帮扶。他不习惯欠人情,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需要依靠的样子。额角有汗,但脊背始终没弯。
厉戎悄悄侧过身,指尖在袖中摩挲着一张淡金色遁符。七师兄向来只看重自己的性命,凡事优先留后路。他听着众人对归山之后的畅想,心里早盘算好了:战局凶险,魔气压不住,这张符就是脱身的依仗。
摸完遁符,他又摸了摸怀里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他娘的全家福,画得粗糙,但他走哪儿带哪儿。
温善站在人群中间,眼神干净赤诚,望着身边每一个师兄师姐,满脸毫无保留的信任。他生来单纯,愿意相信并肩之人,愿意相信所有许诺。
“十师兄,”他凑到墨谋身边,“你说我们这一趟,多久能回来?”
墨谋垂着眼,指尖轻轻叩击掌心。他在脑子里推演南下的数条路线、魔族可能埋伏的地点、一切利弊得失。
“快的话,一个月。”他说着,把手里那张标满批注的路线图折好,塞进温善手里,“你拿着。万一走散了,按这个走。”
温善笑:“怎么会走散。”
“拿着。”墨谋没多解释。
清玄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望向南方沉沉的魔气,神色悲悯。他信奉以善度魔,邪魔亦是受心魔所困,不到万不得已不愿痛下杀手。苍生二字,是他心中最重的执念。
阿沅躲在云娘身后,十一师妹,年纪只比糯糯稍长一点。全队人都下意识护着她,舍不得让她直面厮杀,总想着等战事结束,带她去人间看花灯、逛夜市。
她趁人不注意,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小跑过去塞进青砚手里。
“师兄,你太瘦了。”
塞完就跑,跑回云娘身后,探头探脑地看。
沈朔抬手,攥住胸口一块旧玉佩。十二师弟,自幼和弟弟相依为命,弟弟是他在世间唯一的牵挂。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安”字,他拇指反复擦那个字,擦得发亮。
金长老捻着胡须,目光在山石崖洞之间来回扫,嘴里嘀咕:“听说这一带山涧藏着上古灵石……”他袖袍鼓鼓囊囊,藏着他这些年搜罗的各色仙玉秘宝。这一趟去魔关,别的都不在意,只盼能在秘境里寻到上古珍宝,修为再进一步。
云娘缓缓环顾一圈眼前这群少年少女,眼底盛着温柔。她修长寿道,所求不多,只盼劫难落幕之后,所有人完好归来,师门团圆,岁岁相伴,再无别离。
她低头,在小册子上写了一行:糯糯鞋底磨薄了,到镇上要换。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队伍末尾。
青砚。
没穿战甲,没配斩魔长剑,只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孤零零站在风雪边缘。眉眼清淡,没有期待,没有紧张,连去魔关的兴奋或担忧都没有。
魔祸初起时,他的亲人尽数葬于魔吻。道心碎了这么多年,他日复一日只盼一件事:魂飞魄散,彻底消散在天地间,不必再承受活着的煎熬。
师尊知道他一心求死,却强行将他编入这支赴魔关的队伍。
青砚抬眼,遥遥望向魔气翻涌的南方。
旁人热烈憧憬着归山后的烟火,只有他安静地想:到了魔关,寻一处合适的时机,就能如愿解脱。
死,是他长久以来唯一的心愿。
凌川走过去,往他手里塞了一只小酒壶。
“你那份,我先替你存着。”凌川拍了拍他肩膀,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回来喝。”
青砚没说话,把酒壶揣进怀里。
云娘轻轻叹了口气,开口:“时辰到了。”
凌川抬手,握紧腰间酒壶,高声道:“出发!赴魔关,封魔渊!待尘埃落定,我们回来喝桂花酒!”
“好!”
少年少女们齐声应和,声音清亮,撞碎在漫天风雪里。
风雪卷着十四人的身影,踏着白雪,一步步走下玄清云台,朝魔关方向而去。
青砚走在最后,怀里揣着那壶酒,心里想的是:到了魔关,找机会死。
他没回头。
也就没看见,云台上那棵老松的枝头,积雪终于压不住了,无声地塌了一大块。
第二章 山道,野果,黑影
离开山门,脚下是连绵的青石山道,两侧青山叠翠。
雪停了。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漏下来,碎成点点光斑。
灵溪走在最前面,一路走一路采野花,编成小花环。先给糯糯戴一个,又跑去给阿沅戴。路过青砚身边时,她从兜里掏出一颗野果,硬塞进他手里。
“师兄,吃。”
青砚接了,没吃,揣进怀里。
灵溪也不在意,蹦蹦跳跳跑前面去了。
月瑶走在灵溪身侧,随口说起仙门大典上万千仙修看她出剑的光景:“上次仙门论道,所有人都看着我。那种滋味,才是我该得的。”灵溪笑她太骄傲,月瑶扬了扬下巴,不否认。
走着走着,楚瑜药囊的带子又滑了。月瑶路过,顺手替他扶正,动作快得像没发生过。楚瑜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多谢。”
“别多想,”月瑶头也不回,“你药囊掉了挡我路。”
玄戈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偶尔停下,挥剑斩断拦路的粗壮荆棘。一剑落下,荆棘应声而断,干脆利落。他不说话,但只要他在那里,所有人心里都安定几分。
厉戎走在后面,时不时落后半步,确认没人留意,就摸出遁符看一眼,指尖摩挲符纸纹路,再小心塞回去。摸完符,又摸了摸怀里那张全家福,看了一眼他娘的笑脸,塞回去。
温善跟在墨谋身边,认真听墨谋分析前路:“前面三十里有峡谷,两侧山壁陡峭,最适合埋伏。我准备了三种应对方案。”温善用力点头:“十师兄思虑周全,跟着你,我们一定不会出事。”
墨谋没接话,把路线图又往温善手里塞了塞:“拿好。”
清玄走在另一边,看见山涧里一只被石块压住的小妖,修为低微,没有伤人。他走上前挪开石块,放它走了。
“邪魔也并非生来凶恶,能度化,不必斩杀。”
金长老在旁边撇嘴:“那玩意儿内丹能卖三块灵石。”
云娘瞪了他一眼,他讪讪闭嘴,手却下意识摸了摸袖袋里的灵石袋子。
沈朔走一阵就摸玉佩,翻过来擦那个“安”字。阿沅跑过去问他:“沈师兄,你弟弟叫什么名字呀?”沈朔愣了一下,说:“沈安。”阿沅说:“名字真好听。”沈朔笑了一下,把玉佩攥得更紧了。
云娘走一阵就翻小册子,记几笔。糯糯探头看:“云娘你写什么?”云娘合上册子:“记你们谁鞋破了谁该换药,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糯糯哦了一声,又缩回阿沅身边。
青砚始终走在最后面。不搭话,不远不近跟着,脚步平稳。旁人说笑的时候,他就安静看山林,脑子里反复设想各种死亡的方式。被魔物撕碎,坠入魔渊,或在大战里受致命一击。哪一种都行,只要能消散。
走到黄昏,众人寻了一处依山的古观落脚。
古观荒废已久,神像倾颓,遍地枯叶。大家分工收拾,捡柴生火,篝火很快在大殿中央燃起来,暖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
灵溪摘了野果分给大家。糯糯小口咬着,挨着阿沅坐。凌川把酒壶放在火边烘烤,笑着说:“等到了魔关,打完仗,这壶第一个开。”
“说好啦!”灵溪眼睛亮晶晶的。
墨谋靠在柱子上闭目思索。忽然眉峰一蹙。
方才赶路时,他隐约察觉到远处山林里有一缕不属于妖兽的魔气。淡得几乎抓不住,转瞬散了。
是魔族斥候?还是别的什么?
