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凌晨一点十分,张雯雯指着前排代驾骂穷鬼的时候,我从她化妆镜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纸上印着保单号。被保险人:林语。受益人:张雯雯。
保额,两千万。
我的手停了两秒,把纸照原样折好,塞了回去。
“开这么偏,看我们姐妹俩漂亮,想图谋不轨啊?”
张雯雯半个身子探到前排,手指一下一下戳着代驾的肩膀。
代驾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平头,左手虎口有道发白的旧疤。他盯着导航,没回头。
“姐,我按导航走的。”
“导航?导航让你往化工厂开?”
这是我的车。白色,二手,车牌尾号六一。今晚是张雯雯说要庆祝升职,硬拉我去酒吧。她喝了酒,我也陪了一杯,只能叫代驾。
代驾是她叫的。接单截图她发给了我,接单人姓刘,评分四点九。
可这个男人胸口的工牌上,照片是个圆脸小伙子。
我低下头,给备注为“修车周师傅”的人发了一行字。
“上车了,人对上了,往老化工厂。”
对方回得很快。
“收到。别下车,别硬来,我们在路上。”
“林语,你跟谁聊呢?”
手机被一把抢走。张雯雯扫了一眼屏幕,嗤笑一声,扔回我腿上。
“大半夜的,背着我找男人?”
“修车的,问明天保养。”
“抠死你算了,四万块的破车还保养。”
她转回去,又冲代驾开火。
“师傅,你身上什么味儿?几天没洗澡了?”
“你少说两句。”我伸手拽她袖子,声音放得又细又抖,“雯雯,人家开车呢。”
“我说错了吗?服务行业,消费者说两句怎么了?”
她从包里掏出香水,对着驾驶座后脖颈猛喷。
代驾肩膀一抖,一脚刹车,车往前一顿,又继续开。
后视镜里,他眼睛红得吓人。
我知道这一套。
骂人,喷香水,录视频,逼对方失控。
五年前,我姐林舒死在一辆代驾车里。新闻标题我能背下来:醉酒女乘客辱骂代驾,司机泄愤行凶后逃逸。
活下来的,是我姐的闺蜜陈曼。她肩膀挨了一锤,哭着对镜头说,是我姐先骂人的。
一个月后,陈曼领走了我姐的意外险,八十万。
再后来,陈曼这个人就查不到了。
“林语,你哑巴了?”
张雯雯推了我一把。
“你说他是不是想把我们拉去荒郊野外?”
我缩到车门边,抓着安全带,眼泪说来就来。
“师傅,对不起,她喝多了。我给您转两百小费,您别跟她计较。”
代驾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在确认什么。
“没事。干我们这行,什么人都见过。”
“两百?你打发要饭的?”
张雯雯尖叫起来,车速一下提了上去。
窗外路灯越来越稀,最后一根灯杆从车窗边掠过去,外面只剩黑。
我按下车窗键。
没反应。
“吧嗒。”
四个车门同时落锁。
张雯雯愣了一下,随即举起手机打开闪光灯。
“锁门?行啊,我录下来,让全网看看你这张脸!”
我拿起手机,点开车辆远程控制。只要按下解锁,这辆车听我的,不听驾驶座的。
屏幕转了一圈。
“车辆网络连接中。”
前排,代驾左手伸到方向盘下面,猛地一拽。
仪表盘的光全灭了,只剩张雯雯手机那一点白。
我的屏幕跳出一行灰字。
“车辆已离线。”
他把车上联网的盒子拔了。
02
车靠惯性滑了一段,又被他踩着往前开。仪表盘黑着,中控屏黑着。
我的车,现在听不见我了。
“师傅,您按错键了吧?”我声音抖得自己都快信了,“能开一下窗吗?我晕车,想吐。”
“这路灰大,别开窗。”
代驾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单子。
“到了地方,自然就透气了。”
张雯雯把镜头怼过去。
“到什么地方?你说清楚!我男朋友认识派出所所长!”
“那你让他来。”
“你以为我不敢?”
她嘴上喊着,手没拨号,镜头一直对着代驾的后脑勺。
我看懂了。
她在录素材。录一个被羞辱的代驾,一点点被逼疯。等事情结束,这段视频就是“泄愤杀人”最好的证据。
而我在镜头里,是那个一直替她道歉、最后被连累的倒霉室友。
也是保单上的死人。
我把晕车贴从耳后撕下一角,又按回去。
这是上车前,我在酒吧对面药店买的。张雯雯当时还笑我:“坐个车贴这玩意儿,你奶奶啊?”
