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同一个路口
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陆远第三次看见那辆黑色宾利欧陆。
车就停在他左前方,隔着一条车道,黑色车漆被晨光照得发亮。驾驶座上的女人穿米白色西装,长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点,没抬头。
陆远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他开的是辆开了三年的黑色奥迪A6,不算差,但挨着那辆宾利就显得土。他不是爱攀比的人,只是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在这个路口等灯,看见同一辆车、同一个人,久了就记住了。
绿灯亮。
宾利往左,他往右。
这是他们唯一的交集——同一个路口,方向不同。
陆远的公司叫远芯科技,做智能驾驶芯片的,在园区C栋七楼。他今年三十岁,三年前把公司从四个人做到一百四十号人,去年拿到B轮,估值过了二十亿。
这些数字他跟谁都没细说过,包括苏晴。
苏晴是他女朋友,也在远芯,是产品部的经理。公司刚起步那年她辞了上家的高薪来帮他,一个人扛三个人的活,熬了整整两年。去年产品上线,苏晴功不可没。公司有人背后说,没有苏晴就没有今天的远芯。
这话陆远认。
所以他求婚的时候没犹豫,挑了苏晴生日那天,在她租住的小区楼下,拿着戒指向她单膝跪下。苏晴哭得妆都花了,抱着他点头。
婚期定在十月底,还有四十六天。
婚纱订了,酒席订了,请柬发出去一半。
一切看着都挺好。
周三早上,陆远照例七点四十到那个路口。
宾利已经在了,比他还早。
他停下车,余光扫过去。那女人今天换了套烟灰色西装,领口别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她正抬手把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不赶时间。
陆远觉得她有点眼熟,又说不上在哪见过。
灯变绿,宾利往左,奥迪往右。
后视镜里,宾利拐进另一条路,消失了。
陆远想,这大概就是所谓"最熟悉的陌生人"——每天见,一句话没说过。
到了公司,苏晴已经在会议室了。
她穿着件浅蓝色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叠报表,正跟研发的人说昨天的测试数据。看见陆远进来,她点了下头,神情很淡,像他是个普通下属。
陆远习惯了。苏晴在公司向来公私分明,从不叫他"陆总",也不让人看出来他们俩的关系。
"转化率掉了零点七个百分点,"苏晴把报表递过来,"问题出在冷启动推荐那块,算法组的方案我看了,治标不治本。"
陆远接过来翻了翻:"你的意见?"
"加一个用户兴趣图谱的旁路。"苏晴说得干脆,"我昨天熬夜写了个初稿,八成把握。"
陆远看了她一眼。她眼下有点青,头发扎得有点乱,但眼神很亮。
"辛苦了。"他说。
苏晴没接这句,转头去白板前画流程。
散会后,陆远在走廊叫住她:"晚上别加班了,早点回去休息。"
苏晴回头,笑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这么体贴?"
"我一向体贴。"
"你一向忙得找不到人。"她没等他回话就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里,声音很脆。
陆远在原地站了几秒。
他知道苏晴不是不领情,她是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这两年她帮他扛了太多,扛到后来连撒娇都不会了。
他想着,婚礼那天得好好补偿她。
周四,那个路口。
宾利又在那儿。
这次陆远多看了两秒。绿灯一亮,他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走,而是慢了半拍,让宾利先过去。
宾利拐弯的时候,车窗降下来一点。
陆远看见那个女人侧过脸,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很淡,没什么表情,像只是在确认后面有没有车。
但那一眼里,陆远觉得她像是认得他。
他摇了摇头。
想多了。
第2章 江城陈家
周六,苏晴说要回一趟老家江城。
她老家在江城下面的县城,坐高铁四十分钟。她说她妈身体不太好,要回去看看,当天就回来。
陆远那天也有事,约了投资人谈下一轮融资,就没送她。
下午三点,他刚送走投资人,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陆远先生吗?"是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很急,"我是苏晴的表哥,苏晴她现在在我们县医院,出了点事,你能不能——"
陆远一下站起来:"怎么回事?严重吗?"
"不太严重,就是情绪有点激动,医生让留院观察。她一直喊你的名字,你方便的话过来一趟?"
陆远看了眼日程表,晚上还有个饭局。
"我马上订票。"
高铁上他一直在想苏晴妈的事。苏晴提过她妈有高血压,是不是又犯了?怎么搞到医院去了?
他越想越不对。
到了江城,打了个车直奔县医院。
病房在三楼,门半开着。陆远推门进去,愣了一下。
屋里没有苏晴。
只有两个人在——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件皱巴巴的Polo衫,另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穿件碎花裙子,正坐在床边抹眼泪。
两人都不是苏晴。
"你是……"陆远问。
那男人站起来,搓着手笑:"你是陆远吧?我是苏晴她表哥,叫赵勇。这是我妈,苏晴她小姨。"
陆远皱眉:"苏晴呢?"
"哦,她刚出去了,给大伟买点吃的。"赵勇拉开椅子,"你坐你坐。"
"大伟是谁?"
赵勇跟那中年女人对了个眼神。
中年女人开口了,声音有点发颤:"陆远啊,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往心里去。你听过大伟吗?陈大伟,苏晴打小一起长大的那个。"
陆远没说话。
赵勇接上去:"大伟前两天酒驾被抓了,现在在里面,家里人急得不行。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在江城那点生意就全完了。苏晴念着小时候的情分,就去帮忙跑跑关系。"
陆远沉默了几秒。
"所以,"他说,"苏晴根本没住院。"
"这……"赵勇搓手搓得更厉害了,"这不就是个说法嘛。苏晴怕你多心,才让我们这么说的。"
陆远点点头,没再问。
他从医院出来,走到停车场,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苏晴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刚到江城,我妈好多了,没事,别担心。"
陆远把手机收起来。
他站在停车场里,七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刚才在高铁上一路盘算的是怎么哄苏晴开心。
回程的高铁上,陆远给苏晴打了个电话。
"到了?"苏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我这边还有点事,可能晚点回。"
"嗯。"陆远说,"我也在回去的路上。"
"你今天不是有饭局?"
"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陆远,你是不是知道了?"
