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家少年中举的消息传遍整条街巷,不少乡邻表面上门道贺,转过身便凑在一处暗自嘀咕。
私塾里屡考不中的李秀才心中最是不平,拉着几个同窗好友倚在石桥边叹气:“世人皆说文家郎君天资卓绝,是百年难遇的才子,可依我看,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科举文章向来看重章法,他家藏书万卷,不愁笔墨纸砚,我们寒门子弟日日为生计奔波,哪里有这般优渥读书的条件?”
一旁务农的汉子跟着附和,眼底藏着几分不甘:“他家是大户人家,平日常接济学官,保不齐考场之上多有照拂,否则同是乡间长大的孩子,凭什么单单他一人平步青云?”
“喂,你们几个考不过别人不去钻研搁这嚼别人舌根?”一个声音略显稚嫩却带着几分严肃传来。
视线转到声音的主人。
众人原以为是哪家小子故意抬杠,结果一看竟是个俏“姑娘”。
那姑娘一双眼尾轻扬,似含三分月色的柔和杏眼配着一点眉上痣艳气外漏,却带着些许少年气,配着一身鹅黄软衫,是个顶顶的小美人。
“你们等着吧,文家公子以后绝对是状元!”
说完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只留一地看痴了的男子。
而这些猥琐小人不知道这俏“姑娘”可不是普通的“姑娘”。
他可是住在月亮上最得宠的小玉兔,因为和小姐妹打赌,要帮文曲星实现愿望,才勉为其难的用肥肥小兔脚来到了凡间。
可是计晓只是一只未成年肥兔啊!连文曲星文公子长啥样都不知道,只能一只兔在中秋佳节在京城热闹的街道瞎逛。
河旁一座临江酒楼早已挤满赏月百姓,富贵人家占了二楼露台,平民便挤在楼下廊间。霸道的很,也把一起赶走了。可怜的小兔只好寻一处安静的边角凭栏远眺,满城游人或坐或立,人人抬首共望一轮圆月。
店家送来一盘切好的月饼与鲜菱,肥兔一口一个,甜糯饼皮裹着莲蓉,满口秋夜清甜。
计晓小兔双臂挎着小二楼的护栏,嘴里嚼着香香的月饼,好不惬意,哼着小曲到处乱看 ,忽的看到那抹熟悉的明黄,瞧着那廊下两株桂树生得繁茂,层层碧叶间攒着无数细碎金黄小花,一簇簇紧贴枝桠。风轻轻一拂,清甜冷香扑面而来,不似牡丹浓烈,淡得温柔,沾在衣袖上久久不散。
计晓看的心生欢喜,也不管什么了,直接爬上那护栏垫着脚要去折一支金桂,但不知是下过雨还是怎么回事,护栏上滑的很,但金桂就在眼前了,小兔直接大幅度向上够,直接取下一支,但跳的幅度有些太大了,脚腕先碰到护栏。
“我去!”随着一瞬间的疼痛小玉兔计晓直接整个身子歪着倒下去,直接被吓得把兔儿兔尾给露出来了。但意外的是身体别处没有疼痛感,只感觉自己被一股桂花香包围了,暖暖的香香的。
而在文家公子真是“无妄之灾”啊。
本是想出来自己赏月,天际却忽有一团暖黄虚影裹挟细碎月华直直坠落,风擦过耳畔,不等他反应,一团温软的小东西便重重落进他张开的臂弯。
文故踉跄半步才稳住身形,垂眸望去,心底霎时漾开几分错愕。
怀中是个年岁尚幼的小姑娘,分明是玉兔幻化的模样,一身鹅黄短衫软如云絮,衣料沾着月宫清浅桂香,乌黑发间支棱着一对雪白绒软兔耳,此刻正耷拉着,透着几分受惊的怯意。小脸白皙圆润,眼瞳透亮如浸了月光,四肢纤细小巧,整个人轻飘飘窝在他怀里。
许是方才从天而降摔得发懵,少女攥着自己素色衣襟,长长的睫毛簌簌轻颤,鼻尖微微泛红,一直在嗅来嗅去。
文故生得眉目清隽,一身素白长衫,气质温润斯文,修长手臂稳稳托住少女细软的腰,生怕她滑落在地。他指尖轻轻避开那对敏感的兔耳,嗓音清浅柔和:“此处乃是凡间,天上月宫离这里远隔万里,怕是一时难以回去了。”
小肥兔闻言震惊极了:“莫非咱俩是老乡吗?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文公子被这可爱的小模样萌着了,笑着逗小玉兔:
“我不仅知道你的身份,我还知道你是月宫里最肥的那只兔。”
“!”
