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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5 18:00:02

第一章半罐汽油

全球冰封第四十三天,零下六十八度。

这个数字是我从车载温度计上看到的。

那块巴掌大的屏幕裂了三道纹,数字跳一下闪一下,像垂死之人的心电图。

我拿袖子擦了擦,冰碴子刮着玻璃嘎吱响,擦完还是看不清——哈气在屏幕表面又结了一层霜。

我叫陈屿,三十五岁,冰封前在物流公司跑长途。

开过解放J6,开过东风天龙,最远一趟从哈尔滨到乌鲁木齐,三天三夜没合眼。

那时候我抱怨过堵车、抱怨过油价、抱怨过收费站的小姑娘笑得太假。

现在想想,那时候抱怨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好日子里才配有的烦恼。

寒风裹着碎冰碴拍在皮卡的铁皮车身上,发出钝响的呜咽,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像某种巨大生物在车外磨牙。

这车是我冰封第三天从二手车市场撬出来的。

市场老板冻在自己办公室里,钥匙还插在门上。

我把老板挪到墙角拿棉被盖上,开着车走了。

走之前鞠了个躬,说老板对不住,等天暖和了给您烧纸。

车是长城风骏,柴油版,跑了十七万公里,后斗改装过,焊了个铁架子能多装货。

我花了整整两天改装:

油箱漏油,用口香糖和自行车内胎胶皮糊了三层;

暖风管接了个旧氧气瓶,焊了个简易制氧机,过滤芯是从三家药店废墟里凑出来的;

后窗被抢汽油的胖子砸了,我拿硬纸板糊了两层,胶带缠了三圈。

车斗里常年拉着三个塑料桶改的尿壶、两床结冰的棉被、一箱冻成疙瘩的暖宝宝。

我蜷在驾驶座里,指尖冻得失去知觉。

准确地说,从指根到指甲盖整片发黑,摸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硬纸板。

怀里那半罐汽油是我全部的家当。

三天前我躲在建设路报废加油站角落,用一根撬棍和两只血肉模糊的手,挖了三小时油管才抠出来的救命燃料。

罐子是个缺了盖的铝制水壶,我用嚼过的口香糖封住壶口,每次颠簸都怕它漏。

那三小时我是怎么过的?趴在地上,撬棍塞进油管接口的缝隙,整个人压上去撬。

零下六十八度,铁管子粘手,一碰就粘掉一层皮。

我戴了两层手套,内层是毛线的,外层是橡胶的,两层都冻透了。

撬到第二个小时的时候,我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头彻底没知觉了,撬棍从手里滑出去,砸在脚背上,疼得我骂了整整五分钟的娘。

骂完接着撬。

挖出来的油装了四个矿泉水瓶、一个铁皮水壶、半截暖气管子。

我拿塑料布封了口,揣在怀里运回车上。

路上碰到一个男人过来抢,我抡起撬棍砸在他脚边的冰面上,冰碴子崩了他一脸,他跑了。

就这半罐油,烧到现在还剩小半壶。

每一次打火,每一次踩油门,我都盯着油表,心里算着还能跑几公里。

从加油站到这儿,大概跑了四十公里。

按照冰封前的油耗算,这破皮卡百公里八个油,四十公里该烧三升多。

但冰面上跑车,油耗翻倍都不止。

我这半壶油,乐观估计还能跑十五公里。

安全区在东边。

广播里说的。

十天前的广播。

前挡风玻璃的裂纹结着冰花,视线里只有被冰封的城市残骸。

中原路、建设路、棉纺厂家属院,这些我活了三十五年闭着眼都能走的地标,现在全成了模糊的白色轮廓,像有人拿橡皮擦把整座城擦了一遍,只留下草稿一样的浅痕。

楼宇的影子趴在风雪里,歪歪斜斜,失焦的梦境也不过如此。

路口的红灯还亮着。

没电了,但太阳能板还能用,红灯一闪一闪的,底下没有车,没有行人,就一个光杆的红灯在那儿闪。

我每次路过都盯着它看两眼,觉得它跟我一样,都是被时代扔下的东西。

路口站着几个人影。

他们裹在破棉被和塑料布拼凑的防寒层里,像被遗弃在冰原上的归鸟,缩着脖子,原地跺脚,每跺一下就从衣服缝隙里抖出一蓬白霜。

我从他们面前经过时扫了一眼:一张脸冻得发紫,嘴唇裂着口子,眼神里是快要冻僵的期盼。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公寓楼道里蜷着的邻居、超市废墟下蜷着的店员、区政府门口蜷着的保安,全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其中有个年轻女人,裹着军绿色棉大衣,没跟其他人挤在一起,单独站在路牙子上。

别人都在跺脚取暖,她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望着我的车,嘴唇翕动着,像在默念什么。

我多看了一眼,她大衣领口别着一枚胸针,银色的,雕成一枝半夏的样式。

冰封前我在中药房门口见过一模一样的——我老婆林秀芬去年咳嗽,去中药房抓药,柜台里那姑娘就戴着这枚胸针。

我拧动钥匙。

引擎发出一声带颗粒感的轰鸣,像老烟民清早的第一口痰,咳了半天才喘上气。

震得我太阳穴突涨。

后视镜里,那几个幸存者猛地抬头,其中一个往前迈了一步,手举到一半又缩回去,大概认出了我的车,知道这破皮卡后斗里塞满了东西,没他们坐的地儿。

其实后斗里确实塞满了。

三个尿壶、两床棉被、一箱暖宝宝,再加上我的备用氧气瓶,塞得连只猫都挤不进去。

但我知道,真正让他们没上车的,是车窗上那道我拿马克笔写的“满员”俩字。

冰封第四天写的,写的时候还想着过几天擦了。

后来再没擦过。

车门被拉开,最先上来的是领导。

领导姓周,区应急办原来的副主任,冰封第一天就给自己印了张“临时总指挥”的胸牌别在棉袄上。

他上车时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那手冻得跟鸡爪子似的,五根指头弯成钩状,半天伸不直。

怀里紧抱着一个银色保温箱,那箱子的保温层已经裂开一道缝,渗出的淡蓝色液体在座椅上凝出细小的冰珠,散着极淡的异香。

我盯着那液体,心里像被冰锥扎了一下,瞬间涌起一种滚烫的烦躁。

这箱子是三天前我们在区政府地下储藏室找到的。

当时我以为是药品,特意问了句“要不要拆开看看”,周副主任眼珠子一横,说“重要物资,谁碰立刻开除”。

开除,说得好像现在还有班可上似的。

但当时我没吭声,冰封之后我悟出一个道理:跟手里有物资的人吵架,等于跟阎王爷抢生死簿。

可周副主任把箱子抱得实在太紧了。

上车这不到十秒的工夫,他换了三次姿势,每次都把箱子往怀里再搂搂,动作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

我没敢问,只是打着火,仪表盘的数字跳着,油量表指针贴着红线哆嗦,像倒计时的心脏。

“走不走?”我问他。

“等等,后面还有人。”

他往后窗瞟了一眼,手指在保温箱盖上敲了两下,那节奏像某种暗号。

我借着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

后排坐了仨人:

一个姓孙的退休老头,裹着三层军大衣缩在最左边,冻得只剩眼珠子会转;

中间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李,区政府档案室的,怀里搂着一个饼干铁盒,盒盖上印着“幸福家庭”四个红字,里头装的估计是她全家福;

右边靠窗的位置空着,座位上摊着一床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被,散发着一股酸馊混着冻土的味道。

等等。

我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我老婆呢?

下一秒,一只手从身后缠上来,温热的触感透过我的薄毛衣传过来,让我冻得发麻的脊梁骨猛地一松。

是她。

她从后排座椅缝隙里探过身子,整个人几乎趴在我椅背上,呼吸扫过我的脖颈,带着慌乱的颤抖。

“老陈,”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车外的风雪听见,“你听着。”

她叫林秀芬,我老婆,区医院急诊科护士,冰封那天值夜班,我开车冲到医院门口把她从冻成冰坨的自动门里抠出来的。

她手劲儿大,此刻攥着我外套下摆,指节泛白,那股力道让我想起结婚那天她拧我耳朵的狠劲。

“这是唯一能解冻人类的解药。”

林秀芬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一下一下收紧,指甲掐进我腰侧的肉里,“我趁他们换班时,偷了半管。”

我下意识瞟了一眼后视镜里周副主任的表情。

他正低头检查保温箱的裂缝,没注意这边。

“你得把我们带到安全区。”

林秀芬说完这句话,猛地把身子缩回去,动作快得像急诊室里给病人扎完针就跑的实习护士。

车载电脑的显示屏亮了,淡绿色底子上跳出一行白色数字:氧气将在十二分钟后耗尽。

这行字像一块沉冰,压在我本就沉得发闷的胸口。

我猛地想起来,三天前从储藏室出来的时候,周副主任说车上的制氧机归他管。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他给制氧机换过滤芯的时候背对着所有人,换完就把旧滤芯塞进自己包里了。

那滤芯是新的还是旧的,我压根没看清。

“老陈,发什么愣?开车!”周副主任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盖过风雪。

我咬咬牙,挂挡松离合。

皮卡碾过冰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骨头被冻断的声音。

后斗里的塑料桶咣当咣当撞着车斗壁,每响一声,我就觉得那半罐汽油少了一滴。

车往前挪了不到两百米,林秀芬又凑上来。

这次她声音更低,嘴几乎贴着我耳朵:“制氧机的滤芯被他换了,旧的是假的,我昨晚翻他包看见了,真的那根在他座位底下压着。”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尖的冰碴硌进裂开的皮肤里,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你怎么不早说?”我压着嗓子问。

“我偷解药的时候顺便翻的。”

她声音里带着一点理直气壮,典型的林秀芬风格,做任何事都像在急诊室抢救病人,先斩后奏,救完再说,“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连他藏假牙的地方都摸清了。”

我没心思夸她侦查能力强。

十二分钟,氧气耗尽之前,我得搞清楚三件事:

第一,这保温箱里到底装的什么;

第二,周副主任到底知不知道里面装的是解药;

第三,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解药藏在自己怀里而不是拿出来分给路口那几个等死的幸存者。

三天前的场景突然撞进脑子里。

我跟着周副主任冲进区政府地下储藏室的时候,应急灯还亮着,货架上码着整整齐齐的罐头和压缩饼干,生产日期是三年前的,保质期五年,再不吃就过期了。

我们俩搬了四趟才把能拿的都塞进编织袋。

最后一趟我往角落里扫了一眼,金属架上孤零零放着一个银色保温箱,盖子上印着市疾控中心的标志,旁边搁着一把挂锁,锁头挂着但没扣死,一拽就开。

“那是什么?”我问。

“重要物资。”

周副主任挡在我前面,伸手把挂锁扣回去,咔嗒一声,“谁碰立刻开除。”

当时他说话的语气跟平时在单位训人一模一样,以至于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冰封之后我已经不是他的下属了,我开的车烧的是我自己挖的油,他凭什么开除我?

但当时我只想着赶紧拿上补给离开那座被风雪封死的小楼。

储藏室天花板开始往下掉冰碴子,砸在铁架子上叮当响,再不走人就埋里头了。

我扛起两个编织袋往外跑,周副主任抱着保温箱跟在后面,跑得比我还快。

现在回想,他当时喘气的动静不太对,像一口气憋得太久,到了车上才敢松开。

“领导,”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随口一问,“那箱子里到底啥东西?我看上面印着疾控中心的标。”

周副主任的肩膀明显绷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回去,头都没抬:“疾控中心的东西,无非疫苗血清,解冻之后统一分配。”

“那你抱着它干啥?放后斗里呗。”

“放后斗?冻碎了怎么办?”他这才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那种“你懂个屁”的嫌弃,“这是全区最后一份,碎了谁都别想活。”

我没再问。

再问就露馅了。

林秀芬在后座轻轻踢了我椅子一脚,意思是“你闭嘴”。

后座的孙老头又咳嗽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

周副主任的手立刻按在保温箱上,五根手指头同时收紧,那反应速度不像冻得快要僵住的人。

我瞟了一眼,他右手食指上还缠着创可贴,那是前天撬储藏室铁皮柜时划的口子,当时他死活不让我帮忙,说“我自己来”,原来是不想让我看见柜子里有什么。

我盯着车载电脑上的倒计时数字:十一分四十秒、十一分三十九秒、十一分三十八秒。

每跳一次,都像在我心口敲一下。

脚边的冰珠已经凝成一小片淡蓝色的霜。

林秀芬偷出来的那半管解药,她藏哪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缩在后座角落里,右手插在棉袄内兜里,指头微微蜷着,那兜里鼓出一个小拇指粗的管状轮廓。

风从破了的后窗灌进来,裹着冰碴砸在我脸上。

我想起躲在公寓楼道里冻得蜷成一团的邻居老陈,想起广播里反复喊的“需要氧气、需要能源、请幸存者向安全区集中”。

可从头到尾,没人说过“解药”这俩字。

广播里不说,周副主任不说,连林秀芬也是昨晚才撬开保温箱锁头看见的。

钥匙哪来的?我还没来得及问。

“老陈,前面有情况。”

周副主任突然坐直了身子。

我眯起眼往前看。

风雪太大,能见度不到二十米,但前面路中间确实堵着什么东西,黑乎乎一团,在冰面上趴着不动。

我松了油门,皮卡慢慢靠过去,车灯打在冰面上,那团黑影翻了个身,露出一周副主任没吭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保温箱,又看了一眼倒计时,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秀芬在后座喊了一声:“老陈!倒计时八分钟了!”