陆远没否认,也没承认,只说:"陈大伟是你青梅竹马?"
电话里更安静了。
"……是。"苏晴的声音低下去,"他出了事,我不能不管。"
"行。"陆远说,"你忙吧。"
他挂了电话。
窗外是江南的田野,一块块绿得发亮。陆远靠着车窗,脑子里乱七八糟。
他不是不能接受苏晴有青梅竹马。
他不能接受的是,她撒谎,而且撒得那么顺。一个电话,一套说辞,把她妈搬出来当借口,让亲戚配合演戏。
他甚至觉得,这套路数她不是第一次用。
只是他以前没较真过。
周日,陆远没去找苏晴。
周一早上,他七点三十五出门,比平时早了五分钟。
那个路口,宾利在那儿。
他停下车,看了一眼。烟灰色西装,珍珠胸针,跟周三一样。
他忽然想起来为什么眼熟了。
三天前的行业峰会,江城会议中心,那场智能驾驶的分论坛。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那个女人,穿的就是这套。
当时他没在意,只记得那人气质很冷,轮到提问环节,站起来问了个问题,问得主办方那个总监满头汗。
后来他听人提过这个名字——陈知秋。
江城陈家的人。
第3章 对手
远芯的对手公司叫知微智能,做车路协同的,这两年势头很猛。
陆远翻过他们的资料。创始人兼CEO,陈知秋,女,二十八岁,陈家长房长女,去年接手知微之后把营收从三亿做到十八亿。
业内对她的评价就三个字:狠,准,冷。
陆远以前只当是传闻。
现在他知道那三个字是怎么来的了——她问那个问题的时候,眼神就是那样的,不看人,只看问题本身,像一把尺子量过去,哪短哪长一目了然。
而他每天上班路过的路口,那个开宾利的女人,就是她。
周一上午,苏晴来他办公室。
她关上门,站在门口,没坐。
"陆远,我们谈谈。"
陆远抬头:"说。"
"陈大伟的事,我知道我不对。"苏晴说得很直接,"我不该骗你。但我当时也没别的办法,他是我发小,他家里人找到我,我不能不管。"
"他酒驾?"
"……嗯。"
"然后呢?"
苏晴顿了顿:"然后我想办法把他捞出来了。找了个律师,走认罪认罚,判了个缓刑,罚款,吊销驾照。算是有个交代。"
"花了不少钱吧。"
苏晴没吭声。
陆远站起来,走到窗边。园区里有人在搬箱子,有人在抽烟,有人在跑着赶打卡。
"苏晴,你有没有想过,"他说,"陈大伟酒驾,可能伤的是别人的家人。"
苏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想过。但那是两回事。"
"是两回事吗?"
"陆远,你不能因为我帮了发小一次,就否定我这两年对你的全部。"
陆远转过身。
他看着苏晴。
她瘦了点,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她这几天大概也没睡好。
"我没否定你,"陆远说,"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不该有这种事。你要去帮忙,你可以跟我说。你要钱,我给你。但你不该编一套'你妈住院'的谎话让我赶过去。"
苏晴咬了咬嘴唇。
"我知道。"她说,"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婚礼的事我都安排好了,婚纱改了三次尺寸,酒席菜单是我妈跟我一起定的。你别因为这点事就……"
"我没有因为这点事。"陆远说。
苏晴看着他,忽然就不说话了。
她好像第一次意识到,陆远不是在闹脾气。
周三,远芯的季度会。
会上有人提了一句:知微智能刚签了南区的两条智慧高速,订单金额没公布,但据说不小。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研发总监老周说:"这个节骨眼上,他们抢这两条路,等于把我们在南区的口子堵了。"
陆远靠在椅背上,想了会儿。
"陈知秋。"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会议室更静了。
"他们那个女老板,"有人小声说,"听说不好打交道。"
陆远没接话。
他想起那个路口,想起那辆宾利,想起她往他这边看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但陆远忽然有点想笑。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跟你没关系的人,其实站在你正对面。
散会后,陆远回办公室,关上门。
他打开电脑,调出知微的资料。
公司注册地、办公地址、融资情况、产品线、专利布局……他一条条看过去,越看越心惊。
陈知秋接手知微才两年,手里攒的专利比远芯多三成,而且卡的位置很刁——全是车路协同和芯片接口之间的衔接部分。
这一块远芯一直没做深,因为觉得是脏活累活,利润薄。
陈知秋把它做起来了。
陆远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苏晴说的那句话:你不能因为我帮了发小一次,就否定我这两年对你的全部。
这话反过来也一样——他不能因为苏晴帮了他两年,就把所有问题都咽下去。
他跟苏晴之间,从来不是谁欠谁的问题。
是她一直在用"我付出了"来垫高自己的位置,垫到他觉得,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陈大伟的事只是个口子。
口子下面的东西,才是真的。
第4章 第一次说话
周五早上,陆远六点五十分出门。
那个路口,宾利在那儿,比他更早。
他停下车,没等灯。
他推开车门,走过去,敲了敲宾利的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来。
陈知秋看着他,眼神很淡,像看一个走错门的人。
"陆先生?"她居然叫得出他名字。
陆远有点意外,但没露出来。
"陈总。"他说,"借一分钟。"
"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我,"陆远说,"你是知微的陈知秋,我是远芯的陆远。我们是同行。"
陈知秋的眼神动了一下。
她打量了他两秒,那两秒里陆远觉得自己像被X光扫了一遍。
"所以,"她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看了你们的专利布局,"陆远说,"那块接口衔接的部分,做得漂亮。"
陈知秋没接话。
"我想谈个合作,"陆远说,"远芯出芯片,知微出协同方案,南区的那两条智慧高速,我们联手做。"
车窗外的风停了一瞬。
陈知秋看着他,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也很冷。
"陆先生,"她说,"你知道我们抢那两条路,是冲着谁来的吗?"
陆远点头:"冲我来的。"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合作?"
