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包工头赔光后,白天扛水泥,晚上为三百块房租掉眼泪。
公公悄悄停了胰岛素,双脚烂出了蛆。
婆婆被车撞断三条肋骨,怕花钱硬是爬回家。
小姑子为了凑生活费去卖血,直接晕死在黑诊所。
我攥着流产大出血的病危单,拧开了百草枯。
刚喝下一口,手肘撞开了他旧手机的录音。
“陈总太狠了,为测林芳是不是图拆迁款,装穷三年。”
陈建国冷笑:“要不是怕爸妈心软偏向周敏,我早摊牌了。”
“周敏熬住我就回家,芳芳熬住我就跟周敏离。”
1.
我死前,陈建国还欠家里三百块房租。
昨晚,他满身水泥的回来,
蹲在门边扇自己耳光。
“敏敏……我没用,让你们跟着受苦。”
我拉住他的手,把最后半碗粥推过去,
那时我还想,他已经够难了,不能再逼他。
可公公已经不动了,婆婆爬回来的血迹还在厨房,
诊所打来电话说陈媛也没救回来。
我刚失去孩子,失血后的寒意一直没退,手里攥着病危通知,
屋里四个药盒,都是空的。
我在绝望里做了最后悔的事,
那口毒药咽下去,只有疼,没有解脱。
我弯下腰,手肘撞翻陈建国淘汰的旧手机,云盘同步下来的录音被碰响,
他习惯录下商务谈话,旧手机还连着同一个账号。
“陈总,装穷三年,林芳芳要是知道您有多少拆迁款,不得吓傻了啊?”
陈建国笑了一声。
“就是怕她图钱,才得试,要不是怕爸妈心软偏向周敏,我早摊牌了。”
“那嫂子怎么办?”
“周敏熬住,我就回家,芳芳熬住,我就跟周敏离。”
我看着墙上他扛水泥的照片,忽然笑不出来了,
原来连父母的命,也是他的考题。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你们再忍忍。
我忍着贫血去洗碗,婆婆忍着疼不出声,
陈媛把针眼藏进袖子,每个人都怕多花一块让他更难。
这苦根本不用吃,只有他知道。
床边的日记被我碰落了,想再听清楚时我挣扎着够手机,
还能握笔时我写了最后几句把它推回床缝。
疼痛拖了很久,天暗下去,呼吸终于断了。
再睁眼,
我站在云顶酒店的宴会厅里,手掌穿过酒杯,脚下没有影子,
我想离开,一股力量却把我拽回陈建国身边。
他穿着高定西装,头发梳的整齐,
正为林芳芳戴项链。
主持人笑着介绍:“三千万翡翠,陈总真是宠林小姐!”
我看着他那双手,
昨天它们在我面前发抖,今天托着三千万,
稳的很。
“建国,太贵了。”林芳芳红着眼睛,
“我爱的是你这个人。”
“三年苦都肯陪我吃,你值得。”
我垂下头,习惯性摸小腹,
可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
有人端酒过来打趣:“陈总,那老家的老婆孩子呢?”
他皱眉,摩挲腕上的旧表,
那是婆婆攒钱买给他的,玻璃裂了一道,
他一直说舍不得换。
“周敏太市侩,给点苦头才老实,老人的养老钱我留够了,死不了。”
“你真不怕她跑?”
他嗤笑:“离了我,她能去哪儿?”
我站到他面前。
“陈建国,你妈死了。”
他听不见,低头给林芳芳整理裙摆,
林芳芳笑着接受祝福,转过身,
却抽出酒精湿巾,把他摸过的手背擦了一遍。
他没看见,我看见了,
我试着碰他的肩,手指照旧穿过去。
原来我连掀翻一杯酒的力气都没有,
也好。
我就留下,看看他用四条命,能换来什么真心,
灯光聚拢,林芳芳忽然拿出一张孕检单。
“建国,我本来想晚点告诉你……”
他笑容猛地亮起来,与此同时,
口袋里的老人机开始震动。
那是黑诊所的号码,
他们终于又来找陈媛的哥哥,认领她了。
2.
