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这行三年了。“租个女朋友回家过年”,八百一天,包吃不包睡。
那年接了个大单,客户竟是我五年前甩掉的前男友。他妈还知道,我当年不是嫌贫爱富,而是卖了唯一的房子替他家还债。
他要求只有一条:别演,做你自己。
我说这不好吧,做我自己容易露馅。
他说,那就露。
我去了。
他妈一见面就拉着我的手,说这孩子手上有茧。
我说阿姨,我干活多。
她说,好,干活的手实在。
那七天我洗碗、择菜、陪她打牌,赢了钱她还不让退。
走的时候她往我包里塞了个红包,很厚。
车上我打开看,不是钱。
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密码是他生日,房子写你名,别告诉他。
我把卡还给他。
他说,我妈给你的,你拿着。
我说我们只是租的关系。
那天晚上他把车停在路边,跟我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01
陆征把车停在路边。
车厢里只剩发动机的动静。
我手里拿着那张银行卡和纸条,手心发硬。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
「密码是他生日,房子写你名,别告诉他。」
我把卡递到陆征面前。
「收回去,这单生意不包括这个。」
陆征转过头看我。
陆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我妈给你的,你拿着。」
「陆老板,咱们按合同办事。」
我把卡直接扔在中控台上。
「八百一天,七天五千六,你预付款付过了。这卡里有多少钱我不知道,这套房子值多少钱我也不想知道。拿这种东西,坏规矩。」
陆征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规矩?关莹,你跟我谈规矩?」
他喊出我真名的时候,我捏紧了袖口。
这七天里,他一直叫我假名字。
在老人面前,他叫我小雅。
「我租的不是女朋友。」
陆征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声音低下去。
「我租的是我妈临走前,想看见的那个人。」
我后槽牙咬紧了。这七天演完,拿钱走人,从此两清。
五年前我们分手时,他妈正躺在医院等手术费。
他骂我爱钱如命,我把兜里仅剩的两百块砸在他脸上,让他滚。
五年过去,他成了陆总,开着几百万的车。
我成了按天收费、明码标价的职业伴侣。
我当时只认出他开的车贵,没认出他的人。
直到踏进那座老院子,看见坐在轮椅上的陈淑华。
我才明白这是个套。
「陈阿姨知道是我?」
「她眼睛花了,脑子没花。」
陆征掐了掐鼻梁。
「她从你进门第一眼,摸到你手上的茧子,就知道是你。」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座机号码。
我认得那个区号,是县医院的急救科。
陆征的手机紧接着也响了。
他接通,按了免提。
护士的声音很急。
「陆先生吗?你母亲刚被推进抢救室,血压降得厉害,你们走远了吗?」
陆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拢。
他没回话,直接挂断,挂挡,掉头。
车轮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叫声。
02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很重。
抢救室门外的红灯亮着。
我和陆征并排坐在塑料长椅上,谁也没看谁。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冷飕飕的。
陆征盯着抢救室的门,先开了口。
「肺癌晚期,熬不过开春。」
「那你还折腾她?让我去陪她演七天戏,很有意思吗?」
我转头看着他。
「陆征,你觉得看我为了八百块钱一天在你面前装模作样,你心里特别痛快是不是?」
陆征闭上眼。
「不是我找的你。」
他吐出一口气。
「是我妈在柜子里翻出你当年的电话,打过去是空号。她求了我两个月,让我把你找回来。」
「我找了私家侦探,查到你在干这个。」
「八百一天,春节翻倍。」
陆征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关莹,你当年不是嫌我穷,嫌我拖累你,发誓要过好日子吗?」
「这就是你的好日子?」
我忍不住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对啊,这就是我的好日子。」
「我自己赚钱自己花,不用伺候瘫痪的公公,也不用替还不完的债发愁。」
「我觉得挺好的。」
陆征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硬。
他没再接话。
抢救室的门拉开了。
大夫摘下口罩走出来,目光在我和陆征脸上扫了一圈。
「病人醒了,情况不太好。」
大夫的声音很低。
「有什么话,进去说吧。」
陆征站起来,抬脚就要往里走。
大夫伸出手臂拦了他一下。
「病人特意交代了,先让那个姑娘一个人进去。」
陆征停在原地。
他看着大夫,又转头看着我。
我没看他,绕过他的肩膀,直接走进了病房。
03
病房里很静。
心电监护仪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
陈淑华躺在病床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她脸上的肉凹陷下去,只剩下一层皮裹着骨头。