陆远看着她的眼睛。
"凭你每天都在这里等我。"他说。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陈知秋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绿灯亮了。
陆远没再说话,转身走回自己的车。
后视镜里,宾利没有动。
他开出一百米,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停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是真看见了什么,还是赌了一把。
但他赌对了。
周六上午,陈知秋的电话打进来。
"陆先生,周一下午三点,来我公司一趟。"
"好。"
"带你们技术的人来。"
"我一个人就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挂了。
陆远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最近这几天,是他这两年最清醒的时候。
第5章 棋局
知微的办公室在江城中心一栋老楼里,不显眼,但楼层高,落地窗,能看到整条江。
陈知秋没在会议室见他,在茶水间。
她穿黑色衬衫,袖口挽起来,手里端着杯黑咖啡。看见陆远,她抬了下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陆远坐下。
"你昨天那句话,"陈知秋说,"说我每天等你。你想多了。"
"是吗?"
"是。"她喝了口咖啡,"但我确实注意过你。一个开A6的男人,每天七点四十准时出现在那个路口,三年了,一天不落。江城做这行的,能这么守时的不多。"
陆远没说话。
"你说要合作,"陈知秋放下杯子,"我先听你怎么说。"
陆远说了二十分钟。
他说远芯的芯片架构,说知微的方案适配,说南区的两条高速,说客户真正要的是什么,说如果两家联手,市场会怎么变。
他说得很细,带着数据。
陈知秋一直在听,没打断一次。
等他说完,她想了想。
"你的方案有个漏洞。"她说,"接口部分我们做,但算力调度归谁?这一块两家都想要,谁也不让。你怎么解?"
陆远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
"我们做主调度,你们做边缘调度,"他说,"主调度归芯片方是行业惯例,但我们在边缘侧让一步,给你们开放底层接口,五年内不收授权费。"
陈知秋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不是冷淡,是认真。
"五年?"她说,"你不觉得亏?"
"不亏。"陆远说,"五年之后,市场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
陈知秋没立刻回话。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陆先生,"她转身,"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谈合作吧?"
陆远看着她。
"是。"他说,"我也在逃婚。"
茶水间里静了一瞬。
陈知秋的表情没变,但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杯子,杯子转了半圈。
"有意思。"她说。
"我女朋友有个青梅竹马,"陆远说,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酒驾被抓,她去捞,编了个谎话让我去江城。我在医院里发现她一家都在演我。"
"所以你要逃。"
"不是要逃,"陆远说,"是看清了。"
陈知秋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坐下来,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陆远,"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知道吗,我注意你三年,一开始是因为那个路口。后来是因为你。"
"因为我什么?"
"因为你从来不按常理出牌。"陈知秋说,"远芯做芯片,做的那几个方向,每一步都踩在别人没看的地方。你这个人,看着像个老实人,其实胆子比谁都大。"
她顿了顿。
"我抢你南区那两条路,不是想把你挤死。是想看看你被逼到墙角的时候,会怎么做。"
"现在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陈知秋说,"你会来敲我的车窗。"
她笑了一下,这次比上次暖一点。
"合作我同意,"她说,"但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你。"
陆远愣了一下。
"不是要你的人,"陈知秋看着他,一字一句,"是要你这个人。以个人身份,做知微的技术顾问,挂名,不坐班,不拿薪水。"
陆远想了想。
"你想用我牵制远芯。"
"我想用你打开局面。"陈知秋说,"远芯是你的孩子,我不会让你做对不起它的事。但外面的人不知道。外面的人只知道,远芯的陆远,成了知微的顾问。"
她没再说下去。
陆远懂了。
这是一步很狠的棋——陈知秋不需要他真的做什么,她只需要他挂个名,让所有人以为远芯和知微穿一条裤子了。
同行会慌,客户会慌,苏晴会慌。
"你要是觉得过分,"陈知秋说,"可以拒绝。"
陆远看着她。
他想了想苏晴说的"你别因为这点事就……",想了想医院里那对母子,想了想自己这两年把公司做起来、却连一句真话都换不回来。
"行。"他说。
陈知秋点了下头,没笑,也没多说。
但陆远看见她把那杯凉咖啡喝完了。
一口没剩。
第6章 一纸声明
周一下午,一条消息在业内群里炸开。
知微智能发布官方声明,宣布聘请远芯科技创始人陆远先生担任公司技术顾问,任期三年。
消息后面附了一张照片:陆远和陈知秋并肩站在知微的会议室里,两人都穿着深色西装,神情很淡。
照片里,陈知秋的手虚搭在椅背上,离陆远的肩很近,但不算近。
那个距离,刚好够人想多。
远芯内部先炸了。
老周第一个冲进陆远办公室:"陆总,这是怎么回事?你真去知微了?"
"挂个名。"陆远说。
"挂名?"老周急了,"外头怎么看?人家会说我们把核心技术卖给对手了!"
"不会。"陆远说,"我不会动远芯一根毫毛。顾问是我个人身份,合同我让法务看过了,没有任何竞业条款,没有任何技术转让。它就是一张纸。"
"那陈知秋图什么?"
陆远看着老周。
"她图的是动静。"
老周愣了。
陆远站起来,走到窗边:"这一行,消息比订单快。同行看见这条消息,会以为我们要跟知微合并,会慌,会乱。客户看见,会等着看我们怎么打,会观望。至于苏晴……"
他停了一下。
"苏晴会怎么想,我不知道。"
老周半天才说话:"陆总,你是不是跟苏经理闹别扭了?"
陆远没答。
苏晴的电话晚上才打来。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哭过,又像没睡。
"你在哪?"
"公司。"
"你真的去知微了?"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陆远,"苏晴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在气我?"
陆远闭了下眼。
"不是气你。"他说。
"那你为什么——"
"苏晴,"陆远打断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找陈大伟帮忙的时候,想过我会怎么想吗?"
苏晴没说话。
"你没想过,"陆远说,"因为你知道,不管你做什么,最后都会过去。你只要回来,说一句我错了,我就得接着过。"
"我不是——"
"你是。"陆远说,"这两年你一直是这样。你付出,我感激,然后你就有了不管做什么都能被原谅的理由。我加班我不敢喊累,我花钱我不敢大手大脚,因为我欠你的。"
电话里只剩电流声。
"陆远,"苏晴的声音忽然很轻,"你要是还爱我,就别跟陈知秋搅在一起。"
陆远笑了。
那笑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苦。
"苏晴,"他说,"我跟陈知秋谈的是生意。"
"她不是生意人,"苏晴说,"她是陈家的人。她要什么,比谁都清楚。"
"那你呢?"陆远问,"你要什么?"
