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在食堂坐下,许薇就打来电话。她错过了占总评四分之一的测验,要我陪她去找老师,就说是我忘了叫她起床。
早上我喊了她四遍。最后一遍,她隔着床帘一脚踹在梯子上,骂我有病,让我滚远点。我没答应替她撒谎,下午就被叫进了辅导员办公室。
辅导员问她怎么不设闹钟。她抽了张纸,指着我说:“她昨天都答应我了,我还设什么闹钟?”
那天早上七点二十,我站在许薇床边,手里还拿着刚灌好的热水。床帘垂到梯子旁边,我敲了敲床架,提醒她再不下床,连食堂都来不及去了。里面先是哼了一声,随后一只脚踹在梯子上,震得我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陈禾,你他妈有病啊?我说了不去了,听不懂吗?”
我赶紧把杯盖拧紧,往后退了一步:“昨天是你让我一定叫你的。今天有测验,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困死了,你自己没床睡是不是,非得站我这儿?”她把帘子扯得更严,翻身时床板响了一声,“一大早跟催命似的。”
程悦在门口换鞋,听见这话,鞋跟都没提好就转过了身:“我们轮着叫了你多少遍,你还骂人?你上回踹我那一脚,我还没跟你算呢。”许薇在里面嚷着让她少管闲事,程悦气得拿起书包,连还想再劝一句的方圆也拉了出去。
从宿舍到教学楼要十五分钟。路上程悦一直揉自己的小腿,说上回许薇起床,她好心去扶,硬挨了一脚,青了好几天。我把纸巾缠在杯身上,擦掉刚才洒出来的水,心里也烦,但想到许薇已经清楚说了不去,便没再给她打电话。
我们大一刚住到一起时,她不是这样的。她漂亮,会打扮,嘴也甜,食堂阿姨多给她一勺菜,她能夸得人家连眼角都笑弯。我的第一个大学生日,就是她记着的,趁我洗澡,跟另外两个人关了灯,藏着小蛋糕等我出来。我顶着一头没擦干的水站在门口,她举着蜡烛,笑得比过生日的人还高兴。
后来我生日那张合照一直贴在书架旁边,所以最开始,她让我带饭、取快递,我真没觉得有什么。谁住在一起不顺手帮个忙?她从家里带了吃的也会分给我们,周末出去逛街,常能替方圆挑到合适的衣服。
只是渐渐地,这些忙越来越难拒绝。有回我下午约了导师,许薇让我去校门口替她拿外卖,我说自己要迟到了,让她下楼取。她当时笑着说没事,晚上吃饭却一直不动筷子。方圆问她怎么了,她低着头拨米饭,说:“没什么,就是发现自己把别人当好朋友,别人可不一定。”
我听出她在说我,解释了一句下午确实有事。她抬起眼,脸上很惊讶:“我说你了吗?我就感慨一句,你怎么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程悦在旁边咬着鸡腿,看了我一眼,没接话。后来她背地里劝我,顺路就带,不顺路就算了,跟许薇解释半天,饭都凉了。
我们三个里面,方圆最不会拒绝人。她怕尴尬,连食堂打错了菜都不好意思叫阿姨换,更别说许薇还真帮过她的忙。上学期她参加志愿服务,需要联系校外活动点,找了几天没着落,最后是许薇托认识的学姐,给她联系到社区。方圆为这事念叨了很久,许薇一说自己忙不过来,她就把手上的事放下了。
叫许薇起床,最初也是方圆顺手喊的。后来谁第二天起得早,许薇就拜托谁,临睡前一声声“宝贝”,听着还挺亲热。再后来,她把自己的课表发进宿舍群,让我们照着提醒,程悦问她这是找了三个闹钟吗,她搂着方圆的胳膊,笑嘻嘻地说:“闹钟哪有人靠谱,圆圆肯定不会不管我的。”
测验前一晚,她又来问我第二天几点起。我说六点五十,还提醒她自己多设几个闹钟,刘老师上周讲过,这次测验分量很重,她前两次成绩又不高,不能再丢分。她趴在枕头上刷视频,嘴里答应得很痛快:“知道啦,你明天多叫我两遍,我肯定起来。”
我确实叫了。洗漱前一次,换衣服时一次,七点十二分收拾书包,又敲着床架叫了一次。她当时还回我“马上”,我以为她听进去了,等到七点二十回头一看,帘子里仍旧没动静,这才过去叫了第四回。中间程悦和方圆也喊过,可到了辅导员办公室,这些在她嘴里全成了“不肯多叫几遍”。
我们八点上课,八点半开始测验,许薇的座位始终空着。十一点二十分,我和程悦刚在食堂坐下,她的电话就打来了。我以为她要问考了什么,刚接通就听见她吼:“陈禾,你们早上为什么不叫我?我一睁眼都十一点了!”
我捏着勺子,半天没反应过来:“叫了啊,你说你不去,还骂了我一顿。”她根本不听,问我是不是早就盼着她缺考,明知道她起床困难,为什么不直接把她拽下来。我提醒她,上回也是她说的,谁再碰她,她就跟谁翻脸。
“那你就真不碰啊?陈禾,你怎么这么死脑筋!”
旁边两个女生回头看我,我把音量调低了些,问她现在打算怎么办。她这才收了点火,让我下午陪她去找刘老师,就说昨天答应叫她,早上给忘了,请老师给她一次补测机会。
“我没忘,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把勺子搁下,米饭里的汤已经泡开了,越看越没胃口。许薇在那头停了一会儿,声音忽然软下来:“又不是让你替我考试,你解释一下就行。我真挂了,暑期交流项目肯定去不了,我申请材料都交了。”
她的个人陈述还是我替她改过的。我知道她看重这件事,便说可以陪她找老师,把实际经过讲清楚,问问有没有补救办法,但不能说是我忘记叫她。她听完又哭了,说我明明能帮,偏偏非要卡着她,随后挂断电话。我还没吃完饭,手机就弹出她发来的消息:“下午我找周老师,你自己过来解释。”
两点钟,周老师真的叫我去了办公室。许薇旁边放着一包抽纸,见我进来,先把脸转向窗外,后来我说一句她插一句,直到周老师让她安静,问她到底有没有听见我们叫。
她终于承认听见了,却咬着“没叫醒”不放。周老师问她,既然知道今天考试重要,为什么不自己设闹钟。她抽了张纸,指着我说:“她昨天都答应我了,我还设什么闹钟?”
