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废品的把机头抱上车,我妈收了五十块。
我在屋里写作业,听见铁架子在地上拖。
跑出去,追了二百米。车没停。
那台缝纫机是奶奶的。蝴蝶牌,一九七九年,跟了她三十九年。
镇上的人结婚、生孩子、老人过寿,都来找她做衣服。
一件褂子八块,一条裤子五块。
她靠这台机器,把我养到十一岁。
我妈用它换了五十块。
那年我不知道一台缝纫机能做什么。
后来我知道了。
1
奶奶是腊月十九早上走的。
我熬了粥,小米粥,熬得很稠。她喝不下了。
她走的时候,右手搭在缝纫机的台板上。
那只手的食指上有个坑,凹进去的,顶针压的。压了三十九年。
我爸我妈是中午到的。从县城开车回来,三个小时。
我妈进门先看了一圈屋子,然后问我。
「你奶奶走的时候,说什么没有。」
「她说冷。」
「还有呢。」
「没了。」
我妈皱了一下眉。
那个表情我记住了。她不是难过。她是没找着。
出殡第二天,她开始翻柜子。
她把奶奶的柜子清空,东西全摊在炕上。
被子,褥子,寿衣,两件没做完的棉袄,樟脑丸。
她一颗一颗地捏,捏完了放在手心里看。
我爸在另一间屋拆枕头,荞麦壳倒了一炕,他用手在里头扒。
我站在门口。
我知道他们在找什么。存折。
奶奶没有存折。
奶奶的钱缝在一件棉袄的夹层里,三千七百块,都是十块二十块的旧票子。
她住院前一天晚上,让我把那件棉袄穿上,说,这件厚,你穿着。
她没说里面有钱。
是我自己摸到的。
我妈看见我穿那件棉袄,说了一句。
「这么旧了,回头给你弟改个棉裤。」
我把手插进袖子里,没吭声。
奶奶做了一辈子裁缝。
镇上的人结婚、生孩子、老人过寿,都来找她。
一件褂子手工费八块,一条裤子五块。
她一天能做一件褂子。做不完就点灯。点灯费电,她舍不得,就坐在暗处搓线。
我从小睡在她脚边。
夜里醒过来,能听见机头的声音。咯噔,咯噔,咯噔。
她踩得很慢。
她说,快了就走歪。
第三天,收废品的来了。
三轮车,车斗里装着纸壳、旧铁锅、一台黑白电视。
我妈站在院门口喊。
「师傅,这儿有台旧的。」
收废品的进来了。军大衣,线手套。他围着缝纫机转了一圈,抬了抬机头。
「蝴蝶的?」
「不知道。」我妈说,「老太婆用了半辈子。」
他掂了掂。
「五十。」
「搬吧。」
我在屋里写作业。
我听见铁架子在地上拖,声音很刺耳。
我跑出去的时候,他已经把机头抱在怀里了。台板立在车斗边上,铁架子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白印。
我追出去。
追了二百米。
三轮车没停。
我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风从河那边过来,吹得脸疼。
我回去写作业。
有一道题算错了三遍。
后来我不算了。
我把奶奶的铁盒子从抽屉里拿出来,坐在门槛上,把里头的顶针一个一个倒在手心里。
2
奶奶有个铁盒子,装顶针。
原来是装饼干的,盖子上印着一个穿裙子的女人。
里头七个。
三个铜的,三个铁的,一个塑料的,红的,掉了一半漆。
铜的三个是她自己的,用得发亮,内壁磨得像镜子。
铁的三个是我太奶奶的。
塑料那个是我五岁那年,在集上花一块钱给她买的。
她说,这个轻,夏天戴着不焐手。
她走了以后,七个顶针倒在我手心里,还有点分量。
我听人说过,一个顶针能用十年。
七个,七十年。
她只用了三十九年。
第二天,我去了废品站。
废品站在镇东头,过了桥,一个铁皮棚子,门口堆着旧轮胎。
老板姓胡,四十多岁,一条腿有点跛。
他正在分拣。纸壳一堆,塑料一堆,铁一堆。
铁堆在最里头,堆得像个小山。
我站在铁堆前看了很久。
没有。
「找什么。」胡老板问。
「缝纫机。昨天收的,蝴蝶牌。」
「缝纫机不在这儿。」
「在哪儿。」
「卖给老周了。老周收旧货,拉到县里去。」
「县里哪儿。」
他看了我一眼。
「小孩,你找那个干什么。」
「那是我奶奶的。」
他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
「老周明天还来。」
「几点。」
「说不准。上午吧。」
我在废品站门口站到中午。老周没来。
第二天我又去。他还是没来。
第三天,他来了。
一辆蓝色三轮,比收废品那辆大。车斗里装着一台冰箱、两辆自行车、一堆铁管。
胡老板指了指我。
「这小孩找你。」
老周看着我。
「缝纫机?」
「嗯。」
「卖了。」
「卖给谁了。」
「县里旧货市场,姓吴的。」
「多少钱。」
「一百二。」
我口袋里有一百七十八。
「旧货市场在哪儿。」
「火车站旁边。你一个人去?」
「嗯。」
他抽了口烟,看了我一会儿。
「你家长呢。」
我没答。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
「明天上午有车过去,你跟着。」
3
一百七十八块,是我从八岁开始攒的。
奶奶做一件褂子八块。人家给了钱,她抽一张一块的给我。
「拿着,买铅笔。」
我没买铅笔。我塞进一个铁皮糖盒里。
攒了三年。
奶奶留下的三千七百块,我一分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