陈建国看了一眼老人机,脸立刻沉下去,
那个号码,我曾借来向他求救,
他存的备注是周敏要钱。
他按断关机,把手机丢给助理,
林芳芳弯腰干呕,
他立刻扶住她,连声问难不难受。
“没事,就是想起你的家人,”她摸着肚子,
“我找人算过,孩子命弱,要一件长辈穿过的苦衣裳压一压。”
“这有什么难。”
“可伯母会不会舍不得?”
“一件破衣服,她有什么舍不得的。”
我想起婆婆爬进门时,棉袄前襟全湿了,
她把手压在肋下,还问我孩子保住没有。
我说没有,她哭着叫我的名字,再没能站起来。
陈建国拨了个电话,让司机去取母亲的旧棉袄,
我被他困在身边,只能从回传的视频里看见地下室门外。
那儿有只寄放旧物的铁皮柜,司机嫌棉袄沾血,
又闻见门缝里的异味,不肯进去,顺手取走柜里包好的另一件衣服,
是婆婆给自己攒下的寿衣。
她怕以后连入土的钱都没有,偷偷省饭钱买的,
林芳芳看见衣服,嘴角先动了一下,随即叹气。
“不如拿出来慈善拍卖,让大家看看,你是怎么吃苦走到今天的。”
旧寿衣被摊在台上,大屏放大了粗糙的针脚,下面有人捂嘴笑。
“陈总的妈妈就穿这个?”
“起拍价一百,会不会太贵?”
陈建国摸住旧表,眼角抽了一下,
林芳芳贴到他身边,他便也跟着笑了。
“老人节俭,图个心意。”
我站在台下,看着那件衣服被人用两百块拍走,
公公临死前求过的那支药,也差不多这个价。
婆婆缝衣领时,我替她穿过线,
她笑着说别嫌不好看,等建国翻身了,
咱们都穿新的,现在台下坐的都是有钱人,她的儿子也在里面。
谁都不肯给她留一点体面,他的商业电话突然响了。
“陈建国?陈媛的哥哥是吧?人已经没了,遗物和保管费两千块,你到底来不来!”
他瞬间拉下脸。
“周敏让你打的?”
“你妹妹死了!你听不懂人话?”
“让周敏别演!联合我亲妹装死骗两千块,她也配跟芳芳比?”
对面骂了一声畜生,陈建国挂掉电话,
还对林芳芳解释:“穷怕了,什么招都使得出来。”
她体贴地点头:“别生气,伤身体。”
去洗手间时,
她却把门外等着她的男人拽进了旁边休息室。
隔着一面墙,我仍能看见,
她搂住那人的脖子,笑的肩膀直抖。
“阿浩,连他妈寿衣都认不出来,还觉得自己挺聪明。”
“明天把钱拿到手,就不用伺候他了。”
男人吻住她,门外,
陈建国还捧着她脱下来的外套,
我很轻的笑了一声。
陈媛曾说,哥哥只是暂时没钱,
等缓过来,我们都会好,
我真想叫她来看看。
宴会快散时,闪送员被迎宾领了进来。
“陈先生,家属遗物,加急件。”
他放下一个破旧蛇皮袋,封口裂开,
露出带血的布料,暗红的污水,慢慢洇到陈建国擦的发亮的皮鞋旁。
3.
陈建国盯着脚边的袋子,半天没动。
“谁送的?”
闪送员指了指面单:“诊所,说东西必须交到您手里,另外已经报警了。”
他终于弯下腰,
袋口露出半张身份证,是陈媛的。
我跟着低头,
第一次盼他再往里看一眼,林芳芳却先看清了。
她手里的红酒杯摔在地上,整个人歪过去,压住袋子。
“建国,我肚子疼……”
他立刻抱住她,转头吼:“叫车!”
她的手藏在裙摆里,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袋子处理掉,别让他看。”
陈建国抱着她离开,
身后的袋子被拖走,身份证、衣物和诊所补写的死亡说明,
一起进了酒店的垃圾转运间。
助理拍来焚烧处理的照片,她才松开攥紧的手。
我看着那点火,倒没有哭,
诊所已经报警,送件也有记录。
他们烧掉的,只是他最后一次提前知道真相的机会,
医院里,接诊医生建议完善检查,林芳芳却说累,
要求先去熟识医生负责的病房。
她哭着抓住陈建国。
“周敏知道我有孩子了,是不是故意送这种东西来咒我?”
“别乱想。”
“我怕,建国,你还要她吗?”