他睁开眼,没声张。线索太少,说了只会徒增恐慌。他打算再观察。
清玄望着跳动的火光,轻声开口:“我总觉得,魔祸根源不在厮杀。若能劝服魔主收手,少流血,最好。”
月瑶摇头:“邪魔野性难驯,唯有剑刃能镇。”
几个人闲谈争辩,气氛松弛。
没有人留意,大殿残破的窗棂外,一道黑影一闪而逝,悄无声息。
青砚靠着冰冷的墙壁坐着,抬眼望向头顶残破的屋梁。火光映不进他眼底。他在想:魔关的魔火,能不能把他烧干净。
夜深了,轮流值守。
玄戈守上半夜,握剑站在观门口,目光如鹰,扫视漆黑山林,整个人像一座不会动摇的碑。
楚瑜守中夜,脊背挺直,哪怕困倦也不肯靠墙偷懒半分。
厉戎守下半夜,大半时间都在摩挲袖中遁符。摸完符,看了看全家福,又塞回去。
一夜无大事。
天光微亮,众人收拾行囊再次出发。走出古观不过十余里,前方山谷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
一股淡淡的魔气扑面而来。
凌川抬手,示意全队停下,神色收敛笑意:“小心,有魔物。”
第一批拦路的魔物来了。数量不多,七八只低阶魔妖。
玄戈提剑上前,剑光如雪。转瞬之间,魔物接连倒地。
干净利落。
全程不过片刻,危机解除。
灵溪拍着胸口松了口气:“还好,不算难对付。”
糯糯躲在云娘身后,探头看见地上魔物残破的尸体,抓紧了云娘的衣袖。
墨谋环顾四周,眉头锁得更紧。
不对。
太过顺利了。魔族不会只派这么点力量来试探。这伙魔物更像是被故意放出来拖延他们脚步的棋子。
他正要开口提醒,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玄戈斩最后一只魔妖的时候,剑尖顿了一下。
因为那只魔妖不还手。不扑,不咬,只是逃。玄戈没杀过“不还手的东西”,愣了一瞬才落剑。
墨谋盯着地上那具魔妖尸体,又看了看周围山谷地形。两侧山壁陡峭,谷口收窄——标准的伏击地形。
“走。”他低声说,“快走。”
没人多问,队伍加快脚步。
遥远南方的天际,浓黑的魔气翻滚升腾,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压在天地之间。
魔关,近了。
青砚走在最后,看着那片魔气,心想:再走两天,就能到了。
他不知道的是,两天后,那个硬塞给他野果的灵溪,会死在他面前。
而他连死都死不成。
第三章 蚀魂谷
进山的第三天,魔气重得呛人。
夜里扎营的时候,青砚等到所有人都睡了,悄悄起身,往蚀魂谷方向走。
谷口魔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再往里走一段,应该就能被魔气蚀尽神魂。死得干净,不拖累人。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从容。怀里那壶凌川塞给他的酒还在,他摸了摸壶身,心想:到了里面,这壶酒就当陪葬了。
走出不到半里,身后传来脚步声。
“师兄!”