苏晴没答。
陆远挂了电话。
窗外是江城的天际线,灯光一层层铺开,像一块发亮的电路板。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活得像一颗被动元件——别人给信号,他才动。
从现在起,他不想了。
第7章 推迟
婚礼定在十月二十八号。
还有三十八天的时候,苏晴提出要推迟。
她约陆远在一家常去的餐厅见面。她到得早,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满的,一杯没动。
"坐。"她说。
陆远坐下。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苏晴说,语速很慢,像在念一段提前背好的台词,"婚礼能不能推迟三个月。"
陆远看着她:"为什么?"
"陈大伟那边……"苏晴顿了顿,"他缓刑期间出了点事,又喝了酒,把人家的车刮了。人家不依不饶,要告他。他家里人找到我,我得帮他处理完。"
陆远沉默了。
"就三个月,"苏晴说,"等这事过去,我们马上办。婚纱我先留着,酒席那边我说一声,他们能改期。请柬也还没发完,来得及。"
"苏晴。"陆远叫她。
她抬头。
"你知不知道,"陆远说,"我们公司下个月要上新品,我爸妈从老家过来,你妈已经在挑喜被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推迟,不是取消。"
"你觉得这中间有区别吗?"
苏晴咬了咬嘴唇:"陆远,你就当帮我这一次,行不行?我这几年帮你,什么时候跟你计较过?"
陆远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恳求,有不甘,还有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
"你还是觉得,"陆远说,"这是你的一张欠条,我可以一直还下去。"
苏晴没说话。
陆远站起来。
"婚礼照旧。"他说,"十月二十八号,谁都别改。"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晴,我不是在跟你赌气。我是告诉你,这件事上,你不能再替我决定。"
第二天,苏晴没来公司。
第三天,远芯的群里开始传。
先是有人私下问老周:陆总和苏经理是不是掰了?
然后是行业群里,有人发了一句话:远芯内讧,陆远苏晴分道扬镳。
接着是公众号,一篇稿子写得有鼻子有眼:知情人士透露,远芯科技创始人夫妇反目,或与近日知微智能高薪挖角有关。
陆远看完,把手机放下。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周五,陈知秋打电话来。
"你看了那篇稿子?"
"看了。"
"写得不错。"陈知秋的声音里有点笑意,"一半是我放出去的。"
陆远没说话。
"你别急着挂。"陈知秋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苏晴那边在动。"
"她能动什么?"
"她的人脉,你比我清楚。"陈知秋说,"她在江城的人情网比你深。她动不了远芯,但她能动你的客户。"
陆远想了想。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知秋顿了顿,"你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一个人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陆远,你那个路口,我等了你三年。"
陆远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我等的是一个能站在我对面、也能站在我身边的人。"她说,"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但你现在这步棋,走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她挂了电话。
陆远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暗下去了。
他想,这三年来,他每天在那个路口等灯,从来没想过,对面的车里,有人也在等他。
第8章 反击
苏晴的动作比陈知秋说的更快。
第二周,远芯的两个客户同时提出延期签单。理由都一样:再观望一下市场。
第三周,南区那条智慧高速的招标方打来电话,说评标流程要调整,让远芯重新准备材料。
第四周,行业群里开始传一个说法:远芯的芯片有兼容性问题,跟主流车路协同方案对接不上。
这话是假的。
但传的人多,就成了真的。
老周在会上摔了笔:"这是苏晴那边放的风!她比谁都清楚我们芯片没有兼容问题!"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陆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老周,"他说,"把测试报告整理出来,公开的,详细的,包括每一组原始数据。"
"那不等于把底牌亮出去?"
"亮就亮。"陆远说,"他们用谣言打我们,我们就用事实。事实比谣言贵。"
老周愣了愣,然后点头。
当天下午,远芯的官方公众号发出一份四十页的测试报告,详细到每一组测试环境、每一行日志。
同时,陆远在个人账号上发了一条长文。
他没点苏晴的名字,没提私事,只说了一句话:
"芯片不会骗人,人有时候会。"
那条长文下面,评论很快破万。
有同行转发说:远芯这次干净。
有客户在下面留言:我们等这份报告等了三周。
还有人翻出半年前苏晴在一次行业分享会上说的话,当时她作为远芯的产品经理,正面讲过远芯芯片的兼容能力。
同一个人,前后打脸。
苏晴那边,沉默了两天。
第三天,江城本地一个自媒体发了一篇稿子,把陆远和陈知秋在知微那张合影翻出来,配上标题:远芯陆远疑似移情别恋,新欢竟是行业对手。
稿子里写得绘声绘色,什么"会议室独处两小时""并肩走出时神情暧昧"。
陆远看完,笑了。
他把手机放下,想了想,给陈知秋发了条消息:
"借你个名字用一下。"
陈知秋回得很快:
"随便用。"
陆远在个人账号上又发了一条。
这次很短:
"陈知秋女士是我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关于我和她的任何揣测,都是对我判断力的侮辱,也是对她的冒犯。请停止。"
这条发出去十分钟,陈知秋转发了。
她只加了一句话:
"说得好。陆远是我见过的,为数不多值得认真对待的人。"
两条合在一起,效果比陆远预想的还要好。
业内那点风言风语,一夜之间就变了方向。
有人开始说:苏晴这是恼羞成怒。
有人翻出更早的事:陈大伟酒驾,苏晴去捞,亲戚配合演戏骗陆远去江城。
这些事没人官宣,但圈子里就那么点人,传得比稿子还快。
风向一变,苏晴那边的动静就小了。
客户重新回来谈,招标方把材料退回来的时候连道歉,两个延期的单子也在同一周签了。
远芯这一关,算是过了。
周一,陈知秋约陆远吃饭。
餐厅在江边,是个很小的馆子,不做连锁,菜单是手写的。
陈知秋穿得很普通,白T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一点不像那个让全行业头疼的女总裁。
陆远坐下的时候有点不习惯。
"怎么,"陈知秋看他,"没见过我穿这个?"