陈建国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翻求救短信。
“爸脚上的伤又烂了,能不能借五百。”
“妈被车撞了,求你回来。”
“我大出血,孩子保不住了,你接电话。”
他越念,笑的越冷。
“一套接一套,每个月都有人给他们钱,她还想要多少?”
我站在床边,手掌搭在空空的小腹上,
那条求救短信,原来他读过。
我记得发出去以后,一直盯着屏幕,
陈媛借了充电宝,让我别怕,
她说哥哥最疼嫂子,不会不回。
手机亮了,我以为是他,点开才看见欠费提醒,
那天护士问我能不能联系家属,
我竟还替他解释,说工地信号不好。
他从文件包里抽出一张纸,是我写的三万块借条。
他曾答应写了就借,让我等,
他一直没转账,纸却收的好好的,
我的血手印已经干成褐色。
“钱不给她了,借条也不要。”
打火机一亮,他在盛水的金属托盘上把纸烧掉。
“以后只对你好。”
林芳芳破涕为笑,顺势拿来一叠文件。
“那把赠与签了吧,孩子有保障,我才能放心。”
他翻到签名处,笔尖却停了,
那只旧表又被他摸了一遍。
“明天先去见周敏,把离婚说清楚,当着我爸妈的面,再把钱给你。”
“现在签不一样吗?”
“明天。”
林芳芳笑僵了,深夜,
她躲进洗手间,咒骂了一句,从包里取出药片吞下。
“明天就说她推的,看他还怎么护着。”
没过多久,她疼的弯下腰,急忙给阿浩发消息,
回复只有一句:血袋准备好,别露馅。
我知道,她想把一场假流产,算到我周敏头上,
可惜,我已经死了。
次日清晨,十辆豪车堵住地下室外的巷口,
陈建国拿着离婚协议,踹开那扇烂门。
“周敏,出来!”
一群苍蝇迎面扑了过去。
4.
陈建国捂住鼻子,把一沓钱甩到桌上。
“三年结束了,周敏,芳芳赢了,拿钱签字!”
纸钞压住我留下的病危单,风扇一转,
又把最上面那张吹落,没人替他捡。
林芳芳踩进门,鞋底黏住一块发黑的血迹,尖叫着退到外面。
“什么味道!建国,快走!”
他没有走,先踢了一脚空药盒。
“爸,妈!你们也跟她闹?”
我飘在门边,看他掀开里屋的布帘,
公公还躺在木板床上,裤脚卷着,双脚的伤口早已腐坏。
陈建国最先看见的,
是父亲盖在胸口的那块旧毛巾,床头压着一张汇款存根,
是公公年轻时寄给他交学费的。
他出门打工那年,父亲把这张纸收进铁盒,说儿子争气,往后就有好日子了,
陈建国看见那个盒子,伸手想拿,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来。
“爸?”
他伸手推了推,没动。
手腕上的表滑到地上,
他顾不上捡,扑过去摸父亲的脸。
“爸!你别吓我!钱有了,我带你去医院!”
父亲的手被他拖出被沿,僵硬的垂在半空,
我记得这只手最后一次动,是把我递过去的粥推回来。
“敏敏,你吃,你身子虚。”
陈建国抱不动父亲,踉跄着退出来,
撞翻一只凳子。
“妈!你怎么不管爸!”
厨房里,婆婆仍侧身蜷在地上,
她最后想去倒水,却没能爬过那道门槛,
手边的瓷碗碎了,布条还攥在掌心。
陈建国蹲下去,
碰到她的脸,忽然发出一声怪叫。
他把外套脱下来盖住她,又立刻掀开。
“妈,起来,儿子不装了,儿子真有钱。”
“芳芳,叫救护车!叫最好的医生!”
林芳芳站在门外,手指抓着包带,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建国跌跌撞撞掏手机,
刚拨出去,几名警察和街道工作人员就到了。
他们在查陈媛的案子,按登记地址来找家属,
看清屋里的情形,领头的人立刻拉起警戒。
陈建国抓住对方:“救我妈!”
“先生,请先退开,陈媛是你妹妹吗?”
“是,她人呢?让她回来!”
对方顿了顿。
“三天前,她在非法采血后抢救无效死亡,遗体已转交,她的死亡原因正在调查。”
陈建国的手慢慢滑下去。
“都死了?”