灵溪追上来,气喘吁吁,鬓边的山茶花歪了。她没骂他,只是跑过来拉住他袖子。
“大师兄说你不能死。我答应了要带你回去。”
青砚看着她:“你回去吧。我自己的事。”
“不行。”灵溪摇头,拽着他往回走,“等打完仗,我还想去江南看桃花呢。你得跟我一起去——你太闷了,得看看花。”
她拽着他走了不到十步。
地面亮了。
血色纹路从脚下蔓延开,四面八方魔气凝成墙。蚀魂阵。
灵溪反应极快,一掌拍在青砚背上,把他推出阵外。
青砚摔在泥地里,回头。
灵溪站在阵中,魔气缠上她的腿、腰、胸口。她脸上的笑终于裂了,疼得嘴唇发白,但没喊。
她从怀里摸出那颗青砚没吃的野果。
已经烂了。
她攥在手里,冲阵外的青砚笑了一下。
“你不吃……我替你吃了啊。”
她把烂野果塞进嘴里,咽下去。
然后魔气吞没了她。
青砚趴在阵外,手指抠进泥里,抠出血。他往前爬,想冲进阵里,魔气墙把他弹开。再爬,再弹开。
他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的声音。
搜救的人赶到的时候,灵溪只剩一具蜷缩的尸骨。手里攥着野果的核,攥得很紧。
青砚跪在旁边,怀里那壶酒被他攥得变形。
凌川蹲下来,把灵溪鬓边那朵歪掉的山茶取下来,放进自己怀里。他没看青砚,只说了一句:
“她答应带你回来。她做到了。”
青砚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怀里那颗野果——灵溪塞给他的那颗——他没吃,揣了三天。现在烂了。和灵溪嘴里那颗一样烂。
他把它拿出来,塞进自己嘴里,嚼了。
酸的,烂的,咽下去的时候卡在喉咙里。
他跪在蚀魂谷口,第一次觉得,活着比死难受。
墨谋蹲在灵溪的尸骨旁边,捡起一块阵盘碎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这阵眼……被人改过。”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旁边的凌川听见了。
“魔族不知道我们走这条路。”墨谋攥紧碎片,指节发白,“有人把我们的路线泄了出去。”
凌川缓缓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剩下的师弟师妹。
温善在安抚发抖的糯糯。楚瑜背对着人群,肩膀绷得很紧。厉戎手插在袖子里,面色如常。清玄在念往生咒。沈朔摸着玉佩,嘴唇翕动。金长老在东张西望,云娘在清点人数。阿沅红着眼眶,把灵溪编给她的花环摘下来,抱在怀里。
月瑶站在原地,脸白得像纸,嘴唇紧抿。
青砚还跪在蚀魂谷口,嘴里嚼着那颗烂野果,没咽下去。
凌川收回目光,声音很轻:“这件事,先不要说。”
墨谋点头。
队伍里,有内奸。
青砚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和血。他把灵溪攥过的野果核从泥里捡起来,揣进怀里,和那壶酒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还想不想死。
但今天死不了了。
灵溪的野果核在怀里硌着胸口,他没法当什么都没发生,往蚀魂谷里走。
转身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一样东西——厉戎站在人群外围,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尖夹着那张遁符,符纸背面好像沾了什么。黑乎乎的一小块,像墨,又像干了的血。
厉戎发现他在看,立刻把符塞回袖子里,别过头去。
青砚没说话。他把野果核往怀里揣了揣,跟上了队伍。
前方魔堡在望。墨谋在地图上标了一个红圈,旁边写了两个字:“伏击。”
第四章 魔堡伏击,双生劫
魔堡外围的林子,黑得像倒扣的锅底。
离红圈标注的位置还有不到五里,队伍不敢生火,只能在背风的巨石后面啃干粮。
裴舟缩在最角落,手里攥着一把断了半截的剑。
他是外门弟子,修为垫底,胆子也小。本来这趟赴魔关的任务轮不到他,是临时缺个背物资的,才把他塞了进来。这一路他几乎没怎么说过话,遇到低阶魔物都躲在最后面发抖。
“吃口东西。”糯糯走过来,递给他半块饼。小姑娘自己都还在发抖,却勉强挤出一个笑,“裴师兄,你别怕,大师兄他们会保护我们的。”
裴舟接过饼,手还在哆嗦,低着头嗫嚅:“我……我不怕。我就是……就是有点冷。”
没人拆穿他。
墨谋站在巨石高处,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地图。红圈周围是一片塌陷的废墟,视野极差,魔气浓重。他早就布好了应对阵型:玄戈主攻,楚瑜侧翼,厉戎断后,他居中策应。
“温善,”墨谋回头找人,“一会儿进废墟,你跟紧我。如果魔气散开,别乱跑。”
温善走过来,没像往常那样立刻点头。他手里攥着一枚传音玉简,眉心紧锁。
“十师兄,刚刚……有人传讯给我。”
墨谋眼神一凛:“谁?”
“仙门盟军的李仙师。”温善把玉简递过去,“他说他在废墟西侧发现了一条密道,能绕到魔堡背后,直插阵眼。但他被魔气困住了,让我们去几个人接应。”
墨谋接过玉简扫了一眼,脸色骤变:“蠢货!我们的路线是绝密,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这玉简上的灵力波动发虚,是伪造的!”
温善愣住了,脸瞬间煞白:“可是……李仙师以前救过我们……”
“那是以前!”墨谋压低声音,手指几乎戳到温善鼻尖,“这就是个陷阱!你回他,说我们不去,马上跟我走!”
温善捏着玉简,嘴唇抖了抖。他看着墨谋,眼神里全是不愿相信的固执。
“我去看一眼。”温善突然说。
“你疯了?!”
“我就去西侧边缘看一眼。如果不是李仙师,我马上退回来。”温善把墨谋给他的路线图塞回墨谋手里,勉强笑了笑,“十师兄,我去去就回。你别算漏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西侧废墟跑去。
墨谋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空气。
“温善!!”
一刻钟后,伏击爆发。
地面的黑雾毫无预兆地炸开,数十道裹着魔气的黑影从废墟深处窜出,直扑队伍中段。
“结阵!”凌川大吼。
玄戈拔剑顶在最前,剑光如雪劈开黑雾。但魔族这次来的是精锐,数量极多,死死缠住了他。
后方大乱。几只长着倒刺的魔物盯上了被护在中间的糯糯和阿沅。
糯糯吓得尖叫,腿一软跌在地上。
裴舟就躲在旁边的石头后面。他看着那只魔物扬起利爪,看着糯糯闭上眼睛,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平时连鸡都没杀过。
但他还是冲了出去。
“别——!”