周老师看了她一会儿,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问:“陈禾已经叫过你了,你现在还希望她做什么?”许薇说只要我承认早上没尽到责任,她就不计较别的了。
我坐在她旁边,手指在书包带上攥了又松:“老师,我可以把早上的经过再讲一遍。她没去考试,我也替她着急,可我不能跟任课老师说,是我害她没去。”周老师点头,让我先回去,随后又留许薇谈了一会儿。后来她追出办公室,眼睛还是红的,开口却是问我:“我昨天让你叫我,你到底答没答应?”
走廊有人经过,我往旁边让了一步:“答应了,也叫了。”她紧跟着说:“那就得叫到我起来啊,不然我找你干什么?”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还能解释什么,只告诉她,以后自己的闹钟自己设,我不会再接这件事了。
晚上她买了四杯奶茶回来,像上午的事没发生过,把吸管替我们插好,又把我那杯往桌边推:“下午着急,说话冲了点。喝了奶茶就翻篇,好不好?”
我把杯子推回去,说奶茶不用,起床的事也不再答应。程悦听见了,立刻从床上探出头:“还有我,以后别找我。”许薇举着自己的奶茶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坐到方圆旁边,低声问:“圆圆,你也觉得我活该吗?”
方圆正在拆吸管,包装纸捏在指间,窸窸窣窣响了半天。她说大家都有点委屈,先别吵了。许薇挨着她,又问以后还能不能叫自己,方圆朝我看了一眼,最后说,醒得早可以顺便喊一声。
第二天,她们就做出了一张“宿舍互助表”。粉色边框,四个人的名字排得整整齐齐,星期一到星期五,谁负责叫许薇也填好了。方圆把手机给我看时,说以后大家有事都能往里面写。我往下翻,没看见许薇需要替任何人做的事,倒是我的名字后面多了两个早晨。
“这两个删掉,我不参加。”我把手机还给方圆,她点头说好,许薇却从床帘里接了一句:“行,以后谁有事都别开口,省得欠人情。”程悦刚洗完衣服,站在阳台上拧毛巾,听见后回她:“你先把我上个月替你垫的打印费转了。二十三块六,记录还在。”
许薇没再说话,隔了几分钟,程悦手机响了一声。她擦干手看了眼,把毛巾搭上衣架,嘴角才松下来一点。我本来以为,闹到这里,我们各管各的,日子也能过。
周三晚上,林珊发来一张朋友圈截图,问我是不是跟室友闹矛盾了。照片里,许薇坐在宿舍楼梯上,手里抱着书,配文写自己身体不舒服,曾经信任的人却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袖手旁观”。底下有人问发生了什么,她回:“答应过的事做不到,还觉得你麻烦,大概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吧。”
她没写名字,可我们班女生都知道她住哪个宿舍。程悦拿着手机想去找她,我拦了一下,让她先把截图发给我。她皱着眉:“你还打算忍?她这是说我们故意害她!”
我也气,尤其看见评论里有人劝她离这种朋友远点。但第二天还要交问卷分析初稿,我的电脑开了一晚上,表格里还有一批重复数据没筛完。我把截图存好,给林珊简短讲了经过,又打开宿舍群,写清以后不再负责叫醒许薇,之前那次我们也没有忘记。我没等她回复,先把自己的作业做完了。
《社会调查方法》的期末小组报告,我们四个人一个月前就开始做了,题目是大学生校外兼职的信息来源与风险。刘老师要求自己设计问卷,保留原始数据,还要完成至少六份访谈,报告里得把不同材料怎么相互印证写清楚。
我负责问卷整理和分析,程悦跑问卷、核对样本,方圆整理文献,许薇主动接了六份访谈。她交际广,确实认识不少做兼职的人,当时还说六个不够可以找十个。我没有理由不信她,前期问卷回收不够,也是她转进几个社团群,当晚多收到了三十多份有效答卷。
这份报告做好了,刘老师会推荐去学院的实践成果展示。我另外还在申请蒋老师的暑期科研助理,他研究大学生就业,面试时要介绍自己实际参与过的调查。我想把这次项目认真做完,周末也在图书馆查材料,程悦想考研,跟我一样不愿意糊弄。
招募通知刚出来那天,我把报名邮件写了又删,迟迟没敢发。以前做过的作业都很普通,简历里除了课程和几次实践,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经历。程悦坐在我旁边吃橘子,看我一晚上还停在那个页面,伸手按住触控板:“你不发,人家也不会半夜托梦来录取你。先投,真不行再说。”
我把邮件发出去,过了两天,蒋老师回了一份面试准备要求,让我选一项做过的调查,写清实际承担的工作,请指导老师核对后,周五下午五点前补交说明。还没结课的项目也可以用,我便选了这次调查,跟刘老师约好,材料齐了请他看。
那以后,我每天回宿舍都要把文件再存一遍,有时改完一张图,还是忍不住给程悦看。她看烦了就摆手,让我别拿她当老师,但我做错一处,她也真会圈出来。
许薇知道这件事。她还跟我开过玩笑,说以后陈老师做了科研,记得带带室友。我当时听着挺高兴,把那份面试要求也给她看过。她翻了两页,拿着我的鼠标点开她转发问卷的记录,提醒我别忘了她帮忙找过的人,我答应了,把那几条记录也存进了文件夹。
正式报告下周五截止,我们约好这周五先把各自的材料交齐。许薇迟迟没动静,我周四在群里问过一次,她回“快了”,我想先看两份,她又说我催得她脑子都乱了。程悦替我回了一句:“周五还是交不出来的话,就得按实际完成的工作写分工,后面还要留时间做报告。”
周五傍晚,许薇终于发来六份访谈,每份都写了两三页。我正啃着食堂打包的馒头,看见文件还挺高兴,打开第二份就停住了。一个在奶茶店兼职的女生说,要提升综合素质、积累社会经验;做家教的男生也是这句话。往后翻,六个人谈风险,都说应该加强自我保护,维护合法权益。
我把馒头搁下,仔细核对其中一份。受访者基本情况写着,本学期开始在东门的“茶屿”兼职,每周三晚七点到十一点。可那家店去年冬天就关了,关门前我还买过一次,老板娘把最后几杯都按半价卖,说租金实在扛不住。
程悦看完文档,坐到我旁边:“这人在哪家店打的工?空铺里吗?”我没接她这句,先在群里问许薇有没有录音、笔记或者受访者确认过的聊天,个人信息可以遮住,我们只核对对应内容。
许薇直接打来电话:“陈禾,你是不是因为起床那件事,故意找我茬?”她说有些是当面问的,哪能每份都录音。我说不用录音,东门那家店的经历能请对方看一眼就行。她说可能是记岔了,挂断前丢下一句:“我周末弄,你别一直催。”
星期六下午,我和程悦去图书馆,方圆说先留在宿舍帮她整理访谈。临出门,我提醒方圆,文字怎么改都行,原始内容要确认。她抱着电脑点头,许薇坐在梳妆镜前,正往脸上拍粉底,笑着说:“圆圆知道,你就放心吧。”
晚上回去,文件果然换了一版,六个人不再说一样的话,东门那家奶茶店也改成了“曾经工作过的饮品店”。我往下翻,还是找不到原始材料,便问方圆到底核对了哪些。她刚说了一句“有一段语音”,许薇就接过话:“我们弄了一下午,你怎么还不满意?”