看见我进来,她动了动手腕,想要抬起来。
我走过去,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背上的输液管贴着胶布,青一块紫一块。
「莹莹。」
陈淑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阿姨,我在。」
我应了一声。
「卡……拿着了吗?」
「拿着了,但我不能要。」
我轻声说。
「那是陆征赚的钱,也是您养老的钱。」
陈淑华费力地摇了摇头。
「不是他的钱。」
她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那是我老家的宅基地卖了换的钱,还有……当年你留下的那笔钱。」
我手指头一下僵了。
「您说什么呢,我当年什么时候留下钱了。」
「你别瞒我了。」
陈淑华看着我,眼角慢慢渗出泪来。
「五年前,陆征他爸跳楼,欠了一屁股高利贷。那些要债的堵在门口,陆征在外面到处借钱借不到,跪在地上给人磕头。」
「你那天跟他大吵一架,摔门走了。」
「所有人都以为你跑了,以为你嫌贫爱富。」
「第二天早上,要债的头子拿了一张三十万的收条过来,说账清了。」
陈淑华紧紧抓住我的手指。
「那是你把你姥姥留给你的老房子卖了,拿去替我们家填的窟窿,是不是?要债的头子后来喝多了,在镇上吹牛说漏了嘴。我托老邻居去问,才知道那三十万是你卖房凑的。」
我没说话。
病房里的监护仪响得更响了。
「你卖了房子,身上一分钱没有,你怕陆征知道真相心里难受,怕他觉得欠你一辈子抬不起头,你故意跟他翻脸。」
陈淑华咳了起来,整个人蜷缩在一起。
我连忙起身帮她拍背。
「阿姨,别说了,过去的事提它干什么。」
「得提。」
陈淑华咳出一口带血的痰,大口喘气。
「这五年,陆征把公司做起来了,他恨你,他以为你跟有钱人跑了。」
「我不敢告诉他,我怕他发疯。」
「可我现在要死了,我再不把房子和钱还给你,我闭不上眼。」
病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发出一声闷响。
我和陈淑华同时转头看过去。
门口站着的不是陆征。
是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女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那是陆征的姑姑,赵冬。
赵冬手里拎着个果篮,一进门就扯着大嗓门喊起来。
「哎哟,嫂子,听说你又抢救了?我就说这县医院条件不行,陆征那小子赚了那么大钱,怎么舍不得把你送去省城大医院呢?」
她的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握着陈淑华的手上。
赵冬的眼神瞬间变了。
「哟,这不是当年那个卷铺盖跑路的小关吗?你怎么又钻回来了?」
04
陈淑华看到赵冬,整个人绷紧了。
她把手往被子里缩,呼吸变得急促。
「你来干什么?」
陈淑华的声音很弱,但带着硬气。
「我来看我亲嫂子啊。」
赵冬把果篮往床头柜上一摔,几颗烂苹果滚了出来。
「嫂子,陆征公司现在做大了,一年进账好几千万,你在医院躺着,他连个护工都不给你请好的。」
「我听村里人说,老宅那块地拆迁款下来了,打到你私人账户上了?」
赵冬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陆征现在有钱,看不上这点三瓜两枣。我们家小宝今年要结婚,在城里买房还差八十万首付。」
「你这当大姑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跟在她身后的年轻男人嬉皮笑脸地凑上来。
「大娘,把卡给我妈呗,反正你躺在这儿也花不上。」
我看着这母子俩的嘴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五年前陆征家里出事的时候,这群亲戚跑得比狗都快。
陆征去赵冬家敲门借两千块钱买降压药,赵冬连门都没开,隔着防盗门骂他们一家是丧门星。
现在闻着钱味儿,全扑上来了。
我站起身,挡在病床前。
「出去。」
我看着赵冬。
赵冬愣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我。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外人,在我们陆家的病房里吆五喝六?」
「五年前陆征去你家敲门,借两千块给他妈买降压药,你隔着防盗门骂他们是丧门星。」
我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闻着钱味儿来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赵冬的大嗓门立刻拔高了八度。
「小贱蹄子,你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当年陆家要死要活的时候,你跑得比谁都快,现在看陆征发财了,跑回来捡现成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不就是盯上老太太手里那点拆迁款了吗!」
赵冬说着就伸手来推我。
她手指上戴着两颗大金戒指,指甲修得很长。
我没躲,直接扬手打开了她的手腕。
啪的一声脆响。
赵冬哎哟叫了一声。
「你敢打我?小宝,给我撕了这烂货!」
那个叫小宝的男人立刻往前冲,伸手就往我头发上抓。
我抄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反手砸在旁边的铁皮柜上。
砰!