裴舟举着那把断剑,闭着眼扑了上去,死死抱住了魔物的胳膊。魔物尖啸一声,利爪瞬间捅穿了他的肩膀,把他连人带剑甩了起来。
“糯糯……跑……”裴舟嘴里涌出血,声音抖得像筛糠,却拼命死死抱着不撒手。
就在这时,青砚从侧方冲了过来。
他手里没有剑,他是故意迎着魔物冲过去的。灵溪死后,他找不到主动寻死的理由,但在战场上“不小心”被魔物撕碎,就是最好的解脱。
他刚跑出两步,裴舟被魔物甩飞,正好砸在他身上,两人一起滚落在泥地里。
“青砚师兄……”裴舟压在他身上,咳着血。他看到了旁边另一只魔物扑向青砚,他没有任何犹豫,本能地转过身,用自己单薄的后背挡在上面。
噗嗤。
利刃贯穿皮肉的声音。
温热的血淋了青砚满头满脸。
“我……”裴舟趴在青砚身上,瘦弱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他努力抬起头,看向被云娘拉走的糯糯,嘴角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我……我也保护了一次……”
这是他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青砚躺在泥地里,睁大眼睛看着裴舟死在自己身上。那种血淋淋的温热,和怀里那颗干瘪的野果核一起,死死压在他的胸口。
他闭上眼,双手死死抓紧了泥地。
又一次。他又没死成,又搭进去一个。
与此同时,西侧废墟。
温善刚绕过一块巨石,就看到了“李仙师”。
但那不是一个被魔气困住的盟军,而是一具吊在半空的尸体。李仙师的脸被剥了,只留一个血淋淋的坑。
温善僵在原地。他终于明白,墨谋是对的。
“你比我想的还要蠢。”
一个穿着仙门服侍的人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骨刀,脸上挂着阴毒的笑。那是队伍里一直暗中引路的“同伴”。
“为什么?”温善看着他,声音发颤。他记得这个人前几天还和他们一起分过干粮。
“魔主给的,你们玄清给不了。”那人懒得废话,骨刀直接刺出。
温善下意识举剑去挡,但对方的速度太快了。
骨刀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温善的胸口。
剧痛传来,温善低下头,看着胸前的刀尖。那人抽出刀,温善无力地倒在地上。
温善的视线开始模糊。他趴在地上,看着那个叛仙踩过泥水准备离开。他突然笑了一下,嘴里涌出浓血,声音微弱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原来……真的是你啊……”
墨谋赶到西侧的时候,只看到温善趴在泥水里。
“温善!!”墨谋扑过去,把人翻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捂他胸口的血洞,平时算无遗策的冷静荡然无存,“你撑住!我算到了……我药囊里有药……”
“十师兄……”温善抓住他的袖子,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你没……算漏……是我……太笨了……”
温善的手滑落下去。
墨谋跪在血泊里,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他自认算无遗策,推演了无数种魔族的埋伏,却唯独没算漏了人心,没拉住一个非要相信“盟友”的傻子。
伏击结束,魔族退去。
废墟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
凌川清点人数,脸色铁青。楚瑜背上的药囊被魔气劈开,里面的丹药散落一地,全被魔气污染。而这波伏击的魔物带着一种极烈的诡毒,沾染者灵力正在飞速溃散。
糯糯、阿沅、楚瑜、厉戎……大半人都中了毒。
“解药……”云娘扶着发烧的糯糯,声音发抖,“必须马上找解药,不然毒素攻心,神仙难救。”
“解药在那个叛仙手里。”墨谋从暗处走出来,声音冷得像冰,“他跑了。这毒是他放的,只有他有解药。”
全场死寂。
连玄戈都握紧了剑,指节泛白。
“我去。”
楚瑜站了出来。他脸色苍白,嘴唇因为中毒透着青紫,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我认得他去的方向。”楚瑜看着凌川,“我去找他要解药。”
“你疯了?你去了他就一定会给?”厉戎在人群中捂着胸口,咬牙道,“这摆明了是要我们的命!”
楚瑜没理他,转头看着地上温善和裴舟的尸体。
“我速度快。我去拿。”楚瑜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决绝,“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掠入黑暗中。
青砚坐在一块断碑上,身上还沾着裴舟的血。
怀里,野果核旁边,多了一块裴舟断剑上的金属碎片。
他整个人安静得可怕。
凌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听着远处云娘给糯糯喂水的声音。
“灵溪说,要把你活着带回玄清。”凌川看着前方的黑暗,声音沙哑,“裴舟刚才用命护了你。”
青砚低着头,手指死死嵌进掌心,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我是不是……真的死不了?”他问。
凌川没回答。他抬头看向南方的天空,那是魔关的方向。
“等楚瑜把解药拿回来,等封了魔渊。”凌川摸了摸腰间的酒壶,声音很低,“酒肆开了,你得来。”
青砚闭上眼,眼泪混着脸上的血,砸进泥里。
前方黑暗中,楚瑜一个人走向了未知的魔渊。他不知道,为了那几份解药,他即将被生生剥去所有的傲骨,跪在地上,做最屈辱的狗。
第五章 折剑之辱,楚瑜的三跪
魔堡外的矿洞,阴冷潮湿,水滴声一下一下砸在石头上,像催命的鼓点。
叛仙坐在一张用魔骨拼成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瓷瓶。
楚瑜站在洞口,剑尖拄着地,撑着自己发软的身体。魔毒正在侵蚀他的经脉,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但他把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解药。”楚瑜盯着他,声音冷硬,“你要什么,开个价。”
叛仙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楚六公子,你是不是还活在你们玄清宗的梦里呢?”叛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用手指挑起他的一缕头发,“我要什么?我要你。”
楚瑜的眼神冷得像冰:“你做梦。”
“哦,那算了。”叛仙无所谓地摊摊手,坐回去,“你走吧。回去看着你那群师弟师妹,一个接一个毒发身亡,肠穿肚烂。哦,对了,那个糯糯是吧?长得挺可爱的,不知道死的时候,哭得有多大声。”
楚瑜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糯糯喊他“楚师兄”的脸,闪过阿沅递给他水壶的样子。
再睁开眼时,他喉咙发干。
“你要我怎么跪?”