我说我晕车,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确实知道。合租八个月,我每次坐车都贴。
她不知道的是,盒子里只放了一片真贴。
剩下的空间,装着别的东西。
“林语,你抖什么?”
张雯雯转头,镜头对准我。
“来,跟网友说说,这司机是不是故意绕路?”
“雯雯,你别录了,求你了。”
“你怕什么?你今晚在酒吧不是挺能喝吗?”
她凑近我,酒气喷在我脸上。
“我给你点的那杯,你喝完了吧?”
“喝完了。”
“那你现在头晕不晕?”
“晕。”
我把脑袋往车窗上靠,眼睛半睁半闭。
她满意地坐回去。
那杯酒我没喝。她去洗手间补妆的三分钟里,我把它倒进了随身带的保温杯。杯子在我风衣内袋里,盖子拧得很紧。
杯沿上她留下的口红印,我也没擦。
手机震了一下。
“修车周师傅”:你车定位断了,手机定位还在。我们离你十二分钟。保持通话别挂。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朝下,通话一直开着。
车颠了一下,开上碎石路。
车灯照出一排生锈的铁皮围挡,上面喷着褪色的字:东郊化工厂二期。
“吱。”
车停在一栋烂尾楼前。
代驾拔下钥匙,揣进裤兜。
张雯雯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脸上没有怕。她的肩膀松了下来。
她把手机往前一伸,声音却又尖又抖,切换得一点不差。
“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杀人犯法的!”
代驾慢慢转过身。
闪光灯照在他脸上。他看的不是张雯雯,是我。
“这个就是林语?”
我心口一紧。
一个按单接活的代驾,不该知道我的名字。
张雯雯在镜头外,冲他点了点头。
03
“录着呢?”
代驾冲张雯雯的手机笑了一下。
“那就让他们看清楚点。”
他手伸到座椅下面,刺啦一声撕开胶带。
拿出来的是一把羊角锤,锤头上缠着黑色电工胶布。
和五年前我姐案卷里写的一样。
“你要多少钱?我给你钱!”
张雯雯尖叫着往车门边缩,手机却举得稳稳的。
“现在提钱,晚了。”
代驾探过半个身子,锤子朝她举起来。
剧本在走。接下来,她会把我推出去。
“别杀我!是她!”
她果然扑过去抱住代驾的胳膊,手指着我。
“单是她下的!差评也是她教我点的!她平时最看不起你们开车的!”
“你杀她!我给你作证,是她自己跑出去的!”
代驾一把甩开她,锤子转向我。
“小姑娘,你朋友卖你卖得挺快。”
我把身体缩成一团,后背贴死车门,右手在风衣口袋里握紧防狼喷雾。
“师傅,我转了一万块到你微信,你看一眼。”
“我不要钱。”
他用锤头点了点我的额头,冰的。
“你朋友说,你最看不起开车的。”
“我没有。”
“那你跟镜头说。”
张雯雯立刻把手机举到我脸前。
“说啊,说你平时怎么骂人的!”
代驾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扔在我腿上。
纸上是打印好的字:我叫林语,今晚是我先辱骂代驾,我对不起所有人,我自愿。
后半句被他的手指压住了。
“照着念。念完给你个痛快。”
我看了一眼通话界面。
计时,二十三分十秒。
周队说十二分钟到。现在还差四分钟。
“我念,我念。”
我捧起那张纸,手抖得纸哗哗响。
“我叫林语。”
“大点声。”
“我叫林语。今晚,是我先,”
我停住,抬头看他。
“师傅,我念完了,你真放雯雯走吗?”
车里静了两秒。张雯雯愣住,代驾也愣住。
“你还管她?”
“她是我室友。”
我说得很慢。
“八个月,房租她拖了三个月,都是我垫的。她胃不好,半夜我起来给她熬过粥。”
“你是不是傻?”
张雯雯骂出声,镜头歪了。
“她刚刚还让你杀我。”
我看着代驾。
“你记住这句。等会儿警察问起来,你能作证。”
代驾的锤子猛地落下来。
我往左一偏,锤头砸在我右肩上。
疼得我眼前一白,牙咬破了嘴里一块肉。
他第二锤还没举起来,我闭眼,屏住气,对着他的脸按下喷雾。
一整罐。
“啊!”