我妈在找钱。我要是拿着一张一百的出门,她当天就能知道钱在哪儿。
县里的旧货市场在火车站旁边,一条街,二十几家铺子。
姓吴的铺子在中间。门口摆着洗衣机、电风扇、旧沙发,还有一排塑料凳子。
缝纫机在里屋。
我看见它的时候,它立在墙角,机头朝墙。
台板上落了一层灰。
「这个多少钱。」我问。
姓吴的抬头看了我一眼。
「二百。」
「我有一百七十八。」
他笑了一下。
「小孩,回家叫你大人来。」
我没走。
我在他铺子门口站着。
站到天黑。
他收摊的时候,看见我还在。
「你怎么还没走。」
「我帮你干活。」我说,「抵那二十二块。」
他把卷帘门拉到一半,停住了。
「你会干什么。」
「我会缝裤脚。」
「缝裤脚?」
「我奶奶是裁缝。」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手里的钥匙放下,重新把卷帘门推上去。
「进来。」
里屋有一堆旧衣服,是收来的,堆在编织袋里。
「这些都要整理。」他说,「破了口的补一补,掉了扣子的钉上,袖口磨破的翻个面。补一件,一块五。」
「行。」
「缝纫机你会用?」
「会。」
他从墙角把那台蝴蝶牌拖出来,插上电。皮带松了,他紧了紧。
「试试。」
我坐下来。
脚踩上踏板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踏板是木头的,上面有两个坑,是奶奶的脚磨出来的。
我把脚放上去。
咯噔。
机针上下走了一圈。
「行。」姓吴的说,「明天放学来。」
我在他那儿干了三天。
第一天补了五件。
第二天补了六件。
第三天补了四件。
一共十五件,二十二块五。
第三天晚上,我把钱数出来,放在他桌上。
「够了吗。」
他把钱推回来。
「机器你搬走。」
「什么。」
「这机器我一百二收的。你给一百二。」
「那二十二块五呢。」
「你干活挣的。」他把钱塞回我兜里,「走吧,天黑了。」
我把一百七十八块数出来,一百二给他,五十八揣回兜里。
五十八,加上工钱二十二块五,一共八十块五。
三天,挣了二十二块五。
一天七块五。
奶奶做一件褂子,八块。
一台缝纫机六十多斤。
我搬不动。
姓吴的从后院推出一辆板车,把机头、台板、铁架子分三次搬上去,用绳子捆了。
「会推吗。」
「会。」
「三里路。慢点。」
我推着板车往回走。
县城到镇上,过一座桥,桥面有个坡。
上坡的时候,我推不动。
一个骑三轮的老头停下来,帮我推上去。
他问,这么重的机器,你一个人弄回去?
我说,嗯。
他说,你家大人呢。
我说,在家。
他没再问。
推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把板车停在院门口,进屋开灯。
灯亮的那一下,我看见那台缝纫机立在板车上。
机头朝外,蝴蝶的标在灯底下,是金的。
4
我把机器搬进屋里,用了两个小时。
机头二十多斤,我抱不动,只能拖。
拖到门槛那儿,卡住了。我把门卸下来,才拖进去。
装好之后,我坐在它前面,看了很久。
台板上有奶奶的划痕。她量布的时候用划粉,划粉盒放在右手边,盒底在台板上磨出一个圆。
那个圆还在。
我伸手摸了摸。
机头侧面有一道裂缝,用铁皮补过,是奶奶自己补的。补得很丑,但结实。
我踩了两下踏板。
空的。
皮带在转,机针不动。
我打开机头,看见里头全是絮。
棉絮、线头、灰,堵在梭床里,结成一块。
奶奶最后一次用它,是给我做棉袄。
做完就没再踩。
那时候她已经喘不上气了。
我找了把镊子,一点一点往外掏。
掏了半个钟头。
掏出来的东西,我摊在报纸上。
棉絮,线头,一根针,两个螺丝,还有半片干了的划粉。
针是断的,断在针尖那儿。
我把那根断针收进铁盒子里。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断针留在梭床里,机器就会跳针。
第二天,机器不走了。
踏板踩下去,皮带转,机针不动,还发出一种声音,咯。
我把它拆了。
奶奶有一本笔记。
硬皮本,蓝色,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
里头是她的字,一行一行,写得很密。
尺寸、做法、客户的姓。
翻到最后十几页,是她记的修机器。
「梭床卡线,拆梭床,用煤油洗。」
「皮带打滑,松紧螺丝在机头左下。」
「跳针,换针,针号要跟布走。」
我照着做。
煤油在灶房,半瓶。我把梭床拆下来,泡了半个钟头,用牙刷一点一点刷。
刷出来的水是黑的。
装回去的时候,多了两个零件。
我不知道往哪儿装。
我又拆了一遍。
这一次我拆得很慢,每拆一个零件,就摆在报纸上,按顺序排。
拆完,我照着倒序装回去。
装到一半,天亮了。
装完,我踩了一下踏板。
咯噔,咯噔。
机针动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机针上下走,走了很久。
针扎进手指,是在修好之后的第三天。
我在给邻居改一条裤子,脚踏快了,手没跟上。
针从左手食指的指甲盖旁边穿进去,从指肚出来。
不疼。
我把手抬起来,看见线还穿着,一头在布里,一头在机器上。