玻璃渣子碎了一地。
我握着半截断掉的杯柄,尖锐的边缘对着小宝的脸。
小宝吓得后退了三步,撞翻了身后的塑料凳子。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陈淑华在床上喘着粗气。
赵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疯子!你这个疯子!」
「你以为你护着这老不死的有用?陆征早就不要你了!」
赵冬揉着被打红的手腕,忽然笑了。
「你以为陆征这些年真的恨你?他要是恨你,干嘛每个月花几万块钱雇人跟着你?」
「你住哪个地下室,吃哪家便宜快餐,换了哪份工作,他哪样不知道!」
05
我手里的碎玻璃杯柄掉了下来。
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冬还在那里嚷嚷。
「他连你接那些乱七八糟的单子都知道!他看着你像条狗一样到处赔笑脸伺候人,他就在后头看着!」
「他要真在乎你,能让你混成这副鬼样子?」
病房门被推开。
陆征站在门口。
走廊的灯光打在他后背上,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姑姑。」
陆征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发冷。
赵冬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脸上的嚣张瞬间收敛了大半,换上讨好的笑脸。
「小征啊,你可算来了。你看这个关莹,在这儿发疯,还要拿玻璃扎你表弟呢!」
陆征没看赵冬,也没看小宝。
他迈步走进来,停在赵冬面前。
「滚出去。」
赵冬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小征,我是你亲姑!我来跟你商量你表弟买房的事……」
「我爸死的时候,你在哪?」
陆征看着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我跪在你家门口借钱买药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赵冬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
「那……那会儿我们家不是也难嘛……」
「滚。」
陆征抬起手,指着门外。
「三秒钟不走,我让保镖上来把你儿子两条腿打断。」
小宝吓得脸色发黄,一把扯住赵冬的胳膊。
「妈,走吧,快走吧!」
赵冬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陆征,嘴里咕哝着骂了几句难听的话,扯着儿子灰溜溜地跑了。
病房的门重新关上。
空气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陈淑华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慢,像是用尽了力气。
我转过身,看着陆征。
「她说的是真的?」
我问他。
陆征站在阴影里,低着头,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想点,看了看病床上的母亲,又把烟塞了回去。
「你每个月花钱找人跟着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住地下室,知道我到处打零工,知道我在同城网上接单假扮女朋友?」
陆征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是。」
他承认得很痛快。
我突然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陆总,好手段啊。」
「看着当年的前女友为了几百块钱折腰,看着我在泥潭里打滚,你坐在高楼大厦的办公室里看戏,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是不是觉得大仇得报,特别痛快?」
陆征猛地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
「关莹,你以为我是为了看你笑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我面前半米远的地方。
「你当年卖房子的钱,是三十万。」
「高利贷利滚利,连本带利要六十万。」
「你给完那三十万就失踪了。剩下的三十万,是我去海上跑了两年船,吐到胃出血,拿命换回来的!」
06
病房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看着陆征,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六十万?」
我喃喃自语。
「那个收债的分明跟我说,只要三十万本金……」
「那是骗你的!」
床上的陈淑华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陆征快步走过去,伸手托住他母亲的后背,把枕头垫高。
陈淑华抓着陆征的衣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小征啊,你别逼她了,你错怪她了啊!」
「当年那三十万,是莹莹把她姥姥留下的唯一一套房子卖了换来的!」
「她为了替你还债,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陆征的动作定格在半空。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母亲。
「妈,你说什么?」
「莹莹没有跟有钱人跑,她没有对不起你!」