他捂着眼往后仰,锤子撞在车顶上。
辣味在密闭的车里炸开。张雯雯呛得弯下腰,眼泪鼻涕一起流。
我闭着眼,左手摸到自己座椅下面。那里提前用魔术贴粘着一把安全锤。
我没砸人。
我砸的是我这边的车窗。
第二下,玻璃碎成一片,冷风灌进来。
我把脸伸出窗外,吐出那口气,冲着手机喊。
“110吗?东郊化工厂二期烂尾楼前,白色轿车尾号六一,有人持锤伤人,我右肩受伤,人已经被我用防狼喷雾制住了!”
接线员的声音很清楚。
“您先离开车辆,保持距离。警车四分钟到。”
我从破窗爬出去,玻璃碴划破了手背。
身后,张雯雯一边咳一边扑向脚垫,去捡她的手机。
代驾半张脸通红,眼睛睁不开,却摸到了那把锤子。
他踹开车门,摇摇晃晃下了车,朝着我声音的方向转过头。
“你跑不了。”
04
我退到围挡边上,离车十来米。
右肩抬不起来。我用左手捏着安全锤,站在原地。
“别过来,警察马上到。”
“警察?”
代驾揉着眼,笑了一声。
“警察来了,看见的是你喷了我,砸了车窗。”
另一边车门开了。
张雯雯跌跌撞撞跑出来,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
她没跑向我,也没跑向代驾。
她在删视频。
“张雯雯,你删不掉的。”
我冲她喊。
“你那段视频是自动上传云盘的。你自己设的,你忘了?”
她手指停住了。
那是三个月前她教我设的。她说,录了好东西,丢了可惜。
“你怎么知道我云盘?”
“你手机密码是你生日。你从来不防我。”
她脸色变了一下,把手机往口袋一塞,开始扯自己的头发。
一下,两下,把头发扯乱,又把外套肩膀撕开一个口子。
然后她跪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远处,警灯亮了过来。
两辆警车,一辆没标识的黑色面包车。
面包车上下来的人穿着旧夹克,四十出头,脸上有道浅疤。
他是周严。五年前我姐那个案子的办案民警。我手机里,他叫“修车周师傅”。
“林语,伤哪了?”
“右肩,手指能动。”
“手里的锤子放下。”
我把安全锤放在地上,举起左手。
代驾被两名警察按在引擎盖上,嘴里还在骂。
张雯雯哭着扑向周严,抓住他的袖子。
“警察同志,救命!是她,都是她!她故意叫的偏路代驾,她在车里喷毒气,她要害死我们俩!”
周严没甩开她,只问:“你是谁?”
“我叫张雯雯,她室友。”
“刚才你在车上干什么?”
“我吓坏了,我想录下来报警,可她把我手机打掉了!”
她转过头,红着眼睛看我。
那种眼神我太熟了。八个月里,她每次找我借钱都是这个眼神。
“警察同志,你们查查她。”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一下变得很稳。
“她叫林语。她有个姐姐叫林舒,五年前死在代驾车上。”
“她一直觉得,当年活下来的那个人害了她姐。”
“她接近我,就因为她觉得我像那个人。”
“她是来报复的。”
周严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警灯底下,浑身发冷。
我准备了八个月,以为自己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05
凌晨三点二十,东郊派出所。
医生给我右肩拍了片。骨头没断,软组织挫伤,打了固定带。
询问室里,周严推过来一杯热水。
“她先咬了你一口。你打算怎么接?”
“她说我报复,我认。”我说,“我是想让她付代价。但我没动手打她,没碰她一下。那一锤是冲我来的,我喷完就跑,跑完就报警。”
“这些我知道。录音里都有。”
我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晕车贴的盒子。
真贴下面,压着一支小指长的录音笔,上车前塞进去的。
“从上车开始录的,一直没停。”
“还有这个。”
我又掏出保温杯。
“酒吧里她给我点的那杯酒,我没喝,倒进来了。杯口有她的口红印,杯子她碰过。”
“你测过?”
“没有。我不敢乱动,等你们拿去验。”
周严把两样东西装进证物袋,写上时间。
“保单呢?”
“在她化妆镜夹层里。我拍了照,原件没拿。”
“为什么不拿?”