我把线剪断,把针退出来。
血滴在裤子上。
邻居大婶来取裤子,看见我手上的血,叫了一声。
她说,你这孩子,怎么不出声。
我说,出了。
其实我没出声。针穿进去的时候,我只是看着。
那天晚上,我自己用酒精擦了擦,缠了块布。
第二天接着干。
5
腊月过完,开学。
我妈我爸回县城了,走之前,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
「这房子留不住。你先住着。」
「卖了,我住哪儿。」
「到时候再说。」
他们走了。弟弟坐在车后座,冲我摆手。
他六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一个人住。
奶奶的三间房,一间卧室,一间堂屋,一间灶房。
晚上很静。
静到能听见机针落下去的声音。
我开始接活。
镇上的人知道我会踩缝纫机,陆续有人来。
改裤脚,两块。
换拉链,三块。
补膝盖,一块五。
活不多。
一个月能挣六七十块。
钱我放在铁盒子里,跟顶针放一起。
攒到第三个月,盒子满了。
我把它倒出来,数了一遍。
二百四十六块。
那年春天,赵慧芳来了。
赵慧芳在镇上开婚纱店,叫梦巴黎。
门面两间,玻璃门上贴着婚纱的照片,照片晒得发白。
她三十五六岁,烫着头发,穿一件红毛衣,手上戴着三个戒指。
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条裤子锁边。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机器,是陈奶奶的吧。」
「嗯。」
「她走了?」
「腊月十九。」
她没说话。她走到机器旁边,伸手摸了摸机头。
「我结婚那年,褂子是你奶奶做的。」
「红的?」
「红的。缎子的。她做了七天,收了十二块。」
她看着我锁完那条边。
「锁得挺齐。」
「奶奶教的。」
她想了想。
「我那儿有活。婚纱要改,礼服要改,伴娘服要改。一件十五块,你干不干。」
「干。」
「但是有个事。」她说,「改坏了要赔。一件赔我一百。」
「行。」
「你不问问为什么赔一百?」
「婚纱贵。」
她笑了一下。
「婚纱是租的。赔一百,是赔客人的脸色。」
6
第一件,改坏了。
婚纱的腰身要收两寸,我拆了侧缝,重新走线。
纱太滑,机针一压,布就皱。
我把腰收窄了,也把裙摆带歪了。
赵慧芳来取的时候,把婚纱抖开,看了一眼。
「歪了。」
「我重做。」
「来不及。客人明天结婚。」
她把婚纱收起来,卷成一卷,夹在胳膊底下。
「一百。」
「我赔。」
「两件。」她说,「上一件也歪了,我没跟你说,自己拿去找人改了。」
我赔了二百。
盒子里剩四十六块。
我把钱数出来,二百,放在她柜台上。
她数了一遍,收进抽屉。
「还剩几件。」
「还有六件。」
「做不做。」
「做。」
我走出门,她在后面说了一句。
「我要是第一次就说,你就不干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件改坏的婚纱的样子,画在一张纸上。
我找出问题在哪儿。
纱太滑,压脚压不住。
奶奶的笔记里有一句:「薄料垫纸,纸跟布一起走,走完撕掉。」
我找了张报纸,垫在纱下面。
试了一块。
不皱了。
后面六件,我做了四个晚上。
每一件都垫纸。
最后一件是伴娘服,粉色的,缎面,要收腰。
做完,赵慧芳来取。
她把衣服抖开,翻到里侧,看线脚。
看了很久。
「这谁教你的。」
「我奶奶。」
她把衣服叠好,从包里数钱。
「六件,九十。」
我接过来。
「赵姐。」
「嗯。」
「那件改坏的,我还能赔一件吗。」
她看着我。
「赔什么。」
「我做一件新的,赔给那个客人。」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怪。
「不用。那客人穿的是另一件。」
「那你为什么收我一百。」
「因为你改坏了。」她说,「改坏了就得赔。这是规矩。」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下个月还有一批,三十件,你做不做。」
「做。」
「一件十五。」
「做。」
她走了。
我坐在机器前面,看着那九十块钱。
六件,四个晚上。
一个晚上二十二块五。
7
那三十件,我做完了。做了两个月,挣了四百五。
后面三年,我读完了初中。
活一直没断。镇上的人知道我会改衣服,裤脚、拉链、补洞,一件两件地送来。
我攒了钱,把房顶修了。漏雨,换了瓦,八百块。
我妈回来过一次,站在院里抬头看新瓦,问我钱哪儿来的。
我说挣的。
她没说话,走了。
初中三年,她给过我一共三千四百块。
我记着。每一笔都记着。
三月,我妈又回来了。
这次她没提前打电话。
那天下午我在赶一批活,二十件里的第十九件。
院门开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这机器怎么回来了。」
「我赎回来的。」
「多少钱。」
「一百二。」
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机头。
「你哪儿来的钱。」
「我挣的。」