叛仙眼睛亮了,像毒蛇看到了猎物。
第一跪:跪叫爷爷
“先跪下,磕三个响头,叫声爷爷听听。”叛仙指了指地上的碎石。
楚瑜膝盖一弯,“扑通”一声,重重砸在碎石上。他这辈子没跪过天,没跪过地,连师尊罚他他都硬抗着站着。这一跪,他听见自己的尊严碎出裂纹的声音。
“爷爷。”他盯着地面的石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叛仙大笑,把半瓶解药扔在他脚边:“乖孙子,赏你的。”
第二跪:胯下爬过
“但是半瓶不够分啊。”叛仙看着楚瑜伸手去拿,一脚踩住瓷瓶,“你们十几个人中毒,这半瓶只能救一半。剩下的……”
他指了指自己张开的双腿。
“从这儿爬过去,再给爷爷磕个头,这整瓶都给你。”
矿洞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滴声。
楚瑜趴在地上,看着地面那些肮脏的泥水。他想起自己拒绝大师兄帮忙背药囊时说的话:“我自己可以。”他想起自己说“不求人”。
他闭上眼,双手撑地,像狗一样,一寸一寸从那双腿之间爬了过去。泥水弄脏了他的脸,碎石划破了他的手。
他没有停下。
第三跪:亲手折剑
叛仙把完整的解药扔给他,楚瑜伸手去接,叛仙却突然按住他的手。
“别急。药给你,但你还得留点东西。”
他指着楚瑜手里那柄名为“傲骨”的佩剑。
“折了它。”
楚瑜愣住了。那是他的本命剑,是他劈开荆棘的剑,是他不靠任何人、凭自己本事修来的剑。
“你当初宁死也不肯受同门一点恩惠。”叛仙讥讽地看着他,“现在,为了这群你连命都不要的人,连把剑都舍不得?楚六公子,你的傲骨,就值这么点?”
楚瑜拿着解药,看着那把剑,手抖得厉害。
他慢慢把剑抽出来。剑身映着他沾满泥水的脸。
他双手握住剑柄,闭上眼,猛地抬膝一顶。
“咔嚓。”
清脆的碎响在矿洞里回荡。
那是他自己的道心碎裂的声音。
半截断剑掉在地上,楚瑜拿着断剑和解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矿洞。
叛仙在后面狂笑:“楚六公子,走好!回去别忘了告诉你的好同门,你是怎么爬过来的!”
凌晨时分,楚瑜回到了营地。
他脸上洗干净了泥,衣服也稍微理了理,除了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瓶解药和半截断剑外,看不出什么异样。
“楚师兄回来了!”
众人围了上来。云娘接过解药,手忙脚乱地去喂中毒最重的糯糯和阿沅。
凌川看着楚瑜手里的断剑,眉头紧锁:“你的剑……”
楚瑜垂着眼,把断剑插回剑鞘,语气很平淡:“他嫌我出剑太快,提防我,只肯给个公平交易。剑折了,药拿回来了。”
他撒谎了。
他一辈子没撒过谎,但这次,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有墨谋站在人群外围,死死盯着楚瑜的膝盖——那里洇出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连膝盖骨似乎都碎了。
墨谋眼眶发红,嘴唇颤抖了一下,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转过身,攥紧了手里那张画着红圈的阵图。
服下解药后,魔毒暂时压制住了。
全队休整了一天。灵溪、裴舟、温善死了,队伍里少了三个人,气氛压抑得像一口枯井。
第三天的傍晚,墨谋找到了凌川。
“大师兄,我找到了叛仙的老巢。”墨谋指着地图上一个红圈,“他在魔堡地下,借着地势布了一个大阵,周围还有几个魔将护法。”
“你想怎么做?”凌川问。
墨谋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他以为改了我的阵眼我就不知道。我昨天推演了一夜,找出了反制的阵眼。只要我按这个方位布下杀阵,不仅能把他引出来,还能把那些魔将一网打尽。”
“有把握吗?”凌川看着他,有些担忧,“你最近……心太急了。”
“我急了?”墨谋冷笑了一声,指着营地外温善和裴舟的坟头,“大师兄,他当着我的面杀了温善,拿楚瑜当狗一样耍。你让我怎么不急?”
凌川无言。
“带我去。”玄戈提剑站起来,斩魔剑嗡鸣作响,“你布阵,我杀人。”
深夜,魔堡地下。
墨谋的动作确实快,依托地势布下了一个反杀阵,把叛仙和三位魔将困在了核心。
阵中灵力翻涌,墨谋站在高处,手捏法诀,声音冷若冰霜。
“你不是擅长改阵眼吗?这次,我把生门全封了,我看你怎么改。”
叛仙在阵中脸色惨白,魔将们在魔气护盾里挣扎。一切似乎都在墨谋的掌控之中。
突然,叛仙笑了。他笑得极其诡异,手腕一翻,拿出一块黑色的阵盘。
“墨十公子,你确实聪明,这反杀阵布得天衣无缝。”叛仙按下一处凹槽,“但你忘了一件事——我是仙门出来的人。”
阵盘光芒大放,原本压在叛仙头上的杀阵,突然如同漩涡般倒卷!
“这阵盘里,有你们玄清宗‘护生大阵’的残卷。你布阵的时候,为了保你那群师弟师妹,特意留了一线生机,是不是?”