“前面路口右转,走滨河路,能绕到安全区后门。”

周副主任的指挥腔又回来了,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嘉许,“老陈,你脑子清醒,知道什么叫大局。”

林秀芬在后头哼了一声,没说话。

我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但脚底下的油门得稳住。

周副主任说得对,制氧机就剩八分钟,我要是停车救人,车上这几个全得憋死。

路口那几个等救援的、冰面上趴着的那对父子,我救不了。

但保不齐我能救得了车上的人。

车里安静了两秒。

只有引擎的颗粒感和风雪的呜咽填满空隙。

林秀芬在后座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像护士给小孩打完针后拍拍脑袋那种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偷的那半管解药在兜里揣着,周副主任的保温箱里还剩大半管。

那箱子里装的到底是啥,现在车里五个人,至少有三个各怀心思。

我踩住刹车等周副主任做决定,脚底下的冰面上,那摊淡蓝色的霜化了一点,又冻回去,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

第二章 银色保温箱

林秀芬在后座又哼了一声,这回哼得响亮,连孙老头都扭头看了她一眼。

我没跟他争。

争也没用。

制氧机是他在管,滤芯在他座位底下压着,我总不能一边开车一边跟他抢。

八分钟的氧气,按现在这个耗法,撑到安全区勉强够。

前提是路上不再出岔子。

但我心里把账算清楚了:这姓周的知道滤芯是假的,还一直揣着真的不换。

他图什么?我琢磨了一路,想明白一件事——假滤芯过滤效果差,氧气消耗快,但好歹还能出氧。

他要是把真滤芯换上,氧气能多撑一会儿,但他就没了拿捏人的筹码。

这人从冰封第一天就给自己别胸牌,骨子里觉得手里攥着东西才能说了算。

车在滨河路上颠着走。

路面全是冰疙瘩,轮胎碾上去蹦蹦跳跳,减震器早就废了,每颠一下我的尾椎骨就撞一次座椅,撞到第三下的时候我怀疑骨头裂了。

林秀芬从后头伸过手来,往我嘴里塞了块东西。

我咬了一口,是巧克力,冻得硬邦邦的,在嘴里化开时又苦又甜。

“哪来的?”我含含糊糊地问。

“储藏室顺的。”

她声音很小,“就一块,你吃。”

“你吃了没?”

“我不饿。”

我知道她饿。

冰封四十多天,我们俩每天就靠压缩饼干和雪水撑着,她瘦得锁骨能当刀用。

我把巧克力掰了一半往后递,她没接,手缩回去了。

“你吃。”

她说,“你开车费脑子。”

我没再让。

这种时候让来让去没意思。

我把剩下半块塞嘴里,含着化了半天才咽。

后视镜里,周副主任正盯着我们这边看。

他的眼神让我想起冰封前在公司开会时的样子,那种什么都尽在掌握的表情。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手指头在保温箱上敲着,节奏有点乱,跟之前那个敲暗号的节奏对不上。

“小陈,”周副主任突然开口叫我的名字,“你以前在物流公司干过?”

“嗯,跑长途。”

“那正好。”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到了安全区,你负责对接物资运输。

那边缺司机。”

我没接这个话茬。

安全区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他倒先安排上了。

林秀芬捏了捏我的肩膀,意思是让我别顶嘴。

老周在后座插嘴了。

老周叫周大勇,跟周副主任同姓,但没半点亲戚关系。

他是区政府的锅炉工,冰封前在那栋楼里烧了二十年锅炉。

这人长得五大三粗,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说话嗓门大,震得车窗嗡嗡响。

“领导,安全区到底啥情况?广播里说能解冻,咋解冻啊?我老婆脚指头冻掉两根了。”

老周说着拍了拍旁边刘姐的肩膀。

刘姐叫刘桂芳,老周的老婆,区政府食堂的帮厨。

她脚上裹着三层塑料袋,最里头那层渗着暗红色的冰碴子,那是冻伤化脓之后又冻住的颜色。

老周说话的时候她正把一块压缩饼干掰成四瓣,一瓣一瓣往嘴里塞,每塞一瓣就喝一口雪水,咽得脖子一抻一抻的。

“到了就知道。”

周副主任含糊地说,“上面有安排。”

“上面?”老周不依不饶,“哪个上面?冰封那天区政府的人跑得比谁都快,要不是我锁了锅炉房的门——”

“老周。”

刘姐拉了他一把。

车里安静了几秒。

我大概能猜到老周要说什么。

冰封第一天,零下四十多度那会儿,区政府的人开着三辆考斯特跑了。

老周那天值夜班,听见动静追出来,车屁股已经拐出大门了。

他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回来把锅炉房的门锁了,谁也没让进。

后来我们那一片的幸存者能活下来,全靠锅炉房那点余温撑了头三天。

周副主任就是从那三辆考斯特里下来的。

车是我在冰封第四天碰见的。

当时周副主任带着三个人在路边拦车,胸口别着“临时总指挥”的牌子,冻得鼻涕糊了一脸。

我本来不想停,林秀芬说“多个人多条路”,我才踩了刹车。

现在想想,那会儿要是没停,今天这车里至少少一个抱保温箱的。

孙大爷又咳起来,这回咳得厉害,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

孙大爷叫孙德福,七十多了,退休前是区教育局的会计。

他儿子在区政府上班,冰封那天跟车跑了,再没回来过。

孙大爷找儿子找了三天,在区政府门口蹲着,最后是周副主任出来跟他说“你儿子在安全区等着呢”,老头就跟着我们走了。

这话我听着都不信。

老周私下跟我说过:“那小子八成是跑了,周大勇嘴里没几句实话。”

但没人敢跟孙大爷说破,老头全靠这个念想撑着,说破了人就没了。

孙大爷咳了足足一分钟才缓过来。

林半夏从棉大衣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来是一颗黑乎乎的药丸。

“止咳的。”

她声音哑哑的,“我爸以前的老方子,乌梅配甘草,冻不死人。”

林半夏就是路口那个别半夏胸针的年轻女人。

她上车最晚,从路口冲过来时,周副主任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像是认识她,又像是不想让她上来。

但她拉开车门就钻了进来,动作利索,不像冻了四十多天的人。

“你哪来的药?”周副主任猛地转头。

“自己配的。”

林半夏淡淡地说,“冰封前我在中药房上班。”

周副主任盯着她看了两秒,又转回去。

但我注意到他手指停在了保温箱的锁扣上,像是随时准备打开。

孙大爷把药丸含在舌头底下,过了会儿咳得轻了些。

他拍拍林半夏的手背,说了声“好姑娘”,声音比砂纸还糙。

我看了眼氧气表的指针,在红色区域边上晃。

倒计时:八分十二秒。

“前面右转。”

周副主任指挥。

我拐过去,轮胎在冰面上打了个滑,差点撞上一辆冻在路中间的公交车。

公交车前门大敞着,驾驶座上蹲着个黑影,我拿大灯一晃,是个冻僵的司机,手还搭在方向盘上,脖子上挂着售票员的帆布包,里头露出半截围巾。

我尽量不去想那是什么。

“还有多远?”刘姐问。

“快了。”

周副主任说,“过了前面那个十字路口——”

话没说完,车猛地一震,前轮陷进一个冰坑里。

我踩油门,轮胎空转,甩起来的冰碴子砸在底盘上哐哐响。

“下去推。”

我熄了火。

老周和我下了车。

零下六十八度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弯腰推车头,老周在后面推车斗。

推了三下,车轮爬上来了,我喘着粗气往驾驶室走,路过领导那一侧时,看见他正把保温箱往腿边藏。

我装作没看见。

上车后,林秀芬往我手里塞了个暖手宝——天知道她什么时候灌的热水。

我捏了捏,温度已经不太够了,但比没有强。

“小陈,”周副主任又开口了,“你老婆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护士。”

“哦?”周副主任来了兴趣,“哪个医院的?”

“市三院。”

林秀芬从后面接话,语气平静,“冰封前就辞职了。”

“辞职?为什么?”

“怀了。”

林秀芬轻描淡写地说,“没保住。”

车里又安静了。

这事儿我知道,冰封前一个月的事。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一个月后天会塌下来。

林秀芬辞职那天晚上还跟我算账,说护士工资低,夜班熬人,等孩子生下来她就去私立医院,一个月多挣三千。

算到半夜她睡着了,我盯着天花板想,三千块够买什么,够孩子喝半年奶粉。

孩子没了那天,她没哭。

晚上我下班回家,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叠小衣服,叠一件放一件,叠了十几件,全是粉色的。

叠完拿塑料袋装好,搁柜子最里头了。

到现在那袋衣服还在柜子里,冰封那天我没来得及回去拿。

林秀芬说完“没保住”三个字,车里没人接话。

老周在后座叹了口气,刘姐拍了拍林秀芬的胳膊。

周副主任也没再问。

我盯着仪表盘,脑子里飞快地算:如果氧气耗尽前到不了安全区,我们六个都得憋死在这铁皮盒子里。

皮卡密封性差,到时候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冰封之后我见过缺氧死的人,嘴唇发紫,眼珠子凸着,死前拼命抓自己脖子,指甲全抠进肉里。

第三章 冰面父子

滨河路是条老路,沿河修的,冰封前路两边种着柳树,夏天柳条垂到水面上,骑电动车的小年轻从树底下钻过去,头发上沾着碎叶子。

现在柳树全冻成了冰柱子,枝杈上挂着冰溜子,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像风铃铺子倒了。

路面上的雪被风刮出鱼鳞纹,车辙印一条压一条,全冻在冰里,硬得跟铁铸的似的。

皮卡在鱼鳞纹上跳着走,减震器一声不吭,大概早就颠断了。

我握着方向盘,虎口震得发麻,后视镜里那排柳树冰柱子越来越远,像一排插在白纸上的银针。

“前面那段路不好走。”

周副主任说,“冰封前就坑坑洼洼的,市政修了三回没修好,现在肯定全是冰坑。”

我没理他。

坑不坑的,走上去才知道。

倒是老周在后座接了话茬:“那路我熟,底下埋着供热管道,冰封前三天两头爆管,修路的挖了填填了挖,跟小孩撒尿和泥似的。”

“你烧锅炉的怎么知道供热管道?”周副主任问。

“我烧的锅炉就接那根管子。”

老周说,“管子一爆我就得加班,加了二十年班,那破管子比我儿子还熟。”

车颠了一下,孙大爷在后座哎哟了一声。

刘姐赶紧扶住他,往他背后塞了个枕头——那枕头是从仓库里顺的,荞麦皮的,冻成了一块砖,塞跟不塞一个样。

倒计时:七分五十一秒。

我把注意力拉回路面。

滨河路走到头是个丁字路口,左拐上建设路,直通安全区正门,但周副主任说正门堵了,得右拐绕到后门。

右拐是条辅路,两车道宽,平时走自行车和三轮的,路面上全是冰棱子,我瞅了一眼就觉得底盘得刮。

“右拐。”

周副主任指挥。

我打了方向盘。

皮卡刚拐过去,车灯扫过路中间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我踩了刹车。

一个年轻男人跪在冰面上。

他穿一件灰色羽绒服,拉链从领口崩到腰,里面的白绒被风吹得散了一地,黏在路面上像一层脏棉花。

羽绒服里面是件蓝色工装,工装左胸绣着“宏达物流”四个字,跟我冰封前穿的那件一个厂出来的。

他脖子上挂着个工牌,照片还在,名字看得清:赵小军。

库房理货员。

他怀里搂着个孩子。

四五岁模样,小脸冻成青紫色,嘴唇反倒红得扎眼,像抹了口红。

孩子穿着一件黄色棉袄,棉袄外面套着个红色书包,书包带子勒在孩子胸口,带扣上挂着个塑料小吊坠,是个卡通老虎。

孩子一动不动,眼睛闭着,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赵小军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他脸上全是冰碴子,眉毛冻成了一撮白毛,嘴唇裂着口子,渗出来的血珠冻成了小红珠子。

但他还在动。

右手抬起来往我们车灯方向够,五根手指头弯成钩子,在空中一抓一抓的,像捞什么东西。

“开门救人!”林秀芬的手已经摸到车门把上了。

“不能开。”

周副主任的声音冷得像车外的铁皮,“你开门冷气灌进来,后面几个全得冻死。

制氧机就剩七分钟,多一个人多耗一份氧。”

林秀芬的手停在半空。

她回头看了一眼孙大爷,老头正缩在刘姐怀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又看了一眼老周,老周嘴唇也紫了,手指头攥着扶手,指甲盖黑得像烧焦的锅底。

“那我们丢棉被下去行不行?”林秀芬说,“后斗里两床棉被,丢下去让他们裹着,等人来救——”

“七分钟。”

周副主任打断她,“你丢下去,开门关门少说二十秒,冷气进来后面这几个多吸多少二氧化碳?

