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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7:59:23

(一) 猪圈藏高手

高原导弹旅来了个女工程师,全营炸了锅。

人人都说她是靠着未婚夫沈确的关系空降镀金的。

沈确是旅里最年轻的少校营长,前途无量,未婚妻林晚照却是全旅公认的“废物花瓶”——三公里越野不及格,专业考核垫底,连喊个口令都软绵绵的。

沈确当众撕了她的调令:“滚去后勤喂猪,别在这丢人现眼。”

林晚照红着眼圈走了。

三个月后,演习场上导弹发射车故障,全旅技术骨干束手无策。

一个满身猪饲料味的身影钻进车底,八分钟后爬出来,拍拍手上的油污:“修好了。”

沈确愣在原地。

她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没停,声音很轻:“沈营长,让让,你挡着我喂猪的道了。”

全旅这才知道,那个被他们嘲笑了三个月的女人,是全军只有七个人能修的高原型号导弹发射车特级技师。

而沈确的转业报告,已经在政委桌上压了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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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的风裹着沙砾往人脸上砸,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林晚照从猛士车后斗跳下来的时候,迷彩鞋踩进一个半尺深的沙窝子,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背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

接她的文书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周扬,脸被高原紫外线灼得黑红,露出一口白牙:“林工是吧?沈营长让我来接您,他在训练场,说……说让您先去宿舍安顿。”

“他说什么了,你照原话讲。”林晚照把背包往肩上颠了颠,语气平平淡淡的。

周扬的笑容僵了一下,支吾了两秒:“营长说,‘让她先去猪圈边上那间空屋子待着,别乱跑,丢人。’”

风把周扬的后半句话吹散了些,但“丢人”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扎进了林晚照耳朵里。她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行,带路吧。”

导弹旅驻扎在海拔四千二百米的戈壁深处,营区四周全是灰黄色的荒滩,远处的雪山在沙尘里只剩一个模糊的白尖。林晚照被安排的“宿舍”确实在猪圈边上,准确地说,是猪圈隔壁一间废弃的给养库房,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炕上铺了一层薄得能摸到下面木板的褥子。

周扬放下她的行李就跑了,跑出十米远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红景天冲剂塞给她:“林工,这个您喝,刚上来的人不喝这个晚上头疼得睡不着。”说完没等她道谢就窜了,跟逃似的。

林晚照把冲剂揣进兜里,坐在硬板炕沿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只有一格,微信上沈确的消息还停在三天前,就两个字:到了?

她没回。把手机扔在枕头上,仰面躺下去,盯着房顶上一条蜿蜒的裂缝,从这头看到那头,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全营集合出操。林晚照穿着崭新的作训服站在队列末尾,像一根筷子插在一堆铁钉里,怎么看怎么不搭。她身高一米六三,在一群平均一米七五往上的高原兵里矮了半头,脸又白,被风一吹就泛红,看起来像是来体验生活的文工团。

值班员整队完毕,向沈确报告。沈确从队列前方转过身来,目光越过几十号人的头顶,精准地落在林晚照身上。

他长得确实好,肩宽腿长,作训服扎在腰带里显得腰线利落,高原把他原本偏白的肤色磨成了冷调的麦色,下颌线条像刀裁的。但这会儿那双眼睛里头什么温度都没有,跟看一个走错片场的路人似的。

“林晚照。”

“到。”她的声音确实不大,在空旷的操场上被风削去了半截。

沈确往前走了一步,手里捏着一张纸,A4大小,在晨光里白得刺眼:“你的调令。旅里原本把你分到技术保障营,我跟干部科打了报告,改到后勤服务中心。”

队列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嘴型夸张地比划着。技术保障营是全旅最核心的单位,管着导弹发射车和所有精密检测设备,能进去的都是全旅拔尖的技术骨干。后勤服务中心,说好听点是管吃管喝管猪,说难听点就是个打杂的。

“沈营长……”林晚照终于抬了抬眼皮,语气里带了一丝不确定。

“别叫我营长,这是营区。”沈确把那张调令对折,再对折,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把纸往她怀里一塞,“你的专业考核成绩我看过了。导弹发射车底盘系统故障诊断,你考了三十七分。全旅倒数第一。”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就问你一句话,”沈确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们两个听见,“你来高原,是来干活的,还是来给我添堵的?”

林晚照攥着那张纸,手指关节泛白。她张了张嘴,嘴唇被风吹得有点干裂,抿了一下才发出声音:“沈确,你让我试试。那个卷子我没做完,我……”

“试什么?”沈确直起身,音量恢复了正常,“拿全营的装备安全给你试?拿导弹发射车给你练手?林晚照,这不是你们实验室里的模拟系统,点错了鼠标重启就行。这车要是上了发射架出故障,你知道什么后果。”

他退后一步,扫了一眼全营:“都听好了。林晚照从今天起,归后勤中心管,负责二号圈舍的饲养和营区垃圾清运。谁都不许帮她干活,谁帮她,我跟谁没完。”

队列解散的时候,几个老兵经过林晚照身边,故意把步子跺得山响,溅起的沙子扑了她一裤腿。有人吹了声口哨,轻佻地说了句“嫂子好”,语气里的讽刺浓得化不开。

林晚照蹲下去把裤腿上的沙土拍掉,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她把那张调令叠好,揣进胸前的口袋里,往猪圈方向走。路过沈确身边时脚步没停,侧脸被晨光照出一个冷淡的弧度。

