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背债的前妻
我妈的手术定在下周四。押金八万,我卡里还剩三千二。
离婚一年,我背了十万块的债,前婆婆王桂芬逢人就说那是我“骗婚贪的钱”。亲戚群里三姑六婆轮番转发她那条六十秒语音,中心思想就一句:林悦这女人,离了婚还欠着前夫家的养老钱不还。
我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但免打扰拦不住我妈在病床上问我:“悦悦,你跟妈说实话,那十万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假的。借条是她让周明后补的。”
我妈信我。可她信我没用,医院信押金。
下午我去社区团购点取菜。我报了手机尾号,团长从泡沫箱里翻出我那袋土豆和两盒鸡蛋。旁边一个女人正蹲在地上扒拉芹菜,嘴里念叨:“这芹菜叶子都黄了,团长你下次换个供货商行不行。”
团长赔笑:“赵老师,下次给你留好的。”
那女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我一眼:“你也买了芹菜?”
我说:“没,我买的土豆。”
她“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我袋子里的鸡蛋:“这个鸡蛋好,我上次买了三十个,腌了咸蛋。”
我说:“我不会腌。”
她说:“简单,白酒滚一圈,盐里打个滚,保鲜膜一包,放半个月。”
我点头,没接话。我那时候没心情聊咸蛋。
她倒是不认生,一边往环保袋里塞菜一边说:“我姓赵,赵小雨,住前面那栋。你新搬来的?”
我说:“搬来半年了。”
她说:“那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说:“我上班早出晚归。”
她说:“怪不得。我在小学当老师,放学早,天天来取菜。”
我嗯了一声,拎起袋子要走。她突然叫住我:“哎,你那个鸡蛋,要是吃不完可以腌了,真的,特别简单。”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笑得挺真诚,牙很白,扎个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手上还沾着芹菜叶子。我说:“行,回头试试。”
这就是我跟赵小雨第一次说话。没什么特别的,一个热心肠的邻居。
第二次是三天后,团购群里有人拼车厘子,五斤装,我一个人吃不完,在群里问有没有人拼。赵小雨秒回:“我我我。”
我们约在小区门口分车厘子。她带了个厨房秤,蹲在花坛边上一边称一边说:“你三斤我两斤,你多出来那二两算我的。”
我说:“不用,随便分。”
她说:“那不行,亲兄弟明算账。”
分完车厘子她问我:“你一个人住?”
我说:“嗯。”
她说:“我也是。我男朋友偶尔来,但他基本住他妈那边。”
我“哦”了一声,没问。
她又说:“你结婚了吗?”
我说:“离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不好意思。”
我说:“没事,又不是什么秘密。”
她低头往嘴里塞了颗车厘子,嚼了两下,突然说:“我男朋友也是离异的。”
我笑了笑:“那咱俩还挺有缘。”
她说:“可不是嘛。”
我们加了微信。她头像是一只橘猫,朋友圈全是学生作业和学校食堂的饭菜。我偶尔给她点赞,她偶尔问我拼不拼菜。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处着。
转折发生在上周六。
群里拼排骨,我买了两斤,她买了三斤,我去她家拿——她家就在我前面那栋,二楼,窗户上贴着一张“福”字,歪的。
她开门的时候正跟人打电话,脸色不太好看。她冲我比了个“进来坐”的手势,我换了鞋进屋,把排骨放桌上。她站在阳台上继续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阿姨,我真觉得没必要签这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是走个形式,但形式上也得写清楚吧……周明说签我就签?他签我就得签?阿姨,这钱我一分没出,我签什么借条啊……”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她给我倒的杯子,心里咯噔一下。周明。借条。
赵小雨挂了电话,回来往沙发上一瘫,说:“烦死了。”
我说:“你男朋友叫周明?”
她说是啊。
我说:“他妈是不是姓王?”
她坐起来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男朋友是不是在XX公司上班?”
她瞪眼:“你认识他?”
我放下杯子,说:“赵小雨,你男朋友是我前夫。”
空气安静了大概五秒钟。赵小雨嘴巴张着,手里那把瓜子“哗啦”撒了一地。
她说:“我靠。”
我说:“嗯。”
她说:“你就是那个……”
我说:“骗婚贪钱的前妻。对,就是我。”
她捡了半天瓜子,捡了七八颗,又全扔回盘子里,说:“不对啊,阿姨说你是……”
我说:“说她出钱买的房,我净身出户还赖着十万不还,对吧?”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她跟每个亲戚都这么说。你听的是精简版,完整版还有我‘克夫’‘不孝’‘好吃懒做’三件套。”
赵小雨愣了半天,突然问:“那借条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你先告诉我,她让你签什么?”