再说你把棉被丢了,孙大爷晚上盖什么?

你让他冻死?”

林秀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盯着冰面上那个叫赵小军的男人。

他还在往前爬,膝盖在冰面上蹭,裤腿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膝盖头子,冻得跟紫萝卜似的。

他爬两步停一下,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再抬头看看我们的车灯,嘴一张一合,喊什么听不清,风声太大。

但我能猜出那个口型:救救孩子。

我闺女要是活着,今年也五岁了。

冰封前一年,我老婆怀过一个。

七个月的时候胎停了,引产下来是个闺女,护士抱过来让我看了一眼,小脸皱巴巴的,头发黑乎乎地贴在脑门上。

我在产房门口蹲了半个钟头,抽了半包烟,林秀芬在里头缝针,一声没吭。

后来那袋粉色的小衣服她收起来了,柜子最里头,我再没碰过。

这事我跟谁都没提过。

冰封之后天天想着怎么活,没空想死的。

可这会儿看着赵小军怀里那个黄棉袄的孩子,我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那孩子要是还有气,要是我闺女还活着——

“老陈!”林秀芬喊我,“你发什么愣!倒计时六分半了!”

我咬咬牙,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点。

皮卡从赵小军身边蹭过去,车轮带起的冰碴子溅了他一脸。

后视镜里,他伸出来的那只手慢慢垂下去,搭在孩子背上,五根手指头还弯着,没伸开。

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冰面上一团灰蓝色的点,跟路面上的冰疙瘩没什么两样。

车里没人说话。

倒计时:六分四十一秒、六分四十秒、六分三十九秒。

数字跳得我心慌。

我把油门往下踩了踩,皮卡的颗粒感更重了,发动机喘得厉害,像人跑急了倒气。

“前面右转。”

周副主任的指挥腔又来了,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嘉许,“老陈,你脑子清醒,知道什么叫大局。”

我没接话。

“那种情况下停车就是送死。”

周副主任接着说,像是要说服谁,“你想想,你停车,开门,那男人抱着孩子挤上来,后排四个人变六个,氧气消耗翻一倍,三分钟就耗光。

到时候孙大爷憋死,老周两口子憋死,你老婆憋死,你憋死,那父子俩也活不了。

一车七条命换两条,不值当。”

“你闭嘴吧。”

老周在后座开了腔,声音闷闷的。

周副主任回头看了他一眼,没闭嘴:“我说的是实话。老陈心里也清楚,他就是下不去手,我替他说出来。

这种时候就得有人唱黑脸,都当好人,最后全死。”

林秀芬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你座位底下压着的那根真滤芯,现在换上也还来得及。”

车里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周副主任的语气变了。

“我说你座位底下那根新滤芯。”

林秀芬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三天前从储藏室出来的时候,趁我们不注意,把制氧机上的新滤芯拆下来换成旧的,新滤芯塞自己包里了,昨晚你睡觉我翻你包看见的,就在你座位底下压着。

你现在换上,氧气能多撑四分钟。”

“你翻我包?”周副主任的声音尖了。

“我还撬了你保温箱的锁呢。”

林秀芬语气平静,“要不要一块儿算算?”

周副主任的脸在冰花折射的灯光里,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你血口喷人。”

“那你自己把座位底下东西掏出来给大家看看?”老周在后头伸着脖子,“你敢掏我就敢给你磕头赔罪。”

周副主任没动。

孙大爷在后座咳了一声,这回咳得轻,大概林半夏那药丸起了点作用。

老头缓过劲来,拿袖子擦了擦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小周啊,换了吧。”

就五个字。

周副主任的肩膀塌了一下。

“换了能多撑四分钟。”

孙大爷说,“我老头子了,死了不亏。

但人家小年轻两口子还没活够呢。”

周副主任的手在座位底下摸了半天,掏出一根银色的圆柱体滤芯,包装还没拆,塑料膜上印着生产日期和“医用级”三个字。

他捏着滤芯,看了林秀芬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最后弯下腰去够制氧机的卡扣。

“往哪边拧?”他问。

“逆时针。”

林秀芬说。

他拧了半天,拧不开。

手冻僵了,使不上劲。

老周从后座探过身子,一把夺过来,两只大手攥着滤芯,骂了一句“废物”,咔嚓一声拧开了卡扣,把旧滤芯拔出来,新滤芯怼进去,顺时针拧到底,拍拍手说:“行了。”

制氧机的指示灯从黄变绿,嗡嗡声稳了。

车载电脑上的倒计时数字跳了一下,从五分四十二秒跳到了九分五十八秒。

“多出来四分多钟。”

林秀芬说,“够开到安全区了。”

周副主任缩回副驾驶,把那根旧滤芯攥在手里捏了半天,最后塞进自己棉袄兜里。

我瞟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看自己膝盖,嘴唇抿成一条线,那表情跟冰封前公司开大会念检查稿的时候一模一样。

“领导,”我盯着前面的路,嘴角扯了一下,“你刚才说的对,大局为重。”

他没吭声。

“所以刚才那个赵小军,”我接着说,“等咱们到了安全区,我跟哨兵说一声,让他们派个车回来接。

四分多钟,够跑个来回。”

周副主任抬头看了我一眼,嘴皮子动了动,最后说:“随你。”

我没再理他,把油门稳住。

皮卡在滨河路的冰棱子上跳着走,前灯照着路两边冻死的柳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车载电脑的绿色数字稳稳地跳着,九分四十秒、九分三十九秒、九分三十八秒。

林秀芬的手从后头伸过来,搭在我肩膀上,这回没掐,就搭着。

她的手掌冰凉冰凉的,但搁在那儿我就觉得踏实。

“刚才那个孩子,”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小得只有我能听见,“穿着黄棉袄,跟咱柜子里那件粉的是一个厂出的。”

我没说话,攥方向盘的手指头紧了一下。

“等安顿下来,”林秀芬说,“我想把柜子里那袋衣服带过来。”

“嗯。”

“给小军那个孩子穿。”

“嗯。”

车拐上最后一段直路,安全区的墙在前头风雪里露了个头。

第四章 锅炉工的老账

车拐上直路以后,路面反倒好走了些。

冰封前这条路是区政府门口的主干道,市政重点养护,柏油铺得厚,冰面冻得匀实,车轮碾上去不打滑。

两边路灯还杵着,太阳能板被雪埋了一半,剩一半露在外面,灯杆子底下结着冰挂,一根根吊着,像倒长的笋。

老周在后座坐直了身子,伸着脖子往前看,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前面那个路口是不是有个锅炉房?”

“嗯。”

我应了一声,“区政府东门那个,你烧了二十年那个。”

“我看见了。”

老周的声音有点不对,嗓子发紧,“烟囱还在,没塌。”

我顺着车灯往前瞅了一眼。

路口东北角上确实杵着根烟囱,砖砌的,冰封前刷了白灰,现在白灰冻裂了,露出一块块红砖头,跟长了疮似的。

烟囱底下连着间小平房,平房顶上堆着雪,门口歪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还有半车煤核子,冻成一坨黑疙瘩。

“老周,”刘姐拉了他一把,“坐下吧,看见了就看见了。”

老周没坐。

他把脸贴在车窗上,哈气把玻璃糊了一片白,他拿袖子擦了擦,又接着看。

孙大爷被他挤到一边,咳了两声,也没吭声。

“那天我就在那个锅炉房里头。”

老周忽然开了腔,声音不高,但车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冰封第一天,零下三十多度那会儿。

我在锅炉房值夜班,暖气片子烧得滚烫,值班室温度计指着二十八度。

我脱得剩件秋衣,拿搪瓷缸泡了壶高碎,正听收音机里播天气预报呢。”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广播先说寒潮,零下三十五度,我寻思顶多多烧两铲子煤呗,烧了二十年了还怕这个?结果不到半个钟头,广播又响了,这回换了个女的,说话跟哭似的,说什么紧急通知,所有市民就地避险,不要外出,不要……”

老周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搁下搪瓷缸就往外跑,跑到区政府大门口,看见三辆考斯特停那儿,车都没熄火,排气管子冒白烟。

一群人从办公楼里跑出来,抱着纸箱子、公文包、电脑主机,往车上塞。

我认得其中几个,办公室的小李、财务的老黄,还有……”

他转过头来,直勾勾盯着副驾驶座上的周副主任。

“还有你,周大勇。”

周副主任没回头。

他肩膀绷着,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一下一下抠着裤缝线。

“周副主任,你当时抱的那个纸箱子是啥来着?”老周问,“我喊你,我说‘周主任,锅炉房还能撑,暖气别停,街坊邻居都靠这个活呢’,你跟我说啥来着?

你说‘老周你守着,我上去汇报工作,一会儿就回来’。”

车里静得能听见冰碴子打在车门上的声音。

“一会儿就回来。”

老周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我在锅炉房门口站了俩钟头,三辆考斯特早跑没影了。

我把锅炉房门锁了,钥匙揣兜里,想着万一有人来抢煤,我好歹能顶一阵。

头三天,我们那一片的幸存者全靠锅炉房那点余温撑下来的。

你猜怎么着?第三天煤烧完了,我出去找煤,回来一看,锅炉房窗户让人砸了,里头值钱的工具全没了。”

刘姐在后头补了一句:“老周那三天没合眼,就在锅炉房门口坐着,拿着把火钳子。

后来是实在没煤了,才带着我们往东边挪。”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这事儿我头回听全乎。

冰封头三天我正忙着从医院往家跑,把林秀芬从急诊楼里弄出来,再往家里搬东西,压根顾不上区政府那边的事。

“周副主任,”老周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汇报的工作呢?

你上哪儿汇报去了?”

周副主任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当时有紧急撤离预案,上级要求——”

“上级?”老周打断他,“哪个上级?

冰封第三天我在路上碰见办公室小李了,他一个人抱着个纸箱子往西边走,冻得跟孙子似的。

我问他你去哪儿,他说‘周主任让我回家等通知’。

等通知,等什么通知?

通知他全家冻成冰棍的通知?”

周副主任的耳朵尖红了。

他伸手调了调暖风口,暖风口早就冻住了,拧不动,他假装拧了两下,把手缩回来。

“小李后来呢?”孙大爷忽然问了一句。

老周看了他一眼,嗓门降下来:“没见着。

西边那片冰封第四天就全冻透了,楼里零下五十多度,人进去就出不来。”

孙大爷不说话了。

老头把军大衣往怀里裹了裹,缩成一团。

“我儿子也在区政府。”

孙大爷忽然冒了一句,声音哑得像破锣,“孙建平,行政科的,你们认识吧?”

周副主任的肩膀又绷了一下。

“认识。”

老周说,“小孙嘛,给我送过两回煤,小伙子挺和气。”

“他那天跟车走了。”

孙大爷说,“我第二天去区政府找他,大门锁着,里头没人。

后来碰见周主任,周主任说我儿子在安全区等着呢,让我跟着走。”

老头说到这儿,抬起眼皮看了周副主任一眼。

那眼神我瞟见了,浑浊的眼珠子里头没多少怨气,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求证。

“周主任,我儿子真在安全区?”

周副主任没回头,但他脖子后头的肉明显僵了。

他张了张嘴,隔了两三秒才说:“在……在呢。

行政科的人都在,到了安全区你找行政科就行。”

“你亲眼见的?”老周追了一句。

“我……”

“你亲眼见的没有?”老周嗓门又上来了。

周副主任猛地回过头:“你烦不烦?我说在就在!到了安全区你自己去找,找不到再说找不到的话!”

孙大爷不问了。

他低下头,把那床冻成砖的荞麦皮枕头往怀里搂了搂,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

林秀芬在后头踢了我椅子一脚。

我明白她意思:别让老周再拱火了,孙大爷受不了。

“行了行了。”

我清了清嗓子,“都少说两句。

前面快到安全区了,有什么话进了门再说。”

老周哼了一声,坐回去。

周副主任也转回去,手指头又开始抠裤缝线。

车里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

“小陈,”周副主任忽然叫我,“你冰封以后一直在跑车?”

“嗯。”

“跑了不少地方吧?”