墨谋的瞳孔骤缩。
是。他布阵的时候,为了万一失败能掩护玄戈他们撤退,他故意留了生门。
但现在,这个生门被叛仙反用了。
“阵眼反噬的滋味,你尝尝吧。”叛仙狞笑。
庞大的反噬之力,顺着阵盘,直接冲入墨谋的经脉。他作为一个阵法师,身体强度远不如玄戈和楚瑜。剧痛传来,他的七窍开始流血。
“墨谋!”玄戈在阵外狂吼,挥剑去劈阵壁,却被魔力弹开。
墨谋跪在阵心,看着自己布下的阵,正在一寸寸绞杀自己的五脏六腑。他眼前开始发黑。
他最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算尽了天下事,算死了魔族无数,算出了所有人的生路。
唯独没算到,敌人会拿他们自己的道,来杀他。
他抬起头,看向阵外。
在人群最后面,青砚站着,正看着他。
墨谋张了张嘴,无声地吐出两个字:“走啊。”
“轰——”
反噬炸裂。
阵心血肉横飞。墨谋的阵盘碎成粉末。
墨谋的残骸,被玄戈拼了命抢回来大半。
云娘看着那堆血肉,哭得跪倒在地。
清玄站在旁边,没有念往生咒。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串跟随了十几年的念珠。曾经,他用这串念珠度化过无数邪魔,他坚信邪魔也有苦衷,坚信苍生皆可救。
可叛仙剖开了他的信仰。
清玄慢慢把那串念珠摘下来,扔进了火里。木珠烧焦的气味散开时,他眼底最后一丝悲悯也随之烧成了灰。
“走吧。”清玄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让人发毛的冷冽,“去魔关。”
“我要杀光他们。”
队伍里,再也没有那个以善度魔的五师兄了。
夜风刮起,卷动着营地外的冥纸。
青砚独自坐在墨谋的坟前,把怀里那块从灵溪手里捡来的野果核,和裴舟的断剑碎片放在一起。
他又摸到了厉戎的那张遁符,今天在跑动的时候,厉戎的袖子被魔气扯破,符纸掉在地上。青砚捡起来看了一眼,发现符纸背面,沾着几滴干涸的血——那是温善的血。而血迹的印记,是一个特殊的阵眼标记。
青砚攥紧了那张符。
前方,魔关的阴影彻底笼罩了他们。
黎明,不会再来了。
第六章 魔关大阵,最强的至暗时刻
魔关,天下仙门谈之色变的绝地。
浓黑的魔气像活物一样在峡谷间翻涌,大地是焦黑的,寸草不生。魔主的大军列阵在前方,黑压压一片,而在大军正中央,一座高达数十丈的血色祭台拔地而起。
祭台上,绑着一个人。
玄戈。
玄清宗第一战仙,此刻被四条刻满符文的粗大铁链锁住四肢,悬空吊在祭台中心。他一身素银战甲已经碎裂,满身血污,双眼赤红。
“玄戈!”
凌川在阵前目眦欲裂。三天前他们刚到魔关,魔族没有直接开战,而是用卑劣的诡计设下大阵,引玄戈孤军深入。等他们反应过来,玄戈已经被封了仙力,挂在了祭台上。
魔族要拿玄清的战神祭旗。
“大师兄,别过来。”玄戈在祭台上低下头,声音沙哑,却依旧平静,“他们在祭台周围埋了爆阵,你们过来,全都得死。”
“那我们就看着你死吗?!”厉戎在队伍里大喊,脸色煞白。
“你打得开这四条锁链吗?”玄戈问他。
厉戎闭嘴了。
“我打不开。”玄戈笑了一下,吐出一口血沫,“所以,听我的,绕过祭台,直取魔渊封印。别管我。”
“不可能!”凌川拔剑。
就在这时,魔族阵营中走出一位魔将,手里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被俘的仙门弟子,修为低微,是之前跟着裴舟一起运物资的辅兵。
魔将把那个年轻弟子拖到祭台下,举起屠刀,看向阵前的玄清众人。
“看着。”
手起刀落,仙门弟子惨叫着被砍成两截。
玄戈在祭台上浑身一震。
“再来。”魔将又拎出一个。
“住手!”玄戈在祭台上剧烈挣扎,铁链被他扯得哗啦作响,但诡毒封死了他的灵根,他连一丝仙力都提不起来。他那一身能斩开山峰、劈断江河的力量,此刻一滴都榨不出来。
手起刀落,第二个弟子死了。
“玄戈,你不是能护住他们吗?”魔将在台下大笑,“你斩魔剑不是天下无敌吗?你怎么连自己的同门都护不住?”
第三个,第四个。
玄戈眼睁睁地看着。他引以为傲的力量,他从不败北的剑,在这座祭台上全成了笑话。他只能看着那些平时被他护在身后的师弟,一个个倒在血泊里。
“别看。”楚瑜在阵前声音发颤,想冲上去,被凌川死死按住。
“退后。”凌川咬着牙,把师弟师妹们往后压。
但谁也没有退。
最后,魔将拎出了今天最后一个俘虏。那是一个瘦弱的少年,在台下拼命挣扎,哭喊着:“玄师兄!救我!救我啊!”
玄戈看着那个少年。那是他上个月刚指点过剑法的小师弟。
他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啊——!”凄厉的惨叫在魔关上空回荡。
血溅到了祭台的台阶上。
玄戈睁开眼,眼底彻底红了。他不再挣扎,只是仰起头,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嘶吼,声音在峡谷里撞碎,空洞而绝望。
魔主笑了,笑得无比畅快。
魔火从祭台底座燃起。
烈焰舔舐着玄戈的战甲,灼烧着他的皮肉。
他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低头。他转过头,看向阵前的大部队,看向凌川,看向楚瑜,看向那个一直缩在队伍后面的青砚。
他张了张嘴,用尽最后的力气,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别管我……向前走。”
随后,祭台的爆阵引爆,一切被火光吞没。
玄戈,那个最强的战仙,被诡毒锁住神脉,被自己拼死要守护的人看着死去,被魔火寸寸烧成了灰烬。到死,他手里的剑都没能出鞘。
“杀!”
凌川双眼通红,嘶吼着下达了冲锋令。魔族大军迎了上来。仙魔在魔关前绞杀在一起,血流成河。
但在战场的边缘,情况更糟。
糯糯被一队魔族死士从后方截断了退路。
“糯糯!”月瑶回头,看到糯糯被几个魔将按在地上,脖子上架着魔刃。
“月瑶师姐!”糯糯哭得嗓子都哑了,拼命挣扎。
领头的一位魔将看向月瑶,扯出一个残忍的笑:“你是玄清第一天骄?你那群师兄弟里,就数你最傲。”
他指了指脚下的泥地。
“跪下。从这里,一步一叩首,爬到祭台前求我们。不然,我把这小丫头的魂抽出来炼灯。”
月瑶僵在原地。
她这辈子,被长辈捧、被同门敬,光芒万丈。哪怕是后来,她也没有低过头。
“不要……”糯糯在那边拼命摇头,带着哭腔喊,“月瑶师姐,你不要跪!我不怕!”