她从茶几底下翻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扫了一眼,跟当年那份一模一样。出借人王桂芬,借款人周明,金额十万,落款日期空着,下面留了一行“共同借款人”,等赵小雨签字。
我说:“你签了没?”
她说:“还没。我觉得不对劲。首付是她出的,借条让儿子签,然后让我也签,这算什么?我要真嫁过去,这钱算谁的?我婚前签的债,婚后还得一起还?”
我说:“你脑子挺清楚。”
她说:“我学数学的。”
我把那张纸放桌上,说:“你先别签。”
她说:“为什么?”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旧相册。离婚前我帮王桂芬操作手机银行,截过一张图。首付那天,我跟周明的联名账户转给王桂芬十万,备注“周转”,十分钟后王桂芬账户又转出十万。一进一出,走个流水。
我把截图翻出来,递到赵小雨面前。
“你先别签。我手里有东西,能让她翻车。”
赵小雨低头看手机,看了五秒,又抬头看我,嘴张得比刚才还大。
“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把手机收回来,“她那十万块,在账上待了不到二十分钟。你猜她拿什么钱出的首付?”
赵小雨愣在那儿,手里的瓜子彻底不捡了。
2 好姐妹的试探
赵小雨把那颗车厘子核吐进纸巾里,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先让她自己把借条拿回去。”
她问:“怎么拿?”
我说:“你回去告诉她,你爸妈要看看借条原件,说既然是走形式,那得让女方家长也过目。她要是心里没鬼,就会拿给你看。她要是心里有鬼,就会拦。”
赵小雨想了想,说:“她肯定拦。”
我说:“拦就对了。她一拦,你就问一句:阿姨,这借条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赵小雨看了我一眼,说:“你挺狠。”
我说:“我净身出户还背十万债,换你你也狠。”
第二天赵小雨在微信上给我直播。她按我说的跟王桂芬提了,王桂芬果然炸了,说“没过门的媳妇查婆婆账,像什么话”,还打电话把周明骂了一顿。周明转头问赵小雨:“你就不能先签了再说?”
赵小雨把这段截图发给我,附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我说:“稳住,别急。”
结果我没稳住。王桂芬先来找我了。
周三下午,我正在工位上改PPT,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我下去一看,王桂芬站在大厅,穿一件枣红羽绒服,手里拎个布袋,嗓门大得整个一楼都能听见。
“林悦!你给我出来!你离了婚还搅和我儿子的事,你要不要脸?”
我走过去,说:“阿姨,这是公司,您有事出去说。”
她说:“我就在这说!你跟我儿子离了婚,还撺掇他新对象不签借条,你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还想复婚?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大厅里进进出出的人都往这边看。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打开录像,说:“阿姨,您再说一遍,我录着。”
她伸手要抢我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保安过来了,问她要不要登记。她骂骂咧咧地说“我找我前儿媳妇说家事”,保安看我,我说:“我不认识她。”
王桂芬脸都绿了:“你不认识我?你跟我儿子过了三年你不认识我?”
我说:“您自己说的,我骗婚贪钱,那咱俩确实不熟。”
保安把她请出去了。当天晚上,我把这段视频发到家族群,配了一句话:“前婆婆追到我公司骂我,就因为我说了句‘别让现任签假借条’。各位长辈,你们评评理。”
群里安静了十分钟。然后我二姑发了一句:“桂芬,这怎么回事?”我三婶跟了一句:“悦悦,你把话说清楚。”
王桂芬没回。她儿子回了。
周明私聊我:“林悦,你能不能别在群里发这些?我妈血压高。”
我说:“你妈血压高,我妈还心脏病呢。你妈造谣我一年,你怎么不让她别发?”
他半天没回,最后发了一句:“那借条的事,我妈说走个形式,你至于吗?”
我说:“周明,你签字的时候,你妈是不是说走个形式?”
他说:“我妈让签我就签了。”
我把这句话截图,存好。
周五晚上,赵小雨约我吃饭。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说:“我今天跟周明摊牌了。我说要么你把首付流水拿出来给我看,要么这借条我不签,婚也别结了。”
我问:“他怎么说?”