“东边跑到过棉纺厂,西边到过西流湖,北边最远到过黄河大桥。”

“那你见了不少人吧?”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想把话头从我身上岔开,把刚才那点尴尬盖过去。

我本来不想接,但转念一想,让他听听也好。

“见了不少。”

我说,“冰封第三天从医院出来,车上拉着我老婆,沿着中原路往西走,路上碰见一家三口在路边烧纸,说是烧给冻死的爹。

我停下车问要不要捎一段,那男的说不用,他们等救援。

冰封第五天我又从那儿过,一家三口冻硬在路边,纸灰还热着。”

车里没人接话。

“冰封第八天在棉纺厂家属院,有个老太太敲我车窗,问有没有吃的。

我给了她半包饼干,她问我能不能把她孙子捎走,说孩子才两岁,她走不动了。

我车上已经坐了四个人,后斗里塞满了东西,实在没地儿。

我说等我把东西送回去再来接,老太太说行,就在家属院门口等。”

我顿了一下。

“第二天我回去,老太太冻死在门口了,怀里还搂着孙子。

小孩还有气,我抱上车拉到医院废墟里找着半罐奶粉,喂活了。

现在那孩子在安全区西门口一个姓王的老太太那儿养着。”

“后来呢?”林半夏在后座问。

“后来我就学乖了。”

我说,“冰封第十天往后,我拉人定三条规矩:第一,不等人;

第二,不绕路;

第三,上车的人得能自己走路。

不能走的,我留给下一趟。

没下一趟的,那对不住。”

“冷血。”

周副主任忽然冒了一句。

我瞟了他一眼:“我冷血?冰封第十二天在建设路碰见个穿棉袄的老头,坐路边招手,说他就一个人,不占地方。

我停车让他上,他上来就掏刀子,捅了我后腰一下,抢走半箱罐头。

刀口现在还在,你要看吗?”

周副主任不吭声了。

“从那以后我车上放了三根铁棍,谁上车先举着手。”

我拿手指头敲了敲仪表盘,“你上车的时候我没让你举手,是看你抱着箱子冻得跟什么似的,觉得你不像抢东西的。

现在看来我眼瞎。”

“你——”周副主任的脸涨红了。

“到了。”

林秀芬忽然说。

我抬头一看,安全区的墙果然就在前面三十米,冻土和废铁焊的大门关着,门口俩哨兵端着枪,一个哈气一个跺脚。

倒计时:三分四十秒。

我把油门松了松,皮卡慢慢滑过去。

哨兵抬手示意停车,我踩住刹车,熄了火。

“到了。”

我重复了一遍,把座椅靠背往后放了放,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吧咔吧响。

后头老周开始收拾东西,把那半车煤核子忘了,把刘姐的塑料袋系好,把孙大爷的荞麦皮枕头扶正。

周副主任抱着保温杯,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拧上了。

“下车前说一句。”

我回过头,看了车里所有人一圈,“进了安全区,各走各的。

解药的事、滤芯的事、冰面上那对父子的事,我不管你们怎么说,我就一句话——我车上这几个人。

能全须全尾进来,是我老婆偷了半管解药、老周拧了根滤芯、林半夏喂了颗药丸、孙大爷咳了那两声给我提了醒。

谁也别觉得自己功劳大。”

老周咧嘴笑了:“小陈这话说得在理。”

周副主任没吭声。

我推开车门,零下六十八度的风灌进来,但比通道里那股憋闷劲儿强多了。

林秀芬从后头跟上来,手插进我胳膊弯里,我俩踩着冰碴子往大门走。

后头老周背着孙大爷,刘姐扶着,林半夏拎着她的小铁盒,周副主任抱着保温杯走在最后,脚步慢腾腾的,跟掉了队似的。

第五章 地下通道

安全区大门就在眼前,哨兵的猎枪管子都看得清了,周副主任忽然喊了一声:“停。”

我脚搁在刹车上,回头看他:“又怎么了?”

“正门不能进。”

周副主任把保温杯往棉袄内兜里一揣,指着大门方向,“你瞅那哨兵,俩人都端着枪,门口连个排队登记的都没有。

广播里说进安全区要登记、要查体温、要验物资,你看这阵仗像有登记流程的样子吗?”

我眯眼看了看。

大门关着,铁皮焊的,焊点粗糙,冰碴子挂在焊缝上。

俩哨兵一个叼着烟屁股,一个拿枪托子敲自己靴子上的冰。

门前空地上没人排队,也没人出来。

“你是说……”

“我是说正门进不去。”

周副主任说,“这地方要么是满了不收人,要么是里面出了什么事,哨兵搁这儿挡着呢。

你得找后门。”

老周在后座骂了一句:“你他妈有完没完?到都到了——”

“老周。”

刘姐拉他。

我没吭声。

周副主任说的有没有道理另说,但我确实看见那俩哨兵的架势不对头。

正常收人的安全区门口得有队伍,有登记桌,有拿喇叭喊话的。

这俩人就杵在那儿,跟门神似的,看着不像收人,像拦人。

倒计时:七分零九秒。

刚才换滤芯多出来的四分钟,一路开过来已经耗掉一分多了。

“后门在哪儿?”我问。

“往东再走两个路口,有条巷子穿进去。”

周副主任说,“冰封前区政府在那儿设过临时物资点,我认得路。”

我看了眼林秀芬。

她皱着眉头想了两秒,说:“反正正门也未必进得去,绕就绕吧。”

我打了方向盘往东拐。

皮卡从安全区墙根底下擦过去的时候,我瞟了一眼大门,其中一个哨兵扭头看了我们一眼,没招手也没喊话,就那么看着。

我车屁股后头甩出去的冰碴子溅到墙上,哨兵拿手挡了一下脸。

往东两个路口,路面越来越窄。

区政府那一片冰封前是机关单位扎堆的地方,楼不高,路不宽,路边划着停车位,冰封那天停进去的车全冻在格子里,跟火柴盒里的死苍蝇似的。

有一辆黑色帕萨特还占着俩车位,斜着停的,车门半开,方向盘上搭着条胳膊,我扫了一眼就转过脸去。

“前面右拐。”

周副主任指挥,“那条巷子穿过去就是后门。”

我探头看了一眼。

巷子口被两辆三轮车堵了一半,三轮车上堆着冻成铁板的纸箱,箱子上印着“速冻水饺”四个字。

剩下那半拉口子勉强够皮卡蹭过去,但我目测了一下,右边车斗离墙根也就一拳头的距离。

“过不去。”

我说。

“过得去。”

周副主任说,“你技术不行?”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你行你开。”

他不吭声了。

我熄了火下车,把三轮车往前推了推。

车轮冻在冰里,我踹了三脚才踹动,连推带拉弄出半米的空当。

上车打火,方向盘打死,一寸一寸往里蹭。

右后轮贴着墙根过去的时候,后视镜里能看见墙皮被蹭掉一层白灰,但我没停,一脚油门蹿过去了。

“好手艺。”

老周在后头夸了一句。

巷子深处有个下坡道,水泥抹的,冰封前应该是地下停车场或者地下通道的入口。

坡道上全是冰,亮晶晶的像铺了层玻璃。

坡道口杵着块铁牌子,蓝底白字,“地下通道 前方50米”,字上的反光膜剥了一半,“50”那个数字只剩个“5”。

“就这儿。”

周副主任说,“下去穿到建设路那头,出去就是安全区后门。”

我把车停在坡道口,下车看了看。

坡道大约三十度,往下延伸十几米就黑了,手电筒打进去,光柱在冰面上弹了两下就没了后劲。

坡道两边的扶手栏杆全冻裂了,断口龇着,像掰断的冰棍。

“这下去上不来怎么办?”刘姐在后座问。

“上不来就往前走。”

周副主任说,“通道是通的,两头有口。”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走过?”

“冰封前走过。”

“冰封后呢?”

他抿了抿嘴:“没有。

但通道冻不塌,钢筋混凝土的。”

我看了眼倒计时:六分五十秒。

绕正门已经多跑了两个路口,现在再绕回去找别的路,油不够,氧也不够。

这条地下通道是眼下唯一的捷径。

“都坐稳。”

我上了车,挂一挡,松离合,皮卡头朝下扎进坡道。

车轮一沾冰面就开始打滑。

我踩住刹车往下蹭,ABS早就废了,刹车踏板弹得跟按摩器似的,车速降不下来。

皮卡溜了三四米,右前轮磕在坡道边沿上,咣一声,整个车斜了一下。

林秀芬在后头哎了一声,孙大爷的脑袋撞在车窗上,咚的闷响。

“拉手刹!”周副主任喊。

“手刹线断了!”我回了他一句,两只手攥着方向盘,左打右打,拿轮胎蹭着坡道栏杆往下磨。

磨到坡底的时候车速终于降下来了,我一脚刹车踩死,皮卡停在通道口,车头离地面也就半尺。

我呼出一口白气,手心全是汗。

零下六十八度,手心出汗。

通道里面黑得实在。

我打开大灯,两根光柱捅进去,照出二三十米远。

通道是双车道,水泥地面、水泥墙壁、水泥天花板,冰封前刷过乳胶漆,白生生的,现在全冻裂了,墙皮一片一片翘着,跟鱼鳞似的。

头顶的消防管道冻爆了,水喷出来冻在半空,垂下一排冰溜子,长的有半米多,尖头朝下,车顶从底下过的时候蹭得吱哇乱叫。

地上有车辙印,冻在冰里,两道深槽。

我顺着车辙往前开,通道两边的墙壁上偶尔出现门洞,防火门冻得变形了,半开半合。

其中一个门洞里横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上堆着棉被和纸箱子,箱子里露出半截腊肉,冻得跟石头一样。

三轮车旁边蹲着个人影,我拿大灯晃了一下,是个老太太,缩在墙角,怀里搂着个蛇皮袋。

她看见灯光抬了一下头,嘴巴张了张,但没站起来。

大概站不起来了。

我没停车。

倒计时五分四十秒,我停车就是拿一车人的命换她一个人的命。

这个账我在冰面上算过一回,再算一回还是同样的数。

“前面有车。”

林半夏忽然说。

她坐副驾驶后头,视野比我好。

我往前一看,大灯照出去的地方果然横着什么东西。

一辆黑色奔驰,车头朝左,横在通道正中间。

车门大敞着,里面没人,驾驶座上扔着件貂皮大衣,毛领子上全是冰碴子。

奔驰后头还堵着两辆出租车,一辆伊兰特一辆桑塔纳,停得歪歪扭扭,把剩下那半拉道儿也堵死了。

我踩了刹车,下车走过去看。

奔驰是S级的,车标被人抠了,四个轮子全瘪着,轮毂直接压在冰面上。

驾驶座的门把手断了,用一根电线拴着。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往里瞅了一眼,中控台上搁着个手机支架,支架上夹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郑州鼎盛商贸有限公司 总经理 王某某”,名字糊了一半。

奔驰后面那两辆出租堵得更绝。

伊兰特横在左车道,桑塔纳斜在右车道,中间留了不到一米的缝。

我试了试,人侧着身子能过去,车想都别想。

“倒回去。”

周副主任跟上来看了情况,脸色变了。

“你看看后面。”

我指了指来的方向。

他不信,跑回去看了一眼,再跑回来的时候脸都绿了。

坡道上的冰塌了,大概是刚才我们下来的时候车轮蹭松了坡道边沿的冰层,顶上那一大坨冰溜子连着墙皮砸下来,把坡道底下的口子埋了个严实。

碎冰块堆到通道顶棚,大得能砸死人的那种。

“塌了。”

周副主任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劈了。

“我看见了。”

我说。

倒计时:四分三十秒。

“都下车。”

我喊了一嗓子,“把能穿的全穿上,能带的都带上。

老周,你刚才说这通道里有个检修井?”

老周从后座爬下来,脚踩在冰面上打了个趔趄。

他扶着车门站稳了,往通道顶棚扫了一眼,拿手电筒往深处照了照:“往前走,顶头右角。

我冰封前来这儿检修过暖气管道,有个铁盖子,通上面商业街的仓库。”

“多大?”

“人爬得进去。”

“多远?”

老周眯着眼估了一下:“七八十米吧。”

四分半钟,七八十米黑灯瞎火的通道,六个人,其中还有一个腿脚不好的孙大爷。

我把账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别的路。

“走。”

我把背包甩上肩,那半罐汽油在里头咣当响。

林秀芬把巧克力揣兜里,过来搀孙大爷。

林半夏拎着她的小铁盒走在最前头拿手电照路,老周和刘姐殿后,周副主任抱着他的保温杯走在中间,脚步拖拖沓沓的。

“周副主任,”我一边走一边喊了他一声,“你那保温杯里那半管电解液,现在扔了还来得及,省点力气跑路。”

他没吭声,但手把杯子攥得更紧了。

通道里越往里走冰越厚。

头顶的冰溜子密得像钟乳石洞,手电光照上去白花花一片。

脚下时不时踩到冻在冰里的杂物,有矿泉水瓶、有手套、有半截方向盘套。

最瘆人的是冰底下冻着的东西,我低头看了一眼,冰层里头冻着张报纸,日期是冰封第三天,头版标题写着“寒潮持续,全市供暖正常”。

旁边冻着个布娃娃,粉裙子,缺了条胳膊。

走了大概四十米,孙大爷走不动了。

老头靠在墙上喘,咳得整个通道都在回响。

林半夏跑回来,从铁盒里又抠了颗药丸塞他嘴里。

老周蹲下要背,我说我来,把孙大爷架到背上。

老头轻得吓人,隔着三层军大衣还硌手,我估摸着他连九十斤都不到了。

“小陈,”孙大爷趴在我背上,嘴对着我耳朵说,“刚才那个坡道塌了,咱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出得去。”

我说,“前头有井。”

“哦。”

他应了一声,隔了几秒又说,“我儿子在安全区等着我呢。”

我没接话,背着他往深处走。

第六章 开箱

走到五十米左右的时候,周副主任走不动了。

他本来就走在中间,抱着保温箱,步子拖沓,鞋底蹭着冰面哧啦哧啦响。

我背着孙大爷走在前头,听见后头动静不对,回头一看,周副主任靠在墙上,保温箱搁在膝盖上,弯着腰喘气,呼出来的白雾又浓又急。

“走啊。”

老周在后头催。

“歇……歇一下。”

周副主任摆了摆手,喘得话都说不利索,“胸口闷。”

林秀芬放下刘姐的胳膊走回来,职业本能上来了,伸手要去摸他额头。

周副主任一缩脖子躲开了:“别碰。”

“你脸色不对。”

林秀芬盯着他,“嘴唇发紫,指甲发黑,缺氧加低温症,你再不把箱子扔了轻装走,撑不到井口。”

“这箱子不能扔。”

“命重要箱子重要?”