她明明说,她最怕疼了。
月瑶看着糯糯,又看了看周围被魔族死死缠住、根本分不出身来救人的同门。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玄清第一天骄,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月瑶,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进了魔关的泥水里。
“我跪。”她声音发抖,额头磕在地上,“我求你们,放了她。”
她一步一叩首。膝盖磨破了,额头磕出了血。那身曾经被万千仙修瞩目的绯色仙裙,此刻沾满了泥水和污血。骄傲?尊严?在糯糯的命面前,一文不值。
“哈哈哈哈!玄清的天骄,像狗一样在爬!”魔族们肆无忌惮地嘲笑。
月瑶充耳不闻,她只是磕头,一路爬到了祭台前,仰起满是血污的脸:“求魔主,放过我师妹。”
魔主看着她,似乎觉得很有趣,摆了摆手。
魔族放开了糯糯。
糯糯跌跌撞撞地跑向月瑶。月瑶一把抱住她,转头就准备抱起她跑,可就在这时,魔主屈指一弹。
一道黑芒悄无声息地没入糯糯后心。
“人给你了,但能活多久,看她的命。”魔主冷笑。
月瑶甚至来不及回头看魔主,她抱着糯糯冲向后方,交给了云娘。
“带她走!”月瑶浑身是血,满脸是泪,“带她去找楚瑜拿药!”
她自己则转过身,迎着冲上来的魔族,拔出了剑。她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却硬生生挡在了追兵面前。
魔关的仗,打了一天一夜。
仙门胜了。魔主重伤退入魔渊,封印法阵成功合拢。
但代价是惨烈的。
当第二天的晨曦终于照进魔关,满地都是残肢断臂。
青砚在死人堆里找到了凌川。
凌川还没死。他背靠着一块断碑,素银战甲碎成了筛子,一柄断箭穿透了他的胸口。
“大师兄!”青砚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去堵他胸口的血。血怎么也堵不住,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涌。
“别费劲了。”凌川看着他,笑了一下。嘴里涌出带着气泡的血。
他摸索着,把腰间的酒壶解下来,塞进青砚手里。
“你那份……我存的。酒肆……开不成了。”凌川的视线开始涣散,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轻声道,“替我……喝。”
手垂了下去。
青砚跪在血泊里,死死攥着那个酒壶。
他求死。从出发到现在,他无数次想死。可每一次,都是别人替他死。灵溪替他死,裴舟替他死,现在,那个拼了命想活、想带所有人回家的凌川,也死在了他面前。
“你说过……”青砚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哭腔,“你说过要一个不少带回去的……”
“救不活了。”
云娘捂着糯糯的后背,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糯糯的生机被魔主那一指彻底绞断了。
糯糯靠在阿沅的怀里,小脸白得像纸。
“不疼的……”糯糯小声说着,每一次呼吸都在抽血,“阿沅……我一点都不疼。”
她明明最怕疼了。可是现在,她满身伤痕,却没有喊一声。
“糯糯……”阿沅抱着她,哭得几乎晕厥。
糯糯抬起头,看向赶过来的月瑶。月瑶跪在地上,满手是血地想去摸她的脸,但糯糯没有力气了。
糯糯闭上了眼睛。
阿沅突然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一把剑。
“你干什么去?”清玄走过来。
“杀魔族。”阿沅红着眼睛,眼底是前所未有的狠劲。
“你打不过的。”清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连剑都拿不稳。”
“那我就像裴师兄一样,像温师兄一样,像他们一样去死!”阿沅尖叫。
清玄没有拦她。
就在这时,封印法阵突然剧烈晃动。地动山摇,魔渊裂隙因为魔主的反扑,骤然炸开一道口子,浓烈的魔气喷涌而出,法阵开始崩解。
“封印要破了!谁去堵那个裂口?!”前面有人绝望地大喊。
没人能动了。
所有人都已经重伤。阿沅转过头,看向那个裂口。
下一秒,有人动了。
厉戎。
那个平时唯唯诺诺、一直躲在最后面的厉戎,那个一路只知道摸遁符的厉戎。
他站在裂口前,转头看向青砚。
“青砚。”厉戎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我有一张遁符,我随时能跑。”
他把那张沾着温善鲜血的符纸从袖子里掏出来,随手扔在地上。
“但我跑了,你们全得死。我娘要是知道我拿同门的命换自己活,会打断我的腿。”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迎着狂暴的魔气,燃烧了自己全部的仙元。
“轰——!”
仙元爆炸的光芒刺目至极,照亮了魔关上方的黑暗。
裂口被封住了。
厉戎连渣都没有剩下。
只剩下那张落在泥地里的、沾着血的遁符。
魔渊的危机暂解,但魔关之战,惨胜如败。
幸存下来的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在距离战场几里外的一处背阴山涧里,月瑶跪在水边,看着水面上那张倒映出来的脸——满脸泥污,额头磕烂,眼底无光。她曾经因为这张脸,因为这一身天资,受尽世人仰慕。
“不能让人看见我这样。”她喃喃自语。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进山涧深处。
青砚坐在墓碑之间,把酒壶放在地上。旁边立着云娘给众人做的衣冠冢。
他活下来了。灵根寸断,仙力溃散,半死不活。
但他就是没死。
他看着那些墓碑,听着身后传来的、阿沅压抑的哭声。
“魔祸平定,玄清赢了。”
青砚仰起头,喝了一口酒。
“可那壶桂花酒,只有我一个人喝了。”
(全卷完)
第七章 归来只剩残魂(大结局)
魔渊封印的最后时刻,出了变故。
所有人都以为魔主已经退入深渊,法阵即将彻底闭合。谁也没料到,那翻滚的魔气中,突然凝出一道血红色的虚影。那是魔主的元神,他自爆了半数修为,硬生生撕开封印的一道裂隙,化作一柄黑刃,直取正在主持阵眼的云娘!