“我拿了,她回去发现少了,就知道我起疑了。今晚她不会上车。”
周严点头,转身出去了。
十分钟后他回来,脸色不太好。
“张雯雯说,保单是你自己买的。”
“我?”
“她说你们合租时商量过,互相买保险,受益人写对方。她那份写的你,你那份写的她。她还拿出了她那份。”
我愣了两秒。
“她那份保额多少?”
“五十万。”
“我那份两千万。”
“对。所以她说你是故意的。故意把保额做大,再制造一场你被代驾杀掉的假象,把罪名扣她头上。”
我差点笑出来,嘴角一扯,伤口疼。
“周队,我一个月工资九千二。两千万的保单,一年保费多少?”
“她说是她出的钱。因为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交费记录查了吗?”
“在查。保险公司夜里只有值班的,要到早上八点。”
“那代驾呢?”
“他叫刀建军,外号老刀。没身份证,用的是别人的工牌。真正的代驾小刘,在酒吧后巷一辆面包车里,手脚被捆着,人没事。”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不说。只说是被你们俩骂急了,想吓唬吓唬。”
周严坐下来,看着我。
“林语,你要明白。录音能证明他拿锤子打你,能证明她让他杀你。可能证明他们俩是一伙的那一块,还缺一截。”
“缺什么?”
“缺他们俩认识的证据。录音里,她全程演一个被吓坏的乘客。”
我想起车停下那一刻,老刀问的那句话。
“录音里有一句。”
我把录音笔要回来,快进到二十一分四十秒。
老刀的声音从小喇叭里出来,很清楚。
“这个就是林语?”
周严把那句来回听了三遍。
“一个接单的代驾,叫得出你的名字。”
“单是她下的。他不该知道我是谁。”
周严站起来,拿着录音笔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还有件事。她刚才说,她早就知道你是林舒的妹妹。”
“嗯。”
“那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还敢跟你住八个月?”
我没回答。
我真不知道。
06
早上八点十分,保险公司传真过来交费记录。
两千万那份保单,首年保费一万一千四,是一张储蓄卡分三次转的。
卡主叫刀建军。
“老刀给你交保费。”
周严把纸拍在审讯室桌上。
老刀戴着手铐,眼睛还肿着。他看了一眼,靠回椅背。
“她借我卡用,我不知道干啥。”
“借你卡的人是谁?”
“张雯雯啊。”
“你刚才说,你不认识她。”
老刀不说话了。
我在隔壁监控室,隔着屏幕看。
周严让我坐这里,说是让我认人。
“他左手虎口那道疤,你见过?”
“见过。”
我打开手机里存了五年的那张图。
我姐出事那晚,路边一家烧烤摊的监控截下来的。画面糊,只拍到一只扶着车门的左手。
虎口一道发白的疤,斜着,像被铁皮划开过。
周严凑过来,对着屏幕里的老刀比了比。
“位置一样,走向也一样。”
“光凭一道疤,定不了五年前的案子。”
“我知道。”
我把手机收起来。
“所以我没指望靠它。我指望的是他身上那本账。”
“什么账?”
“他每次往裤兜里揣钥匙,左边那块都鼓着,四四方方。我在车里看了一路。”
周严没说话,起身出去了。
监控屏幕里,一名民警进了审讯室,把老刀的随身物品袋倒在桌上。
钥匙,烟,打火机,一个黑皮小本子。
老刀第一次坐直了身子。
“那是我记赌账的。”
周严翻开本子,翻了两页,手停住了。
他拿起对讲机。
“把张雯雯那边先停一下。”
07
本子里没写名字,只有日期、城市和数字。
周严把复印件摊在我面前,用笔一行一行点。
“五年前,十一月九号,本市,八十万。”
“这是我姐。”
“三年前,四月二十二号,邻省,一百二十万。”
“两年前,八月,又一个城市,三百万。”
最后一行,日期是昨天。后面写着两个字:两千。
周严合上本子。
“三个城市的案子,我连夜调了。都是代驾车,都是女乘客辱骂司机,司机泄愤行凶后失踪。”
“每一次,都有一个活下来的女人。”
“每一次,活下来的那个,都是死者的受益人。”
我手心开始出汗。
“陈曼呢?”
“陈曼是第一个。第二个叫孙佳,第三个叫何晓。”
周严把三张身份证照片推过来。
三张不同的脸。
“我们查了。这三个人的手机,在出事前半年,都跟同一个号码频繁联系。”
“谁的号?”