周副主任没回答。

他把保温箱往怀里搂了搂,撑着墙站起来,走了两步,腿一软又靠回去了。

倒计时:三分五十秒。

老周在后头火了:“周大勇你他妈有完没完?一箱子破电解液你当宝贝抱着,我们一车人陪你耗着,孙大爷还在人家背上趴着呢!”

“你说谁破电解液?”周副主任猛地抬起头。

“说你怀里那箱蓝水水!”老周嗓门越来越大,“你上车就说重要物资,到了安全区能换通行证。

现在安全区在哪儿呢?

你通行证呢?

你拿一箱换了能咋的?

能让你多喘两口气?”

周副主任的嘴唇哆嗦着,手在保温箱盖子上摸来摸去,摸了半天,忽然一咬牙,把箱子往地上一搁,蹲下来咔嗒一声掰开了锁扣。

箱盖弹开,一股极淡的异香散出来。

手电光照进去,箱子里垫着防震棉,棉上嵌着五根玻璃管,每根拇指粗细,里头灌着淡蓝色液体,跟车座上渗出来的一模一样。

管子两头封着蜡,中间贴标签,标签上印着两行字:上行是“人体冷冻复苏专用电解液”,下行是“市疾控中心 仅限专业设备配合使用”。

“看见了吧?”周副主任把箱子往林秀芬面前一推,“你偷的那半管就是这个。

我说了能换物资就是能换物资,你懂什么?”

林秀芬蹲下去看了一眼标签,站起来从自己棉袄内兜里掏出那半管解药,两根手指头捏着,举到周副主任眼前:“你看清楚,你箱子里剩的这五根,跟我偷的这半管,标签底色不一样。

你箱子里的标签是白底蓝字,我这半管的标签是蓝底白字。

冰封前我在医院见过疾控中心出库单,白底蓝字的是试验品,蓝底白字的是淘汰批次。”

周副主任愣了一下,低头去看箱子里的标签,又抬头看林秀芬手里那半管,来回看了两遍,脸色变了:“不可能,出库的时候我亲自点的——”

“你亲自点的数,但你没看标签。”

林秀芬把那半管解药举高了些,让手电光照透玻璃管,“试验品没通过临床测试,冰封前就被疾控中心封存了,准备销毁的。

你那五根全是试验品,打进去救不活人,但也不会毒死人,就是没用。

我这半管是淘汰批次,标签上都写着‘禁止人体注射’,我偷的时候没细看,后来看了标签才知道。”

“那你刚才在车上说这是唯一能解冻人类的解药——”周副主任的声音尖了。

“我在车上要是不那么说,你能把滤芯换了吗?”

林秀芬冷冷地回了一句。

车里安静了两秒。

老周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直咳嗽,弯着腰拍大腿:“周大勇啊周大勇,你他妈抱了一路的宝贝,还不如我锅炉房里一铲子煤值钱!”

周副主任的脸在冰花折射的光里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他蹲在地上,看着保温箱里那五根蓝汪汪的玻璃管,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根,又缩回来,嘴里喃喃着:“不可能……上面的人说这是重要物资……”

“上面的人还说过让你带着我们往东走呢。”

林半夏忽然开口了。

她走过来,蹲在周副主任旁边,拿手电照着箱子里那五根管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最边上那根拿出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递到林秀芬面前:“林姐你闻闻,是不是有股甜味?”

林秀芬闻了一下:“有。

怎么了?”

“电解液冰封前我在中药房见过类似的方子。”

林半夏把那根管子翻过来调过去看了两遍,“我爸以前研究过低温保存中药材,用甘油和电解质配溶液,模拟细胞液环境,药材能冻三年不坏。

这个配方应该差不多,本来就是给中药材保鲜用的,后来被疾控中心拿去改良了想做人体的,改良没成功,淘汰了。”

她把管子放回箱子,拍拍手站起来:“所以周副主任,你这箱子里装的就是六根冻不死人的甜水。

管子本身值点钱,玻璃的,医药级,拿去做试管能用。

液体倒了吧,占地方。”

周副主任蹲在那儿没动。

老周在后头又催上了:“扔了扔了!赶紧走!倒计时三分钟了!”

周副主任忽然站起来,把保温箱盖子合上,咔嗒扣好,然后从兜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把箱子里五根管子的蜡封一个一个掰开,蓝水水往保温杯里倒。

五根管子倒完,保温杯灌了大半杯,他拧上盖子揣回兜里,保温箱往地上一搁,空着手站起来了。

“走。”

他说。

老周瞪着他:“你他妈还揣着那蓝水水干啥?”

“万一是真的呢。”

周副主任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理他,因为我的手电筒照到了顶头右角的检修井。

铁盖子跟老周说的一样,嵌在通道天花板上,方方正正,边长六十公分左右,盖子上焊着两个钢筋提手。

我踩着墙根的冰堆够了一下,差着半米够不着。

“老周!过来搭人梯!”我喊了一嗓子。

老周跑过来蹲下,我踩着他肩膀往上够,手指头够到提手,一拉,盖子纹丝不动。

冻死了。

我两只手攥着提手,整个人吊上去往下坠,蹬了两脚,盖子嘎吱响了一声,松了。

我再使劲一拽,铁盖子哐当翻下来,一股冷风从井口灌进来,吹了我一脸。

“上去了!”我扒着井口探头往里看,井道是铁的,方形,边长六十公分,往上延伸大概四五米,顶头有光透进来,灰白色的,是冰封后的天光。

“林半夏先上。”

我跳下来,“你利索,上去之后把顶上的盖板弄开。”

林半夏二话没说,踩着老周肩膀往上蹬,棉大衣蹭着井壁哗哗响,三下两下爬到顶。

头顶传来铁盖子被踹开的哐当声,然后是林半夏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通了!是个仓库,空的!”

“一个一个上!”我喊。

林秀芬第二个,刘姐第三个。

孙大爷腿脚不好,老周在下面顶着他屁股,我在上头拉着他胳膊,老头爬得慢,但好歹上去了。

老周自己爬的,一边爬一边骂:“这辈子没爬过这么憋屈的洞,跟耗子似的。”

周副主任站在井口底下,抬头看了一眼,把手里的保温杯揣稳了,开始往上爬。

他爬得最慢,手冻僵了,抓井壁抓不稳,爬到一半滑了一下,膝盖磕在井沿上,疼得哎哟了一声。

老周在上头伸手拽住他领子,一把薅上去了。

最后是我。

我正要往上爬,忽然想起件事,回头看了一眼通道。

我们的皮卡蹲在通道中间,大灯还亮着,照出两条白晃晃的光柱,光柱里飘着碎冰碴子,慢悠悠地往下落。

车斗里的东西一样没拿,三个尿壶、两床棉被、一箱暖宝宝,全在里头。

后座底下还塞着林秀芬从储藏室顺的另一个塑料袋,里头有几盒冻干粉条和两包压缩饼干,忘了拿。

“陈屿!快点!”林秀芬在头顶喊。

我扒着井壁往上蹬。

爬到一半的时候,通道里的氧气已经雾蒙蒙的了,呼吸开始发紧。

我低头往下看了一眼,皮卡的大灯忽然闪了两下,灭了。

估计是电瓶最后那点电耗光了。

我把头缩回来,拼命往上爬。

第七章人齐了

“老陈!”探出来,“你快点!氧气快没了!”

我想应一声,但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气,出不来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下面,通道底部的冰面上反着一层模糊的光,那是手电还在冰上搁着,光柱朝上照着井口。

光里头能看见碎冰碴子慢悠悠往下落,落得特别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我趴在仓库水泥地上喘了足足十秒,嘴里一股铁锈味,低头一看,刚才在井壁上蹭破的手掌在渗血,血珠子冒出来就被冷气冻住了,凝成一颗颗小红珠子。

林秀芬抓着我的手翻过来看,拿袖子给我擦了一下,没说话,但手指头一直攥着我手腕没松开。

“齐了齐了。”

老周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扫了一圈仓库,“这地方卖什么的?”

我拿手电扫了一圈。

仓库不大,卖场的地下存货间,纸箱子摞到天花板,箱子上印着“暖水袋”“电热毯”“电暖器”之类的字样。

有一摞箱子塌了半边,露出里头冻得硬邦邦的暖水袋,橡胶都脆了,一碰就裂。

墙角还有一排货架,上面堆着棉拖鞋、毛毯、保温杯,全是冰封前冬天卖的东西,现在派不上大用场,但至少能挡挡风。

“这离安全区不远了。”

周副主任喘匀了气说,蹲在墙角,保温杯搁在膝盖上,手还按在杯盖上。

他棉裤膝盖那块磕破了个口子,露出里头的绒衬,绒上沾着冰碴子,渗出一小片暗红。

第八章 商业街废墟

仓库里比通道里暖和不了几度,但好歹没有风。

我拿手电扫了一圈,墙角那摞塌了的纸箱子后面有块空地,水泥地面冻得裂了缝,但没冰。

我把孙大爷扶过去靠着货架坐下,老头靠着货架腿直喘,胸口呼哧呼哧跟拉风箱似的。

林半夏走过来蹲下,从铁盒里又抠了颗药丸,这回孙大爷摆摆手没接。

“不顶用了。”

老头嗓子哑得厉害,“刚才爬井把劲儿使完了。”

林半夏没听他的,把药丸直接塞他嘴里,扭头冲我喊:“陈大哥,你背包里有没有水?凉的也行。”

我翻了翻背包,摸出半瓶矿泉水,冻成了冰疙瘩。

林半夏接过去,把瓶子夹在胳肢窝里捂了一会儿,瓶壁上的霜化了一层,她拧开盖子倒出几滴水在瓶盖里,喂孙大爷咽下去。

“大爷您别说话,慢慢吸气。”林半夏把手按在孙大爷胸口,掌心贴着军大衣,一下一下往下压,“吸气——吸——好,停两秒,慢慢呼——”

孙大爷跟着她的手势喘,喘了四五轮,脸色从青紫变回灰白,嘴唇上那点血色慢慢回来了。

林半夏把手挪开,又摸了摸他手腕脉搏,抬头跟我说:“没事了,就是缺氧加累的,歇一歇能缓过来。

但不能再让他自己走路了,一会儿你或老周背着他。”

“我背。”

老周在旁边接了话,蹲下来把孙大爷两条胳膊搭上自己肩膀,一使劲把人驮起来了。

老头趴在他背上咳了两声,说了句“大勇,让你受累了”,老周回了句“烧了二十年锅炉别的没有就是力气大”,背着人在仓库里溜达了两圈,活动开了才放下来。

刘姐蹲在货架那头翻纸箱子,翻出一摞保暖内衣,塑料包装还没拆,冻得跟铁皮似的。

她拆了一包,抖搂开看了看,又给塞回去了:“这玩意儿冻脆了,一扯就烂,穿身上风一吹就碎。”

“找找有没有吃的。”

老周说,“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哪有吃的。”

刘姐翻了个白眼,“卖场存货全是电器,暖水袋电热毯,又啃不动。”

“那暖手宝呢?灌点热水还能用。”

“水都冻成冰了,你拿什么灌?”