我把电脑转向她:“你问过那个人了吗?昨天还写这学期在东门上班,今天连店名都没了。”她手指在桌边敲了敲,说人家的兼职经历又不会凭空消失。
“我都说是真的了,你就是不信我。”许薇声音高起来,“陈禾,我做问卷的时候,你怎么不问那些人是不是我编的?现在材料一交,你挑这个挑那个,不就是想把我的东西全删了吗?”
我本来还想压着火,听见这句也抬高了声音:“我删你的东西干什么?老师要求原始材料,出了问题是四个人的作业,你让我们怎么交?”方圆赶紧站起来劝,许薇却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说既然我决定不用,就在群里说清楚,省得以后又怪她没交。
我拿起手机,当着她的面发了完整说明:六份访谈还缺对应的原始材料或受访者确认,核实以前暂不放进正式报告,原稿和修改稿都会保留,成员贡献按实际完成的工作填写。我还把截止时间写在下面,请她周一前补齐,来不及就一起商量重做。
发完之后,许薇没再吵,只回了一个“行”。我以为至少把工作上的事说清楚了,把两个版本分别存好,接着改自己的数据表。方圆坐回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份共享任务表也更新了。
我当时没有打开看。
星期日晚上,林珊又来找我,这回问的是我们报告怎么回事。我刚回了句“还在改”,她就发来班级群截图。我们四个人都在那个群,许薇先发了一段话,说组内出现成果归属争议,自己辛苦完成的六份访谈未经同意被删除,已经请任课老师核实,希望大家不要把集体成果只算在某个人头上。
她没点我的名,可紧跟着的截图里,发言人的头像和名字都在。我的完整说明被截得只剩“暂不放进正式报告”,程悦那句按实际完成的工作填分工,也被她单独圈了出来。底下有人问,是不是为了实践成果展示闹的,她回:“还有人要拿这个申请科研助理,我本来不想说这么多。”
我把手机拿给程悦,她脸一下红了,拿起外套就要出门找人。我按住外套,先把原消息从群里调出来,截了包含上下文的完整页面,发进班级群,说明暂不采用的是尚未核实的访谈,原文件全部保留,并没有删除许薇前期完成的工作。
许薇没回,过了十几分钟,方圆的手机响了。她看一眼屏幕,又看了看我们,拿着手机去了阳台。我能听见她很轻地说“你先回来吧”,随后关上玻璃门。程悦盯着班级群,低声骂了一句:“她那张图一发,底下一堆人问。你把完整的发上去,倒都不说话了。”
我没再往群里补话。学院招募科研助理的通知还开在电脑上,我原本打算今晚整理面试材料,现在却要重新导出文件、保存修改记录。林珊后来私信我,说有人在寝室里聊这事,她把完整截图给她们看了。我回了句谢谢,再点回自己的简历,忽然连“负责数据整理和分析”这几个字都觉得扎眼。
我把“负责”改成“参与”,看了一会儿,又改了回去。问卷是我整理的,图是我做的,有哪些问题没处理好,我自己清楚,原本可以大大方方拿给老师看。现在我却得先想,人家听没听过群里的事,会不会觉得这几行字也是我给自己多写的。
程悦倒完垃圾回来,看见我还开着班级群,拿过手机,替我把页面退了出去:“先别看了,她又没回,你等一晚上也等不出一句实话。”我说我知道,手却还是下意识往手机旁边伸。她干脆把自己的水杯压到上面,让我先把明天要带的文件打印出来。
周一上午,刘老师让我们去办公室。许薇已经提前到了,穿着一件米白衬衫,怀里抱着文件夹,见我们进门,往旁边挪了半张椅子,还招呼方圆坐她身边。
老师电脑上开着她昨晚发的邮件。正文比群里的话客气得多,说小组分工与成果使用存在争议,希望评分、推荐以前,先确认每个人的贡献。附件除了截图,还有一张小组任务表,许薇负责的六份访谈全标着“已完成”,原始材料复核一栏,填的是方圆的名字。
刘老师把任务表转向方圆,问她六份是不是都有对应记录。她说有些只看了整理稿,老师追问有几份,她手里的笔帽拔下来又扣回去。许薇在旁边小声说:“圆圆,你别紧张,咱们怎么弄的就怎么说。”
方圆手里的笔掉了,弯腰捡起来,最后只挤出一句:“我可能没弄清复核的要求。”
刘老师让我们周四带齐材料核对,暂缓推荐。我带去的那页项目经历说明,他也没有直接确认,说目前连分工都存在争议,得查清每个人实际做了什么。蒋老师要的补充材料周五就截止,我把那页纸收回书包,手指在纸角捏出一道印子。
出了办公室,许薇没去上课,跟着我走到楼梯口,等方圆和程悦走到前面,才压低声音:“现在你满意了?弄成这样,谁都拿不到好处。”
我停下来看她:“任务表不是我填的,邮件也不是我发的。你有原始材料就拿出来,缺什么补什么,为什么非说我删了你的成果?”
她抱紧文件夹,盯着楼梯口看了一会儿,声音反倒软下来:“陈禾,我已经花时间弄了,你就算不喜欢那几份,至少承认我做完了吧。你在老师面前说清楚,我也跟老师说我们沟通好了,推荐不就能继续走?”
“你完成过的工作,我可以写。没核实的访谈,我不能写成已经核实。”我往前走了一步,她伸手拦了拦,脸上的耐心终于没了:“那就一份一份查。你那页说明周五就得交吧?刘老师没确认,你拿什么交?”