“沈营长,”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

沈确没接话,转身走了。

猪圈的日子比林晚照预想的要安静。二号圈舍养了十七头猪,主要是给营里改善伙食用的。她的工作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拌饲料,七点喂第一顿,然后清理圈舍,下午四点再喂一顿。剩下的时间,理论上她可以休息,但实际上她大部分时候都蹲在猪圈后面那块空地上,对着一堆从废品库捡来的破旧零件发呆。

那些零件是报废的发射车底盘拆下来的,有液压阀、传感器、控制模块的外壳。她拿一把借来的螺丝刀和一只万用表,一个一个拆开,看里面的电路板,拿圆珠笔在本子上画线路图。

周扬有一次来倒剩饭,看见她蹲在地上满手油污地拆一个锈得发红的液压阀,忍不住多嘴:“林工,这玩意儿都报废好几年了,修它干啥?”

林晚照头也没抬:“不修。看看。”

周扬“哦”了一声走了,回去跟班里人学,说那个花瓶嫂子天天跟破烂较劲,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日子就这么过了快两个月。沈确一次都没来过猪圈,但林晚照知道他在盯着。因为每周五的营务会上,后勤中心主任汇报工作时,沈确总会多问一句“二号圈舍那个,没出什么幺蛾子吧”。

十一月初,旅里接到通知,要搞一次全员全装紧急拉动演练,检验高原冬季战备能力。所有发射车都要从洞库拉出来,跑一遍完整流程,从行进到展开到模拟发射,全程录像,集团军那边有人远程盯着看。

演练当天,天气恶劣得不像话。气象台发了大风橙色预警,阵风十级,沙尘暴把整个营区裹进一片昏黄里,面对面站两个人,隔三步远就只剩个轮廓。

第一台发射车刚出洞库不到两百米,趴窝了。

底盘液压系统报警,故障代码闪烁,驾驶员反复重启,没反应。技术保障营的营长带着三个技师钻到车底下,摸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满手是油,脸色铁青。

“液压泵控制模块烧了,备件在旅部仓库,调过来最快也得两个小时。”

沈确站在风沙里,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演练有硬时限,超过四十分钟不能恢复,整个营的成绩直接判零。集团军那边实时看着画面,这时候趴窝,丢人丢到军区去了。

“拆东墙补西墙呢?别的车有没有同型号模块?”沈确问。

“问了,第二台车的模块型号不一样,不兼容。”技师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子和油的混合物,“营长,这真没办法了,只能等备件。”

沈确骂了一声,声音被风吞掉大半。

周扬那会儿刚好在附近负责警戒,不知道怎么脑子一抽,张嘴就来了一句:“营长,那个……林工好像天天在猪圈后面鼓捣这玩意儿……”

话音没落,沈确的眼神就扫过来了,冷得能结冰。周扬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吞回去。

可旁边技术保障营的营长老赵听见了,一把抓住周扬的胳膊:“你说谁?林晚照?她在哪?”

“就……猪圈那边……”

老赵转头就往猪圈方向跑,跑了二十米又折回来,冲沈确喊了一句:“沈确,你他娘的要是因为这个女人耽误了全旅的演练,你自己去跟旅长解释!”然后撒腿就跑。

沈确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但他没拦。

八分钟后,老赵拽着一个人跑回来了。林晚照穿着那身沾满猪饲料和油渍的作训服,头发用一根皮筋胡乱扎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她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工具包,包的拉链坏了,用铁丝拧着。

“让开。”她只说了两个字。

人群自动往两边散。她矮身钻到车底下,打开工具包,手电筒咬在嘴里,扳手和万用表交替上手。风把车底的沙土灌进去,她眼睛都不眨。

外面的人只听见车底传来一阵金属碰撞声,偶尔她喊一声“万用表递我”,老赵就赶紧趴下去塞给她。

六分半钟的时候,车底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八分钟整,林晚照从车底下滑出来,把嘴里的手电筒拿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泥。

“控制模块的旁路电容击穿了,我拿备件库一个废旧模块上的同规格电容换上去的。应急方案,能撑完这次演练,回去得换新模块。”她把工具往包里一塞,看了老赵一眼,“赵营长,你们平时拆装液压阀之前能不能先看手册?扭矩打太大了,密封圈全他妈是压坏的。”

老赵一张黑脸涨成紫红色,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

“我在猪圈后面拆了三十七个报废阀。”林晚照把包往肩上一甩,越过人群往外走。经过沈确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风沙把她的声音削得有些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营长,让让。你挡着我喂猪的道了。”

她走了。人群静了整整五秒。

老赵第一个反应过来,冲着沈确吼:“沈确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林晚照是全军高原型号发射车特级技师,全总队就七个,咱旅就分来这一个!你让她去喂猪?!你脑子被驴踢了?!”