「你才十五,你挣什么钱。」
「改裤脚。一条两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我记到现在。不是高兴。
「行啊。」她说,「我女儿会挣钱了。」
她坐下来,把塑料袋打开。里头是两件衣服,一件弟弟的,一件她的。
「这两件你给改改。你弟的袖子长了,我的腰大了。」
我没动。
「妈。」
「嗯。」
「你来干什么。」
她把衣服放下,抬起头。
「房子要卖了。开春就卖。你收拾收拾,跟我回县城。」
「回去干什么。」
「饭店。你表舅那个店,缺个洗碗的。一个月一千八,管吃管住。」
「我上学。」
「上什么学。」她说,「你都十五了,认几个字就行了。你弟要上补习班,一个月八百。你不去,钱从哪儿来。」
「我不去。」
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不去。」
她站起来。
「林招娣。」
她叫的是全名。
「你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你现在跟我说不去。」
「房子是奶奶的。」
「房子是我的。」她说,「你奶奶死了,房子就是我的。」
「不是。」
我说,「我问过孙老师。奶奶没留遗嘱,这房子我爸有份,我也有份。我十五岁,我的份要留到我十八岁。」
她看着我。
那一眼,像我奶奶说的那种「看走了眼」。
「你长本事了。」
「我查过。」
她伸手过来,抓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因为我躲。
是因为门口站着人。
赵慧芳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衣架。
「嫂子。」
我妈把手收回去。
「赵老板。」
「这孩子的活是我给的。」赵慧芳走进来,把衣架放在桌上,「二十件,一件十五。她给我赶了半个月。」
「那是我们家的事。」
「是家事。」赵慧芳说,「可她给我干活,就是我的事。这批货下礼拜要交,你把她带走,我交不出来。」
我妈没说话。
院门口又来了两个人。
隔壁的刘婶,对门的王奶奶。
王奶奶八十多了,拄着拐。
「陈奶奶的孙女。」她说,「你们要带走?」
我妈的脸红了。
她抓起塑料袋,往门口走。
走到院里,她回过头。
「行。」她说,「你要留下,你就自己过。往后别管家里要一分钱。」
「好。」
她走了。
塑料袋忘在桌上。
赵慧芳看了我一眼。
「你这孩子。」
「赵姐。」
「嗯。」
「那二十件,我今晚能多做两件吗。」
她笑了一下。
「做吧。」
房子是那年六月卖的。
十二万。买家是镇上开超市的,姓许。
我妈来收房那天,我把东西收拾好,装了两个编织袋。
一台缝纫机。一箱衣服。一个铁盒子。
赵慧芳让我把机器搬到她店里。婚纱店后面有个小仓库,五平米,腾出一块地方。
「住这儿。」她说,「顺便帮我看店,一个月两百。」
「两百太多了。」
「那就一百五。管水电。」
我在那个仓库里住到开学。
墙是铁皮的,夏天热,冬天冷。下雨的时候,雨点砸在顶上,像有人在上头走。
机器放在床边。晚上有活,我就踩。
声音隔着墙传出去,赵慧芳在店里喊。
「招娣,小点声,我在给客人试衣服。」
「好。」
我把被子蒙在机器上。
8
陈师傅是四月来的。
他拿了一件呢子大衣,深灰色,双排扣,肩宽,袖口磨了。
他说这是他母亲的,穿了二十年,想改小一点。
「改到我能穿。」
我把大衣铺在台板上。
呢子是好呢子,羊毛的,摸上去有点扎手。里子是缎的,腋下裂了一道口。
「里子要换。」
「能换吗。」
「能。换同色的。」
「多少钱。」
「里子三十,工钱二十五。一共五十五。」
他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我是县职教中心的老师。教服装的。」
我没说话。
他围着缝纫机转了一圈。
「这机器保养得不错。梭床洗过?」
「洗过。煤油。」
「谁教你的。」
「我奶奶留了笔记。」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副眼镜,戴上,弯下腰看机头侧面那道铁皮补丁。
「这补丁也是你弄的。」
「我奶奶弄的。」
他直起身。
「你这双手,跟谁学的。」
「跟我奶奶。」
「她在哪儿。」
「死了。腊月十九。」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不想读职校。」
「什么。」
「县职教中心。服装设计与工艺专业。免学费,一年还有两千块助学金。」
我没答。
他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给我看。
学生做的衣服。有旗袍,有西装,有婚纱。
「这是去年的毕业设计。」
「职校,」我说,「是不是差生去的。」
「是。」他说,「大部分是。」
「那我去干什么。」
「因为那儿有工业缝纫机,有制版台,有立裁人台。」他说,「还有能带你打比赛的人。」
「打什么比赛。」
「职业院校技能大赛。省赛,国赛。」
「打了干什么。」
「省赛一等奖,国赛三等奖以上,可以免试上大专。」
我抬起头。
「大专。」