陈淑华哭得声音发颤。
「她把钱交给了收债的人,自己租了个地下室,一天打三份工。她怕拖累你,怕那些收债的人再找上门连累你,她才故意跟你分手的啊!」
陆征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扶着床尾,指节一点点收紧。
「关莹……」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说什么?」
我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我说陆征,我为你倾家荡产了,你要一辈子对我感恩戴德?」
「还是说陆征,你爸欠的烂账我替你扛了一半,你以后得给我当牛做马?」
我退后了一步,拉开和他的距离。
「你那个时候自尊心比天都高,你连问别人借五百块钱都觉得丢了祖宗的脸。」
「我要是告诉你,我把我姥姥的遗产卖了替你还债,你除了崩溃,除了恨你自己无能,你还能干什么?」
「你只会更痛苦,甚至会跟你爸一样,从楼顶上跳下去!」
陆征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靠在床边的铁架上,慢慢蹲了下去,双手插进头发里。
病房里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陈淑华微弱的抽泣声。
陆征蹲了很久,才扶着床尾站起来。
「我找过你一次。」
陆征盯着地板,声音很低。
「你正扶着别人的妈过马路,笑得跟真的一样。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十分钟,走了。」
「回去以后,我让人继续跟着你。我想看看你为了钱,到底能把自己糟践成什么样。」
「我恨你,也恨我自己还放不下。承认心疼你,就像承认这五年我恨错了人。」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那年冬天你穿一件红棉袄,袖口磨破了,拿黑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你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我把那张照片看了一晚上。」
「关莹,我恨了你五年,也找了你五年。」
「我以为自己是在报复你,其实每天都在等你回头。」
07
天亮的时候,外面的雪停了。
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大夫过来查房,给陈淑华做了一番检查,然后把陆征叫了出去。
我站在病床边,替陈淑华掖了掖被角。
老人拉着我的手,眼神清亮了许多。
这种清亮让人害怕。
「莹莹啊。」
陈淑华轻声唤我。
「阿姨,您说。」
「我想回家。」
她看着天花板。
「我想回老街,去吃一碗张记的阳春面。」
「多放点葱花,不要辣。」
我眼眶有些酸,但硬生生憋了回去。
「好,我去跟陆征说,咱们今天就回。」
陆征从门外走进来。
他的脸色沉重得像一块铅。
大夫的话不用问,我也能猜到。
「陆征,阿姨想回老街,想吃张记的面。」
我转头对他说。
陆征站在门口,定定地看了母亲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们回家。」
没有叫救护车,陆征找医院借了一个便携式氧气袋。
他小心翼翼地把母亲抱起来,放到轮椅上,盖上一层厚厚的毛毯。
下楼的时候,陆征走在前面推着轮椅,我拎着行李走在旁边。
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老街在县城的东边,是一片还没来得及改造的旧街区。
街道很窄,两边都是破旧的瓦房和低矮的门面。
陆征把车停在街口,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
街坊邻居看到陈淑华,纷纷停下脚步打招呼。
「淑华啊,出院了?」
「哎,回来看看。」
陈淑华笑着应答,声音虚弱但带着笑意。
张记面馆还在老地方。
店面不大,支着几张油腻腻的折叠桌。
老板老张头已经老得背都驼了,看到我们进来,愣了一下。
「陆征?淑华妹子?哎呀,这都多少年没见了!」
「张叔,来三碗阳春面。」
陆征轻声说。
「一碗多放葱花,面煮烂一点。」
「好嘞!」
老张头抹了把围裙,转身下面。
热腾腾的水汽在小面馆里升腾起来,带着面汤和猪油的香气。
面端上来了。
细白的面条浸在清亮的汤水里,上面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
陆征拿起筷子,把面条挑起来,放在小碗里吹凉,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喂给母亲。
陈淑华只吃了两小口,就摇了摇头。
「吃不下了。」
她看着我和陆征。
「你们俩吃,别浪费了。」
我和陆征坐在狭小的桌子两边,低头吃面。
面条很烫,一路烧进胃里。
谁也没有说话。
五年前,我们也常坐在这个位置吃面。
那时候陆征兜里没钱,总是要一碗面,他把面条挑给我,自己喝剩下的面汤。
我假装吃饱了,留下一半推给他。
陈淑华看着我们吃,脸上挂着满足的笑。
「小征。」
老人突然开口。
「给莹莹认个错。」
08
陆征停下筷子。
他抬起头,看着病弱的母亲,又转头看向我。
小面馆里安静得只剩下锅里咕嘟咕嘟的烧水声。
老张头识趣地擦着桌子走到了后厨。
陆征喉结动了动。
这个在生意场上杀伐决断、身价上亿的男人,此刻低着头,眼眶通红。
「关莹,对不起。」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是我混蛋。」
「我自以为是,自私狭隘,把自己的无能怪在你的头上。」
「这五年,让你受苦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水汽熏得眼睛发热。