沈确站在风沙里,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演练复盘会开完已经快十二点了。沈确回到宿舍,没开灯,坐在床边抽了半包烟。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都是旅里几个关系近的干部发来的消息,内容大同小异,问他到底跟林晚照什么仇什么怨。

他没回。

凌晨一点,他穿上大衣出了门,走到猪圈边上那间库房门口。窗户里的灯还亮着,从裂了缝的玻璃透出来一条窄窄的黄光。他抬手想敲门,举到一半停住了。

里面传来说话声。林晚照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楚。

“……妈,我没事。挺好的,这边空气好,猪也挺乖的……嗯,沈确对我挺好的,你别瞎想……真的,今天还让我去帮忙修了个车呢,说明领导信任我……”

沈确的手放了下来。

他站在门外,风把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过了很久,他转身往回走,踩在沙地上的脚步声闷闷的。走出去十几步,他停下来,对着黑漆漆的戈壁骂了一句:“沈确,你他妈真不是个东西。”

三天后,沈确的转业报告出现在了旅政委张德山的办公桌上。

张德山把那份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表情复杂:“理由。”

“家庭原因。”沈确站得笔直,目光平视。

“放屁。”张德山把报告往桌上一拍,“你爹上个月还给我打电话,说让你在部队好好干,家里不用你操心。你哪来的家庭原因?”

沈确不说话了。

张德山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那是一份干部调整方案,上面写着:林晚照,任技术保障营副营长,分管装备维修与检测。

“旅党委上午刚开的会,全票通过。”张德山看着他,“老赵主动提的,说他那个营长位置让出来给林晚照他都愿意,只要她肯留下来干。你知道全旅现在管她叫什么吗?”

沈确摇头。

“叫‘八分钟’。”张德山笑了一声,“八分钟修好发射车,八分钟打了一场翻身仗。人家一个女同志,来高原两个月,被你扔去喂猪,自己蹲在猪圈后面拆了三十七个报废阀,画了一百多页线路图。你倒好,跑我这儿递转业报告。”

沈确的喉结动了动。

“你的转业报告,我先压着。”张德山把两份文件叠在一起,推回给他,“这份调整方案,你去送给林晚照。亲自送。顺便把你那破报告拿回来撕了。”

沈确接过文件,站了两秒,转身往外走。

“沈确。”张德山在后面叫住他,“你俩的事,旅里没几个人知道。但我是知道的。当年在军校,人家林晚照的专业课成绩甩你两条街,毕业分配的时候为了跟你分到一个单位,主动申请改行做了行政岗,专业技术一天没落下,全是自己晚上加班练的。你以为她那个特级技师证是天上掉下来的?”

沈确的背影僵了一下。

“去吧。”张德山摆摆手,“猪圈的味道不好闻,但比你现在身上的味儿好多了。”

沈确在猪圈门口找到了林晚照。她正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逗一头小花猪,嘴里“嘬嘬嘬”地叫。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了。

“林晚照。”

“嗯。”

“旅里的调整方案。”他把文件递过去。

她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塞进兜里,继续逗猪。

“你就不说点什么?”沈确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放。

“说什么?”林晚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仰头看他。她确实不高,站直了也就到他下巴的位置,但眼神平静得很,“谢谢沈营长这两个月的栽培?猪喂得挺肥的,过年能多杀两头,全营加餐。”

沈确张了张嘴。

“你要是没事就回去吧,”她拎起旁边的饲料桶,“我得喂猪了。副营长也得站好最后一班岗不是。”

她提着桶往圈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沈确。”

“嗯。”

“你那个转业报告,撕了没?”

“……还没。”

“赶紧撕了。”她推开圈舍的铁门,声音混在猪叫里传出来,“你走了,谁给我当靶子?我这口气还没出完呢。”

铁门关上了。

沈确站在风里,过了好半天,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他掏出手机,给张德山发了条消息:

报告我拿回去了。不用压了。

张德山秒回: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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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全旅年终考核,技术保障营拿了总分第一。林晚照在述职报告里写了八个字:立足本职,服务打赢。

沈确坐在台下第一排,鼓掌的时候比谁都用力。

散会后,老赵凑过来挤眉弄眼:“沈营长,听说你最近天天往猪圈跑?”

“滚。”沈确把帽子扣他脸上,“那是去检查后勤工作。”

“检查工作带奶茶?我看见了,香芋味的,林副营长最爱喝的那个牌子。”

沈确没理他,大步往前走。走了几步,脚步慢下来,拐了个弯,往营区外面那家小超市去了。

香芋味奶茶,最后一杯。

他掏钱的时候想,今天这杯,总该能送出去了吧。

(二) 奶茶递心意

香芋奶茶最终也没送出去。

沈确拎着那杯奶茶走到技术保障营门口的时候,正赶上林晚照带着一帮技师从车场回来。她走在最前面,作训服袖子挽到肘弯,小臂上沾了一道黑机油,正回头跟身后的老赵说着什么,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液压泵那个批次全都有隐患,我给装备部打了报告,要求厂家派人来换密封件,你别给我打马虎眼,签字。”

老赵一脸苦相:“林副营长,厂家来人的经费得旅里批,你让我签字有什么用……”

“你是营长,你不签谁签?我签?”林晚照瞪了他一眼,“赶紧的,下周一之前报告递上去,不然下次演习再趴窝,你自己钻车底修。”

老赵看见沈确站在门口,跟看见救星似的:“沈营长!找我们林副营长?你们聊你们聊,我先去写报告。”说完一溜烟跑了。

林晚照这才把目光转过来,落在沈确手里那杯奶茶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移到他脸上:“沈营长,有事?”

“那个……”沈确把奶茶往前递了递,“路过,买的。”

“路过超市?”林晚照挑了挑眉,“沈营长,你宿舍在东边,车场在西边,超市在南边,你从哪条路能‘路过’到这儿来?”