他转头,目光在屋里乱撞。
“不可能,我留了钱,周敏呢?是不是她把钱吞了!”
直到这时候,他还想先找我算账,
我站在他身边,平静的指向床脚。
“你找我,不是要救我。”
“到现在,你还只想给这场惨事,找个能替你认罪的人。”
他看不见,
却正好踩到滚出来的绿色药瓶,瓶子撞上床板,
他低头,看见了我。
我蜷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张单子,
外套被撕了一块,垫在再也保不住孩子的小腹下。
他跪下去,伸手碰我的肩。
“敏敏?”
声音一下轻了。
“你也跟我演?”
他掰开我的手,捡起旁边仍接着电源的旧手机,
屏幕被他碰亮,录音再次响起。
“要不是怕爸妈心软偏向周敏,我早摊牌了……”
他看着我的脸,嘴唇抖的再也说不出话。
5.
“关掉。”
陈建国按不准屏幕,自己的声音一遍遍往外钻。
“周敏熬住我就回家……”
他终于把手机扣在胸口,
弯下腰,呕的浑身发抖。
我伸手去碰公公的床,手掌仍穿了过去,
活着的时候,我拼命留住这个家,
死了,竟连替老人拉一下被子都做不到。
警方从柜里找到记账本,三百块房租,
陈媛交的,胰岛素停了很久,
婆婆受伤后只买过两片止痛药,
后面再没有钱。
“你说有存款,家里为什么会断药?”
陈建国猛的抬头。
“我留了!每个月五万,走芳芳的救助项目,匿名打给我爸!”
林芳芳的脸白了。
“每个月都有回执,三年一百八十万!”
他转头看她。
她立刻跪下:“一定是经办人弄错了!建国,我去查,你别这样看我。”
陈建国站起来,又坐下去。
“他们还问我借五百,我以为……我以为周敏又想多要。”
没人接这句话。
有位民警把登记表放到他面前:“转账要核,不是你以为到账就到账。”
他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
“我没想让他们死。”
我看着他,
可你给了他们一千次死掉的机会,一次都没回头。
街道人员把陈媛的遗物清单递来,
他翻到最后一项:手写借款记录,嫂子医药费,待筹。
那张纸写到一半,后面空着,
他用拇指反复擦待筹两个字,纸都破了,也没能擦出钱来。
当晚他叫人把钱送来,我看见整箱现金堆在墙边,没有人再伸手接。
临时灵堂设起来时,遗体还要完成检验,暂存殡仪馆冷库,
四口空棺放着旧衣,四张遗照并排摆着。
我坐在写有自己名字的棺盖上,看他一遍遍磕头。
“敏敏,我接你们回家。”
“咱不住地下室了,好不好?”
我没有家了。
林芳芳披着孝布进来,扑向婆婆的棺木。
“伯母,是我没照顾好您!”
她哭的很响,膝下却先铺了一块隔污垫,
手腕也没直接碰棺板,
低头时,她从袖里挤出一点膏,蹭到眼角。
我飘近,看清包装上的薄荷字样,
原来连眼泪,也得找东西借。
陈建国正低头捡母亲的老花镜,镜片斜着,对准林芳芳的手。
他忽然不动了,她抬头,眼里被刺激出的泪滚下来,嘴角却还没收住嫌恶。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陈建国慢慢把眼镜放回供桌,没说话。
林芳芳抢先扑进他怀里。
“我难受,建国,我害怕!”
她捂住腹部,裙摆很快出现血迹。
“孩子!周敏,她不肯放过我们的孩子!”
灵堂里的人都看向我的遗照。
我低头摸了摸肚子,觉得十分荒唐,
我自己的孩子没了,难道还得替她的孩子偿命?
救护人员把林芳芳接走,陈建国跟到医院,
守在门外,脚边忽然掉下一只病历夹。
是她包里滑出来的,他捡起来,
第一页夹着三年前的手术记录。
子宫切除。
他盯着那四个字,又翻出宴会上那张孕检单,
两只手,开始一起发抖。
6.