「大专。」
「能上本科吗。」
他愣了一下。
「能。」他说,「走对口招生。但本科名额少,全省三百个。」
「我考。」
他看着我。
「你多大了。」
「十五。」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等你到考的时候,再说这句话。」
「我现在就说。」
他把大衣留下,写了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的电话。
「改好了给我打电话。」
「陈师傅。」
「嗯。」
「职校,什么时候报名。」
「五月。」
9
报名表是学校发的。两张纸,一张报名表,一张家庭情况调查表。
表上有一栏,家长签字。
我把表带回家,放在桌上,看了两天。
第三天,我妈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
「你们老师给我打电话了。」
她把手机扔在桌上。
「职校。你要去读职校。」
「嗯。」
「读职校有什么出息。」她说,「出来还不是进厂。」
「能考大学。」
「大学。」她笑了一声,「你表舅家那个,高中毕业都没考上。」
她伸手,把桌上的表拿起来。
我以为她要签。
她撕了。
从中间撕开,又叠起来,撕成四半。
「你死了这条心。」
她把碎片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捡。
八片。
我把八片拼在桌上,拼了半个钟头。
拼好,用透明胶一条一条粘。
粘完,放在台板上,隔着一层布,用熨斗熨。
折痕还在。
像一张地图。
家长签字那一栏,是空的。
我拿了笔。
在那一栏上,我签了我妈的名字。
我知道这是假的。可我要是不签,就真的没路了。
签完,我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我妈不签。我自己签。出了问题我自己负责。」
第二天,我把表交给班主任。
班主任姓孙,四十多岁,教数学。
她看了那张表很久。看那些胶带,看那些折痕,看那行小字。
「林招娣。」
「嗯。」
「这行字是谁写的。」
「我。」
她指了指家长签字那一栏。
「这也是你签的。」
「是。」
「你知道这是假的。」
「知道。」
「为什么还签。」
「因为不签就报不上。」
她把表放下。
「我给你妈打电话。」
「她不会签。」
「我打。」
打了三次。第三次,我妈来了学校。
她们在办公室谈了四十分钟。
我在走廊里站着。
门开着一条缝,我听见我妈的声音。
「……她走了,家里谁干活。她弟还小……」
也听见孙老师的声音。
「……职校免学费,还有助学金。她三年不花家里一分钱……」
我妈出来的时候,脸是沉的。
她把表拿过去,签了字。
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扔。
「行。你去。往后你别叫我妈。」
「妈。」
她走了。
10
职校在县城北边,一栋教学楼,一栋宿舍楼,一个食堂。
服装专业一个班,三十七个人。男生三个。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带我们去看车间。
车间在三楼,两百多平,四十台工业缝纫机,一排一排。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工业机跟家里的蝴蝶牌不一样。
快。
我踩第一脚,布飞出去了。
老师过来,把布捡起来,重新放。
「慢一点。先学会慢。」
第一年,学制版。
打板,推板,放码。
一个版,改七遍。
第二年,学工艺。
第一件作业是一件西装。
我做了七天。前片、后片、领子、袖子,一样一样来。
交上去,退回来了。
「肩斜了。」
拆了重做。
第二件,肩正了,袖山不平。
第三件,袖山平了,扣眼歪了。
做到第九件,老师在台上举起来看了一圈,说,行了。
一件西装的衬,要烫十二次。
九件西装,烫了一百多次。
第二年十一月,省赛。
省赛在省城,两天。题目是现场出的:给一个给定尺寸的人台,做一件小礼服。
我拿了二等奖。
一等奖只有一个。我差 0.8 分。
二等奖一千,一等奖三千。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数那一千块。
「多少。」
「一千。」
「哦。」她说,「你弟要买个学习机。」
「多少钱。」
「一千二。」
我把一千块汇了过去。
剩下两百,我留着买衬布。
第三年,我攒钱买了一台工业机。
二手的,一千二,从上一届毕业的学姐手里买的。
机器搬到宿舍,进不去门。
我把门卸了。
那台机器放在床底下。晚上熄灯以后,我把被子蒙在机器上,踩。
蒙着被子踩,看不见针。
我用手摸。
第三年,我的活接得最多。
一件衬衫,三十五。
一条西裤,五十。
一件西装,一百八。
一个月能挣两千多。
我妈让我去洗碗的时候,说一个月一千八。
11
第三年,省赛还是十一月。
比赛前一个星期,我妈打电话来。
「你弟住院了。」
「什么病。」
「肺炎。烧三天了。」
「哪个医院。」
「县医院。你回来照顾。」
「我要比赛。」
「比赛比赛。」她说,「你弟都住院了,你还比什么赛。」