我看着她,耳朵里嗡了一下。她已经摸准我在着急什么,说完也不等我回答,踩着楼梯下去了。程悦折回来找我,见我站着不动,问她又说什么。我没跟她复述,只问她,今晚能不能陪我把所有材料重新过一遍。
下午上另一门课,课代表赵宁拿着实践展示的报名表过来,问我们这组到底还报不报。他本来只找我,许薇正好坐在后排,隔着一排椅子说,事情没说清楚以前,最好别替所有人报名。赵宁看了她一眼,又看我,压低声音:“要不你们先把分工商量好?大家都出过力,别为一个名额闹得太难看。”
我刚把书放到桌上,听见这句,又把椅子推了回去:“你看过完整聊天了吗?”他愣了愣,说看见群里发的了,太长,没有一条条点开。我把手机拿出来,调到原消息,放在他面前:“那你先看完,再说我们为了名额闹。”
许薇在后面接话,说没必要每来一个人,就拉着对方评理,老师不是已经在处理了吗。我转过头,教室里还有人说话,只有我们这两排安静了一点。她抱着书坐得很直,像被我当众找了麻烦。
“你把我的名字和头像发进全班群,说我删你的成果。我把完整消息拿出来,就叫拉人评理?”我声音不大,自己却听得出在发抖,“赵宁,你替老师收报名表,问我们报不报,可以。你没看完经过,就劝我别抢功,我得跟你说清楚。”
赵宁的耳朵一下红了,把报名表往胳膊下面夹了夹:“我不是那个意思,也没说你一定抢了。”他低头看完手机,说那先把报名信息留着,等老师核对。我没继续追着他问,只把手机拿了回来,许薇却在后面叹了一声:“我早知道会这样,所以一开始才不想说。”
程悦正在拆笔袋,拉链卡住了,她拽了两下,忽然抬头:“那你倒是别截一半啊。她前面问你要什么,你怎么不一块发?”许薇说她也没隐瞒,我们发完整的就发了,何必咄咄逼人。老师这时从门口进来,我们几个都停住了,赵宁拿着表回了前排。
那节课我记了半页笔记,后来翻开,发现自己把一句话抄了两遍。林珊下课来找我,问要不要一起吃饭,我摇头说还得改报告。她站在旁边,像想劝两句,最后只说,如果需要她帮忙联系做过兼职的同学,可以找她。我说了声好,收书时才发现,手心把书角攥皱了。
那晚我们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把原稿和群聊按时间排好。文件都在,许薇帮忙转发问卷的记录也在。我在任务表上圈出方圆的名字,这一栏还得当面问她。
收东西时,我又点开那封情况说明,想把措辞再改一遍,程悦把电脑盖住了一半:“别改了,这版我刚看过,没漏什么。”我说自己怕记错,她把插头拔下来,塞进我书包:“已经从头过了两遍。你现在回宿舍,还得跟方圆谈,别先把自己熬倒了。”
出了图书馆,我才小声跟她说,下午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直接把申请撤了。每个人来问,都得从头讲一次,讲到最后,我都快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做作业,还是一整天都在证明没抢别人的东西。
程悦没接着劝,往台阶下面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那你是真的不想去,还是被她烦得不想去了?”我说当然是后者,她点头:“那先别撤,等你哪天睡饱了、吃好了,还觉得没意思,再撤。她能拿你想做的事来卡你,你总不能先替她把它扔了。”
我没说话,背着书包跟她往回走。路边有辆卖烤肠的小车快收摊,程悦买了两根,递给我时,竹签上的油滴到了我手背。我抽纸擦了半天,她在旁边说我吃个东西也这么忙,催我先咬一口,别一会儿又说凉了。
回宿舍时,方圆正在叠衣服,见我们进门,把一件已经叠好的衬衫又打开了。程悦没坐下,直接拉出椅子放到她旁边:“圆圆,今天老师问你,你为什么不把看过什么说清楚?”
方圆叠完一只袖子,手就停在那儿。她说做家教的学姐有完整录音,做促销的学生回过三个问题。其余四份她没看过原始记录,只听许薇讲过大概。她把衬衫搭回床边,小声说:“她说人都问过了,就是没记全。我想着先把话整理顺,等周日再陪她给人打几个电话。”
我把任务表放到她面前,问她为什么写已经核实。程悦指着那一栏说:“这里写的可不是改错别字。”方圆用手心搓着膝盖,说许薇叫她先填,回头再补,省得我一直催。我听到最后才问:“她在老师那儿拿这张表出来,你也没打算告诉我?”
方圆抬头看我,眼睛已经红了:“我不是想帮她害你。我想着私下再劝劝她,把材料补上……”
“你劝的这几天,班里都在传我拿别人的东西抢机会。”我没忍住,声音高了一点,“我今天坐在老师办公室问你,你明明知道自己没核,为什么还让我猜?我不怕你说没看过,我怕你明知道,却一直不说。”
她的眼泪掉到裤子上,程悦本来还想问,见我气得手都在抖,先给我倒了杯水。我站起来去阳台透气,方圆跟出来,门拉到一半,又轻轻关上了。外面晾着程悦洗的床单,她站在床单旁边,说许薇下午还找过她。
许薇让她周四继续说六份都一起整理过,老师追问原始记录,就说有些文件后来丢了。方圆不肯,她便提醒方圆,任务表是她填的,存疑的稿子也有她参与修改,真要追究,谁都跑不了。方圆今年还想申请优秀志愿者,许薇问她,真要让老师留下一个帮人造假的印象吗。
她说到这里,哭得有点喘:“我最开始真以为是帮她整理。现在再改口,我自己不也成了说假话的吗?”
楼下有人收衣服,竹竿碰着晾衣架,响了好几声。我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等她稍微平静,才说:“你现在已经填了不实的复核,还要再替她说文件丢了?到时候老师让你写出来,你写不写?”
方圆看着我,没有回答。我也没替她想办法,只告诉她,我明天会把现有记录全部交给老师,其中也包括那张任务表,不能再等许薇愿不愿意补了。她站了一会儿,抬手把眼泪擦掉,回去拿了自己的电脑。
许薇十一点才回来,手里提着两袋烤串,进门就喊方圆。她把其中一袋放到方圆桌上,说特地给她买的,随后才注意到她红着的眼睛。许薇的目光从我们脸上扫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又怎么了?她们说你什么了?”
方圆摇头,说自己累了,想先睡。许薇把烤串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到她手边,语气很轻:“吃点东西再睡,我买的都是你爱吃的。”方圆没接,她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会儿,终于把袋子搁下,转头冲我笑了笑。
“陈禾,你别老吓唬她。大家一个宿舍,非得弄得谁都怕你才行吗?”