她说:“他说他回去找。找了一晚上,拿不出来。”
我夹了一筷子毛血旺,说:“意料之中。”
赵小雨说:“他还说,他妈讲那十万是她的养老钱,存了好多年。”
我说:“你信吗?”
她说:“我学数学的。十万块存好多年,一转进来就转出去,二十分钟都没待住,这叫养老钱?”
我笑了:“你比我聪明。我当年傻,她说让我签我就签了。”
赵小雨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我:“林悦,你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我说:“够用。”
她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想怎么办?”
我说:“我想让她在所有人面前把那张借条吞回去。不是私了,不是和解,是当众认错。”
赵小雨想了一下,说:“下周他妈过生日,家里亲戚都去。周明让我也去。”
我说:“你去。”
她说:“你去不去?”
我说:“我去不合适。但你可以带点东西去。”
她问:“带什么?”
我说:“带你自己。还有,她要是再逼你签,你录下来。”
赵小雨盯着我看了三秒,说:“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到时候你得出场。我不想一个人扛。”
我把最后一片毛肚捞出来,说:“放心,我肯定到。她欠我的,我得亲手拿回来。”
赵小雨举起可乐罐:“那说好了。前婆婆介绍的姐妹,比前夫靠谱。”
我跟她碰了一下:“比前夫靠谱。”
周六下午,赵小雨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林悦,我在他家。他妈又提借条的事了。你猜她说什么?她说‘你要是不签,就别进这个门’。”
我回她:“录到了吗?”
她说:“录到了。”
我说:“好。你听我说——”
我翻出旧手机,把那张转账截图又看了一遍。二十分钟,十万块,一进一出。我又打开家庭群,翻到去年王桂芬误发的一张照片。银行排队号,日期比借条落款晚一周。
我把两张图并排放好,给赵小雨发了条消息:
“下周她生日,我去。你把借条带上,我把截图带上。咱们给她送份大礼。”
3 记账本里的真相
赵小雨是周日下午把东西拍给我的。
她发来六张照片,前三张是记账本封面和首付那页,后三张是夹在本子里的空白借条模板。本子是那种老式硬壳工作手册,红色塑料皮,边角磨得发白。王桂芬的字我认得,歪歪扭扭,每个数字后面都跟个顿号,像小学生写作业。
首付那页写着:
“收悦悦爸妈20、明卡15、我过账10、装修3、家电2。”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借条让明补,日期往前写。”
赵小雨发语音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在他家书房翻的。他妈出去买菜了,周明在客厅打游戏。本子就在抽屉最底下,上面压着一摞超市小票。”
我问:“你怎么知道去书房翻?”
她说:“你上次说她会记账,我就留了个心眼。上周来吃饭我特意问周明,你妈是不是有记账习惯,他说有,记了几十年,本子都塞书房抽屉里。”
我盯着那行“借条让明补,日期往前写”,看了很久。一年前王桂芬逼我签字那天,她说:“悦悦啊,这借条是当初首付时就让周明签好的,一直放着没拿出来。现在你们要离,我得把养老钱要回来。”我当时信了。周明坐在旁边一声不吭。
原来借条是离婚前才补的。
赵小雨又发来一条:“还有,本子里夹着张空白借条,格式跟让我签的一模一样。出借人空着,借款人已经印好周明的名字。她这是批量生产啊。”
我说:“你把本子原样放回去,别让她发现。”
她说:“放了。我拍了照就放回去了。”
我说:“借条模板你拿一张。”
她说:“早拿了。我抽了一张塞口袋里。”
我笑了一声:“你比我胆子大。”
她说:“我学数学的。证据要保留原件。”
当天晚上我约赵小雨来我家,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茶几上:我的转账截图、家庭群那张银行排队号照片、她拍的记账本照片。
赵小雨趴在茶几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说:“你看这个。”
她指着记账本上“我过账10”几个字:“‘过账’这个词,说明她自己清楚这钱不是出资,是走流水。她记账的时候没想瞒自己,只瞒外人。”
我说:“对。她跟亲戚说十万是养老钱,跟自己记账写‘过账’。这本子就是她自己的口供。”
赵小雨又指着排队号照片:“这个日期比借条落款晚一周。借条写的是三月五号,排队号是三月十二号。三月五号她根本没去银行。”
我说:“所以借条是三月十二号之后才补的。她让周明签字,然后把日期写成三月五号,假装是首付当天签的。”
赵小雨靠在沙发上,说:“林悦,你这一年就背着这么个东西?”