老周不吭声了,蹲回墙根底下拿手搓脸。

我看了眼倒计时:两分四十秒。

从通道塌方到爬井耗掉的时间比预想的多,现在这点氧气撑不了太久。

仓库密封性比通道强,氧气消耗慢一些,但也就多撑几分钟的事。

“我出去找车。”

我把背包带紧了紧,“十分钟,找不着车就回来想别的办法。”

林秀芬从货架那头走过来,手里攥着个东西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是个牛皮纸袋,打开来里头是两双棉手套,毛线的,掌心缝了防滑胶皮,冻得硬邦邦但没破。

“货架上翻的。”

她自己也戴了一双,又递给我一双,“你手上全是口子,不戴手套出去,一会儿冻掉指头。”

我接过来套上。

手套有点大,但比徒手强。

“走吧。”

林秀芬把手电筒别在腰上,从货架底下抽了根铁管,掂了掂分量,当拐棍也当家伙。

我跟老周交代了一声:“看好门,谁来也别开。

我们敲三下门,两短一长,听见信号再开。”

“知道了。”

老周拍了拍裤兜,“我这儿有火钳子。”

我跟林秀芬从仓库后门溜出去,钻进商业街的巷子里。后门连着一条小巷,冰封前是卖场后头的卸货通道,地上全是冻硬的纸箱碎片和塑料膜。

巷子口堆着两排垃圾桶,桶里的垃圾冻成冰坨子溢出来,在桶外头结了一层五彩斑斓的冰壳,里头能看见泡面盒子、奶茶杯子和冻成琥珀色的菜叶子。

商业街的主路横在巷子口外面。

我扒着墙根探头看了一眼,整条街冻得干干净净,冰面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路两边的店铺全关着门,卷帘门放到底,门上结了一层白霜。

冰封前这条街热闹得很,卖糖葫芦的老刘、炸鸡排的小张、烤面筋的赵姐,一家挨一家,晚上六点以后人挤人,电动车都推不过去。

我忽然想起件事。

去年冬天带闺女来这儿买过糖葫芦——那会儿还以为是闺女,林秀芬刚怀上七个月,B超说是女孩,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天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有天晚上下班早,我拉着林秀芬来这条街,说先给孩子物色物色糖葫芦摊儿,等生下来大点就带她来吃。

林秀芬骂我神经病,说孩子还没生呢就惦记糖葫芦。

结果我自个儿买了一根,山楂的,糖衣裹得透亮,咬一口酸得牙疼。

后来孩子没了。

再路过这条街,我绕道走。

“发什么愣?”林秀芬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

“没。”

我收回眼神,“前面那个路口拐角有家汽修店,去看看有没有能开的车。”

我俩踩着冰面往路口走。

汽修店在街角,卷帘门拉了一半,底下留了半米高的缝。

我蹲下往里瞅了一眼,里头黑漆漆的,拿手电晃了晃,靠墙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五菱的,冰封前满街跑的那种。

“有车。”

我扒着卷帘门底下往上抬了一下,门冻住了纹丝不动。

林秀芬找了块砖头递给我,我拿砖头哐哐砸卷帘门底下的冰,砸了七八下冰壳裂了,门往上弹了半尺,我蹲下钻了进去。

面包车停在后墙根底下,轮胎还有气,车身蒙了一层灰,但没怎么冻坏。驾驶室门没锁,我拉开门坐进去,钥匙居然插在锁孔里没拔。

汽修店的车,钥匙从来不拔,冰封前就这规矩。

我拧了一下钥匙,马达吭哧了两声没着。

电瓶亏电,但还有救。

我下车掀开后座底下的引擎盖,拿手电照着看了看油路,管子冻裂了一截,但不影响打火。

问题在电瓶,零下六十八度搁了四十多天,能剩这么点电已经是奇迹了。

“有汽油没有?”林秀芬在店里翻了一圈,从墙角拎过来一个塑料桶,拧开盖子闻了闻,“还有小半桶。”

“拿来。”

我把塑料桶里的汽油灌进油箱,又把我背包里那半罐也倒进去。

拧钥匙打火,马达吭哧吭哧转了七八圈,没着。

我停了十秒,再打,这回吭哧了五六圈,发动机咳嗽了一声,又没了。

“给点油。”

林秀芬在后头说。

“我知道。”

我把油门踏板踩到底,拧钥匙连着打火,马达转到最后快没劲的时候,发动机忽然扑棱一声抖了起来,排气管子喷出一股黑烟,着了。

我坐驾驶座上等了半分钟,等怠速稳下来,把暖风开到最大。

暖风管吹出来的气还带着冰碴子,但好歹是股热乎气。

“我去把车倒到后门口。”

我挂了倒挡,面包车从汽修店里退出来,冰面上打了个滑,我拿方向盘稳住,调了个头,倒到仓库后门那条巷子口。

林秀芬跑过去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过了几秒门从里头拉开一条缝,老周探出半个脑袋。

“车找着了,上车。”

我喊。

老周把孙大爷背上车,刘姐拎着塑料袋跟上来,林半夏坐副驾驶给我指路。

周副主任最后上车,抱着保温杯蹲在后备箱角落里,比在皮卡里的时候安静多了,一句话没说。

“往东。”

周副主任闷闷地指了方向,“两个路口,拐三个弯,后门在建设路东头。”

我踩油门,面包车顺着商业街往东走。

路过汽修店门口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后视镜,卷帘门还在风里晃荡,半截门板冻得翘了边,哐当哐当撞着门框。

车拐上建设路,安全区那道冻土和废铁焊的大门出现在前头三十米,门边上挂着牌子,牌子底下站着俩哨兵,一个端着猎枪,一个拎着根铁棍,正朝我们这边看。

“到了。”

我松了油门,面包车慢慢滑过去。

第九章 最后的两个路口

面包车拐上建设路,路面比商业街宽了不少,冰封前是双向四车道,区政府门口的主干道,市政重点养护,冰面冻得匀,车跑上去不打滑。

路两边的人行道上有几具冻僵的人影,有的缩在公交站台底下,有的趴在花坛边上,全冻成了冰坨子,跟路面上堆的雪堆分不清。

我尽量不去看他们。

车开了不到五十米,前头路面忽然矮了一截。

“停停停!”林半夏喊。

我踩了刹车。

车头灯照出去,建设路正中间裂开了一条大口子,冰面从路牙子一直豁到路对面,宽的地方能塞进一辆三轮车。

裂缝底下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只能听见风声从里头灌上来,呜呜的,像地底下埋着个巨大的哨子。

“地下是暗渠。”

周副主任在后备箱角落里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冰封前就修了,排污用的。

冰层一冻一缩,把水泥盖子压塌了。”

“能绕过去吗?”我问。

“往左打,贴花坛走。”

周副主任说,“裂缝到花坛那边窄一些。”

我把方向盘往左打死,面包车贴着路边的花坛一寸一寸往前蹭。

花坛里种的是冬青,冻成了一排冰疙瘩,枝条戳在冰面上跟钉板似的。

左前轮从裂缝边上碾过去的时候,我听见冰面咔嚓响了一声,赶紧踩油门蹿过去。

后视镜里那截路面陷下去一块,碎冰哗啦啦往裂缝里掉。

“过了。”

林半夏舒了口气。

“还没完。”

周副主任说,“前面十字路口有辆公交翻那儿了,冰封第三天我路过的时候看见的。”

果然,往前又走了七八十米,十字路口正中间横着一辆公交车,侧翻的,车顶朝着我们这边,轮子朝上,四个轱辘全瘪了,轮毂直接压在冰面上。

车屁股后头挂着一截撞断的护栏,护栏上的铁皮翻卷着,跟开罐头似的。

“能绕过去不?”老周在后头伸着脖子看。

我下车瞅了一眼。

公交车横了三分之二路面,剩那三分之一勉强够面包车过,但公交车屁股后头甩出来的护栏占了半米宽,得先挪开。

我回车上拿了那根铁管,把护栏别了两下,冻死了,别不动。

“来搭把手。”

我喊老周。

老周跑过来,我俩一人攥一头护栏,脚蹬着公交车底盘,喊了一二三,嘎嘣一声把护栏别弯了,让出半米宽的缝。

我把面包车挤过去的时候,右侧车身蹭着公交车底盘刮出刺啦一声长响,白漆刮掉一片,露出底下的铁皮。

“没事,刮就刮了。”

林半夏说,“这车能开到安全区就算完成任务。”

穿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我看见公交车车厢里头有东西。

侧翻之后车厢底朝上,车窗全碎了,里头滑出来几团黑乎乎的东西,粘在冰面上,裹着破布和塑料袋。

我扫了一眼就转开视线。

副驾驶座上的林半夏也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把棉大衣的领子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

车又往前走了百十米,路两边开始出现散落的东西。

先是一只棉鞋,鞋底朝上冻在冰里,旁边还有一只,凑成一对。

然后是件羽绒服,拉链拉着,袖子空荡荡地摊在路面上,被风灌得鼓起来,像里头还撑着个人。

再往前是一辆婴儿车,翻扣在冰面上,车轮还在,车筐里结了一层冰碴子。

老周在后头骂了一句,没骂全,骂了半截自己咽回去了。

刘姐把孙大爷往怀里搂了搂,拿手捂着他眼睛,孙大爷倒挺平静,拍拍刘姐的手说:“别捂了,啥没见过。”

我踩油门的脚往下压了压。

路面上的东西越来越密,冻僵的人影也多了起来,有的跪着,有的趴着,姿势千奇百怪,但脸都朝着一个方向——东边。

“他们都是去安全区的。”

林半夏忽然说了一句。

我没接话。

她自顾自往下讲:“冰封前我在中药房上班,纬五路那个店,离这儿不远。

冰封第一天我正好值夜班,店里就我和一个抓药的徒弟。外头一冻起来,我俩赶紧关门,把所有药抽屉全拉出来堆在门口堵着。

头三天我和徒弟就靠药柜里那点红枣枸杞撑着,后来徒弟说出去找吃的,走了就没回来。”

她顿了一下。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有个老太太爬到我店门口,脚冻没了,爬了一路。

我把她拖进来,拿当归和生姜熬了锅汤给她灌下去。

老太太缓过来之后告诉我,东边有安全区,广播里说的。

我第二天就背上药柜里的干药材出来了。

路上碰见谁病了就给谁抓把药,走到半道儿上碰见你们那皮卡。”

“你那铁盒里还有多少药?”林秀芬从后座探过头问。

“乌梅丸还剩七八颗,甘草片半盒,当归糕碎了,当归糕就是当归粉拿蜂蜜和的,冰封前卖二十块钱一盒。”

林半夏拍了拍棉大衣兜,“就这些了,省着用还能撑一阵。”

“到了安全区,医疗队能帮你补给。”

林秀芬说。

“但愿吧。”

林半夏把脸转回去看路。

车又拐了一个弯,建设路走到头了。

前头路中间横着一道用冻土和废铁焊的墙,墙上挂着牌子——“东区安全区”。

两个哨兵在门口站着,一个端着猎枪,一个拎着铁棍,正往我们这边看。

面包车慢慢滑过去。

我熄了火,从驾驶座上下来,零下六十八度的风灌进来,但比通道里那股憋闷劲儿强多了。

哨兵端着枪走过来,拿手电往车里照了一圈,数了数人头。

“六个?”哨兵问。

“六个。”

我说。

“从哪儿过来的?”

“西边。

区政府那片。”

哨兵手电照到我脸上,晃了一下又挪开了:“下车,一个一个来。

物资放车上,人先过安检。”

我回头喊了一声:“下车吧,到了。”

老周先把孙大爷背下来,刘姐跟在旁边扶着。

林半夏跳下车,把铁盒揣进兜里。

林秀芬从后座下来,走到我旁边把手插进我胳膊弯里。

周副主任最后一个下车,从后备箱角落里挪出来,抱着保温杯,脚踩在冰面上打了个趔趄,扶着车门站稳了。

哨兵挨个看了一遍,看到周副主任时顿了一下:“保温杯里是什么?”

周副主任哆嗦着把保温杯递过去:“电解液……冷冻复苏专用的。”

哨兵拧开盖子闻了闻,又递回来:“留着吧。

里面用不上。”

周副主任愣住了:“用不上?广播里说……”

“广播是十天前的。”

哨兵面无表情,“现在安全区里没人要这玩意儿了。

冷冻复苏?早过了时限了,冻死的人救不活了。”

周副主任抱着保温杯站在冰天雪地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哨兵挥了挥手:“进去吧,先到登记处领号,一号帐篷。

热汤在东边第三个棚子,一人一碗,不许续。”

我拉着林秀芬往里走。

老周背着孙大爷跟上来,刘姐小跑着跟在后面。

林半夏走在最后面,路过周副主任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啊,杵那儿冻死也没人管。”

周副主任跟上来,脚步慢腾腾的,保温杯攥在手里,跟掉了队似的。

第十章 哨兵的枪

哨兵说“冻死的人救不活了”的时候,语气跟念菜单差不多,说完就把手电往下一拨,照着下一个人的脸去了。

周副主任没动。

他站在门洞底下,保温杯攥在手里,杯盖上的霜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在他指缝里结了一层薄冰。

哨兵拿手电晃了他一下:“说你呢,进去,别堵门。”

“广播里说的。”

周副主任声音发飘,“十天前广播里说的,安全区能解冻人类,需要电解液,需要……”

“十天前是十天前。”

哨兵拿枪托子往门里指了指,“广播站那女的昨天嗓子都喊哑了,你没听见?