陈建国把两份材料并排递给医生。
“切过子宫,还能怀孕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先核验病历,她这次也没有查到妊娠依据,你手里的孕检报告需要确认来源。”
他站在门外,一句话没说。
我听见检查和核验结果:旧病历属实,孕检单编号却对不上,
医生确认药物造成腹痛,护士又从她衣物里发现藏着的血袋。
所谓孩子,从来不存在。
陈建国靠着墙,慢慢滑下去,
他抬起手想摸腕上的旧表,手指却一直抖,扣不住表扣。
我看着他掏手机,
头一次觉得他的手也有忙不过来的时候。
他调出自己三年的汇款记录,律师带着这些线索配合警方核查,
一百八十万,进了林芳芳掌控的账户,
随后分批流向张浩。
没有一笔到过公公手里,
那些转账成功的回执,不过是重新制作的图片。
陈建国指着流水,半天才问:“她给他买了什么?”
“车,首付,还有诊所投入。”
我想起公公用针头省药的手,突然很想笑,
这笔钱原来真的存在,只是从未打算救我们。
更完整的线索陆续汇过来,张浩是林芳芳熟识的医生,
私下参与经营非法采血点,陈媛被人介绍过去,
他知道她是谁,仍让人继续违规抽取,
出事后又拖延送医。
撞婆婆的那辆车,也由他驾驶,
行车记录和路口监控里,婆婆拦车求他带自己找儿子,
他却故意加速,把人撞倒后离开。
陈建国看完录像,扶着墙,一口气喘不上来。
律师按住他的肩:“证据已经提交,别自己乱来。”
他点头,转身却朝病区走去。
林芳芳不知道外面已经开始查账,还以为他正守着灵堂哭,
病区有另一名医生接手检查,她正盘算怎么提前离院。
陈建国从护士站听见张浩来探视,
站到门口,没让人先通报,病房门没关严。
张浩脱下白大褂,坐到她床边,端着燕窝喂她,
正是休息室里那个男人。
“血袋差点掉出来,你胆子太大。”
林芳芳推开勺子:“还不是你配的药,疼死我了。”
“撑过这两天,钱就都是我们的。”
“你早知道他有钱,还装什么陪他吃苦。”
“他爱听呗,拿别人的命试真心,还觉得自己聪明,我夸两句他就信了。”
她笑了一声。
“他抱着死人哭的样子,真恶心,要不是还有钱,谁愿意碰他。”
陈建国站在门口,低头打开录音。
我飘在他肩旁。
“听清了没有?你拿我们四条命,换来的就是这个。”
他终于一脚踹开门。
张浩抄起输液架砸来,打中他的肩,
他扑过去,把桌上还热的燕窝掀在两人之间,
林芳芳尖叫着躲,张浩踩到地上的汤滑倒。
陈建国揪住他的领子,一拳接着一拳。
“我妈拦你的车!”
“我妹妹才二十岁!”
医护和保安冲进来,
把三个人分开,报警处置。
他满手是血,仍盯着林芳芳:“你把我全家还回来。”
张浩却突然笑了,他抖开手机里一张盖章的文书,冲陈建国晃。
“还你什么?账户都保全了。”
“你签过的财产转让,已经递出去了,陈总,你现在连钱都未必保得住!”
7.
走廊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就是那个装穷害死全家的?”
“还被人骗钱,图什么呢?”
陈建国站在人群中,像没听见。
林芳芳捂着烫红的脸,
从包里扯出一份扫描件。
“送我来医院时,你签的授权材料里就有赠与协议,你亲手签的!”
张浩把那张保全文书举的更高。
“滚回地下室陪死人吧。”
陈建国的旧表刚才摔落,
张浩往前挪脚,故意碾了下去,玻璃裂开的声音,很轻。
陈建国低头看了很久。
“放开。”
张浩笑:“一块破表,你还……”
“我说,放开。”
他再抬头时,脸上的疯劲忽然没了。
他从助理手里拿过一只档案袋,
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里面的原始权益确认书和历年分期付款凭证全部抽出来,
一页一页拍在走廊的椅子上。
“你们看看,这些文件上有两个签名,一个是我的,一个是周敏的。”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别人的事。
“这笔补偿从最早就有她的份,我签不掉她的东西,她们伪造的赠与,更拿不走。”
林芳芳的手悬在半空,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律师和办理相关案件的民警赶到,把材料逐一登记核验。
所谓资产全归他们,不过是拿伪造的债权和赠与文件申请保全,
远不是产权转移,补偿核心权益早已由双方共同确认,个人签名无法处分全部份额,
而那几页扫描件存在明显的拼接和伪签。
张浩还要叫嚣,民警拿过文书,
通知他配合调查,不许再接触证据和相关人员。
陈建国蹲下去,把碾碎的旧表捡起来,
表带断了,他攥在手里,抬头看了林芳芳一眼。
“你签的保全,我让律师撤,你偷的钱,法院追,你动过我家人的,一笔一笔,我都记着。”
他说完站起来,
往外走了,没有回头。
后续侦查中,警方撤销伪造材料引发的错误保全,
追查已转出的资金,命案线索也并案核验。
张浩被采取强制措施,林芳芳暂时住院治疗,由警方看守。
她随调查人员去辨认涉案物证时,还试图拉住在场的陈建国求情。
“钱还你,我们重新开始。”
陈建国一把攥住她,拖向旁边停放遗物的房间。
父亲原来那床木板就在里面,尚未处理的旧褥裹在上面,
他把她推到腐坏的褥子前,揪住她的后领。
“你看看!这是我爸!”