我合上电脑,看着她:“明天我会找老师说明工作记录。你要补什么材料,也直接交给老师,别再让方圆替你保证。”许薇脸上的笑收住了,过了两秒,又说随便,反正自己问心无愧。她上床前还把那袋烤串往方圆那边推了推,方圆一直没动。
第二天上午,我和程悦带着整理好的记录去找刘老师。我把自己的项目说明也放在桌上,问他,如果我们按要求补齐访谈、写清真实分工,能不能根据记录确认,而不用一直等许薇撤回异议。
他翻完原稿、修改稿和群聊,说可以。新报告要达到原来的要求,旧材料和各人责任分别核实。我这份说明也只确认真正承担过的工作,谁提出争议,都得拿出具体依据。他在一张图上圈出线上、线下兼职混算的问题,让我回去改好,周四一起看。
我把纸重新放进文件夹时,掌心还是湿的,至少终于知道,接下来该赶的是材料,不是再去求许薇同意。
出了办公室,程悦从包里摸出两个压扁的面包,递给我一个:“先吃吧,早上光顾着打印,我饿得手都抖了。”我接过来,才发现已经十一点。她咬了一大口,又说:“我有两个以前打工的同学,下午联系。她爱撤不撤,咱们先把自己的做完。”
我在楼梯口吃完面包,给林珊发了消息。她帮我约到在连锁餐厅兼职的何璐,本来说好下午四点见,临出门何璐又说有个同事没来,她得接着上晚班。我回她说没关系,放下手机才趴到桌上,脑门抵着书,好一会儿没动。
程悦敲了敲我的电脑,看完消息,让我问问能不能去等。我给何璐发消息,说可以到店附近,太晚就改成语音。她过了十几分钟回复,九点多下班,可以先聊一会儿,别让我白跑。
我背着电脑去了,早到半个小时,站在店外才知道,她那天没有固定的下班时间,等里面客人少了,经理才肯放人。隔着玻璃,她看见我,抬手指了指墙上的钟,又用口型说对不起。我摆手让她先忙,坐到商场通道的椅子上,把要问的问题重新删了一遍,留下最需要弄清楚的。
快十点,她拎着工作服出来,连着跟我说了两遍不好意思。我把电脑收进包里,先让她坐下喝口水,她刚拧开瓶盖,就指着身后那家店说:“你问兼职最怕什么,我今天这不就给你演了一遍。”等她缓过气,我才把电脑拿出来,征得她同意,开了录音。
“说帮个忙,收个桌子,十分钟就完。结果最后一桌客人不走,我就一直得等。”她把工作服塞进帆布包,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我问这段算不算工时,经理就说,年轻人别什么都算那么清。可我回学校赶不上公交,还得自己出钱打车。”
我记到一半,她探头看了眼屏幕,特意让我别只写“兼职锻炼了沟通能力”。上回社团找她做分享,发出来全是成长和收获,她那句“下回上班前先问清怎么算钱”,倒被删了。我答应把这句留在整理稿里,写完发她看。她本来已经拉上包了,听我这么说,又把水瓶拿出来,说还有一件事想讲。
后来商场准备关门,保安过来提醒,我们便挪到外面的长椅上。何璐说,她当初来这家店,是学姐介绍的,店里对她也不是一直不好,排班碰上考试,经理有时会给她换。正因为这样,再让她晚走半小时,她就不好意思一直问钱,怕别人觉得自己只记着吃亏的时候。
她说着说着,看见我没接话,还以为自己讲偏了,问这些能不能写。我赶紧点头,让她慢慢说,不用替我凑一个好听的结尾。她笑了一下,把没喝完的水塞进包里:“那你就写,我现在还没想好以后怎么拒绝。别最后给我写成已经学会维护权益了,我一共才敢问过两次。”
回学校的公交上,我靠着窗听录音,车厢颠得厉害,有一段始终听不清。何璐在微信里补发了一句,说她那时讲的是打车回学校要二十多块,不是二十多分钟。我把数字改好,看着文档里那些不整齐的回答,反倒终于踏实了一点。
那天回到宿舍已经十一点多,程悦也刚回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正捧着杯子喝水。她的受访者九点多才下晚班,吃完饭又跟她说了半个小时,光理清计件和计时两种结算,她就把同一个问题问了三遍。方圆坐在桌前,旁边放着一碗没动几口的面,见我回来,先把共享任务表打开,指给我看她改过的地方。
方圆把填错的复核状态改了,连同原表一起发给刘老师。做促销的学生答应补访,家教学姐也确认了录音可以用。加上我和程悦各做两份,正好六份。方圆指着促销那一栏,说对方明晚下课就有空,她已经把要补问的几句写在手机里,到时候自己去。
方圆等我看完,轻声问:“你刚才那份,要不要我帮你整理?”我说可以,她刚伸手接电脑,我又补了一句:“只按录音整理,听不清的留着问我,别替人补话。”她手停了一下,点点头,把耳机戴上了。
听到一半,她忽然摘下耳机,说何璐讲经理给她换班的那段,她有点懂。我正往文档里贴受访者的确认消息,没抬头,问她懂什么。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去年联系社区的时候,其实许薇不光给了一个电话,还陪她坐公交过去,等负责人开完会,拿着活动方案,一间办公室一间办公室问。
“那天下雨,回来她鞋都湿了,第二天还要去学生会帮忙。”方圆用手指绕着耳机线,“我知道现在不该替她说这些,可我有时候想起她帮过我,再看她坐在那里哭,就开不了口。”
我记得那天她们确实回来得晚,方圆从包里拿出盖好章的方案,整个人都松了,许薇还替她拍过一张照片。我停下手里的活,没有说那点人情不值得。过了一会儿,我才问:“那你今天把表改了,她怎么说?”方圆低头看着手机,说许薇觉得自己翻脸,帮她的时候她都记着,现在却为了讨好我们,反过来踩她。
我没问她怎么解释,这些话一解释又得没完。她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忽然问:“以后再有小组作业,你是不是都不想跟我一组了?”我看着她,没立刻回答。她很快笑了一下,说自己就是随便问问,让我别为难。
“我现在还在生气,下次分组的事,你别这时候问我。”我把录音重新打开,“这份你愿意整理,我们就接着做。听不清楚的地方记下来,别又为了让我满意,先替我填上。”她点点头,把耳机戴了回去。
许薇回来时,看见方圆还在替我整理,脸色不太好,喊她一起去洗漱。方圆摘下耳机,说最后一段听完就去。她站着等了半分钟,又问了一遍,方圆把手指停在暂停键上,还是说让她先去。许薇把手里的盆搁到地上,弯腰拿拖鞋,几次碰得塑料盆咣咣响,方圆没再回头。
那晚整理完以后,她还坐在桌前,对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写东西。我拿着盆去洗漱,看见她刚写了几行就划掉,旁边手机亮着,是她和许薇的聊天界面。她发现我经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随即按灭,把那页纸折起来,夹进本子里。我以为她还在改给老师的说明,便让她早点睡,明天还要确认另一份访谈。
周三中午,第二位受访者跟我在食堂聊。他在奶茶店做周末兼职,说老板按时给钱,延长工时也会补。我又问换班会不会影响上课,他停下筷子:“我只上周末。你是不是非得问出点受委屈的?我真没有,你就记没有,不就行了吗?”