沈确面不改色:“我绕了一圈。”

林晚照盯着他看了两秒,噗地笑出来,伸手把奶茶接过去,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行吧,看在你绕了一圈的份上。”她转身往营部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愣着干什么?进来坐。正好有个事跟你说。”

技术保障营的营部不大,一张会议桌占了大半,墙上贴着发射车底盘结构图和全营人员值班表。林晚照把桌上的一摞文件扒拉到旁边,给沈确腾出个位置,自己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喝奶茶的姿势熟练得很。

“你那个转业报告,撕了?”她问。

“撕了。”

“想通了?”

沈确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林晚照,当年的事……”

“别。”林晚照抬手打断他,“当年的事翻篇了,我现在跟你谈工作。”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沈确拿起来翻了翻,是一份装备巡检报告,上面列着全旅所有发射车的底盘系统检测数据。林晚照用红笔圈了好几处:“这三台车的液压泵密封件跟上次趴窝的那台是同一批次,全都有隐患。我写了更换申请,旅装备部压着没批,说经费不够,要等下一年度预算。”

“你找我是想……”

“你是营长,你说话比我管用。”林晚照拿吸管戳了戳奶茶杯底的芋圆,“你帮我找旅长签字去。”

沈确把报告合上:“我帮你签,你请我吃饭?”

林晚照差点被芋圆呛到,咳了两声,瞪他:“沈确你脸呢?”

“脸在呢。”沈确把报告往兜里一揣,站起来,“周一之前给你办妥。你欠我一顿饭。”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晚照在后面喊了一句:“食堂的饭不算!”

“知道。”沈扭头冲她笑了一下,“我要吃你做的。你以前在军校不是老吹你红烧肉做得好?”

林晚照把奶茶杯捏得咔咔响,脸不知道是被奶茶热的还是怎么的,有点红。

这事过去没几天,旅里来了通知:集团军要在明年开春搞一次高原夜间实弹打靶,全旅所有发射车都要参加,实弹,夜间的,高海拔的,恶劣气象条件下的。

消息传下来那天,全旅都绷紧了弦。夜间实弹打靶本来就是高难度科目,高原夜间气温能掉到零下三十度,装备故障率翻倍,操作手视线受限,再加上实弹,万一出点岔子就是大事。

林晚照接到通知的当天晚上就钻进了车场,带着技术保障营的人把全旅所有发射车连夜过了一遍筛子。查到第五台车的时候,她发现问题了。

“底盘大梁有疲劳裂纹。”她从车底滑出来,脸色不好看,“这条焊缝的位置太隐蔽了,平时检查根本看不到。这车之前出过事故?”

驾驶员是个三期士官,叫马大成,想了一会儿:“去年秋天跑戈壁路的时候翻过路沟,当时检查说没事,就底盘护板瘪了一块,敲回来了。”

“护板瘪了把应力传到焊缝上了。”林晚照把检测仪往桌上一拍,“这车不能上实弹。万一夜间打靶的时候大梁崩了,车毁人亡。”

马大成的脸唰地白了。

林晚照连夜写了报告递上去,建议这台车退出实弹打靶,同时申请调一台备用车过来。但旅里回复:备用车在集团军直属队,调过来得半个月,时间来不及。旅长亲自打电话过来,语气很为难:“晚照啊,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这台车不行,咱们就少一个发射单元,整个演练方案都得改。”

林晚照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我想想。”

她把电话挂了之后在办公室坐到半夜,桌上摊着发射车的底盘结构图,旁边搁着一杯凉透了的速溶咖啡。凌晨两点,她给沈确发了条消息:车场,过来。

沈确十分钟后出现在门口,大衣里面套着睡衣,脚上趿着作训鞋,头发乱七八糟的,一看就是从被窝里爬起来的。他喘着白气问:“怎么了?”

“帮我搭把手。”林晚照头也没抬,指着桌上那张结构图,“大梁裂纹的位置在第三横梁和第四横梁之间,外侧焊缝。我打算做一块加强板,用螺栓和结构胶双重固定,把应力分散到两侧横梁上。理论计算我做了,强度够。但需要有人帮我扶着板子,我一个人钻车底拧不了那么多螺栓。”

沈确把大衣一脱:“走。”

两个人从凌晨两点干到早上六点。林晚照钻在车底指挥,沈确趴在外面递工具、扶加强板、拧螺栓。高原的冬夜冷得邪乎,车底的铁板贴着后背,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沈确看见林晚照的手冻得发紫,拧螺栓的时候指头僵得使不上劲,就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扔给她。

“你戴着。”

“你自己呢?”

“我皮厚。”

林晚照没再推辞,把那双大两号的手套套上,继续拧。手套里还带着沈确的体温,她拧螺栓的动作明显利索了。

六点二十分,加强板装好了。林晚照从车底爬出来,脸上一层灰,头发上挂着蜘蛛网,但眼睛亮得很。她拿检测仪又扫了一遍,数据出来,强度恢复到了额定值的百分之九十八。

“成了。”她长出一口气,靠在车轮上瘫坐着,仰头看天。高原冬天的日出晚,这会儿东边的天边才刚泛起一条灰白的光。

沈确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车轮的距离。车场里安静得很,远处传来炊事班做饭的动静,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着风声。

“林晚照。”

“嗯。”

“你当初为什么要改行做行政?”沈确盯着自己沾满油污的手指,“你专业那么强,一直干技术,现在起码是技术正营了。”

林晚照没马上回答。她把那双大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猜。”

“因为……我?”