"少见。"
"人不能总穿着盔甲。"她把菜单推过来,"这家店是我爸以前常来的,他去世之后我每年都来一次。"
陆远没接话,等她说。
"我爸是做汽配的,"陈知秋说,"小厂,二十几个人,做了半辈子。我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本来想留校。他出事那年我二十四,厂子欠了八百多万,家里人让我嫁人还债。"
"你没嫁。"
"我嫁了,"陈知秋说,"嫁给了那笔债。两年还清,第三年我把厂子做成了公司。"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她看着陆远,"你不是那种被人推一下就倒的人。你只是太能忍了。"
陆远没说话。
"苏晴不明白这一点,"陈知秋说,"她以为你忍了两年,就能忍一辈子。她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忍这件事,是有利息的。"陈知秋说,"拖得越久,还起来越狠。"
窗外是江,江上有船,船上的灯一串一串,像谁随手撒了一把。
陆远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终于能把后背靠上椅背的累。
"陈知秋,"他说,"你为什么帮我?"
她看着他,很认真。
"我说过,"她说,"我等了你三年。"
"那不是理由。"
"那不是全部的理由。"陈知秋说,"全部的理由是,我需要一个能让我说实话的人。"
她顿了顿。
"我在这行,五年没说过一句实话了。"
第9章 婚礼请柬
十月二十八号,一天天近了。
酒席在江城最贵的那家酒店,订的是最贵的厅。苏晴选的,她挑东西的眼光一向好。
请柬印好了,烫金的,八百份,发出去一半。
陆远把它们收回来,只留了两百份。
他重新印了一批,白色底,字是墨色的,很素。
请柬上只有一行字:
陆远 & 陈知秋,诚邀您见证。
苏晴是第二天知道的。
她打电话来,号码是新的,不是以前那个。
"陆远,你在干什么?"
"发请柬。"
"你跟陈知秋?"
"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疯了?"苏晴的声音忽然拔高,"你认识她多久?你了解她吗?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我了解她。"陆远说,"比你以为的要了解。"
"她就是想吞掉远芯!她做的一切都是冲着你来的!"
"她冲我来,是因为我在。"陆远说,"苏晴,你要是站在她的位置上,你会不会也这么做?"
"我不会——"
"你会。"陆远打断她,"你已经在做了。你动我的客户,你放风说我芯片有兼容问题,你让自媒体写我和她的绯闻。你做这些的时候,想过我是怎么想的吗?"
苏晴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是你逼我的!"
"没人逼你。"陆远说,"你一直在选。你选了帮你发小,你选了骗我,你选了推迟婚礼。现在我也选了。"
他停了一下。
"这一次,我不欠你了。"
电话挂了。
请柬发出去的那一周,整个江城的行业圈子都疯了。
远芯的陆远,要娶知微的陈知秋。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玩笑,或者这是并购的前奏,或者这是某种他们看不懂的商业操作。
没人相信是真的。
直到请柬一份份送到手上,直到婚纱店那边确认了订单,直到酒店那边的菜单改了三遍。
人们才开始相信——
这俩人是来真的。
婚礼前一周,陆远回了趟老家。
他爸在院子里修三轮车,他妈在厨房炸丸子。听见他回来,他妈举着筷子跑出来:"儿子回来啦?我炸了你爱吃的萝卜丸子!"
陆远放下行李,坐在院子里。
"妈,我要结婚了。"
"知道知道,"他妈笑,"请柬我都看见了,那个姑娘……"
她顿了一下。
"那个姑娘看着不太好惹。"
陆远笑了:"是,不太好惹。"
"那你喜欢?"
陆远想了想。
"喜欢。"他说。
他妈回头接着炸丸子去了,一边炸一边说:"你喜欢就好。你从小就倔,认准的事谁也劝不动。当年做那个什么芯片,你爸说你瞎折腾,你不是也折腾出来了。"
他爸在旁边嘟囔:"我什么时候说他瞎折腾了。"
母子俩都笑了。
那天晚上,陆远在老屋里睡了一觉。
很多年没睡得这么沉了。
第10章 十月二十八
十月二十八号,江城,晴。
酒店门口铺了红毯,两排花架,白玫瑰。
陈知秋没选白纱,选了件酒红色的旗袍,剪裁极利落,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她在化妆间里坐着,化妆师第三次问她要不要补一点腮红,她说不用了。
陆远在外面的休息室,穿黑色西装,没打领带。
老周在旁边搓手:"陆总,我真没想到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也是。"陆远说。
"你紧张吗?"
陆远想了想。
"不紧张。"他说,"我觉得我很清醒。"
宾客来了四百多位。
江城有头有脸的人基本都到了。远芯的人坐左边,知微的人坐右边,两边泾渭分明,又在一间屋子里。
有人是来道贺的,有人是来看热闹的,还有人是来确认一些事的。
苏晴坐在倒数第三排。
她是一个人来的,穿黑色大衣,没化妆,坐在那里,像个多余的人。
陆远进场的时候扫了一眼那个方向,只一眼,就收回了。
他不是来翻旧账的。
司仪上台,流程走得很顺。
交换戒指的时候,陆远低头看陈知秋的手——手指很细,指节有点硬,是常年握笔、敲键盘的手。
他把戒指套上去,很稳。
陈知秋接过去,给他戴的时候,手也没抖。
司仪说:"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陆远低头。
陈知秋仰起脸。
那一吻很短,也很轻。
台下掌声起来,有人喊好,有人起哄。
陆远松开她的时候,听见她在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三年了,终于等到你。"
宴席开始,第一轮敬酒。
陆远端着杯子,从第一桌走到最后一桌,陈知秋走在他旁边,一步不差。
走到倒数第三桌的时候,陆远看见苏晴站起来了。
她端着一杯酒,脸色发白。
"恭喜。"她说。
陆远停下脚步。
"谢谢。"他说。
苏晴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陈知秋。
"我可以跟你说两句话吗?"她说,"就两句。"
陆远没立刻答应。
陈知秋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我去那边等你。"她说。
她走了。
陆远看着苏晴。
"你说。"
苏晴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错了。"她说,"从陈大伟那件事开始,我每一步都错了。我以为你会一直等我,我以为你不会走。我没想到你真的会走。"
她把那杯酒举起来,手抖得酒都晃出来了。
"我那天说推迟婚礼,不是不在乎。我是怕……怕你跟陈知秋走太近,我得留点时间把你们拆开。"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陆远说。
"我知道。"苏晴的眼泪掉下来,"但我停不下来。这两年我把自己搭进去太多了,多到我觉得,你要是走了,我这人就空了。"
陆远沉默了很久。
"苏晴,"他说,"你这两年付出是真的。我感激,也是真的。"
"但是?"