解冻计划取消了,上面说条件不具备,冻了四十多天的人拉出来也活不了,救不活。

现在安全区只收活人,不收死人,更不收什么解冻药。”

周副主任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把保温杯举到哨兵面前:“这……这是疾控中心的电解液,试验品,五根管子的量,我一路抱过来的,你看看,标签上写着……”

哨兵把枪往肩上一扛,伸手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凑近闻了一下,然后做了个让我没想到的动作——他拿手蘸了点杯里的蓝水水,往自己手背上抹了抹,又搓了两下。

“甜的。”

哨兵说,“甘油配电解质,跟我老婆冰封前抹脸的精华液一个味儿。”

周副主任愣在那儿。

“这东西冰封前疾控中心出过一批,说是给冷冻手术配的,后来临床没过,全封存了。”

哨兵把保温杯递回来,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同情,“你抱了一路?

四天前有个老头也抱了一箱子这玩意儿来,说是从疾控中心仓库顺的,我给他指了广播站,他听完广播站播报当场就把箱子摔了,蓝水水溅了一地,冰面上冻了朵花。”

周副主任的保温杯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冰面上咣当一声,杯盖弹开,蓝水水洒了一地,在冰面上漫开一摊,果然像朵花,歪歪扭扭的,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抱了四十多天。”

周副主任蹲下去捡保温杯,手抖得对不准杯盖,“从储藏室抱到车上,从车上抱到通道里,从通道里抱上井,从井里抱到面包车上……我他妈抱了四十多天。”

老周从后头赶上来了,背着孙大爷,走到周副主任跟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我以为老周要骂人,结果老周没骂,就那么看了三四秒,然后从嘴里挤出一句:

“周大勇,你抱四十多天,抱的是个屁。”

就这一句,说完背着孙大爷往里走了。

刘姐跟在老周后头,走过周副主任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她低头瞅了瞅地上那摊蓝水水,又瞅了瞅蹲着的周副主任,嘴唇动了动,眼圈忽然红了。

刘姐是食堂帮厨出身,冰封前区政府食堂五十多号人吃饭,她管打菜,谁多一勺谁少一勺她心里有本账。

这会儿她抹了把眼睛,说了一句:“周主任,冰封那天你要是留在锅炉房,跟老周一块烧暖气,我也不用冻掉两根脚趾头。”

说完刘姐也走了,塑料袋在腰上哗啦哗啦响着,追老周去了。

周副主任蹲在地上没起来。

他拿手去够那个保温杯,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夹了两次没夹住,第三次夹住了,搂在怀里。

杯里还剩个底儿,蓝水水在杯壁上挂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把杯子举起来往地上一摔,塑料杯子在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路牙子底下去了。

“操他妈的。”

周副主任骂了一句,声音不大,骂完就拿手捂着脸,蹲在那儿不动了。

孙大爷趴在老周背上,回头看了周副主任一眼。

老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特别长,叹完了跟老周说:“大勇啊,你说我儿子在安全区等着我,这话是不是也是假的?”

老周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大爷,到了登记处一问就知道。

行政科的人都在,问一嗓子的事。”

孙大爷没再问,把脸贴在老周后背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盖着耳朵。

林半夏最后一个从周副主任身边过。

她脚步没停,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蓝水水,又看了一眼周副主任,语气平平淡淡:“周副主任,你那个保温杯塑料的,冰封前卖场卖九块九,保温效果一般,但装热水能撑俩钟头。

你捡回来洗干净,到热汤棚子里灌点开水,比抱着那蓝水水管用。”

周副主任抬起头,脸上全是鼻涕眼泪,冻在脸上跟冰碴子似的:“你不恨我?”

“恨你干啥?”林半夏把棉大衣领子紧了紧,“你又没偷我的药。

我那乌梅丸是我自己配的,你偷的是疾控中心的。

要恨也是疾控中心恨你。”

她说完就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捡杯子的时候顺便把地上那摊擦了,我方才看见有小孩往这边跑,滑倒了摔一屁股蓝水水,不好洗。”

周副主任愣了两秒,站起来去够那个塑料杯,搂在怀里,又蹲下去拿袖子擦地上的蓝水水。

袖子蹭了两下就冻硬了,他站起来搓了搓手,往门里走,步子比方才利索些,但肩膀塌着,背弓着,比六十岁的孙大爷还显老。

我拉着林秀芬往里走。

门洞底下哨兵拿手电又扫了我们俩一下,问:“两口子?”

“嗯。”

“带物资了没有?”

“车上有点,一箱暖宝宝、两床棉被、三个塑料桶。”

“桶里装的什么?”

“尿。”

我说。

哨兵手电往下拨了一下,没再问,摆了摆手:“进去吧,登记处领号,一号帐篷。

热汤在东边第三个棚子,一人一碗不许续,碗自己带,没带碗的到物资处领一个,押金五个瓶盖。”

“瓶盖?”

“瓶盖就是钱。”

哨兵面无表情地说,“里面干活挣瓶盖,吃饭花瓶盖,住帐篷花瓶盖。

你们六个人,算三个劳力三个被扶养的,先领三天救济,三天之后自己找活儿干。”

我点了点头,拉着林秀芬往里走。

走了两步想起件事,回头问哨兵:“门口那个,蹲地上擦冰的那个,你们管不管?”

哨兵往门外瞟了一眼:“他要是自己走进来就管,走不进来就不管。

我们这儿不收躺着的。”

“知道了。”

我往门里走。

林秀芬攥着我胳膊,小声问:“周副主任能走进来吗?”

“能。”

我说,“他抱了四十多天那破杯子,不差这几步路。”

安全区里头比外头强多了。

墙是冻土和废铁焊的,但里头搭了防风棚,帆布加钢管,一溜排过去十几个,棚子之间拿麻绳连着,绳上挂着冰溜子和冻硬的袜子。

地上铺了碎砖头和炉灰渣子,踩上去不滑。

人不少,排队领汤的、蹲棚子门口搓绳子的、推着独轮车运煤核子的,来来往往,脸上都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里有点活气。

热汤的香味从东边第三个棚子飘过来。

我咽了口唾沫,拉着林秀芬加快了脚步。

第十一章 热汤

登记处在一号帐篷,帐篷门口支了张折叠桌,桌上搁着个硬纸板糊的牌子,拿记号笔写着“新入登记”。

桌子后头坐了个戴棉帽的女人,四十来岁,脸圆圆的,搁冰封前该是个和气人,现在冻得两颊通红,鼻尖上挂着个清鼻涕泡,时不时拿袖子蹭一下。

“姓名、年龄、从哪来、会干什么。”

女人头也不抬,拿笔在纸上划拉。

我报了陈屿、三十五、跑长途货运、会开车修车。

林秀芬报了名字年龄,说到“护士”俩字的时候,女人笔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护士?有证吗?”

“冰封前在市三院急诊科干了八年。”

林秀芬说,“证在包里,湿了又冻了,字可能看不清了。”

女人摆摆手:“看不清没事,会打针会缝针就行。

医疗队缺人缺得厉害,你一会儿去西边第四个棚子找刘队长,就说登记处周姐让去的。”

她在纸上画了个勾,继续问下一个。

老周报了锅炉工,周姐笔又停了:“会烧什么锅炉?”

“燃煤的、燃油的、电锅炉都烧过,区政府那台是燃煤蒸汽的,四吨的炉子,我烧了二十年。”

周姐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笔往桌上一搁:“你一会儿去北边煤场找赵场长,就说我说的,区政府烧四吨炉子的老师傅来了。

煤场正缺人,现在那帮小伙子烧个地炉子都能把自己呛晕。”

老周咧嘴笑了,这是他进安全区以后头一回笑。

刘姐在旁边拉了拉他袖子:“那我呢?”

“你会什么?”周姐问。

“食堂帮厨,切菜配菜蒸馒头都行。”

周姐又画了个勾:“去热汤棚子找孙嫂子,那边缺揉面的。”

刘姐哎了一声,拉着老周就往里走。

老周回头喊了一嗓子:“小陈,一会儿热汤棚子见!”

孙大爷是自己走过去的。

老头从老周背上下来以后,拄着根从仓库顺的拖把杆当拐棍,一步一步挪到登记桌前,报了名字年龄,说到“退休”俩字的时候喘了口气,补了一句:“我儿子叫孙建平,行政科的,冰封那天跟着区政府的人撤过来的,你们这儿有行政科的人没有?”

周姐翻纸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孙大爷,嘴唇动了动,扭头朝帐篷里头喊了一声:“刘队长!有人找行政科孙建平!”

帐篷里出来个高个子男人,三十来岁,穿一件军绿色棉袄,胳膊上套着个红袖箍,上头写着“安全区管委会”。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孙大爷,蹲下来平视老头:“大爷,您说孙建平?

行政科那个孙建平?”

“对,我儿子,冰封那天跟车撤过来的,你们见过没有?”

刘队长沉默了两秒。

他站起来,往旁边走了两步,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跟过去,他压低声音说:“行政科一共撤过来七个人,冰封第七天派出去运物资,路上翻车了,七个人全没回来。

这事我们上礼拜才确认的,还没往上报,也没跟外头的人说过。”

我回头看了一眼孙大爷。

老头正满怀希望地望着这边,棉帽檐底下露出来的白头发茬子上挂着霜。

“他儿子……”

“没找着人。”

刘队长说,“车掉进冰窟窿里了,冰面塌了一大片,根本没法捞。

我们沿路找了两天,连车带人全沉底下去了。”

我咬了咬牙:“先别告诉他。

老头靠这个念想撑了一路,现在说破了,我怕他当场撅过去。”

刘队长点头:“我也没打算现在说。

等安顿下来,找个医生在跟前的时候再讲。

你先带他去热汤棚子,让他喝碗热的。”

我回去跟孙大爷说:“大爷,刘队长说行政科的人现在都在外头跑物资,得过两天才能回来。

您先住下,等人回来了我帮您找。”

孙大爷眯着眼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笑:“行,不急,都等了一路了,不差这两天。”

他拄着拖把杆往热汤棚子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跟我说,“小陈,你不用骗我。

我老头子是老了,不傻。”

我张了张嘴,孙大爷摆摆手:“走吧走吧,汤凉了。”

热汤棚子在东边第三个,帆布顶,三面围了塑料布挡风,正面敞着口,里头支了口大铁锅,锅底烧着煤核子,锅里头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是萝卜白菜汤,闻着有股子油腥味,大概搁了荤油。

锅边站了个系围裙的大姐,四十来岁,手大脚大,拿把铁勺在锅里搅着,看谁碗里汤少了就补一勺。

刘姐已经钻进棚子里帮忙揉面了,袖子挽到胳膊肘,两只手在面盆里翻来覆去,面团冻得硬邦邦的,她拿拳头捶了两下,又拿掌心根儿碾,动作利索得跟冰封前食堂开饭前一模一样。

老周蹲在煤堆旁边拿铁锹往灶膛里添煤,一边添一边跟旁边的小伙子讲烧煤的门道,嗓门大得整个棚子都听得见。

孙大爷找了个角落坐下,把拖把杆靠在肩膀上,捧着碗等汤。

我拉着林秀芬排到队伍尾巴上,前头排了十几个人,都端着碗,有搪瓷的、有不锈钢的、有拿塑料饭盒凑合的。

队伍挪得快,不到五分钟就轮到了。

打汤的大姐舀了两勺扣我俩碗里,又拿勺子底刮了刮锅边:“头一回进来的?碗是领的?”

“领的。”

我举了举手里的一次性纸碗。

“纸碗不顶用,喝两回就软了。

回头去物资处换搪瓷的,五个瓶盖一个,要是没瓶盖就等明天,明天有活儿派,搬煤核子一个钟头两个瓶盖。”

大姐又舀了半勺汤添给林秀芬,“姑娘瘦成这样,多喝点,锅里还有,今天头一天不计较。”

我跟林秀芬蹲在棚子外头喝汤。

汤是热的,咸淡刚好,白菜炖得烂糊,萝卜切成大块,咬一口里头还是热的。

我喝了半碗才想起来问林秀芬:“你方才去医疗队报到了没有?”

“报了。”

林秀芬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白菜叶子,“刘队长让我明天去医疗点帮忙,说那边有三个冻伤的等着换药,还有一个孕妇快生了。

让我明早六点去西边第四个棚子。”

“那挺好。”

我说。

“好什么好,我又没接生过。”

林秀芬嘴上说着,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不过以前在急诊科待过,见过两回,大概知道怎么回事。”

喝了半碗汤下去,肚子里有底了,我才顾上打量周围。

安全区比我想的大,帐篷少说有三四十个,排成四列,每列之间留了走道,走道上铺着碎砖头和炉灰渣子,踩上去不滑。

有穿棉大衣的志愿者推着独轮车运煤核子,有小孩在帐篷缝里追着跑,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跑,棉裤膝盖上全是炉灰。

物资发放处排着长队,窗口里头递出来棉鞋、手套、卫生纸、火柴盒。

周副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蹲在物资发放处旁边的煤堆上,怀里抱着那个塑料保温杯,手里攥着俩瓶盖。

他面前搁了碗汤,喝了一半,碗边上搁着半块压缩饼干。

旁边有个穿红袖箍的志愿者拿着本子在跟他说话:“……你会干什么?