我脸上一热,划掉提纲里那几句“是否被迫”,请他从一班工怎么上讲起。整理出来比何璐那份短,他看完说就是这个意思,我也没往里面添话。
晚上接热水,许薇跟出来,仍想让我按完成访谈写她的贡献,说这样她也好跟老师解释是一场误会。我把开关按掉,问她那四位受访者联系上没有。她皱起眉,说我们不是已经补完了吗,报告又不会出问题。
“谁采访的就写谁。老师问我,我也这么说。”我拧好壶盖,她站在门口,没有让开。
她伸手拨了一下额前的头发:“陈禾,你以后是打算做研究,又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你写几页东西这么快,为什么就不能稍微帮别人一下?”我提起壶,示意她让一让,才说:“我写得快,跟你有没有采访过,是两件事。”
她没再拦我。回去以后我把最后一份确认过的记录存好,已经十一点四十。程悦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张列了核对问题的纸。我过去推醒她,她睁开眼,第一句问的是:“还差几份?”
“齐了。你上床睡吧,剩下这张图我再看一眼。”她听完把纸递给我,拖着步子去洗脸。方圆还戴着耳机,听录音里一个含混的金额,来回倒了三遍,最后拿笔画了个圈,发消息去问受访者。
周四下午,我们在教研室见了面。周老师也来了,前一天我把班级群里的事告诉她,请她一起听核对结果。刘老师先看补齐的六份有效访谈,确认可以用于最终报告,随后把旧稿和任务表摆到了桌子中间。
许薇带了一叠打印稿,先拿出家教学姐的录音,说自己不是一点事没做。刘老师点头,把这份放在一边,又问剩下四位受访者有没有重新联系。她翻着手机,说有的是朋友介绍的,不好一直打扰,采访时还答应过匿名。
老师说可以不公开身份,但总得有能对应的材料。她往下翻了几页,没找到,又把手机扣住:“当时主要是口头问,没想到后来什么都得证明。”
方圆这时抬起头:“老师,那四份我没有看见原始记录。我按许薇讲的内容整理过两份,另外两份是她自己改的。任务表上六份全部复核,是我填的,我没有核完。”
许薇一下转过脸:“什么叫没核完?你当时是不是跟我说改好了,可以交?”她把一份打印稿推到方圆面前,指着其中一段,“这里是你改的吧?店名、时间都是你删的。怎么现在一说有问题,就成了我自己弄的?”
方圆看着那张纸,手慢慢缩到桌沿下面。那份正是奶茶店的记录,初稿写着本学期兼职,后来改成了曾经在饮品店工作。她小声说,许薇告诉她是以前的经历,自己才照着改了。
“那也是你改的啊。”许薇接得很快,“我找你帮忙,又没拿刀逼着你。你改完给我,说这样就行,现在她们一问,你又说都没见过。我哪知道你到底哪句是真的?”
我原本想说话,刘老师先看向方圆,问她改动这些信息时,有没有跟受访者确认。她摇头。老师把任务表转过去,又问:“这一栏写的是原始材料复核,不是检查文字。你填的时候,看见这几个字了吗?”
方圆嘴唇动了动,过了几秒,才说看见了。许薇立刻抬起头:“老师,您也听见了吧?不是我没跟她说,是她自己填的。现在陈禾说不用,她怕自己也出问题,就全推给我。”
“我没推……”方圆刚开口,许薇又问她,那天是不是也想赶紧弄完,不让陈禾再催,是不是自己答应把表改成完成。她每问一句,方圆便往椅背上靠一点,最后连原本放在桌上的说明也拿回了腿上。
教研室安静下来。刘老师等她抬头,才问:“方圆,你现在具体要说明什么?”她低头看着那张任务表,眼泪落下来,伸手去擦,纸角跟着抖。我坐在她对面,心一点点往下沉,怕她又像周一那样,说自己没弄清要求,便把话停在这里。
她却把说明重新放回了桌上。
“不是没看懂。”她声音很轻,“我知道没核实,还是填了。我想着先弄成完成,后面再补,她就不会跟陈禾吵了。我自己也不想再夹在中间,才答应的。”
刘老师确认她的意思,说这部分会按她自己的行为评价,不会因为现在主动说明,就当作没有发生。方圆点了头,手指仍旧攥着衣角。许薇看了她一眼,忽然把声音放软:“圆圆,那你也有责任,对吧?咱们就是整理得不仔细,材料再补就行了,没必要说得那么严重。”
方圆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推开挡在面前的打印稿:“那个勾是我填的,我认。可访谈有没有做,你不能再让我保证。我没有见过那几个人,也没有听过他们说这些话。”
许薇脸上的表情一下变了:“你还说没推给我?老师,她自己都承认乱填了,那她现在说的就一定是真的?你们不能她说哪句,就信哪句吧?”
刘老师拿起奶茶店那份:“所以现在问你。你有没有采访过这个人?这段经历是谁告诉你的?”许薇说是一个朋友以前做过的兼职。老师接着问,那她有没有按提纲问过、请对方核对过整理稿。她攥着纸,半天才说没有,是自己照着印象写的。
接下来的几份,她不再逐页解释,只说有两份参考朋友的经历,另外两份看了网上的访谈示例,自己改过,不是照抄。说到这里,她忽然哭了,问我们是不是非要认定她什么都没干,连花时间整理都不算。
我把两个版本的文档打开:“你整理过的稿子在这里,一份都没删。发过的问卷、做过的那份采访,我们也写着。你说我删掉六份真实访谈,这句话不是你现在说的这个意思。”
她没有看电脑,只反复说我们当时也没把话讲明白。我把完整群聊和她发出去的截图放在一起,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拿纸巾:“我那时候着急。我成绩已经不好了,你们还一直催……”
“做不完你说一声,我们还能分着做。”我按住桌上的手机,“可你明明没做完,非说自己做完了。连问你一句都成了我找茬?”