"但是感情不是账本。"陆远说,"付出不能变成欠条。你把自己搭进去,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我的要求。你把账记在我头上,我记不了。"
苏晴把那杯酒喝了,一口闷的。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在抖。
"她了解你吗?"苏晴问,"她知道你胃不好,知道你熬夜之后会头疼,知道你紧张的时候会捏右手无名指吗?"
陆远想了想。
"她知道我紧张的时候捏无名指,"他说,"上周在会议室里,她看见了,给我倒了杯热水。"
苏晴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酒杯空着,人像被抽掉了一根骨头。
陆远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晴,你好好过。"
这是他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晚上,送完最后一批客人,陆远和陈知秋站在酒店门口。
夜风很凉,江城十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意思。
陈知秋靠在车边,把高跟鞋脱了,踩在地上。
"累吗?"陆远问。
"累。"她说,"但值。"
她仰头看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你三年吗?"
"为什么?"
"因为我二十四岁那年,"她说,"我以为我这辈子只能跟那笔债过。我把它还完了,公司做起来了,我以为我赢了。后来我才发现,我赢了,但我不快乐。"
她顿了顿。
"然后我每天在那个路口看见你。你开一辆不算好的车,每天准时到,准时走,从不等灯,也不抢道。你看着像个最普通的人。"
"我本来就是普通人。"
"你不是。"陈知秋说,"普通人在那种位置,会想着怎么往上爬,怎么把对手踩下去。你不是。你只是想把事情做对。"
她看着他。
"我等了你三年,等的就是这个人。"
陆远没说话。
他低头,看见她的脚踩在地上,白得有点透明。
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陈知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很浅,但很真。
"陆远,"她说,"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回去了?"
"嗯。"
"明天还要上班。"
"嗯。"
他给她拉开车门。
陈知秋坐进去,想了想,又回头。
"对了,"她说,"南区那两条智慧高速,我让出来了。"
陆远一愣。
"为什么?"
"因为是你先开的口。"她说,"生意归生意,但不能什么都要。"
陆远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坐进来。
车开出酒店,上了江边的路。
路上一盏一盏的灯,从车窗外滑过去,像那年那个路口,每天七点四十分,准时亮起来的绿灯。
陆远忽然说:"明天早上,七点四十,老地方。"
陈知秋看了他一眼。
"你又要敲我车窗?"
"不敲了。"陆远说,"我在前面开,你在后面跟。"
他顿了顿。
"这次我们一起走。"
第11章 蜜月
婚礼之后的第七天,陆远和陈知秋去了一趟云南。
不是什么精心安排的蜜月路线。陈知秋订的机票,大理的民宿,一间带院子的老房子,院子里有棵石榴树,叶子都黄了。
陆远到那儿第一件事是把鞋脱了,光脚踩在青石板上。
"你不冷吗?"陈知秋问。
"不冷。"他说。
她看了他两秒,也把鞋脱了。
两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看手机。石榴树的影子从他们脚背上挪到墙上,再挪到屋檐上。
傍晚的时候,陈知秋忽然开口:"我以前觉得,结婚是件很蠢的事。"
陆远看她。
"我爸那笔债还完之后,我妈跟我说,找个好人家嫁了,女人这辈子就稳了。"陈知秋说,"我当时想,我一个人把八百多万还了,凭什么要把自己交出去?"
"所以你一直没嫁。"
"不是没嫁,"她说,"是我一直在等一个,让我不觉得是在交出去的人。"
她转头看他。
"你那天在那个路口敲我的车窗,是我这辈子最意外的三分钟。"
陆远想了想:"我那天其实没想好要说什么。我就是开过去的时候,看见你又在那儿,忽然觉得,再不过去说一句,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每次拐弯的时候,"陆远说,"都会看一眼后视镜。"
陈知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被院子的风一吹,就散了。
晚上,两人在院子里吃饭。
民宿的老板娘是个本地人,做了几道简单的菜:酸辣鱼、炒青笋、一碗饵丝。
陈知秋吃了两碗饵丝。
陆远看着她:"你平时在公司吃多少?"
"我平时在公司不吃饭。"她说,"忙起来就忘了,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就喝杯咖啡顶着。"
陆远没说话,把酸辣鱼那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陈知秋看了他一眼,低头吃鱼。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陆远,南区那两条智慧高速,我让出来了,但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在里面放我们的人,跟你们一起做。"
陆远想了想:"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得按时吃饭。"陆远说,"这是我的条件。"
陈知秋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说:"好。"
蜜月回来,公司的事就排山倒海地来了。
远芯那边,新品发布在即,客户等着看,同行等着挑刺。
知微那边,南区两条路的协同方案要重排,原来那套是冲着跟远芯对着干做的,现在要改,等于推翻重来。
陈知秋说:"我这边你不用管,我自己来。"
陆远说:"我也管不了你这边。"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上班去了。
但他们的办公室,现在在一条路上。
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奥迪在前,宾利在后,从同一个路口左拐,进同一个园区。
园区保安后来跟人讲:那两辆车,天天一起来,从来没差过一天。
第12章 苏晴的选择
苏晴从远芯辞职了。
消息是老周传出来的。她走的那天没声张,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她去跟陆远告别,敲了门,进来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我辞了。"
第二句:"我打算去深圳,那边有个朋友开公司,让我去帮忙。"
第三句:"我不后悔。但我也不怪你。"
陆远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
"深圳挺好。"他说。
苏晴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陆远,"她说,"陈知秋那个人,比你想的要复杂。她不是坏人,但她不会像我这样,把什么都给你。"
"我知道。"陆远说。
"你不知道。"苏晴回头看他,"她是个会把东西攥在手里的人。你要想清楚,你愿不愿意被她攥着。"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
"苏晴,"他说,"攥着和撑着,是两回事。"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有点苦,但很淡。
"你变了。"她说。
"没有,"陆远说,"我只是终于敢说了。"
苏晴走的那个月,远芯发了一场不小的地震。
新品发布,出了岔子。
发布会前一天,测试最后一轮,芯片的温度阈值卡在临界点,差一点点就超标。研发的人连夜调,调到凌晨三点,没调过来。
老周红着眼睛来找陆远:"陆总,要么延期,要么降频。降频的话性能掉一成半。"
陆远看了眼数据。
"都不选。"他说。
"那选什么?"