我说:“对。十万块,加净身出户。”
她说:“你为什么不早告她?”
我说:“离婚协议签了,借条上有周明亲笔签名,我没证据证明倒签。我那时候只有一张转账截图,不够。现在有了记账本和排队号照片,三样东西对上了。”
赵小雨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摊牌?”
我说:“她生日那天。人越齐越好。”
她说:“你真要在我第一次正式见家长的日子搞事?”
我说:“你还没进门呢,不算见家长。再说了,你要真进了那个门,以后每年生日都得给她磕头。”
她想了想,说:“行。那我需要做什么?”
我说:“两件事。第一,她生日那天你把借条原件带上,她让你签你就拿出来,问她:‘阿姨,这借条是首付当天签的吗?’她肯定说是。你再问:‘那为什么银行排队号日期比借条晚一周?’”
赵小雨说:“第二件呢?”
我说:“第二,她要是当场发火,你就录音。她骂得越凶越好。她骂你,你就说:‘阿姨,您别生气,我就是问问。’她越急,露的馅越多。”
赵小雨点头,又说:“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出场?”
我说:“你问完排队号的事,给我发个消息。我五分钟之内到。”
她说:“你就在楼下等着?”
我说:“我在楼下水果店买橘子。你消息一到,我拎着橘子上楼,就说路过,顺便给阿姨送点水果。”
赵小雨笑出声:“你太坏了。”
我说:“我坏?她让我背十万假债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坏。”
她收起笑,说:“行。我配合你。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拿回钱之后,你请我吃一个月车厘子。”
我说:“一个月太多,顶多半个月。”
她说:“二十天。”
我说:“成交。”
临走前赵小雨又问我:“你确定周明会站你这边?”
我说:“他不会站我这边。但他也不敢站他妈那边。记账本上写着‘借条让明补’,他签的时候就知道日期是假的。我只要在亲戚面前把这句话念出来,他自己就慌了。”
赵小雨说:“那万一他当场翻脸呢?”
我说:“他翻脸更好。亲戚们会问,你翻什么脸?借条到底怎么回事?他越解释越乱。”
赵小雨把借条模板折好放进包里,走到门口回头看我:“林悦,你这脑子,当初怎么被她们家坑了?”
我说:“当初我信周明。现在我信证据。”
她走了之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问我手术费凑得怎么样,我说快了,下礼拜应该能到位。我妈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悦悦,你别为了钱做什么傻事。”
我说:“妈,我不做傻事。我做聪明事。”
挂了电话我把三张图存进一个文件夹,命名:生日礼物。
然后给赵小雨发了条消息:“周日几点开饭?”
她回:“十一点半。”
我说:“我十一点在楼下水果店等。”
4 生日宴上的PDF
周日十一点,我拎着一袋砂糖橘站在周明家楼下水果店门口。老板问我:“等人?”我说:“嗯,等个消息。”
十一点二十八,赵小雨发来一条微信:“到了,开饭了,他妈坐主位,周明坐她右手边,我在对面。”
我回:“稳住。按计划来。”
十一点四十二,赵小雨发来第二条:“他妈开始念叨了。原话——‘现在的小姑娘,结婚就惦记房子,也不想想首付谁出的。’”
我回:“你什么时候问?”
她说:“等鱼上桌。他妈吃鱼的时候心情好。”
十一点五十一,第三条消息:“鱼来了。我准备问了。”
我拎起橘子,走到单元门口,没上去,靠在楼梯扶手上等着。
楼上客厅里,赵小雨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那张借条,摊在桌上。
“阿姨,趁今天人齐,我想问个事。这借条,是首付当天签的吗?”
王桂芬夹了一筷子鱼肚子,说:“是啊,首付那天让周明签的,一直放着没动。”
赵小雨说:“那为什么您手机里那张银行排队号照片,日期是三月十二号?借条上写的是三月五号。”
客厅安静了。王桂芬筷子停在半空,嘴里还含着鱼刺。
“什么排队号?我什么时候拍过排队号?”
赵小雨说:“您去年在家庭群发过一张照片,银行排队号,A零四七,日期三月十二号。群里还没删呢,您往上翻翻。”
王桂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翻我手机?你翻我家东西?”
赵小雨说:“我没翻您手机。照片是您自己发群里的。我就是好奇,首付三月五号交的,您三月十二号去银行干什么?”
周明在旁边插嘴:“小雨,你别闹了,吃饭呢。”
赵小雨转头看他:“周明,你签字的时候,你妈是不是说走个形式?”