“张雯雯现在用的号。”
我盯着那三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不是演活下来的那个人。”
“对。”
周严说。
“她是找活下来那个人的人。陈曼、孙佳、何晓,都是她挑的。拿了钱,分一半给她和老刀,人就消失。”
“那这次,为什么她自己上?”
“因为陈曼死了。”
周严把一张死亡记录复印件放在最上面。
“去年,陈曼在外省出车祸,死了。她手里攥着的那个号码,没人能用了。”
“张雯雯缺人,就自己演。”
我想起八个月前,我在网上发的那条帖子。
寻找五年前代驾案幸存者陈曼,有偿提供线索。
帖子发出去第三天,张雯雯在租房软件上找到我,说房租可以便宜点,她刚分手,想找个女生合租。
我一直以为,是我挑中了她。
“她看到我的帖子了。”
“看到了。”
周严说。
“你在找陈曼,迟早会找到她头上。她跟你住进来,一是看着你,二是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变成第四个。”
周严顿了一下。
“她刚才在里面说你是来报复的,不光是甩锅。你要是死在那辆车里,你那条帖子就是现成的理由。警察会说,林舒的妹妹一直放不下,跟室友起了冲突,又碰上一个暴躁代驾,意外。”
我把那张写着“两千”的复印件折起来,捏在手里。
“周队,我能见她吗?”
“隔着玻璃,有民警在场。”
“够了。”
08
张雯雯换了一身看守所的马甲,头发扎起来,妆洗干净了。
她看起来比在车里老了十岁。
我在玻璃这边坐下,拿起话筒。
她先开口。
“肩膀还疼吗?”
“疼。”
“你喷那一下,挺狠的。”
“他那一锤也挺狠。”
她笑了。
“林语,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说。”
“八个月,你一次都没露馅。我半夜起来翻你手机,聊天记录全是实验室和外卖。”
“你翻过我手机。”
“翻过。你也翻过我的。”
“我只翻过一次。看你云盘开没开自动上传。”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那段视频,警察看了吗?”
“看了。”
我说。
“你在车停下以后,冲老刀点了一下头。你以为在镜头外面,可你开着前置补光,车窗玻璃反光,全拍进去了。”
她握话筒的手指收紧了。
“就凭一个点头?”
“还有交费记录,老刀的卡。还有本子上那三行。还有陈曼她们三个的手机,都打过你现在这个号。”
她没说话。
“我姐死前,你见过她吗?”
“见过。”
她说得很平。
“陈曼带她来吃过一次饭。你姐话多,说她妹妹在读化学研究生,以后要当科学家。”
我攥着话筒,没出声。
“她还说你晕车,坐个公交都得贴那种小贴纸。”
张雯雯看着我。
“所以那天你在药店买晕车贴,我一点都没起疑。”
“我知道。”
“你在里面藏了什么?”
“录音笔。”
“就这个?”
“就这个。”
她愣了半天,笑出声来,笑得肩膀发抖。
“我以为你在里面放了什么药。我在车上一直在等你掏东西出来。”
“我不会给你下药。”
我说。
“我不打算在车里让你倒下。我要你站在法庭上,把我姐那天的事,一句一句说清楚。”
她不笑了。
“你觉得我会说?”
“你不说,老刀会说。”
我把那张复印件贴在玻璃上。
“他本子上写的是你们俩一起分的钱。可最后一行,两千万,后面只写着你一个人的代号。”
张雯雯盯着那行字。
“他记的是,事成之后,钱全归你。他拿另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也想知道。”
我把纸收回来。
“周队刚才问他了。他说,你答应他,这票干完,就把陈曼的账本给他。”
张雯雯的脸一下白了。
“陈曼的账本,在你手里,对吧?”
09
那本账,是在张雯雯老家一口旧米缸底下挖出来的。
塑料袋包了三层,比老刀那本厚得多。
里面不光记了钱,还记了人。
每一笔,谁出的主意,谁找的代驾,谁演哭的那个,谁去买保险,都写得清清楚楚。
周严告诉我,陈曼当年留这本账,是怕张雯雯翻脸不认人。
后来陈曼出了车祸,交警认定是她自己闯的红灯。
周严说,那一起,他们也要重新查。
老刀看到那本账,在审讯室里坐了一下午,最后要了一支烟。
“五年前那个,叫林舒的。”
他说。
“她其实没骂我。她一直在劝陈曼别闹。骂人的是陈曼。”
“那你为什么打她?”