"改架构。"陆远说,"把散热那块拆出来,单独做一个旁路。我当年留了手,这块可以拆。"
老周瞪大眼睛:"那要重新流片!至少要二十天!"
"二十天就二十天。"陆远站起来,"发布会照开,但发布的内容变——我们不发布成品,我们发布架构。让客户看见我们在做什么,比让他们看见一个勉强及格的东西,有用。"
"这太冒险了!"
"老周,"陆远看着他,"你跟了我三年,见过我赌输过吗?"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没见过。
发布会那天,陆远没讲产品,讲了四十分钟架构思路。
台下坐着的客户一开始有点懵,后来有人开始记笔记。讲到散热旁路那部分,有工程师站起来问了三个问题,问得很刁,陆远一个一个答。
散场的时候,最大的那个客户——中通智驾的王总,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陆远,我投你。"
"什么?"
"我说我投你。"王总说,"不是投钱,是投单子。明年我这边三个车型,全部用你们的方案。就冲你今天敢把没做完的东西拿出来讲。"
他顿了顿。
"这行里,肯承认自己东西没做完的人,不多。"
陆远握住他的手,半天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他给陈知秋打了个电话。
"我今天差点把公司搞砸了。"
"我知道,"陈知秋说,"我看到直播了。"
"你怎么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觉得你胆子太大了。"她说,"但你要是怂了,就不是你了。"
陆远笑了。
"陈知秋,"他说,"我今天特别想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在楼下。"她说。
"什么?"
"我说我在你楼下。"陈知秋的声音里有点无奈,"你这个发布会我看了两遍,看完就开车过来了。我在你公司楼下,已经停了二十分钟。"
陆远跑到窗边,往下看。
黑色的宾利停在路灯下面,车里的人抬起一只手,冲他晃了晃。
第13章 陈家的局
陈知秋不是一个人来的江城。
她来接陆远吃饭,车里坐着她二叔陈建平。
陈建平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深灰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看见陆远上车,他笑得很和气。
"你就是陆远?知秋提过你很多次。"
"陈先生。"陆远点头。
"别叫先生,叫二叔。"陈建平说,"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
陆远看了陈知秋一眼。
她正看着窗外,神情很淡。
到了餐厅,包间里还有三个人——陈知秋的大伯、堂哥,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是陈建平的儿媳。
一桌子人,全是陈家的。
陆远坐下来,心里就有数了。
这不是吃饭,这是局。
果然,酒过三巡,陈建平开口了。
"陆远啊,你跟知秋的事,我们家都高兴。知秋这孩子,打小就倔,她认定的事,我们谁也劝不动。"
陆远笑了一下,没接。
"不过呢,"陈建平放下筷子,"你俩都是做生意的,这行里亲戚之间做对手,太常见了。远芯和知微,一个做芯片,一个做协同,看着是上下游,其实骨子里是抢同一块蛋糕。"
"二叔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陈建平看着他,"陈家在江城,根基比你想象的深。你跟知秋结婚,是你的福气。但福气这个东西,是要拿来用的。"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二叔想要什么?"
陈建平笑了。
"远芯今年的B+轮,我们陈家想进。"他说,"不多,占三个点。还有南区那条路,我们陈家在招标方那边有人,可以让给你们,但条件是我们的人要进项目。"
陆远没说话。
陈知秋在旁边开口了:"二叔,我在谈。"
"你在谈,你是女人,"陈建平说,"女人谈感情,男人谈生意。陆远,你是男人,你比我懂。"
陆远看着他。
"二叔,"他说,"远芯是我的公司。谁要进来,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陈建平笑起来,"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娶了陈家的女儿,陈家的女儿带着八百个亿的生意。你以为这些生意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下来。
"陆远,我不是来逼你的。我是来告诉你,陈家能给你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多。你只要肯让一步。"
陆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二叔,"他说,"我可以给知微让一步,给知秋让一步。但远芯,一步都不让。"
陈建平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要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陆远说,"我今天来吃饭,是给知秋面子。但生意归生意,我不会因为娶了她,就把公司的钥匙交出去。"
他放下茶杯,看向陈知秋。
"包括,也不会交给你。"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核桃转动的声音。
陈知秋看着他,眼里有一样东西在亮。
不是生气,是松了一口气。
回去的车上,陈知秋开了很久都没说话。
陆远坐在副驾,看窗外的江城夜景。
"你今天让我很意外。"她说。
"哪一句?"
"你当着我全家的面说,不会把公司的钥匙交给我。"她说,"换作别人,会给我留面子,会含糊过去。你没有。"
"你生气了?"
"没有。"陈知秋说,"我高兴。"
她顿了顿。
"我从小就活在陈家这个局里。我爸去世之后,我二叔想接管厂子,是我把他挡回去的。那时候我才二十四岁,我站在会议室里,跟他吵了三个小时。"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但他一直没放过我。"陈知秋说,"他今天来这一出,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看了陆远一眼。
"陆远,嫁进陈家,不是享福,是上战场。"
"我知道。"
"你不怕?"
陆远想了想。
"我连你自己都不怕,"他说,"还怕你二叔?"