“你大胆!还没什么人可以这样给我说话,你是什么人物,胆敢这样无礼!”可把肥兔气坏了。
文公子听了这话也不生气,笑嘻嘻行了个礼道:
“在下文家公子,文故。”
“!”
这番话可把娇纵的小玉兔惊着了,把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型。真是一个非常刻板的震惊。
文公子看着小兔这鲜活的反应,心情也跟着高兴了几分。
等小兔消化完这一天大的消息后,直接还在文公子怀里就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
“长得还不错,应该没说谎。”
便急不可待的问:
“请问大名鼎鼎的文公子有什么愿望吗?”
文公子装作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实则在想如何逗这个小傻子。
“嗯…本公子财富有了,才情也是足够的,人也是一表人才的,那还缺什么呢?”文公子做出一脸思考状。
“那还缺什么呢?”小兔子也跟着一起思考。
“唉~可惜书上总有才子配佳人的故事,而本公子仪表堂堂,却不曾遇到那个命定的佳人,可惜啊!”文公子故作高深样。
“………”
“啥是佳人?”小计晓只是一只天天只会吃的未成年小玉兔,文化摄取只是嫦娥姐姐偶尔教教大字,时不时讲点故事,仅此而已。
但是小兔子也是要面子的好吗?怎么能说不知道什么是佳人呢?
“佳…应该是漂亮的意思吧,那我应该算是佳人吧…”
“我我我!我是佳人!”把小兔急的,举上手了。
今天整这一出真给文公子原本沉闷的心情阴转晴了。文公子看小傻兔这憨样,实在憋不住了,笑声一出就再难憋回去了,直直把小玉兔放在一旁的石凳上,自己蹲下捂着肚子狂笑。
现在傻兔即使再傻也知道文公子在嘲笑自己了,虽然没搞懂为什么笑自己,但傻兔生气了。
直直一拳砸在文公子脑袋上:
“笑屁!不准笑了!”
文公子被揍了也不恼,等笑够了,歪着头一双灵眸看着小兔:
“那我现在就我缺个夫人,你怎么满足我的愿望呢?”
“!”
“你有病吧,不准对我说这种东西!还有你不是应该要许一个自己科考当状元的愿望吗?怎么说一堆不知羞的话!”小玉兔羞的说了一堆。
文公子听到科考严肃了几分:
“科考只有自己有真材实料,真正付出心血,取得的共鸣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愿望只是一个期许而已。”
小玉兔听的似懂非懂,感觉到气氛有点严肃,决定先闭嘴。
气氛一时有点沉默。
小兔在观察文公子的脸色,而文公子在观察小兔的伤势。
突然,小兔感觉浑身一轻,回过神自己又被那人抱着了。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小计晓泛红的脚腕上,声音略带几分不自然的温和:“脚伤走不得路,我先带你回府,取药膏给你敷上,好好歇一歇。”
懵懂无知的小玉兔哪里被人这样待过,小玉兔埋着头不敢抬头看文公子,指尖不安地绞着鹅黄软衫,只轻轻“行”了一声,心口怦怦直跳,晚风携着桂香掠过,一路安安静静,只剩两人微乱的呼吸。
文公子把小兔抱到了一处偏院,巧的是院里也开满了桂花,小兔看的心生欢喜,待文公子把小兔安置妥当,在为小兔涂药时,顺手把窗户打开,方便小兔看桂花赏月。
小兔被伺候爽了,看着文公子认真的侧脸,托着下巴问:
“这位文公子,为什么我越看你越熟悉呢?”