“沈确,你脸呢?”林晚照拿肩膀撞了他一下,笑了一声,然后不笑了,“也不全是。当时咱俩分到一个单位,按规定不能在一个营级单位任职,得有一个人改行。你那时候刚提连长,前途正好,我改就我改呗。行政岗清闲,晚上有的是时间练技术。”她顿了顿,“但我没想到行政岗这么清闲,直接给我清闲到猪圈去了。”

沈确的头低下去:“对不起。”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林晚照扭头看他。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耳朵尖照得有点红。她盯着看了两秒,把脸转回去:“行了,别酸了。赶紧回去洗洗,一会儿全营出操,让人看见咱俩从车场一起出来,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洗不清就洗不清。”沈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沈确做事光明正大,怕什么。”

林晚照仰头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沈确,咱俩的事,旅里现在没几个人知道。你确定要公开?”

“确定。”沈确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你都成‘八分钟’了,我还怕什么。我高攀了你,我认。”

林晚照被他拉起来,站稳了之后把手抽回来,在他胸口戳了一下:“少来这套。先把实弹打靶给我搞好了再说。那台车你要是给我弄出问题来,我跟你没完。”

“放心。”沈确把帽子正了正,冲她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半个月后,集团军高原夜间实弹打靶如期举行。沈确的营打头阵,那台装了加强板的发射车稳稳当当跑完了全程,从占领阵地到模拟发射,零故障。导演部给的评价是“动作干净、流程规范、可靠性高”。

打完靶那天晚上,全营在食堂加餐。林晚照被老赵拽着坐主桌,面前堆了一盘子红烧肉。沈确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被老赵一把按住:“哎哎哎,沈营长,你敬酒得有说法吧?凭什么敬我们林副营长?”

食堂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沈确端着杯子,站得笔直,看着林晚照:“敬林副营长,给全营兜底。没有她,今天这仗打不赢。”

林晚照端着茶水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杯:“敬沈营长,帮我扶了六个小时加强板。没有你,我今天也打不赢。”

两个人一仰头干了。食堂里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起哄声。周扬第一个喊:“在一起!在一起!”

沈确回头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饭!”

周扬缩着脖子缩回去,嘴里嘟囔:“装什么装,奶茶都送了还装……”

林晚照听见了,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那天晚上散场之后,沈确送林晚照回宿舍。走到猪圈边上那间库房门口,林晚照停下来:“我到了。”

“嗯。”

“你回去吧。”

“嗯。”

两个人都没动。

林晚照叹了口气,伸手拽了拽他大衣的扣子:“沈确,下回送奶茶别绕那么一大圈了,直接来就行。”

沈确低头看她,嘴角往上弯了弯:“那我明天还来。”

“来吧。”她推开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我要喝焦糖味的。”

门关上了。沈确站在外面,从兜里掏出手机给后勤中心主任发了条消息:明天超市进一箱焦糖味奶茶,记我账上。

主任秒回:???

沈确:别问,问就是战备物资。

(三) 赴任蓝军去

焦糖味奶茶的事在营区传开之后,沈确和林晚照的关系算是彻底摆到台面上了。传得最邪乎的版本是周扬那小子编的,说沈营长为了追林副营长,把服务社超市的奶茶货架给包了,老板进货都直接问他“今天要什么味的”。

沈确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正在车场盯保养,手里扳手差点砸脚面上:“我什么时候包货架了?”

周扬缩在发射车轮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营长,服务社老板亲口说的,你上礼拜买了六杯,这礼拜又买了八杯,都是焦糖和香芋的。人家说沈营长这是把奶茶当战备物资囤呢。”

旁边几个技师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沈确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都闲得慌是吧?今天下午底盘保养全部过一遍,谁的车查出问题谁晚上加班。”

人群一哄而散。

沈确跟林晚照的关系公开之后,最大的变化是技术保障营和作战营之间的画风变得很诡异。以前两个单位各干各的,见面最多点个头,现在可好,作战营的兵动不动就往技术保障营跑,理由五花八门:车有异响、仪表盘灯闪、方向盘手感不对……林晚照有一次一天之内接了八个“故障报修”,跑过去一看,七台车啥毛病没有,就一台确实有点小问题,驾驶员自己拿脚踹两下就能好。

她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撂,叉着腰站在车场中间:“谁再没事找事报假修,我直接给旅长打报告,建议全营开展为期一个月的作风纪律整顿。”

从那以后假报修是没了,但沈确往技术保障营跑的频率一点没降。旅里开交班会,他永远第一个发言,把作战营的事说完,末了总要加一句“技术保障营那边有没有要补充的”,然后眼神就往林晚照那边飘。旅长拿茶杯挡着脸,跟政委嘀咕:“这俩人当咱们面眉来眼去,当咱们瞎啊?”

政委笑了一声:“年轻人嘛,你当年追嫂子的时候比这还过分。”

“放屁,我当年……”旅长想了半天,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散会!”