林芳芳尖叫,手抓住门框,几乎站不住。
看守人员立刻将两人拉开,对陈建国的行为另行登记。
夜里,灵堂只剩他。
他捧着追回资金的材料,跪到我的空棺前。
“敏敏,都拿回来了,全给你。”
“你不是想换个有窗户的房子吗?我带你去挑。”
他额头一次次撞上地面。
“你看看我,骂我也行。”
我低头看了一眼,终于回答他。
“我不要了。”
他听不见,仍把材料往前推。
这时,殡仪馆工作人员冲到门口,脸都白了。
“陈先生,马上报警!”
“您太太的遗体,被人冒用转运手续带走了!”
8.
电话很快打来。
“要老婆完整,就写谅解,撤回材料,敢报警,骨头灰都不给你。”
陈建国握着手机,半天才挤出一句:“别碰她。”
警方就在旁边,他却怕对方看见,推开人冲了出去。
打电话的人,是张浩被采取强制措施前就安排好的同伙,
他们拿着提前伪造的转运手续混进殡仪馆,内鬼配合放行。
定位线索显示,车往城郊一处废弃火化设施去了,
旧炉体停用,里面另有非法焚烧装置。
我被他带到车里,看他把油门踩到底。
“敏敏,等我。”
车撞开锈门时,
我看见自己的遗体停在炉前推架上,三个人提着钢管,
一人抬脚,要把推架往火口送。
陈建国什么都没拿,直接冲过去。
第一棍落在左臂,他整张脸都白了,却没退。
他抓住墙边铁锹挡住第二下,背抵推架,
逼的那人撞上炉边护栏,
热浪一扑,几个人下意识避开。
他趁空把推架往外拖,肩头又挨了一下。
“有本事冲我来!”
警笛声已经逼近,
歹徒想跑,被追进来的警员控制。
陈建国松开铁锹,双腿一软,
连我带遗体架一起抱住。
他用西装擦我脸上的污迹,越擦手越抖。
“没事了,回家了。”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流产那天,
我也这样跟孩子说过,可我们谁都没能回去。
葬礼后,
他退了酒店,离开豪宅,
把生活用品搬进地下室。
现场完成勘验和清理,
他却把父亲用过的旧床板留了下来,谁换都不肯。
我仍困在他附近,
见他打着夹板躺上去,伤口一天天肿起。
助理劝他住院,他摆手。
“他们那时候,也没住。”
深夜,他翻到厨房被丢进垃圾袋的旧碗,
碗底还黏着一层早已变质的饭。
他抓起来往嘴里塞,刚咽一口就弯腰呕吐。
“你们吃的就是这个?”
“敏敏,我不知道这么苦。”
我蹲在他对面。
“我说过,说了很多遍。”
林芳芳托律师来,说住院治疗、后续生活都需要钱,求他念三年旧情。
他把面前的馊饭推过去。
“送给她。”
律师没有接,只说这种东西不可能交进去。
他坐了一会儿,把那碗饭重新端回来,
她嫌他的父母脏,他现在连自己的嘴也不肯放过。
案子继续推进,盗运遗体的同伙被查,殡仪馆内鬼也被处理。
陈建国却越来越少问案情,
他开始在垃圾袋里一根根捡头发,
分不清哪根是我的,就全部装进旧首饰盒。
“她掉头发,我还嫌堵下水道。”
他说着,忽然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怎么连这个都嫌。”
我看着那只盒子,记起里面原本装的是结婚戒指,
为了买公公的药,我早卖了。
他让助理去赎,助理找了很久,
告诉他已经转卖,不知道流到谁手里。
“加钱。”
“不是钱的问题。”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茫然,
原来这世上还有东西,
不能等他想起了,再花钱买回来。
一天夜里,他清理床缝,
手指忽然碰到一本硬皮本,封面被血水浸透,边角粘住了。
他一点点揭开,看到第一页。
“我知道陈建国在装穷。”
他像被人掐住喉咙,猛的抬起头。
9.