我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还回来不回来。」
我算了一下。
护工一天一百五,三天四百五。
省赛一等奖三千。
「妈。」我说,「我请个护工。」
「什么。」
「护工一天一百五。三天四百五。钱我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林招娣,你说的是人话吗。」
「我拿了奖,奖金三千。」
「你弟在住院。」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请护工。」
她把电话挂了。
我请了护工,姓周,五十多岁。
我给周阿姨打了电话,交代了三件事:几点喂药,晚上几点量体温,我弟不爱吃青菜,别逼他。
比赛那天,我进了考场。
题跟去年一样,还是小礼服。
我做完,提前四十分钟交卷。
成绩出来,一等奖。
我比第二名高 1.2 分。
比赛完,我去了医院。
我弟躺在病床上,脸烧得通红。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姐。」
「嗯。」
「妈说你不要我了。」
「我要你。」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有事。」
「什么事比我还重要。」
我没答。
我给他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掰开,放在他手里。
「吃完。我走了。」
「姐。」
「嗯。」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陈师傅在门口等我。
「进了。」他说。
「进了。」
「国赛六月。」
「嗯。」
「这一次,」他说,「你不能再差 0.8 分了。」
12
国赛在省城的一所高职,三天。
报到那天发了赛程手册,一人一本,八页。
第一项,理论,两小时。第二项,制版,四小时。第三项,工艺,八小时。
理论我考得一般。制版出来,我自己估了个分,七十上下。
工艺在最后一天。
考场在实训楼四楼,四十个工位,一人一台机器,一块台板,一个人台。
门口贴着座位表,我的名字在第十七。
进门要验身份证、抽签、交手机。
八点整,主评委宣布题目。
「旧衣改造。」
台下有人吸了一口气。
题目难在不知道会发什么衣服。棉、麻、丝、毛,每一种的处理都不一样。
衣服是装在纸箱里发的,一人一箱,随机。
我拆开箱子。
一件男式夹克。藏青色,涤纶的,袖口磨破了,腋下有一道开线。
我把它铺在台板上,看了十分钟。
涤纶双面,里外一样。拆了不好收,收了不好看。
这种料子最怕烫。温度高一点,布面就亮,亮了就废。
我把温度调到一百一十度,先在废布上试了三次。
八点半,我开始拆。
拆到肩缝,我看见里头的衬。
纸衬,硬了,一撕就碎。
这种衬不能留。留着,做出来的衣服是硬的,像纸壳。
我换衬。
换衬要烫。前片、后片、领子、袖窿,一共六处。
烫第一处的时候,出事了。
跳针。
针扎下去,线没跟上。翻过来一看,背面是一串浮线。
我停机。
换针。
针号从十一换到九。涤纶薄,针粗了要扎断丝。
换完,还是跳。
再看。
是梭床里卡了东西。拆开,里头有一小截断针,不知道什么时候断在里头的。
我把断针取出来,放在台板角上。
手指在抖。
我停下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重新拿起布。
十点四十,第一处烫完。
十二点,前片好了。
一点半,后片好了。
两点,领子。
领子最难。原夹克是立领,要改成翻领,得重新裁。
我在废布上画了三遍版,第三遍才敢下剪。
两点五十,上袖。
三点二十,锁眼。
三点四十,钉扣。
三点五十,交卷。
八个小时,手一直没停。
答辩在第二天上午。
四十个人,一个一个进。
我进去的时候,三个评委坐在长桌后面。
桌上放着我的衣服。
主评委是个女的,五十多岁,戴一副细框眼镜。
「为什么把磨破的地方翻到里面。」
「外面要见人。」
她抬起头。
「说清楚点。」
「袖口磨破的地方,我没剪掉,翻到里侧,用原来的边包住。」我说,「外面看不出来。」
「为什么不用新布补。」
「新布和旧布的颜色对不上。」我说,「对不上,就像补丁。」
「你不想让人看见补丁。」
「不想。」
她笑了一下。
另一个评委摸了摸下摆。
「针脚很密。一公分几针。」
「五针。」
「为什么这么密。」
「我奶奶说,」我说,「针脚密一点,风就钻不进来。」
考场安静了两秒。
主评委低下头,在表上写了几笔。
写完,抬起头。
「你叫什么名字。」
「林招娣。」
「哪个学校。」
「县职教中心。」
「指导老师。」
「陈建国。」
她点点头。
「出去等吧。」
我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开口。
「林招娣。」
我回头。
「领口里侧那道红线,」她说,「是什么。」
「是记号。」
「什么记号。」
「我奶奶的顶针是红的。」我说,「塑料的,一块钱一个。我五岁给她买的。」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出去吧。」