周明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王桂芬站起来:“你这姑娘怎么回事?没过门就查婆婆账?我告诉你,这借条你爱签不签,不签拉倒!我儿子不缺你一个!”
赵小雨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对着桌面说:“阿姨,您再说一遍,我录着。”
王桂芬伸手要抢,赵小雨往后一退,椅子蹭地一声响。桌上几个亲戚开始劝:“桂芬,有话好好说。”“小雨,你先坐下。”
赵小雨没坐。她给我发了条消息:“来。”
我拎着橘子上楼,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周明他二姨,不认识我,问:“你找谁?”
我说:“给阿姨送点橘子,路过。”
王桂芬在屋里听见我声音,脸一下白了。我走进去,把橘子放桌上,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笑着说:“哟,都吃着呢。阿姨生日快乐。”
周明站起来:“林悦你来干什么?”
我说:“送橘子啊。顺便跟各位长辈说个事。”
王桂芬指着我:“你给我出去!这是我家!”
我说:“阿姨,您别急。我就说三分钟,说完就走。”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份提前整理好的PDF,发到家族群。然后我把手机屏幕对着桌上的人转了一圈:“各位长辈,看看群里。我发了几张图。”
二姑掏出手机,念出声:“转账截图……联名账户转王桂芬十万,备注周转……同日王桂芬账户转出十万……记账本照片……‘收悦悦爸妈二十、明卡十五、我过账十’……”
王桂芬冲过来要抢二姑手机。二姑一躲,说:“桂芬你让我看完。”
我继续说:“阿姨,您跟亲戚说首付是您的养老钱。可您自己记账本上写的是‘过账’。您那十万块在账上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转走了。首付大头是我爸妈出的二十万,加上我跟周明的共同存款十五万。您那十万,走个流水而已。”
王桂芬嗓子都劈了:“你胡说!那借条是周明签的!”
我说:“对,周明签的。但日期是您让他往前写的。记账本上您自己写的——‘借条让明补,日期往前写’。这句话是您亲笔吧?”
周明脸色铁青,被他三叔拽了一把:“明明,你说话,借条到底怎么回事?”
周明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我妈让签我就签了。”
全场安静。王桂芬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我收起手机,说:“阿姨,我今天来就三件事。第一,十万假债一笔勾销。第二,婚内共同财产十五万,三天内打回我卡上。第三,您在群里发条语音,把您之前说的那些话收回去。您要是答应,这事到此为止。您要是不答应——”
我看了眼赵小雨,她配合地晃了晃手机:“录音我存了三份。”
我说:“那咱们法院见。虚假诉讼加上伪造证据,您自己掂量。”
王桂芬胸口起伏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狠。”
我说:“跟您学的。”
我拎起那袋橘子,放在她面前:“阿姨,橘子您留着吃。生日快乐。”
出门的时候赵小雨跟在我后面,到楼下她把手机往包里一塞,长长吐了口气:“我手心全是汗。”
我说:“表现不错。”
她说:“你看见周明那个怂样没有?他妈都那样了,他就一句‘我妈让签我就签了’。”
我说:“他一向如此。当初我离婚,他也是这句。”
赵小雨沉默了两步,说:“这婚我不结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借条的事他能装聋作哑,以后别的事他也能。我学数学的,算得清这笔账。”
我拍了拍她肩膀:“走,请你吃车厘子。二十天,从今天开始算。”
她笑了一声:“今天不算。今天你请我吃火锅,压惊。”
我说:“行。火锅就火锅。”
5 前婆婆介绍的姐妹
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钱到账了。
周三上午十点十七分,我手机响了一声,银行短信:十五万元整,汇款人王桂芬。附言栏空着,一个字没写。
十分钟后,家族群里弹出一条语音。我点开,王桂芬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各位亲戚,关于林悦的事,我之前说的不准确。首付借款的条子是后来补的,钱也不是我出的。林悦没贪钱,是我弄错了。给大家添麻烦了。”
群里安静了两分钟。然后我二姑发了一句:“桂芬,早该说清楚。”我三婶跟了一句:“悦悦受委屈了。”
我把语音转给我妈。我妈回了个电话,第一句是:“钱到了?”