真正出事是在开春之后。

集团军突然下来一道命令,要搞一次不打招呼的紧急战备拉动。凌晨四点,全旅警报拉响,所有人员装备必须在四十分钟内完成出动准备。旅里接到通知的时候,旅长脸都绿了,前一天刚下过一场大雪,营区路面结冰,车场的大门被风吹雪堵了半截,铲雪车来不及调。

更麻烦的是,技术保障营前一天刚把一批检测设备送去厂家校准,带走了六个技术骨干。剩下的人手本来就紧,再赶上这种恶劣天气,整个车场乱成一锅粥。

林晚照三点五十接到电话,三分钟穿好衣服冲到车场。她到的时候沈确已经在现场了,带着作战营的人拿铁锹铲雪。他看见林晚照跑过来,远远喊了一声:“你负责车况!路我们来清!”

“你清你的,我查我的。”林晚照一头扎进车场,挨个车问情况。查到第七台的时候,驾驶员急得直拍方向盘:“林副营长,这台车打不着火了,预热系统没反应,外面零下二十多度,发动机根本启动不了。”

林晚照掀开引擎盖看了一眼,预热系统的控制盒上结了一层霜。她拿手电照了照线路,回头喊:“周扬!把热风机拿过来!吹这个控制盒,快!”

周扬连滚带爬地拖着热风机过来,对着控制盒猛吹。林晚照趴在车头侧面,拿万用表测电压,嘴里不停念叨:“快点儿快点儿……”

热风机吹了三分多钟,控制盒上的霜化了,她一把拔下接头重新插紧,冲驾驶员喊:“打火!”

发动机吭哧了两声,轰地着了。

“行了!”林晚照把引擎盖一合,“下一台!”

四十分钟时限,全旅最后一台车驶出营区大门的时候,计时器停在三十八分四十秒。旅长站在指挥车旁边长出一口气,扭头跟政委说:“那个林晚照,给她记一功。”

政委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

但这事还没完。拉动结束之后,旅里接到集团军通报,说这次拉动暴露出一个问题:技术保障营人员分散、响应速度不够快,建议整改。整改意见写得挺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人手不够,编制来凑。

旅里开会研究,决定从全旅抽调有技术基础的人员补充到技术保障营。消息传开,好几个连队的主官不乐意了,尤其是步兵营和工兵营的,本来人就不够用,再抽走几个技术苗子,连队还怎么干活?

沈确在会上第一个表态:“作战营出三个人,都是学过车辆维修的,底子不错。”

其他营长一看沈确都带头割肉了,也不好多说什么。散会之后老赵凑过来:“沈确你行啊,把自己营的人往林晚照那儿送,你这是送人呢还是安插眼线呢?”

沈确正在翻手机,头也没抬:“我安什么眼线,我营里人多了去了,少三个不少。”

“少来。”老赵嘬着牙花子,“你送过去的那三个兵,全是技术保障营缺的工种吧?底盘修理工、液压系统维护员、电气检测员,你作战营要这仨人干嘛用?摆着看?”

沈确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表情很正经:“战备需要,全面培养。”

老赵“嘁”了一声,走了。

新补充的人员到位之后,林晚照带着技术保障营搞了一次全面复盘,把所有车辆的冬季常见故障整理成一本小册子,人手一份,要求全营背下来。她还在车场旁边腾出一间屋子,弄了个简易的实操训练室,摆了几台报废的底盘总成,让新来的人上手拆装练手。

沈确有一次晚上散步“路过”技术保障营,看见训练室的灯还亮着,进去一看,林晚照正手把手教一个从步兵营调过来的上等兵拆液压阀。那上等兵笨手笨脚的,扳手差点掉脚面上,林晚照眼疾手快一把抄住,骂了一句:“你手是借来的?拿稳了!”

上等兵吓得一哆嗦,旁边围观的人哄堂大笑。

沈确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没进去。回去的路上他给林晚照发了条消息:训练室缺什么设备?我给你协调。

林晚照过了十分钟回了一条:缺一台能用的示波器,你帮我搞来,我请你吃红烧肉。

沈确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回了两个字:成交。

示波器的事还没办妥,旅里先下来一个新任务:集团军要组建一支高原蓝军分队,专门模拟假想敌的电子干扰和装备故障,用来磨炼各部队的应急抢修能力。旅里推荐了两个候选人,一个是老赵,另一个就是林晚照。

老赵拿到推荐表的时候手都抖了:“蓝军分队?那玩意儿是整人的活儿啊!天天想着法儿给兄弟部队下绊子,让人骂八辈祖宗……”

林晚照把推荐表往桌上一拍:“我去。”

老赵愣了:“你想好了?这活儿得罪人。”

“得罪人怕什么。”林晚照把笔帽拧开,刷刷填表,“我在猪圈都待了俩月,还怕挨骂?再说了,蓝军分队能接触到集团军所有型号的装备,比咱旅这几台车有意思多了。”

她填完表往老赵手里一塞,转身往外走。老赵在后面喊:“沈确知道吗?”

林晚照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我晚上跟他说。”

当天晚上,沈确知道这事之后,坐在林晚照宿舍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林晚照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奶茶,也不催他。

过了好半天,沈确把烟头摁灭在沙地里:“蓝军分队常驻地在哪?”

“集团军直属队那边,离咱这儿两百多公里。”

“多久回来一趟?”