13
成绩是当场公布的。
颁奖在下午。礼堂里坐了四百多人,都是各省来的选手。
金奖五个。
念到第三个,念到我。
「林招娣。」
我站起来,走上台。
证书是红的,硬壳。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林招娣。
我拿着证书站在台上,底下在鼓掌。
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个名字,是我妈起的。
招娣。招弟弟。
我五岁那年,他们招来了。
回学校,校长找我谈话。
办公室里坐着校长、教务主任、陈师傅。
「保送。」校长说,「省里的高职,服装设计专业。名额就一个,给你。」
「谢谢校长。」
「但是,」我说,「我不去。」
三个人都看着我。
「你说什么。」
「保送是大专。」我说,「我要读本科。」
校长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本科要考。对口招生。全省三百个名额,报考的有八千多人。」
「我知道。」
「你文化课什么水平,你自己清楚。」
「我清楚。」
「离考试还有三个月。」校长说。
「够。」
陈师傅一直没有说话。
出了办公室,他跟着我下了楼。
「你为什么不去。」
「陈师傅,你教我的时候说过,省赛一等奖,国赛三等奖以上,能免试上大专。」
「是。」
「你没说能上本科。」
他停下脚步。
「因为上不了。」他说,「保送这条道,到这儿就断了。」
「那我换条道。」
「你知道换道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说,「意味着我可能什么都考不上。」
他没说话。
「可我要是不换,」我说,「我这辈子只能照别人给的尺寸做衣服。」
他看了我很久。
「你奶奶要是在,」他说,「她会让你去。」
「她会。」
「那你还换。」
「她那一辈子,就是太听话了。」
陈师傅笑了。
「行。」他说,「文化课我不管你,我教不了。我给你找个老师。」
补习是从三月开始的。
语文,数学,英语。
语文我能看。作文写不好,我写出来的东西太短,一句一句的,老师说像记账。
数学从初一开始补。
一元一次方程,我学了一个星期。
英语从二十六个字母开始。
我把单词写在布条上,一条十个,缝在袖子里。
走路的时候低头看。
看了一个月,袖子磨破了。
六月七号,对口招生考试。
考场设在县一中。
我进去的时候,看见门口挂着横幅。
祝考生金榜题名。
七月,成绩出来。
全省排名,第一百七十四。
八月初,录取通知书到了。
寄到赵姐店里。她给我打电话,说,来了个信封,挺厚。
省纺织工业学院,服装设计与工程。
拿到通知书那天,我去了派出所。
「改名。」
户籍警抬起头。
「改成什么。」
「昭。」
「哪个昭。」
「日字旁,一个召。明亮的那个昭。」
他敲键盘。
「为什么改。」
「招娣是招弟弟。」我说,「我弟弟已经招来了。这名字没用了。」
他看了我一眼。
「你父母同意吗。」
「我十八了。」
他没再问。
新身份证下来,用了十五天。
拿到那天,我在机器上试了试。
林昭。
两个字,比三个字难缝。
我缝了七遍。
14
八月中,我弟办升学宴。
他考上了县三中初中部。
在表舅的饭店,八桌。
我妈给我打了电话。这是三年来第一个不是要钱的电话。
「你弟升学,你回来。」
「回。」
我到的时候,门口摆着一张桌子,记账的。
我随了两百。
里头坐满了人。我大伯、二姑、表舅一家、几个不认识的。
我妈看见我,愣了一下。
「来了。坐那边。」
她指的是靠门那桌,都是小辈。
我没坐。
我走到主桌,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大伯看了我一眼。
「招娣今年多大了。」
「十八。」
「在县里干什么呢。」
我妈抢着答。
「学裁缝。」
「学裁缝好。」我大伯说,「学好了一门手艺,饿不死。」
我放下筷子。
「大伯。」
「嗯。」
「我不是学裁缝。」
「我考上大学了。」
桌上安静了。
「什么大学。」我大伯问。
「本科。」我说,「省纺织工业学院,服装设计与工程。」
我妈的脸白了。
「什么时候的事。」
「八月三号。通知书在我包里放了十天。」
「你怎么不说。」
我爸把酒杯放下。
「考上了就考上了。」他说,「办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三样东西。
录取通知书。
一个本子。
一个信封。
「这本子,记的是账。」
我翻开第一页。
「二〇一九年九月,我妈给了我二百块。买校服。」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一百五。交资料费。」
「二〇二〇年三月,三百。买米买油。」
我一页一页翻。
「到二〇二二年八月,一共三千四百块。」
「初中三年,你们给过我三千四百块。」
「我的学费、书本费、住宿费,都是我自己挣的。」
「我十一岁踩缝纫机,一条裤脚两块。」
「这三千四,我今天还。」
我把信封放在转盘上,转到我妈面前。
「你干什么。」她声音发抖。