“可能是我长得比较风流倜傥,难道小兔你对我心生欢喜了吗?”文公子不着调的回应。
“你还能多自恋!还有我不叫小兔,我有名有姓,我叫计晓,今年15!”兔兔尖叫。
“!”
“小兔看上去发育有点晚啊,不过没想到我还得叫你一声阿姐啊。”文公子有点惊讶。
“那你以后就喊我阿姐吧,老是小兔小兔的算什么样子!”
“行嘞~兔姐好,兔姐涂完药脚还疼不疼?”文公子一脸宠溺,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这个小家伙总会下意识顺着他,就像前世关系很亲密一样…
小兔很满意这家伙的态度,装模装样的咳了一声:
“还行吧。对了,你啥时候殿试啊?”
“三月十五”
“!”
“你马上马就要当状元了!”小兔一脸兴奋。
文公子被这大逆不道的话一惊,再一看小兔一脸认真的样子,不禁心里一暖:
“皇上提前偷偷给你说了?”
“啥皇上啊?我那是听天上的神仙说的!”小兔一脸不屑的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
而文公子一听这话连忙用自己骨节分明的大手捂着这只乱讲话的小嘴。
小兔不满意这人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说话:
“呜…呜呜!”
“别乱说,小兔,小心隔墙有耳。”
一听这话小兔立马闭嘴了,这种时候和之前听过的话本子里很像。
而感受到小兔安静下来的文公子慢慢把手拿下来,低头一看。
“………”
一手口水,顿时坏心起来了,直接趁着小兔不注意一下子把口水糊在小兔小脸蛋上。
弄得小兔气的半死,玩弄到半夜小兔才慢慢睡下。
而这一年中秋成了文公子与小兔的初相识。
文公子看着小兔睡着在床上跑步的好玩样子看了好大一会儿就去接着温习功课了。
小兔是被香味香醒的,一睁眼就看见不远处的文公子在为小桌上的餐食摆盘。
小兔直接跳下床,一屁股坐到小凳上,抬头看着貌美又实在贤惠的文公子,低头看着一桌美味的饭菜,艰难思考了一会儿:
“要是你能天天这样伺候好我的话,给你当夫人也不是不行。”
“噗!”刚夹一筷子送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的文公子一听这话又把小菜给吐了出来。
“咦~你这还没老怎么就开始乱吐了?”小兔一脸嫌弃的吐槽。
文公子一边用手帕擦脸一边看着这个罪魁祸首:
“你这小兔子变脸怎么能那么快呢?”
“都说了不准叫我小兔子,叫我阿姐!”计良小兔依旧不满意文佳老叫自己小兔子。
又打闹拌嘴了一阵。满室书卷墨香混着桂香,文公子转头看向同自己吵嘴的小兔,温声开口:“不出几月便是殿试,往后我要闭门苦读,没法时时陪你了。等一切结束我日日陪你玩闹可好?”