“看任务。有对抗演习的时候可能一两个月回不来。”

沈确不说话了。

林晚照把奶茶往他手里一塞:“喝一口,降降火。”

沈确低头喝了一口,焦糖味的,甜得齁嗓子。他皱着脸把杯子还回去:“太甜了。”

“给你买的,我喝香芋。”林晚照把杯子拿回来,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拿胳膊肘碰了碰他,“沈确,你当初把我扔猪圈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能不能受得了?”

沈确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去蓝军分队,一来是这活儿适合我,二来……”她顿了一下,“我想看看别的部队的装备水平,学点新东西。高原型号发射车我玩明白了,但集团军还有好几种新列装的车型,我想摸摸。”

沈确扭头看她。月光底下她的侧脸线条被照得清亮,眼睛里头那点光跟他在军校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亮得扎眼。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你去。但有个条件。”

“什么?”

“每周给我打一次电话。驻地信号不好就写信,托人带也行。”

林晚照仰头看他,笑了一声:“沈确,你什么时候变这么黏糊了?”

“我一直这样。”他理直气壮,“你以前没发现而已。”

林晚照把奶茶杯往他怀里一塞,站起来推开门:“行了行了,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得帮我搬行李呢。焦糖奶茶赏你了,喝完再走。”

门关上了。沈确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奶茶,叹了口气,仰头灌完了。

太甜了。但他没舍得倒。

(四) 星下套牢你

林晚照去蓝军分队报到那天,沈确开了辆猛士送她。两百多公里高原路,跑了将近四个小时,到地方的时候天都快黑了。蓝军分队的驻地在一片更荒的戈壁滩上,营区比旅里还小一圈,围墙外头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就几排光秃秃的红柳。

分队长姓何,是个四十来岁的技术大校,头发稀疏,戴着副厚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多过像军人。他出来接人的时候上下打量了林晚照两眼,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就是那个八分钟修好发射车的?”

林晚照点头:“何分队,叫我林晚照就行。”

“行。”何大校把手里一摞资料往她怀里一塞,“明天开始上班,今晚先把这些看完。蓝军分队的活儿跟你们旅里不一样,我们不光要会修,还得会制造故障。怎么让人修不好,怎么让人急得跳脚,这就是你的新课题。”

林晚照抱着那摞资料眼睛放光:“有意思。”

沈确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何大校这才注意到他,推了推眼镜:“哟,沈营长,专门送过来的?三百公里路呢,够上心的。”

“顺路。”沈确面不改色。

何大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晚照,表情很微妙:“行吧,顺路。林晚照你先把行李放宿舍,沈营长要是真‘顺路’,今晚可以住我们招待所,明天一早再回去。”

沈确在蓝军分队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林晚照起来送他的时候,他已经把车打着火了,车窗摇下来冲她摆了摆手:“每周打电话,别忘了。”

“知道了,啰嗦。”林晚照把一袋食堂顺的馒头塞进车窗,“路上吃。”

沈确走了之后,林晚照正式开始了蓝军分队的日子。头一个月她基本没摸车,全在啃资料。何大校给的资料里头包括集团军所有现役装备的故障数据库,好几百页,全是历年演习训练中出的真实故障案例。林晚照白天看晚上看,拿红笔在纸上画满了线路图和故障树,宿舍墙上贴得跟作战室似的。

第二个月,她开始跟着分队出任务。第一次是给某合成旅的装甲车搞对抗演练,蓝军分队负责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预设故障。林晚照跟着老何钻进车场,拿小号螺丝刀把一台步战车的油路电磁阀调松了半圈。这半圈松紧度有讲究,太松了车一发动就漏油,太紧了根本不起作用,得卡在某个特定工况下才会出毛病。

老何蹲在旁边看她操作,等她拧完了拿手电照了照,点了点头:“手法不错。哪儿学的?”

“拆了三十七个报废阀练出来的。”林晚照把螺丝刀收好,“猪圈旁边拆的。”

老何嘴角抽了抽:“你们旅那个沈确,听说把你扔猪圈去了?”

“嗯。”

“你俩现在好着呢?”

“何分队,您还管这个?”

老何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关心下属嘛。”

第一次对抗演练打完,对方合成旅的装备营长气得脸都歪了——一台步战车在行军途中趴窝,修了四十分钟没修好,最后是林晚照拿着工具上去“帮忙”修好的。那营长后来知道她是蓝军的人,差点把帽子摔地上:“你们蓝军太损了!哪有这么玩儿的!”

林晚照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战场上敌人比我们损多了。”

那营长瞪了她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等着,下次我非逮着你不可。”

“行,我等着。”林晚照笑眯眯地走了。

这事在集团军范围内传得挺快,都说蓝军分队来了个女技师,手黑,心更黑,专挑刁钻的故障设,修都修不出来的那种。各部队搞对抗演习之前都开始打听林晚照来不来,来就多带两套备件。

沈确每周接到林晚照的电话,话题从“今天拆了什么车”到“老何又给派了个缺德活儿”,听得他直乐。有一次他在电话里说:“听说你现在名声挺大,好几个单位点名要你回避。”

“怕我呗。”林晚照语气里带着得意,“你们旅下个月是不是也有对抗演练?我看了计划,蓝军分队负责给你们设故障。”

沈确沉默了两秒:“你要来给我们下绊子?”

“怎么,怕了?”

“怕什么。”沈确哼了一声,“你来,我亲自带队修。让你看看你走了之后技术保障营有没有退步。”

“行,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之后,沈确把全营技术骨干叫到车场,连夜搞了一次故障排查强化训练,训练科目就是“如何快速识别并排除人为预设故障”。周扬被他练得叫苦连天:“营长,咱这是防着谁呢?”