「还钱。」
「我是你妈。」
「是。」我说,「所以我还钱,不是还情。」
「奶奶的房子,卖了十二万。」
「有你爸的份,也有我的份。我的份,我不要了。」
「我只要一样东西。」
「从今天起,我不欠你们的。」
我大伯想打圆场。
「一家人,说什么欠不欠。」
「大伯。」我说,「我十一岁那年,我妈要把我带走,让我去洗碗。你在不在?」
他张了张嘴。
「你不在。」
我站起来。
我弟坐在我妈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十三岁,个子比我高了。
「林小伟。」
他抬头。
「你上初中,学费我出。一年两千,三年六千。」
我妈猛地抬头。
「这是借的。」我说,「你以后要还。」
「还不上呢。」
「还不上就记着。」
我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把桌上的一个鸡腿夹到我碗里。
我没吃。
15
我走出去,我妈追出来。
在饭店门口,她拉住我的胳膊。
「招娣。」
我停下。
「妈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
她五十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粉底没抹匀,眼角的纹里卡着粉。
「你说什么。」
「妈对不起你。」她又说了一遍,「那时候……家里也难。」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你还……」
「我知道你们难。」我说,「可我也难。」
她哭起来。
哭得很难看,肩膀一抽一抽的,用手背擦脸,越擦越花。
「招娣。」她说,「你原谅妈吧。」
我站了一会儿。
「我叫林昭。」
她愣住。
「什么。」
「我改名了。上个月。」
「林昭。」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小。
「昭是什么意思。」
「明亮。」
她低下头,在口袋里摸东西。
摸了很久。
摸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裹着一层纸巾,纸巾里包着一个东西。
一个顶针。
铜的,发亮,内壁磨得像镜子。
「你奶奶走那天,塞给我的。」她说,「她说,等招娣长大了,给她。」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
「我忘了。」
她说忘了。
我没接。
她伸手,把顶针放在我手心里。
顶针是凉的。
「我奶奶有八个顶针。」我说。
「什么。」
「盒子里七个。手上一个。」
我把顶针攥起来。
「手上那个,我找了七年。我一直以为,是她带走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妈。」
她抬头。
「从十一岁到十八岁,你给过我三千四百块。都在初中那三年。」
「不是为了还你。」
「是为了记住,我花了多少,才能站到这儿。」
她哭得更厉害了。
「招娣——」
「林昭。」
她停住。
我转身走了。
走出去二十米,我听见她在后面喊。
「昭——」
她叫的是新名字。
我没回头。
走出去很远,我停下来。
我没回头,但我站了一会儿。
手里的顶针,被我攥热了。
16
大学四年,我拿了两次奖学金。
第一次三千,第二次五千。
毕业设计做了一件旗袍。
盘扣是奶奶的做法:斜裁,填芯,手针缲边。一颗扣子,做四个小时。
一共七颗。
老师问我跟谁学的。
「我奶奶。」
「她是做什么的。」
「裁缝。镇上的。」
毕业那年,我在县城开了一间工作室。
开店的钱是攒的。大学四年接活,攒了六万。赵姐借了我两万。
名字叫「昭记」。
门面两间,在县一中旁边。
一间做活,一间教人。
第一批学徒三个。
都是留守的。一个跟外婆过,一个跟姑姑过,一个自己过。
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十一。
我不收学费。
「但是有个规矩。」我跟她们说,「学三年。三年里,你们接的活,钱归你们。我只抽材料费。」
「三年以后呢。」最小的那个问。
「三年以后,你们自己决定。留下,走,都行。」
「那你图什么。」
「图你们三年以后,能自己决定。」
装修的时候,我妈来过一次。
她站在门口,看工人刷墙,没进来。
「昭。」
「妈。」
「你这店,叫什么。」
「昭记。」
她念了一遍。
「昭记。」
然后她走了。
第一台机器,还是那台蝴蝶牌。
它跟了我十一年。
铁架子锈了,我拿砂纸打磨,刷了一层防锈漆。
台板上的划痕还在。划粉盒磨出的那个圆,也还在。
机头侧面那道铁皮补丁,我没动。
开业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店里。
我把梭床拆下来,用煤油洗了。
装回去。
我给机器上了油。
踩了两下。
咯噔,咯噔。
机针上下走。
我拿了一块布,试了试。
针脚很密。
一公分五针。
风钻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