她说我非要揪着这件事不放,又转向刘老师,说自己和方圆都改过,既然要查,就该把每个版本都查清楚,不能只看陈禾拿来的材料。我手指紧了一下,听见她紧接着问,那份项目说明是不是也得等全部查完再给确认。
刘老师把旧稿合上:“未采用的旧稿,各人做过什么,分别说明。新报告的来源和实际分工,我已经核过,不会混在一起等。”他把我的项目说明抽出来,放到最终报告旁边,许薇盯着那页纸,没再往下说。
老师交代了她和方圆需要补交的说明,提醒课程成绩会分别评价。她前期发问卷和那份真实访谈的贡献保留,虚构的部分不能算已完成。许薇抽着气,说家里连暑期交流的钱都准备好了,她不能挂科,方圆低着头,始终没接她的话。
周老师让她喝口水,她接过纸杯,却没喝,忽然看向我:“那我缺考那次呢?你们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她从那天就对我有意见,后面我做什么都不行。老师,你们不能光听她现在说得好听。”
程悦终于出声:“我们叫了,你自己说不去,还骂人。这跟你做没做访谈有什么关系?”许薇说自己睡迷糊了,早上说话不算数,我当初既然答应,就该把她叫起来。她越说声音越大,像终于又找到了可以争的事。
“我中午醒了,考试都完了,我找她说两句都不行?我又不是故意缺考!她要是肯多叫——”
方圆忽然打断她:“你不是中午才醒的。”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还没把屏幕转过来,许薇就伸手盖住了屏幕,挨近她说:“圆圆,别在这儿说。咱俩回去讲。”
方圆没松手,抬头看着她:“上个星期二,七点四十六。你问我点名没有,我说八点半才考,让你赶紧来。你说算了,再睡会儿,还让我说你肚子疼。”
许薇的手还盖在那里,拇指把手机壳的边缘压得往里弯。她声音放得很轻,跟平时凑过去喊圆圆时一样:“这是我发给你的。你当时答应我不说,我才敢跟你讲那么多。现在连你也要这样?”
“我是答应过。你去找辅导员,我也没说。”方圆嘴唇抖了一下,把许薇的手从屏幕上轻轻移开,“我那时候就该说的。”她把手机递给周老师,许薇的手伸到一半,停在了两把椅子中间。
周老师看过消息,问是不是她发的。许薇看着方圆,低声说了个“是”。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的包从方圆脚边提回来,放到另一侧:“行,方圆。以后我的事,你也不用管了。”
方圆侧过身给她让地方,没像往常那样追问她是不是生气了。程悦在桌子下面抓住我的胳膊,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捏着椅子边。从宿舍到教学楼只要十五分钟,我这些天却还在想,那天是不是走早了。
许薇捂住脸,说自己当时急昏了头,也就是想让我帮一下。我问:“你醒过,也知道来得及。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去跟刘老师说,是我忘了叫你?”她没回答,抬手去够纸巾,方圆把纸巾盒往她面前推了推,随后收回手。
“你发在哪儿,就去哪儿说清楚。”我把手机从桌上拿回来,“班级群和朋友圈,都要有。”许薇捏着纸没吭声,周老师等她缓了缓,问她能不能把这两处更正,她才点了头。
刘老师分别交代了两人的书面说明,确认最终报告按计划交。周老师让许薇先留一会儿,我们三个出了教研室。走廊里正有一班下课,脚步声很乱,我站到窗边,半天没有开口。
方圆跟过来,说对不起。我看着她,问:“你看见她在群里说我害她,也知道她七点多醒过,还是没告诉我?”她眼睛红着,点了点头,说当时觉得替她瞒住,她就不会再闹,后来事情越多,越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连复核都跟老师认了,还不肯跟我说这个?”我转身靠到窗边,忽然想起她听录音时问我的话,“那天你问我,以后还愿不愿意跟你一组,是不是也在想这件事?”
她低下头,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过的纸,纸角都被捏软了。最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后面第一句是“我不止在任务表上骗过你”。我接过来,看见她把自己早上收到消息、中午答应隐瞒的经过写了下来,中间有好几处涂黑,最后一行只写了一半。
“我周二晚上就写了,想给你。”她盯着那张纸,小声说,“可你那天刚说完,我怕一拿出来,你连话都不肯跟我说了。填表我还能解释是没弄清要求,这个没有办法,我早就知道她已经醒了。”
我攥着那张纸,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她准备等到什么时候。她的眼泪又掉下来,说自己没想好,原本想着先把缺的访谈补好,录音替我整理完,我没那么累、没那么生气了,再找个机会讲。
“所以我一边赶报告,你一边看我什么时候能少生点气?”我说完这句,喉咙有点疼,抬手揉了揉。方圆急忙摇头,又停住了,最后很轻地说,自己知道这样也不对,可就是想多做一点,让我别觉得她跟许薇一样。
程悦站在旁边,忍了半天才开口:“你知道她找陈禾吵,又告到辅导员那儿,你就一点不难受?”方圆说难受,每次听见我们提起,她都想说,可越往后,越怕被问为什么不早说。我看着她,忽然连责问的话都少了,纸上的折痕磨着手指,我把它重新折好,还给了她。
“陈禾,你现在肯定特别讨厌我。”她说完低下头,我也没立刻安慰。过了一会儿,我才说:“我现在确实很生气。你今天说清楚了,我谢谢你,可前面的事不能当没发生。那张纸也给老师,别又只讲填表的部分。”
方圆拿着那张说明要求,慢慢折了一下,又展开:“我知道。我回去会写清楚,不会只说自己是帮忙改字。”我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给刘老师发了最终文件的链接。文件传完,屏幕暗下来,玻璃上映着我的脸,眼下有两块很重的青色。
第二天中午交报告时,刘老师把签好字的项目说明递给我。许薇做过的工作还在分工表上,补做的部分也各有名字。我到图书馆扫描了那页说明,发给蒋老师,等收到回信才合上电脑。
下午林珊发消息,说晚自习九点下课,回来把上周借的书捎给我。我告诉她我在宿舍,到了直接敲门。
当天傍晚,许薇拿了一张打印纸来找我。纸上写的是宿舍成员因沟通不畅产生误会,双方都有不当言行,现已和解,希望学校考虑同学情谊,给她一次改正机会。下面留着我们三个的签名位置,她把笔也拿来了,放在我手边,说签完自己就发澄清。
我把纸看完,推回去:“我不签。你发过的那些话,你自己更正,跟我签不签这个没关系。”她说又没让我承认删过材料,只是证明大家和好了,免得老师联系家长,家里人还要担心。
“我没有跟你好。”我把笔也递回去,“我也不会写双方都有错。你要解释自己的事,就按实际情况解释。”
许薇攥着那张纸,转身去问方圆。方圆正在写情况说明,听见后,把椅子往后挪了挪,仔细看完才说:“复核那部分,我会认。这个我不能签。”许薇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把纸揉起来带走了,没再问程悦。
过了半个多小时,她发来一张朋友圈已经删除的截图,说那几条都看不见了,后面的事能不能私下说,没必要让全班都知道。我回她,之前的指责就是发给全班看的,已经看过的人,不会因为原消息没了,就自动知道她说错了。
她坐在床边,抬头问我:“我都已经在老师面前认了,还要我怎么样?以后一个班,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就非得让我没脸待下去?”我指了指手机,说:“那你发我名字的时候,想没想过我也在这个班?”