我说:“到了。十五万,一分不少。”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有点抖:“那你赶紧交押金。医生说明天能排上手术。”
我说:“下午就去交。”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条银行短信看了半天。十五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比钱更重要的是,王桂芬那条语音发在家族群里,所有人都看见了。她经营了那么多年的“慷慨婆婆”人设,一条六十秒语音,塌得干干净净。
当天下午我去医院交押金。赵小雨非要跟着,说请了假没事干。交完钱她拉我去医院门口的奶茶店坐着,问我:“周明找过你吗?”
我说:“找了。昨天晚上发微信,说他妈血压高了,让我别再闹了。”
她问:“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回他,你妈血压高就吃药,找我干什么。”
赵小雨笑得奶茶差点喷出来。
她笑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说:“林悦,我跟周明分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前天晚上分的。我把录音和记账本照片发给他,问他知不知道他妈记账本上写什么。他回我一句‘我妈说那是随便写的’。我说行,那你跟你妈随便过吧。”
我没说话。她自己也笑了一下:“其实我该谢谢他。要不是他拖着不表态,我还下不了这个决心。我爸妈还劝我,说周明条件不错。我说条件不错管什么用,他妈让他签假借条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说:“你比我果断。我当年犹豫了半年。”
她说:“你是当事人,有感情。我是旁观者,看得清。”
我妈的手术排在第二天上午。赵小雨说她要陪我去医院,我说不用,她说:“我在家也没事,去了还能帮你跑腿缴费。”
手术很顺利。我妈从麻醉里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钱的事解决了?”
我说:“解决了。以后没人再找你闺女要债了。”
我妈点了点头,又睡过去了。
赵小雨在病房外面等我,手里拎着两份盒饭。我们蹲在走廊长椅上吃,她突然说:“林悦,你那个团购群还在用吗?”
我说:“用啊。”
她说:“我想开个店,社区生鲜那种。我算了算,我们小区加上隔壁两个小区,两千多户,团购群有市场。你懂运营,我会算账,咱俩合伙呗。”
我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她说:“认真的。我攒了点钱,不多,但够启动。你出人出力,我出钱出脑子。”
我说:“你刚退婚,不缓缓?”
她说:“缓什么。退婚又不是丧偶。我腾出时间搞钱,不比伺候周明强?”
我想了想,说:“行。但我有个条件。”
她说:“你说。”
我说:“店名得让我取。”
她说:“你想取什么?”
我说:“还没想好。反正不能叫什么‘小雨生鲜’。”
她笑:“那你慢慢想。”
半个月后,店开起来了。就在小区底商,二十平米,一半做仓储一半做门面。赵小雨负责进货记账,我负责群运营和配送。开业那天我们在门口支了张桌子,搞扫码进群送鸡蛋的活动,来了六十多个人,鸡蛋送出去三百个。
当天晚上关店之后,我跟赵小雨坐在店里吃盒饭。她问我:“店名想好没?”
我说:“想好了。”
她说:“叫什么?”
我说:“‘前婆婆介绍的姐妹’。”
她一口饭差点噎住:“你认真的?”
我说:“开玩笑的。叫‘悦雨生鲜’。悦是我,雨是你。”
她想了想,说:“行吧。比‘前婆婆介绍的姐妹’强。”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店门头的照片,又拉她合拍了一张,发朋友圈,配文:“新店开业。合伙人是我前婆婆介绍的姐妹,比前夫靠谱。”
三分钟后周明点赞了。又过了两分钟,他把赞取消了。
赵小雨看见截图笑得不行:“他这是手滑还是后悔?”
我说:“他是看见我们店开起来了,心里不痛快。不用管他。”
她收起手机,说:“对了,你妈恢复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能出院。她还问起你,说让我请你回家吃饭。”
赵小雨说:“那我得去。阿姨做饭好吃吗?”
我说:“比我强。我只会煮泡面和炒土豆丝。”
她说:“那我去。我做饭也一般,咱俩正好跟阿姨学学。”
那天晚上回家我算了一下账。十五万拿回来,给我妈交手术费花了八万,剩下七万。开店投进去五万,手头还剩两万。不多,但够周转。
更重要的是,我不用再背那十万假债了。家族群里没人再转发王桂芬的语音。我二姑前两天还私聊我,问我店里要不要帮忙,说她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
我回她:“二姑,您来帮忙,我给您算工资。”
她说:“工资不用,你请我吃顿饭就行。”
我说:“那不行。亲兄弟明算账,这是我合伙人教的。”
赵小雨在旁边听见了,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睡觉前我翻了翻旧手机,把那张转账截图又看了一遍。然后我打开相册,把它删了。
证据已经用完了。人也该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