「陆征,我没怪过你。」
我吸了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当年那个情况,谁也扛不住。你没做错什么,我做那些选择,也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不后悔卖房子,但我也不需要你补偿我。」
「我们扯平了。」
我说出扯平这两个字的时候,陆征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扯平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过去的一切都一笔勾销,也意味着两个人再无瓜葛。
「不能扯平!」
陈淑华突然喊了一声。
由于用力过猛,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向前栽倒。
陆征一把抱住母亲。
「妈!妈你怎么了!」
陈淑华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死死抓住我和陆征的手腕,把我们俩的手拉到一起。
「小征……你答应妈……」
她的瞳孔开始扩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对莹莹好……一辈子……对她好……」
「妈答应你!妈,你撑住,我们回医院!」
陆征慌了,眼泪直接砸在母亲的手背上。
陈淑华的头慢慢歪了下去。
嘴角还挂着那抹没来得及散去的笑意。
她的手从我们俩的手背上滑落,垂在轮椅边上。
氧气袋还在轻轻地出着气,发出细微的咝咝声。
老张头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又开始飘起了雪花。
一片,两片,落在陈淑华花白的头发上。
陆征跪在地上,把脸埋在母亲冰冷的膝盖上。
他没有哭出声。
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声响,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漫天的大雪。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肉。
09
丧事办得很简单。
陆征按照母亲生前的遗愿,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在老家的小火葬场火化,然后把骨灰安葬在公墓。
那群亲戚没有再出现。
赵冬大概知道了陆征的狠劲,没敢再来触霉头。
三天的时间,我一直陪在殡仪馆。
我帮着擦洗老人的遗体,帮她换上崭新的寿衣,甚至在守灵的夜里,替陆征分担了后半夜的香火。
陆征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胡茬疯长,眼眶深陷。
出殡那天早上下了很大的雾。
我和陆征捧着骨灰盒,一步一步走上公墓的台阶。
石碑立好了,上面刻着陈淑华的名字。
陆征跪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头。
我也跪下来,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阿姨,您安心走。」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欠您的,欠陆家的,我都还清了。以后的路,我自个儿往前走。」
办完这一切,我们回到了老院子。
院子里的积雪已经融化了大半,露出黑色的泥土。
陆征从车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到我面前。
「这是老宅拆迁分的房产证,写的是你的名字。里面还有一张两百万的卡。」
陆征看着我,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妈临走前交代的。」
我没接。
「我那天在车上就说过了,这钱我不要。」
「关莹,这不是补偿,这是你应得的。」
陆征把文件袋塞进我怀里。
「当年三十万的房子,如果留到现在,至少值这个数。我只是把原本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
我把文件袋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陆征,我当年卖房子,不是为了投资,也不是为了让你发财之后按市价连本带利还给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当时只是想救阿姨的命,想让你能活下去。」
「现在阿姨走了,你也好好活着,我的目的早就达到了。」
「如果我收了这套房子和这两百万,我当年的付出算什么?算一笔回报率很高的买卖吗?」
陆征愣在原地。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缩。
「那你想要什么?」
他低声问。
「我什么都不要。」
我拉了拉羽绒服的拉链。
「这七天的劳务费,五千六,你转我微信就行。」
「多一分,我都嫌烫手。」
10
我转身就往院子外面走。
地上的雪水把我的棉鞋打湿了,脚底冰凉。
「关莹!」
陆征在身后喊我。
脚步声急促地追上来。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你非要跟我分得这么清楚吗?」
他的呼吸很重,喷在我脖颈上。
我转过身,看着他泛红的眼睛。
「不分清楚,还能怎么样?」
我问他。