小兔耳尖倏地一红,偏过脸故作不在意,扬着下巴装作毫不在乎,指尖却暗暗攥紧鹅黄软衫,嘴硬道:“谁稀罕时时缠着你,我只是闲来无事才和你玩闹,你以为我天天想和你跟个傻子一下在这玩吗?我也是有自己正经事的耶。”
嘴上说得冷淡,可往后每日天光微亮,小兔总会悄摸搬张小凳守在书房外的桂树下。
不进门,不搭话,就支着腮远远望着窗内伏案的身影。风吹落落叶在发梢,小兔也懒得拂去,目光死死黏在那道剪影上。
偶尔她抬眼望向窗外,对上文公子的视线时,会立刻飞快别开脸,佯装赏树,耳根却红得透亮,一副明明惦记、偏不肯承认的傲娇模样。
这些日子小兔的陪伴文故都默默记在心里…
直到殿试的日子…
三月春风尚带凉意,宫门外长堤杨柳才抽新芽,来往赴考的士子络绎不绝。
小兔裹着一袭大红披风,领口、衣缘滚着蓬松雪白的毛球,衬得他小脸愈发白净。小兔独自立在远处桂树下,刻意和宫门人群隔开一段距离,不肯往前半步。
心头早乱成一团,指尖反复捻着披风垂下的毛球,目光牢牢锁着殿试宫门,一颗心悬在半空,时时刻刻担忧她答卷不顺、思虑伤身。可面上半点不肯显露焦灼,下颌微微抬起,偏过头故作观赏堤边新柳,眉眼间满是故作冷淡的傲娇模样。
身边路过看热闹的百姓频频侧目,这般鲜亮惹眼的红披风,在素色衣衫人群里格外突出。有人低声闲谈议论,小兔只佯装充耳不闻,心想:
“一个个穿那么不吉利怪不得考不上。”
眼角余光却一刻不离宫门通道,心底一遍遍算着时辰。
偶尔有官员从门内走出,小兔会下意识往前轻挪半步,转瞬又硬生生顿住脚步,反手拢紧披风,轻嗤一声暗自念叨,谁特意来等他,不过是今日闲来无事路过此处罢了。
春风吹得披风红缎翻飞,雪白毛球轻轻晃动,藏在宽大披风下的小手却攥得紧紧的。满心焦急忐忑,从头到尾,半点不肯叫人瞧出小兔等候的真心。
终于宫门厚重朱门缓缓敞开,一众士子次第步出,人群里那身青衫格外惹眼。
文公子一身素净青布长衫,连日伏案苦读添了几分清倦,墨发仅用一根木簪束起,衣袖还沾着淡淡的墨痕。步履从容,眉目清和,只是眼底藏着一丝连日应试的疲惫。
不远处树下裹着大红白毛披风的少女余光第一时间便锁住那道青衣身影,心口猛地一紧,悬了三日的心骤然乱跳。他却不肯转头直视,只故作漫不经心地把玩披风领口蓬松的白球,下巴微扬,装作只是随意看街景,耳根却悄悄烧红。
这一切都被文公子看在眼里。
文公子穿过人流,目光径直落在那团亮眼的红影上,脚步不自觉朝小兔走去。
“阿姐,让你苦等了。”
“不是,你啥意思啊,我只不过顺路来看看而已。”小兔端着架子,死活不肯承认自己真在这里苦等。
文公子也不恼,双臂一揽,就把小兔抱了个满怀。
“!”
这么突然的拥抱可让小兔羞坏了。
小兔连忙用着劲推他,文公子身体却纹丝不动。
“喂!你个臭流氓,你给我滚一边去!那么多人看着呢!”把小兔羞的都不敢见人了。
“阿姐,我想你,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
小兔也没答应也没拒绝,就这么由着文佳抱着。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文公子才松开:
“谁想吃爆炒油菜?”
“我我我!”小兔一听可以吃好吃的了,赶忙就拉着文公子往家跑。
远远看就是一身大红镶白毛披风的小小身影走在前头,青衣男子顺从地跟在少女身后。春风吹起她披风下摆,雪白毛团一路晃悠,她嘴上半句关心的话都不肯说,步子却走得飞快,一心只想赶紧带身后那公子回府吃饭,藏不住一点心底连日来的牵挂。
两人一红一青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杨柳长街尽头。
待二人吃饱喝足后都很有默契的不提殿试的事。
二人一同躺在床上安静没到一会儿就忍不住在床上玩闹。
二人在床上嬉闹拉扯,文公子伸手虚虚扣住小兔作乱的手腕,不重,只轻轻圈着。小兔挣扎两下挣不开,索性侧身往他肩头靠了靠,嘴上还嘟囔着别扭的话,心底连日的焦急忐忑,尽数在这般嬉闹间散了干净。
窗外三月春风拂过庭院桂枝,屋内满是二人低声说笑的软语。
转眼已经到了殿试出结果的时候…
三月十八日天刚破晓,皇城鼓乐声声震彻长街,传胪大典如期举行。
满城百姓簇拥在长安左门等候金榜,黄绸榜单徐徐展开,榜首第一行,赫然落着文公子的名讳——新科状元。
消息如风一般飞快传遍街巷,小兔披着那件熟悉的大红白毛披风立在街上,指尖攥着披风毛球,听见状元二字时,心头骤然一松,翻涌的欢喜几乎要漫上眉眼。
小兔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府,用着最大的声音告诉文公子:
“我就知道你可以,你就是天生的状元郎!”