“因为保单上写的是她。”
周严把这句话记下来,让他签了字。
那天晚上,周严给我打电话。
“检察院那边说,案子能并。三条人命,加上你这一起,持锤故意杀人未遂。”
“她呢?”
“主犯。”
“老刀呢?”
“也是。两个都跑不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看着张雯雯那半边空掉的衣柜。
“周队,我那一喷,算不算过了?”
“不算。”
他说得很快。
“锤子已经落在你身上了,第二下就要下来。你喷完没追,砸的是自己车窗,跑出去就报警,手里那把安全锤从头到尾没碰过人。这叫保命。”
“那以后会有人说,我是故意钓鱼。”
“会有人说。”
周严停了停。
“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我是故意的。”
我说。
“我故意上的车。我知道她今晚要动手,也知道她叫的代驾不对。我本来可以不上。”
“那你为什么上?”
“因为我不上,她还会换一个人上。”
电话那头很久没出声。
“账本里还有一页,”周严说,“下个月的。”
“谁?”
“一个刚毕业的女孩,在城南租房。张雯雯三个月前帮她看过房,加了微信。保单还没买,只写了个名字。”
“你们联系她了吗?”
“联系了。她不信,把我们当骗子。”
我站起来,从张雯雯的书桌抽屉里翻出那张合租合同。
“周队,你把她电话给我。”
10
那个女孩叫许棠,二十三岁,在一家培训机构当前台。
我在她公司楼下的奶茶店见的她,周严坐在隔壁桌。
“你就是警察说的那个,林语?”
“是我。”
“你肩膀怎么了?”
“被人打了一锤。”
她手里的吸管停住了。
我把张雯雯的照片推过去。
“见过她吗?”
“见过。她帮我找过房子,人特别好。还说下个月带我去酒吧玩。”
“她有没有提过,要跟你一起买份保险?”
许棠的脸一点点白了。
“提过。她说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得有保障。她认识一个人,能买那种保费很便宜、赔得很多的。”
“你买了吗?”
“还没。她说下周带我去签。”
我把账本里写着“许棠”的那一页复印件放在她面前。
她看了很久,手开始抖。
“我一直以为,她是对我好。”
“我也以为过。”
我说。
“我跟她住了八个月。她胃疼,我半夜起来给她熬粥。”
许棠抬头看我。
“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不比你聪明。我只是比你多一个死掉的姐姐。”
她哭了。
周严走过来,坐到她旁边,拿出笔录纸。
“许小姐,你跟张雯雯的所有聊天记录,先别删。我们需要你配合做个笔录。”
“好。”
她擦了擦眼泪,看向我。
“林语姐,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上那辆车。”
我想了想。
“后悔。疼了一个多月,车窗换了八百。”
她被我逗得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
“可要是再来一次,我还上。”
一审是第二年春天开的。
张雯雯、刀建军,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两千万的保单被认定无效,保险公司追回了此前三起案子赔出去的钱,按判决退给受害者家属。
我姐那八十万,判下来退回四十万。
钱打到我爸卡上那天,我妈给我打电话,在那头哭了半个小时,没说一句完整的话。
庭审最后,法官问张雯雯有没有要说的。
她看着旁听席上的我。
“林语,你不也骗了我八个月吗?”
我没回答。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说被告人陈述与本案无关。
散庭以后,那段车内视频被人扒了出来,评论吵成两派。
一派说我太冒险,明知道有危险还上车,万一那一锤砸的是头呢。
一派说,要不是我上车,许棠就是下一个。
我两边都看了,一条都没回。
周严问我怎么想。
我说:“两边都对。”
那年夏天,我去报了驾校。
教练问我,有车有证的人,怎么还来练夜间驾驶。
“我以前喝完酒都叫代驾。”
“那现在呢?”
“现在不喝了。”
结业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把车从城东开回出租屋。
车窗是新换的。后座空着,副驾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晕车贴。
我没贴。
到家楼下,我熄了火,坐了一会儿,给许棠发了条消息。
“到家了吗?”
她回得很快。
“到了,林语姐。今天没加班,打的车,行程分享给你了。”
我点开链接,看着地图上那个小点停在她楼下,没再动。
我锁上车,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