烧锅炉不会?

那记账呢?

写字呢?

会写字就行,物资处缺个记数的。”

周副主任抬头看了志愿者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志愿者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两笔,走了。

周副主任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比方才快了些,喝完拿袖子抹了抹嘴,站起来往物资处的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但没再塌着肩。

林半夏从医疗点方向跑过来,手里拎着个领来的搪瓷碗,冲我俩晃了晃:“林姐,刘队长说让你明天顺带带带我,我也去医疗点帮忙。

我虽然在中药房干的,但认药认得快,你开方子我抓药,咱俩搭伙。”

林秀芬拍了拍旁边的砖头让她坐下:“行,你明天六点来找我。”

林半夏坐下来,喝了口汤,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那颗被孙大爷嫌弃过的乌梅丸,搁在碗边上:“这玩意儿还剩七颗,省着点用,能撑一阵。”

我喝了口汤,靠着帐篷杆子往外看了一眼。

安全区的墙外头,天已经黑透了,风雪还在刮,呜呜的,但隔着防风棚听起来远了些,像隔壁邻居家孩子在哭,不是自己家的,不用管。

第十二章 剩下的半罐油

帐篷是帆布的,军绿色,冰封前大概是哪个单位的救灾储备物资。

四根钢管撑起来,顶上拉了两道防风绳,地上铺了层碎砖头,砖头上搁了块防潮板,板子上铺着两床草垫子。

草垫子冻得硬邦邦的,坐上去嘎吱响,但比冰面强多了。

我跟林秀芬的帐篷在第三列最里头,靠着安全区的东墙。

帐篷门口挂了块木牌子,上头拿粉笔写着“陈屿 林秀芬 3-17”,歪歪扭扭的,粉笔字被霜盖了一层,得拿袖子蹭一下才看得清。

隔壁帐篷住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吴,冰封前是小学老师,现在在物资处帮忙记数,晚上回来就着煤油灯教帐篷区的小孩认字,拿烧黑的木棍在地上写,写完了拿脚蹭了重写。

进了帐篷,林秀芬把棉大衣脱下来抖了抖,冰碴子簌簌往下掉。

她蹲下来翻背包,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防潮板上。

半罐汽油。

铝制水壶里还剩个底儿,晃一晃咣当响。

我在通道里灌了半罐给面包车,剩下的这点估计还能跑个七八公里,眼下用不上了,但留着以后万一有用。

半管解药。

蓝汪汪的玻璃管,蜡封完好,标签上的字冻了化、化了冻,边角有点洇,但“禁止人体注射”几个字还看得清。

一块巧克力。

半块,还是林秀芬在皮卡上塞给我的那块,我咬了一半,剩的一半她收着没吃,揣兜里揣了一路,现在掏出来硬得跟砖头似的,包装纸都冻碎了。

几颗乌梅丸。

林半夏临走前塞给林秀芬的,五颗,拿油纸包着,油纸上洇了乌梅汁,冻成了深褐色的硬壳。

外加一摞瓶盖。

登记处发的,一人十个,六个人六十个,周姐给了个布口袋装着,说先花着,不够用再挣。

我数了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就这些了。”

林秀芬把东西归拢好,巧克力搁在最里头,乌梅丸拿油纸重新包了两层,解药拿棉袄内兜裹着,“半罐油、半管解药、半块巧克力、五颗乌梅丸,外加六十个瓶盖。

咱俩冰封前兜里随便一张银行卡都比这值钱。”

“那卡里还有钱吗?”

“有啊,冰封前发的工资,两万多呢。”

她笑了,“回头解冻了取出来给你买双新鞋。”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棉鞋,鞋底磨穿了,鞋帮子裂着口子,脚趾头露在外头,拿塑料袋裹了两层才没冻掉。

帐篷帘子被人从外头拍了两下。

“进。”

我说。

帘子掀开,周副主任弯腰钻了进来。

他手里攥着个搪瓷碗,碗里汤底子还剩一口,碗边上搁着半块压缩饼干。

棉袄前襟湿了一大片,蓝汪汪的,大概是方才在地上擦那摊电解液蹭的。

“有事?”

我问他。

周副主任站在帐篷门口,没往里走。

他蹲下来,把搪瓷碗搁在地上,搓了搓手:“我那个……物资处让我明天去报到,记数。

我不会记,但会写字,他们缺个写字的。

一个钟头一个瓶盖,管一顿汤。”

“那挺好啊。”

林秀芬说。

周副主任点点头,蹲在那儿没动。

过了几秒,他从棉袄内兜里摸出那个塑料保温杯,搁在碗旁边:“这个给你们。

里头还剩点底儿,我洗干净了,灌了热水。

你们帐篷里没火,晚上渴了抿一口。”

我看了他一眼。

周副主任低着头,手指头在保温杯盖子上摸来摸去,跟他在皮卡上摸保温箱裂缝的姿势一模一样。

“你自己留着用。”

我说。

“我还有碗。”

他晃了晃搪瓷碗,“这个我用不上,你们俩一个杯子一个碗,倒替着使。”

他把杯子往防潮板上推了推,站起来掀帘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们说了一句:“冰面上那对父子的事……我明天去找刘队长,让哨兵派车往回搜。

四分多钟的路,搜得回来。”

我没接话。

他掀帘子出去了,脚步踩在碎砖头上嘎吱嘎吱响,走远了。

林秀芬把那半管解药拿起来,举到煤油灯跟前照了照,蓝水水在玻璃管里晃了一下,稠乎乎的。

“明天我去医疗队问问,这玩意儿他们要不要。”

她说。

“你舍得交?”

“有什么舍不得的。”

她把解药搁回内兜里,“标签上写着禁止注射,我留着又不能喝。

交给医疗队,万一他们能从里头提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呢。”

第二天一大早,林秀芬揣着半管解药去了医疗点。

我没跟着,在帐篷里把汽油壶的盖拧紧了搁到草垫子底下,又把五颗乌梅丸搁在搪瓷碗里扣着。

等了一个来钟头,林秀芬回来了,手里还攥着那半管解药,脸上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医疗队刘队长看了,说他们早知道这玩意儿。”

她把解药往防潮板上一搁,“冰封头半个月,疾控中心的人带着好几箱这玩意儿跑过来了,说是解药。

医疗队兴冲冲拿去试,给三个冻伤最重的打了,打完一点用没有,其中一个还起了疹子。

后来一查,试验品,全封存的淘汰货。

刘队长说让我留着当纪念,搁帐篷里摆着看也行,交回去也行,反正不能往人身上打。”

“那你就留着呗。”

我说,“好歹是个物件,冰封第四十三天咱从区政府抱出来的。”

林秀芬把解药塞回内兜里,坐下来喝了口水,忽然说:“老陈,我今天在医疗点听了一耳朵。

刘队长说安全区缺司机,正儿八经会开大车的,能跑长途的,一个都没有。

现在那帮小伙子只会开面包车和三轮,前两天派出去一辆解放,开到半道儿上熄火了,不会修,干瞪眼拖回来。”

“我一会儿去找刘队长。”

“我替你问了。”

林秀芬说,“刘队长说你要是会修大车,下午去北边煤场找赵场长,那边有辆东风停在车棚里,冰封前拉煤用的,冻了四十多天打不着火。

你要是能给修着了,以后跑物资就归你开,一个钟头三个瓶盖,出长途翻倍。”

我把棉鞋带紧了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腿。

在帐篷里窝了一夜,骨头都硬了。

掀开帘子往外瞅了一眼,安全区里头炊烟升起来了,好几道白烟扭着往上飘,被风一吹散成薄薄一层,贴着帐篷顶子往东边挪。

热汤棚子那边排起了队,有人端着搪瓷碗边喝边跟旁边人唠嗑,有人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着什么。

西边物资处门口,周副主任坐在张折叠桌后头,手里攥着笔,面前摊着个本子,正一笔一划地往格子里填字。

旁边排了三四个人,等着领东西。

他填得慢,填两笔停下来想一会儿,再填两笔。

北边煤场那边老周已经在忙活了,铁锹抡起来呼呼响,隔老远都能听见他嗓门:“煤核子过筛子啊!

粗的搁左边细的搁右边!

别他娘的混一块!

混一块烧不透!”

我收回眼神,看了林秀芬一眼:“我去煤场了。”

“去吧。”

她把那块巧克力掰了一小块塞我嘴里,“修车费脑子,你吃。”

我含着巧克力出了帐篷,踩着碎砖头往北边走。

路过医疗点的时候看见林半夏蹲在棚子门口拿小秤称药材,搪瓷碗搁在旁边,里头搁着两颗乌梅丸。

她冲我招了招手:“陈大哥!林姐说你会修车!

回头你跑长途带我一程,我想去西边中药仓库翻翻,里头还有货!”

“行!”

我冲她摆了摆手。

走到煤场门口,老周已经瞅见我了,铁锹往煤堆上一插,跑过来拉我胳膊:“小陈你来得正好!

赵场长说那辆东风归你修了,修好了咱俩搭伙跑物资,你开车我装车,一趟多挣几个瓶盖!”

我被他拽着往车棚走,路过墙根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脚。

安全区的冻土墙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墙缝里结着冰,冰里冻着几根枯草茎子。

墙外头的风还在刮,呜呜的,但听起来比昨天远了些。

我忽然想起冰面上赵小军那只垂下去的手,搭在孩子背上的那只,五根手指头还弯着没伸开。

“老周。”

我喊了一声。

“咋?”

“你今天装车的时候,跟赵场长提一嘴。

冰面上那对父子,昨天我开皮卡路过,男的大概还活着,孩子在怀里。

安全区派个车往回搜,四分多钟的路,搜得着就捞回来。”

老周愣了两秒,铁锹往地上一杵:“你咋不早说?”

“昨天进门乱糟糟的,没顾上。”

“得嘞,一会儿我就跟赵场长说。”

老周把铁锹扛上肩,“他要是磨叽,我拿铁锹把儿敲他桌子。”

我跟着老周走进车棚。

东风卡车蹲在角落里,车头上蒙着帆布,帆布上结了厚厚一层霜。

我掀开帆布看了一眼,机器盖子上印着“东风康明斯”几个字,蓝漆剥了一半,但机器底子还在。

轮胎瘪着,驾驶室里冻得跟冰柜似的,方向盘上结了层薄冰,手指头一碰就粘掉一层皮。

“能修不?”

老周问。

“能。”

我搓了搓手,把棉手套戴上,“就是得多费点工夫。”

老周乐了,铁锹往煤堆上一拍:“费工夫不怕!

反正外头冷,钻车底下还挡风呢!”

我钻进车底下躺平了,仰面朝上瞅着底盘,油底壳冻裂了一道缝,变速箱管子冻掉了两根,电瓶大概也废了。

活儿不少,但都是手到擒来的事,冰封前我在物流公司干了八年机修,比这破的东风我都修过。

车棚外头,安全区的广播又响起来了,还是那个女声,念着今天的安排:

热汤棚子中午加萝卜炖粉条、物资处发棉鞋、医疗点下午给小孩打预防针。

声音平平稳稳的,就跟冰封前小区门口卖豆腐的喇叭一个调调。

我从车底下探出脑袋换了口气,正好看见林秀芬从医疗点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她走到车棚门口,把碗往老周手里一塞:“给他的,修完了让他喝。”

“你不进来瞅瞅?”

老周问。

“瞅什么,修车又不是生孩子。”

林秀芬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修完了让他来找我,刘队长说东头还有辆皮卡也打不着火,让他顺带手看看。”

老周端着碗,低头冲车底下的我喊:“小陈,你老婆说还有辆皮卡!”

我从车底下伸出只手摆了摆:“知道了,一辆一辆来。”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蹲在煤堆旁边等着,铁锹在手里转了个圈,哼起了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小调,跑调跑得厉害,但听着暖和。

我把手缩回车底下,接着拧螺丝。

零下六十八度的风从车棚缝里灌进来,但车底下避风,干着活儿身上还冒了点热乎气。

我一边拧一边想,冰封第四十四天,有帐篷住,有热汤喝,有活儿干,老婆在旁边给人打针,老周在煤场当了个小头头,林半夏在医疗点抓药,孙大爷在登记处等着他那个回不来的儿子。

周副主任蹲在物资处写格子,一笔一划的。

冰面上那对父子,能搜回来最好,搜不回来,也没法子了。

剩下的半罐汽油搁在帐篷里,半管解药揣在林秀芬兜里,巧克力分了,乌梅丸还有五颗。

日子得往明天过,明天得修车,修完了跑长途,跑完长途回来喝汤。

我把螺丝拧到底,拿扳手敲了敲底盘,冲外头喊了一嗓子:“老周!摇把给我递进来!”

老周把摇把从车缝里塞进来,我接住,找准位置卡上去,深吸一口气,抡圆了胳膊摇了一圈。

发动机吭哧吭哧喘了两声,着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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