「难道因为阿姨临终前那一句话,我们就当这五年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征,你看着我的眼睛。」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真的放下了吗?」
「你这五年对我的恨,那些雇人跟踪我拍下的照片,你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我在泥里挣扎的心态,你真的能一笔勾销吗?」
「我做不到。」
我抽回自己的手腕。
「我也忘不掉这五年的苦,忘不掉大冬天送外卖摔在雪地里没人扶,忘不掉为了几百块钱在那些陌生人家里低三下四赔笑脸。」
「我们回不去了,陆征。」
「中间隔了五年,隔了六十万的债,隔了你妈一条命,还隔了我们俩稀巴烂的自尊心。」
陆征站在泥泞的雪水里,脸色发灰。
他想伸出手,但停在了半空。
「关莹,我不逼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火烧过。
「房子和卡,我放在公证处,随时都是你的。」
「我不会再去查你的行踪,也不会再雇人跟着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
我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微信到账:五千六百元。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是你的辛苦费。」
陆征看着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关老板,生意做完了。」
「谢谢你这七天陪我妈。」
我握着手机,指腹划过屏幕。
「不客气。」
我转过身,迈步走出老院子的大门。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上来。
我沿着泥泞的老街一直往前走。
街边有小贩在卖烤红薯,白色的甜香热气在冷风里飘散。
我停下脚步,掏出五块钱买了一个。
红薯很烫,捧在手里,慢慢把冰凉的手指焐热。
我撕开焦黑的皮,咬了一大口。
很甜。
11
春天来得很慢,但还是来了。
我退掉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在城郊租了一个带阳台的一居室。
阳光能照进屋子,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注销了同城网站上的账号,不再接那些乱七八糟的单子。
我用这几年攒下来的积蓄,盘下了一家社区门口的小花店。
不用再假装谁的女朋友,不用再陪谁演戏,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每天早上六点去花卉市场进货,修剪枝叶,把花插在透明的水桶里。
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但我很踏实。
五月的一个下午,天上下着蒙蒙细雨。
花店门口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
他没打伞,肩膀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是陆征。
几个月没见,他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整个人沉稳了许多,身上那种尖锐的戾气不见了。
他在门口站定,没有贸然走进来,像怕踩脏我刚拖过的地板。
「买花吗?」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修剪着手里的洋桔梗,头也没抬地问。
「买花。」
陆征开口,声音平稳。
「想要什么?」
「康乃馨,白色的。」
他说。
「今天是我妈生日,我去看她。」
我停下手里的剪刀,站起身,从水桶里挑出一把最新鲜的白康乃馨。
去掉多余的叶子,用牛皮纸包好,系上一根细麻绳。
我把花递给他。
「三十五块。」
陆征掏出手机,扫了收银台上的二维码。
滴。
微信到账:三十五元。
他接过花,低头闻了闻。
「花很新鲜。」
「早上刚进的。」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
陆征抱着花,站在原地看了我一会儿。
「我把老宅那块地建了一个公益养老院。」
他突然开口。
「用我妈的名字命名的。」
「挺好的。」
我点点头。
「那套拆迁房我没动,一直空着。钥匙放在花店对面的储蓄所保险柜里,名字依然是你。」
陆征看着我,目光很平静。
「我不是要逼你收下,只是放在那儿,什么时候你想搬进去,随时都可以。」
「陆总,你何必呢。」
我叹了口气。
陆征笑了笑。
那笑容很干净,像多年前在大学校园里第一次冲我笑时的样子。
「关莹,我不打扰你的生活。」
他退后了一步,伸手拉开玻璃门。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还在往前走,我也希望你往前走。」
「如果哪天你累了,想找个人吃碗张记的阳春面,随时给我打电话。」
「不用预约,也不收钱。」
外面的细雨还在下着。
风铃又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征撑开一把黑色的雨伞,抱着那束白康乃馨,走进了雨雾中。
他的背影挺得很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我站在花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到账信息,然后把剪刀放回工具盒。
我把那束洋桔梗插进桶里,水珠从花瓣上滚下来,落在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