陈知秋踩了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她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陆远,"她说,"你再说一遍。"
"什么?"
"刚才那句。"
陆远看着她的眼睛。
"我说,我连你自己都不怕。"
陈知秋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把车重新开起来。
"陆远,"她说,"你这个人,嘴比我想的厉害。"
"我嘴一直厉害。"他说,"只是以前没机会用。"
第14章 合纵
陈建平那顿饭之后,陆远想了整整一个礼拜。
他想的不是怎么防着陈家,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远芯和知微,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上下游,是伙伴,是对手。
三种说法都对,也都不对。
他把陈知秋约出来,在她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我想跟你谈一件事。"他说。
"你说。"
"把远芯和知微的技术接口,彻底打通。"陆远说,"不是那种临时的、对付招标方的打通,是底层打通。芯片调度和协同调度,做一套标准。"
陈知秋看了他两秒。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陆远说,"意味着以后整个行业,要用我们的标准。"
"也意味着,"陈知秋说,"我们的技术底牌,要互相摊开。"
"对。"
"摊开了,就收不回来了。"
"我收不回来,"陆远说,"你也一样。"
陈知秋端着咖啡,半天没说话。
"陆远,"她说,"你今天来找我,不是谈生意。"
"是谈什么?"
"是谈信任。"她说,"你把你的底牌摊给我,是要让我知道,你信我。"
"那你信我吗?"
陈知秋看着他。
"我信你。"她说,"从你敲我车窗那天起,我就信。"
"那够了。"
"不够。"陈知秋说,"光我们两个人信,没用。公司里那些人,客户,同行,还有我二叔那样的人——他们不信。他们只信看得见的东西。"
"那就让他们看见。"
"怎么看?"
陆远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陈知秋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愣了一下。
那是《车路协同接口开放白皮书》的初稿,封面上印着两个名字:
远芯科技 · 知微智能。
白皮书发布那天,整个行业炸了。
开放接口,免费授权,五年不收一分钱。
这是把自家的技术地基,敞开给所有人看。
同行第一反应是:这俩人疯了。
然后是客户反应:如果接口统一,我们就不用再被供应商绑死了。
再然后是资本反应:如果标准统一,这块市场的天花板,要比现在高出一个量级。
三天之内,三家主机厂主动找上门。
一周之内,南区那两条智慧高速的招标方主动改了评标标准,把"开放接口"写进了硬指标。
而这条硬指标,整个行业里只有一家能满足——
远芯的芯片,配知微的协同。
陆远和陈知秋站在同一间会议室里,签同一份合同,跟同一个客户握手。
照片传出去,有人写稿子:这对夫妻,正在改写这个行业。
那天晚上,陈知秋回到家,把包一扔,倒在沙发上。
陆远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吃。"他说。
"什么面?"
"番茄鸡蛋面。"他说,"你今天说了七个小时的话,胃肯定空了。"
陈知秋坐起来,接过碗。
她吃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他。
"陆远。"
"嗯。"
"我今天被我二叔骂了。"
"骂你什么?"
"骂我把陈家的东西往外送。"陈知秋说,"他说我嫁了人,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你怎么回的?"
"我说,"陈知秋看着他,"我姓陈,但我叫陈知秋。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决定的。"
她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那碗面,很好吃。"
"那就多吃点。"
"陆远。"
"又怎么了?"
"我小时候,"她说,"我妈去世得早,我爸忙着厂子,没人管我吃饭。我十二岁就会自己下面了,下得很烂,很难吃。"
"现在有人给你下了。"
陈知秋没说话。
过了很久,陆远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他走过去,看见她低着头,眼泪掉进面碗里。
"别哭了,"他说,"面都咸了。"
陈知秋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你这个人,"她说,"怎么什么都能说?"
"我会的可多了。"陆远说。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抱住他。
厨房的灯亮着,客厅的灯亮着,番茄鸡蛋面的味道飘了一屋子。
窗外是江城,江城夜里不睡觉。
第15章 一年之后
第二年秋天,远芯上市了。
敲钟那天,陆远站在台上,穿了件新的黑色西装,领带还是没打。
台下坐着陈知秋,穿米白色西装,长发盘起来,跟他们第一次在那个路口见面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拐弯。
她坐在台下,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敲完钟,陆远下来,被人围着合影。
陈知秋站在人群外面,等他。
等他忙完,她走过去,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恭喜。"她说。
"谢谢。"陆远说,"要不是你,我走不到今天。"
"你少来。"陈知秋说,"你走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我只是没给你拖后腿。"
"你给了我最难的那个东西。"
"什么?"
"一个让我不用忍着的人。"陆远说。
陈知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的手,在他胳膊上收紧了一点。
上市庆功宴上,有人问陆远:这一年,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陆远想了想,说:"我学会了说不要。"
全场笑了。
他没笑。
"我以前觉得,做公司就是不断地答应。客户要什么给什么,员工要什么给什么,身边的人要什么给什么。我答应了苏晴两年,答应了投资人三年,答应了所有人,就是没问过自己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
"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该说不要的时候,就说不要。该走的时候,就走。"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起来。
庆功宴散了,陆远和陈知秋开车回家。
路上,陆远忽然说:"我想回一趟老家。"
"明天就去。"
"我妈前几天打电话,说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了果子,让我回去吃。"
"那就回去吃。"
车开到那个路口。
红灯。
陆远踩下刹车,习惯性地往左前方看了一眼。
那个位置,现在停着他的车。
后视镜里,是陈知秋的宾利。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路口看见别的车了。因为每天七点四十,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绿灯亮。
奥迪往前开,宾利跟在后面。
陆远从后视镜里看见陈知秋的车,看见她抬手,冲他比了一下。
他笑了。
三年前,他每天在这个路口等灯,对面车里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要往哪里去,不知道她会在他的生活里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只知道,每天七点四十分,她都在。
现在他知道她是谁了。
她叫陈知秋。
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对手,是他在这行里唯一信得过的人。
是他们两个人的公司,是他一碗番茄鸡蛋面,是他往后每一个七点四十分。
红灯变绿,车流涌动,江城的一天又开始了。
陆远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宾利跟得很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