“你知道?”
陈建国把那页纸凑近灯,手抖的照不准。
“敏敏,你早就知道?”
两年前,我在酒店端盘子,
亲眼见过他陪林芳芳试婚纱,她嫌钻戒小,
他说,再换。
那晚我回家,对着空药盒坐了一宿,
日记上,我写的很清楚。
“我知道他没破产,我以为他嫌这个家累,躲出去养别的女人了。”
“不敢拆穿,偶尔丢回来的几百块,还能买药,戳破了,他连这点也不给怎么办。”
陈建国一页页往后翻,
指腹擦过我的字,像想把它们擦掉。
“爸说他儿子讲义气,赔了钱才这么难,我没敢告诉他,怕他受不住。”
“媛媛问嫂子值不值,我说等你哥玩腻了,回来,家就好了。”
我站在灯旁,看着曾经的自己,
还在替他往后找路。
他把脸埋进本子,哭声被纸闷住了。
再往后,是我最后一次怀孕。
“去找他借三千保胎费,他在包厢陪林芳芳竞拍古董,他说周敏,你怎么这么贪。”
“孩子没保住,医生说月份已经大了,是个男孩,我看见小小的手,一直不肯相信他再也不会动。”
陈建国猛的往后退,撞倒桌上的杯子。
“男孩?”
他跪在玻璃碎片里,
抬手拍自己的脸,又去砸墙。
我没有拦,孩子活着的时候,
他连一通电话都不肯接,他没有资格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最后几页,被血水晕的厉害。
“妈走了,爸也走了,媛媛的电话还没回。”
“我喝下去才听到录音,原来不只是嫌弃,连他们也不知道真相,我们饿着病着,只是他选女人时拿来摆的筹码。”
“我错了,不该拿自己的命陪他耗,我还想去医院,可门离我越来越远。”
我看着那几行字,
第一次不再躲开自己的愚蠢,如果能重来,
我会先带自己走。
本子里夹着一张皱掉的车票查询纸,我曾打算回娘家,
陈媛劝我走,说父母她照顾,
可那晚公公又发烧,我把买票的钱换成药,
第二天便没再提。
陈建国把纸贴在额头上,
嘴里只剩一句:“你为什么不走……”
我看着他,
现在,我走了。
最后一句很短。
“陈建国,我不恨你了,我祝你长命百岁,守着钱,夜夜梦见我们。”
他抱着本子,嘴里反复叫我的名字,
然后,他拖着伤腿爬到柜边,翻出一只小瓶。
那是他葬礼后另买来、藏着准备结束自己的东西,
原先的药瓶,早已被警方取走。
我看着他打开,记起自己最后求救时的疼,他竟还想逃。
“不行。”
他把瓶口举起来,已经有液体流进嘴里。
我扑过去,这么久,
第一次有什么被我碰到了,药瓶脱手,砸在墙上。
他捂住喉咙,惊恐的看向空中,像终于觉出我的厌恶。
邻居听见动静冲进来,立刻打了急救电话。
我跟着担架,看他被送进抢救室,身体很久都没动。
再次醒来,
医生站在床前,语气很沉。
“中毒造成严重损伤,抢救期间又发生脑出血,你现在不能说话,也不能自行活动。”
他睁着眼,眼泪一点点流进枕头。
10.