云娘修的是长寿道,毫无战力,若被这黑刃击中,必死无疑。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黑影从侧面扑了过来。
“铛——!”
黑刃被一柄布满缺口的仙剑挡偏,擦着云娘的鬓角飞过,钉入身后的石壁。
所有人都愣住了。
挡在云娘身前的,是祁烬。
那个在出发前就背叛了玄清宗、投靠魔族、这几日一直跟在大军后方冷眼旁观的“叛徒”。
“祁烬……你……”云娘看着他,满脸不可置信。
祁烬的半边身子已经被魔气侵蚀得血肉模糊,他吐出一口黑血,转过头,看向凌川尸体的方向。他曾经和凌川是同门,后来因为道念不合,叛出师门,堕入魔道。
“我欠他的。”祁烬咳着血,眼底是无尽的悔恨,“投靠魔族,非我所愿,我本想……在魔渊里找一条生路。但我忘了,魔是没有生路的。”
他反手握住剑柄,用尽最后一丝仙元,引爆了自己的识海,将那道黑刃连同残余的魔气死死锁在法阵死角。
“封印!”
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阵眼彻底锁死。
祁烬倒在泥水里,眼睛望着魔关灰蒙蒙的天,咽了气。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枚残缺的玄清宗外门弟子令牌。
这是叛徒最后的忠诚。
封印落成,大军开始清扫战场。
沈朔提着滴血的剑,在一堆魔族尸体中疯了一样地翻找。几天前,他收到宗门急报:他的弟弟沈安,因魔气入体,彻底魔化了。
他找了很久,终于在战场边缘的废墟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弟弟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脖子上还挂着他亲手系上去的半块玉佩。但弟弟的眼睛,已经变成了全黑的魔瞳,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小安……”沈朔的手在发抖,剑尖垂向地面,“哥带你回家。”
魔化的弟弟听不见他的话,嘶吼着扑了上来,指甲划破了沈朔的肩膀。
沈朔没躲。
他闭上眼,眼泪滚落。剑光闪过,弟弟的胸口被刺穿。
弟弟倒在他怀里,魔瞳里的黑色渐渐褪去,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睛。他看着沈朔,嘴唇动了动,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叫了一声:“哥……我好疼。”
沈朔跪在地上,抱着弟弟渐渐冷透的尸体,把两块刻着“安”字的玉佩合在一起,死死贴在胸口。
全场没有人去打扰他。那个平时总是憨厚爱笑的十二师弟,在那天下午,流干了这辈子所有的眼泪。
回程的路上,金长老走在队伍最后面,形同枯槁。
他那一身装满仙玉秘宝的宽大袖袍,被魔火烧成了破布。曾经让他两眼放光的法宝、灵石,都在魔关的血战中毁于一旦。
他走到一片空地,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暖玉。
那是他两年前在昆仑墟寻到的极品暖玉,本来打算再升一级修为,换个大价钱。但他一直没卖。
他用手擦了擦玉上的灰,暖玉中间,有一道深深的裂痕,碎成了两半。
他想拿去送给云娘,因为云娘修长寿道,冬天总是手冷。但现在,玉碎了,他引以为傲的修为也被魔气打散了。
没过多久,玄清宗以“贪墨宗门资源”为由,剥夺了他在宗门的供奉之位,将他驱逐出境。
离开宗门那天,下着雨。金长老穿着那件破烂的袍子,怀里揣着碎玉,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荒原。走的时候,他把那半块碎玉塞进云娘手里,说了句:“冬天……当个石子垫垫手吧。”
云娘活了下来。
十年后,玄清宗后山。
云娘坐在院子里,翻开随身带的那本小册子。
册子上记着所有人的生辰、喜好、鞋码尺寸。她拿起笔,手微微发抖,在纸上划去一个又一个名字。
灵溪——江南桃花,未看。 玄戈——剑穗,未换。 楚瑜——药囊,未修。 墨谋——阵图,未收。 温善——全家福,未寄。
划到最后,册子上只剩四个名字:云娘、青砚、阿沅、糯糯。
云娘合上册子,抬头看了看天。她修长生道,她拥有漫长的寿命。但她最怕的,就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凋零。
现在,只剩她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山门里,记着那些人的名字。
魔渊平定后的第三年,魔关山口。
这里立满了衣冠冢。玄清宗十二弟子,有九成埋在了这里。
最小的阿沅,如今已经长高了不少。她一身白衣,牵着一个眼神呆滞、流着口水的姑娘——那是糯糯。
当年魔主那一指,没能要了糯糯的命,但毁了她全部的神智。她不再会喊疼,也不再会哭。
阿沅牵着糯糯,走到那一排排墓碑前。
“灵溪师姐,玄戈师兄,月瑶师姐……”阿沅一个个叫过去,声音很轻。
她停在凌川的墓前,放下了一壶从山下买来的桂花酒。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墓碑,眼眶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道:
“现在我比你们都大了。”
旁边的糯糯歪着头,手里攥着一个干枯的花环——那是灵溪当年编给她的。她拽了拽阿沅的袖子,痴痴地问:“疼吗?”
阿沅转过头,替她擦去嘴角的口水,笑了一下:“不疼了。”
“我们现在都不疼了。”
青砚坐在最远处的那个墓碑旁。
他灵根寸断,修为尽废,勉强维持着半条命。他不回宗门,就在魔关山脚下,真的开了一间酒肆。
铺子很小,只有两张桌子。
每天他都会在柜台上摆一只粗陶酒壶,那是凌川留给他的。
这天傍晚,阿沅牵着糯糯走到酒肆门口。青砚从柜台后抬起头,看着她们。他把凌川的酒壶拿下来,倒了三碗酒。
阿沅端起一碗,洒在门外的土地上。糯糯端着碗,没喝,只是傻笑。
青砚端起自己那碗,一饮而尽。
书里说,魔祸平定,玄清赢了此战。
书里没说,那壶说好要一起喝的桂花酒,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尝到了滋味。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