“防着蓝军那帮人。”沈确拿手电照着底盘油路,“尤其是那个姓林的。”

周扬恍然大悟,表情跟吃了酸柠檬似的。

对抗演练那天,林晚照跟着老何提前两天进场设故障。她熟门熟路地钻进旅里的发射车底下,拿小号扳手这儿拧拧那儿调调,干得又快又稳。老何跟在后面记笔记,边记边嘟囔:“你这对老东家也太熟悉了,专挑命门下手啊。”

“何分队,战场上敌人比我还熟。”林晚照从车底滑出来,“沈确营长教我的,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老何推了推眼镜:“这话是沈确说的?”

“是我拿他原话改的。他原话是对我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演练当天,沈确带队出征。蓝军预设的故障一共三处,分别藏在三台发射车的不同系统里,环环相扣,第一处不解决第二处就排查不了。沈确带着周扬几个人从早上八点干到下午两点,中间连口水都没喝,硬是给全修好了。最后一台车恢复的时候,计时器停在六个小时零七分,比演练指挥部给的标准时限快了将近两个小时。

导演部的人过来验收,沈确擦了把脸上的汗,问了一句:“蓝军那边谁设的故障?”

导演部的人往远处指了指。林晚照站在观摩台上,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沈确把手里的抹布往地上一扔,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演练结束的当天晚上,沈确在旅里食堂请林晚照吃饭,把周扬几个技术骨干都叫上了。周扬端着餐盘凑到林晚照旁边,满脸崇拜:“林副营长,你设那个故障也太刁了,我们拆了东墙拆西墙,差点没绕晕过去。”

“还行吧,时间紧张,没来得及设太复杂的。”林晚照拿筷子夹了块红烧肉,“下回给你们上点强度。”

周扬脸垮下来:“别啊嫂子,咱商量商量……”

林晚照夹肉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周扬意识到说漏嘴了,赶紧把嘴捂上,扭头看沈确。沈确坐在对面,端着汤碗喝了一口,表情淡淡的:“叫嫂子也行。早晚的事。”

食堂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被老赵一声怪叫打破了:“沈确你求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早晚的事。”沈确把汤碗放下,看了林晚照一眼,“我没说现在。”

“那你什么时候说?”老赵来劲了,“旅里都等着喝喜酒呢。”

林晚照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吃饭都堵不上你们的嘴是吧?谁再瞎起哄我把谁那台车油路堵了。”

一桌子人瞬间闭嘴。周扬小声嘀咕:“嫂子真狠。”

林晚照扭头冲他笑了一下:“你叫什么?”

周扬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坐直了:“林副营长。”

“乖。”

那顿饭吃完之后,沈确送林晚照回蓝军分队的宿舍区。两人走在营区小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沈确走了一段忽然开口:“刚才周扬说那话,你怎么想?”

“什么话?”

“叫嫂子那话。”

林晚照脚步慢下来,扭头看他:“沈确,你是在试探我还是在正式问?”

沈确停下来,转过身正对着她。高原的夜空干净得吓人,星星密密麻麻铺了一整片,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伸手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款式很简单,细细的银圈上镶了一颗很小的钻。

“我本来打算再攒攒钱换个大的。”他声音有点紧,“后来想了想,大的容易刮到设备油路,干活不方便。这个尺寸合适,你修车的时候戴着不碍事。”

林晚照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好半天,又抬头看他的脸。沈确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清了清嗓子:“你要是不想现在……”

“闭嘴。”林晚照伸手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一套,大小正合适。她把手举起来对着路灯看了看,说了句:“还行。不碍事。”

沈确愣着没动。

林晚照把手揣回兜里,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傻了?走了,明天还有任务呢。”

“你还没说同意不同意呢。”

“我戒指都戴上了你还问?”林晚照回头瞪他,“沈确你是不是修车修傻了?”

沈确快走两步跟上来,伸手把她左手从兜里拽出来,十指扣紧了。林晚照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他去了。

两个人沿着小路慢慢往前走,影子叠在一起。远处车场传来保养设备的敲击声,混着戈壁滩上永不停歇的风声。

“沈确。”

“嗯。”

“戒指你攒了多久的钱?”

“三个月吧。烟戒了,奶茶也没怎么买了。”

林晚照转头看他,表情很复杂:“那你上次送我那八杯奶茶哪来的钱?”

“……老赵请的。”

“沈确!”

“他说算随份子了。”

林晚照笑得弯下腰去,半天直不起来。沈确站在旁边,脸有点红,但嘴角一直翘着。

远处传来周扬的嚎叫:“老赵!老赵!沈营长把戒指送出去了!林副营长戴上了!”

老赵的声音从食堂方向传过来:“真的假的?我去看看!”

林晚照直起身,跟沈确对视一眼,两个人默契地拔腿就跑。

后面传来一片起哄声和追过来的脚步声。沈确攥着林晚照的手在前面跑,边跑边笑:“这帮人真烦。”

“烦你还笑?”

“我笑我的,关他们什么事。”

林晚照被他拽着跑过车场、跑过训练室、跑过那间曾经关过她的猪圈边上库房,高原的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左手一直被攥得紧紧的,暖烘烘的,没松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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