陈建国活下来了。
第一次清醒时,他的嘴唇动了很久,
护士凑过去,只听到气流刮过喉管的声音,
一个字也接不住。
他使劲抬手,手指离床面不到两寸便抖着落回去,
旁边的呼叫器,和他隔了不到一尺。
他够了很多次,
最后指甲在床单上划出一道痕,手臂再也抬不起来。
我站在床尾,想起公公最后那阵子,
也是这样够床头的水杯,
那时候,也没有人按铃。
治疗拖了很久,吞咽和发声始终没能恢复,脑损伤带走了他的行动能力,
清醒时,他只能转动眼珠,
偶尔动一下手指。
律师拿来文件,请他确认此前办好的安排,
他闹着搬回地下室前,已把自己有权处分的补偿权益用于设立周敏医疗救助基金。
涉及我的遗产份额,另按继承和捐赠手续办理,
合计账面规模逾千万,分期执行,
专门帮助贫困老人和孕产妇。
他眨了两下眼,约定里,两下,是同意。
我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没有高兴,
当年只要三千,我的孩子就可能有机会,
现在千万,也换不回一次心跳。
案子审了很久,终审结果出来那天,电视正对着他的床。
屏幕上,张浩被押进法庭,他站在被告席里,
终于没了笑脸,法官宣读判决时,
他膝盖弯了一下,又硬撑住。
“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
张浩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没有找到林芳芳。
陈建国盯着屏幕,眼珠一动不动。
我在他旁边看完了全程,
撞死婆婆的车、害死陈媛的针、烧掉遗物的火~每一笔,法官都念了。
画面切走,换成林芳芳,她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
糖尿病长期隐瞒不治,羁押期间严重感染,双腿已经截掉。
曾经踩着高跟鞋、嫌弃地下室血迹脏鞋的那个人,裤管空空的搭在轮椅两侧,
她仍试图哭,但法庭里没有薄荷膏。
“诈骗罪、侵吞资金……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
她尖声喊了一句建国,声音被法警隔断。
陈建国的手指在床单上抽了一下,
像想握拳,又握不住。
电视还在播,记者采访旁听群众,有人说该。
我没觉得该不该,婆婆被撞那天,
也没人说该不该,只是到了这一步,才有人来定。
后来律师回访,提到林芳芳在狱中求见陈建国。
“她说,哪怕隔着玻璃看一眼也行。”
陈建国的眼珠缓缓转开,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眨。
我知道,这并不是多么动人的醒悟,
他只是终于不愿再看,自己拿命换来的真相。
基金运作起来以后,
第一个受助的孕妇出院那天,新闻在他病房的电视里播了。
记者夸陈建国善举,
画面里,那位母亲抱着孩子笑,孩子哭的很响。
陈建国盯着看,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
他的手指又动了,朝屏幕的方向,够了一下。
没够到。
我站在电视旁,低头摸了摸小腹,
那是真正有人护住的孩子,
是赶的及的活路,和他再没有关系。
他执意住回地下室后,受托安排的人疏于检查,
雇来的护工开始偷懒。
钱照收,饭却一天只喂一回,
污物也不及时清理,他脚上渐渐烂了,
先是一小块紫黑的皮,没人管,慢慢往里坏。
他盯着自己的脚,眼珠转来转去,嘴里挤不出一个字。
复诊时医生掀开被子才发现,护工被更换追责,
他也再被送回医院,可那段时间里的疼,他一声都喊不出来。
我看他盯着墙上父亲的照片,像是到这一刻,
才懂停药后那双脚为什么总往被子里藏。
午夜,他会忽然睁眼,眼珠转向门口,
再转向墙角,呼吸急促起来。
我听不见他听见的东西,却从护士记录里看到了:他总觉得有人喊哥,有人叫儿子,还有婴儿在哭。
我自己的孩子,死时没有哭过,
那哭声,是他余生都要补上的。
后来,基金账目照常公开,受助者越来越多,
他病床边的电视里,有人问我从前的朋友,
陈先生是不是一直很爱太太。
朋友沉默良久,说:“别这样写,把钱用好就行。”
我听见这句话,终于觉得胸口松了一点。
一天清晨,阳光落进狭窄的窗,我被困住的那股力量,忽然散了。
陈建国似有所觉,猛的转眼,
拼命想抬手,手指离开床面,
抖着往上,又落下去。
我低头摸了摸小腹,没有疼了。
我没有再看他,向门外走去,
身形越来越轻,光从指尖透过来。
“这一回,我先走。”
我知道,门外不会再有一个人,
拿三百块钱,要我等三年。
等着他的,是往后数十年清醒、漫长的黑夜。
等着我的,是没有陈建国的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