她没回答,拿起手机去了阳台。我听见她给周老师打电话,说已经删过了,自己也知道错了,能不能不再往班级群里发。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她只反复解释大家今后还要相处,最后声音低下来,隔了一会儿,才拉开阳台门。
晚上九点多,林珊敲门来还书。她在我桌边翻书找夹在里面的草稿纸时,许薇终于在班级群里发了更正。她写明我叫过她,是她醒了以后又睡了。四份访谈没有实际采访,原稿也没有被删。她向我们三个人道了歉,朋友圈也发了同样的说明。
发完消息,许薇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又拿起来看了两次。林珊刚把草稿纸抽出来,手机就响了一声。她看完群里的消息,抬头问许薇:“你七点多醒过?那时候不是还能赶上吗?”
许薇拽了拽袖口,说只是醒了一会儿,人还迷糊,再说已经给我们道歉了。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又对林珊说,自己当时太着急,谁都有说错话的时候,事情现在弄成这样,她也很难受。
“可你自己知道醒过啊。”林珊没有接她那句难受,“那时候陈禾她们都在教室了吧?你还能给方圆发消息,怎么后面又说是她们没叫你?”
许薇嘴唇动了动,说自己刚才不都写过了吗,能不能别再问。林珊没再追着她说,转回来跟我道歉,说前几天她也觉得我是不是为了面试太着急,才非要卡着许薇的材料。我把那条更正存好,请她以后有人问,就把完整的发给对方,她点头答应。
班级群又响了一声。赵宁回复,分工已按老师核实的版本提交,前几天他没看完整经过,就劝我别争名额,是他说得不合适,向我道歉。许薇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没有再发出一个字。
林珊走后,程悦拿手机给我看,问要不要回赵宁。我说回个收到吧,随后点开报名表,把自己负责的几项从头看了一遍。这次没再把“负责”改成“参与”,哪部分是我做的,就让它留在那里。
接下来一周,我总算有时间准备自己的面试。蒋老师问项目怎么开展,我就把真正做过的工作讲了一遍,没提宿舍里那些争吵。问到材料不完整怎么办,我说先核实,确实不能用的就重做,还给他看了修改前后的一张图。他让我回去等通知,又发了两篇入门文献,让我先读。
课程总评公布那天,许薇坐在桌前给家里打电话,说差几分也不给过。她之前两次测验得分不高,考勤又丢过分,这次缺考,再加上不实访谈没有给她算进个人成绩,最后没达到及格线。暑期交流要求不能有不及格课程,她那份申请也没能继续。
方圆的个人评价同样扣了分,补交说明时,又被刘老师单独叫去谈了一次。回来以后她没找我们诉委屈,只把自己以后负责的材料重新列了表,没核完的地方一直空着。我偶尔帮她看一眼,碰到拿不准的,她便重新去问,不再替谁先打勾。
许薇则提出要换宿舍,说自己没法继续跟我们住。周老师问过我们意见,我们都同意,学校联系到空床位后,她妈妈约了周六来帮她搬东西。
搬宿舍前一晚,蒋老师发来了录取通知,邮件下面附着入组安排。第二天早上,阿姨进门时,我正对着安排记第一次组会要读的文献。她很客气地跟我们打了招呼,随后挽起袖子,蹲下去给许薇收床底的鞋盒。
许薇东西多,装了几个箱子还有两大包。她坐在椅子上,一会儿说这个别压,一会儿说那个还要用,阿姨抱着一摞盒子站起来,腰都没直透:“你先把手里的手机放下,过来拽一下袋口,我一个人怎么装?”她这才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搬到门口,有只箱子太宽,卡在椅子和床梯中间。方圆把自己的椅子移开,帮阿姨扶住另一边,许薇立刻说:“圆圆,正好,你帮我拿到楼下吧。”方圆看了眼时间,说自己等会儿有课,只能帮着挪到楼梯口,下面得再找人抬。
许薇的脸有点挂不住,阿姨先接了话,说挪出去就行,已经叫人来接了。我站起来把门开大,替她扶了一下摇晃的行李车。阿姨跟我道谢,又说这段时间给大家添麻烦了,许薇在旁边催她赶紧下去,车还在外面等。
最后一个箱子拉出去,她在门边停了下来。我以为她落了东西,她却回头问我:“陈禾,你现在是不是特别高兴?”我把门后的扫帚靠回墙边,说挺高兴的,昨晚收到了科研助理的录取通知,刚才还在看入组安排。
她看了我一会儿,眼圈慢慢红了:“我知道我后面做得不对。可那天早上,你要是再多叫我几声,是不是就不会弄成这样?”
走廊那头,她妈妈喊了一声,让她快点来扶箱子。我没有再陪她回想那个早晨,只说:“我叫过了,许薇。你后来也醒过,是你自己又睡了。”
她攥着拉杆,站了几秒,转身拖着箱子往楼梯口走。方圆扶着门,看她走到拐角,松开手,回到了自己的桌前。我把电脑上那份反复修改的情况说明关掉,点开了蒋老师发来的入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