文公子自然是高兴的兴奋的,但比起当状元郎,他低头瞧着那只笑意盈盈满眼都是自己的小傻兔,感觉还是小傻兔更让自己心动。
就这样文公子带着自家的小傻兔大玩特玩了好几天,以至于上朝当官了晚上都会抽空陪着小兔。
转眼便是次年中秋,满城桂树再度缀满细碎金粟,清甜香气飘遍长街。
文家公子早已脱去昔日应试青衣,一身雅致锦衫,身旁少年换上两人初见时穿的那套鹅黄云衫。二人并肩缓步沿街闲逛,打算置办拜月所需的桂花糕、蜜酒与各式小点心。
沿街人声熙攘,忽有一阵喜庆鼓乐遥遥传来,路人纷纷驻足避让。
抬眼望去,前头十里铺方向正办大婚,朱红花轿鎏金缀彩,一队吹鼓手走在前头,沿路抛洒彩纸桂花,随行仆从捧着喜饼喜酒,沿街百姓围在两侧观望喝彩。
“我去,文故!有人大婚耶!”小玉兔计晓是头一回看到这等情景不由的很兴奋。
而文故看着这场面眼神暗了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二人立在街边看花轿喜乐,酒楼檐下层层叠叠的喜庆红纱被中秋晚风猛地卷起,轻飘飘凌空一旋,竟不偏不倚完整覆小玉兔计晓头顶。
小兔一身柔和鹅黄云衫,艳红纱幔垂落肩头,恰好如同新娘的红盖头,鲜亮红纱衬着浅黄衣衫,色彩格外惹眼,又因为稚嫩的面容,平添几分娇憨。
视线骤然被红纱遮蔽,身侧状元郎低笑的嗓音便响在耳畔:“红纱盖头配你这身鹅黄云衫,倒是刚刚好。”
小兔嘴上嫌他说笑,却没有立刻把红纱彻底掀落,微微垂着脑袋,透过纱缝偷偷瞥他。满城桂香漫过来,远处婚嫁鼓乐绵绵不绝,一红一黄两道身影立在熙攘长街,惹得路过行人纷纷含笑回望。
文公子上前半步,指尖轻轻替小兔理顺缠在发间的红纱,眼底盛满温柔笑。
突然文公子轻轻把“盖头”掀开一半,未等小兔有何反应,温热的吻便吻了上来。
不深不重,温柔缱绻,带着秋日桂花的清润气息。小兔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长长的眼睫猛地一颤,方才还倔强紧绷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
街边人声喧闹、鼓乐悠扬,可周遭所有声响仿佛尽数褪去,小兔耳畔只剩自己骤然失序的心跳声。
文公子吻得极轻,片刻便微微退开,垂眸望着小兔泛红的眼尾与彻底染透的耳尖,嗓音低哑带笑:
“掀了盖头你就是我夫人了。”
微凉的秋风卷着满城桂絮簌簌飘落,落在两人发间、肩头,温柔得不像话。
计晓整个人还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方才那个温柔的吻抽得一干二净。眼尾泛着浅浅的红,耳廓更是红得通透,像染透了秋日最艳的枫色,连白皙的脖颈都泛开一层薄红。
他微微睁着湿漉漉的眼眸,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文故,脑子一片空白。
方才喧闹的街市、不绝于耳的婚嫁鼓乐、路人的说笑声,全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模糊又遥远。天地之间,唯独剩下眼前这人温热的气息,和自己擂鼓般、快要跳出心口的心跳。
文故垂眸凝着他泛红软糯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指尖还轻轻抵在计晓鬓边,指尖残留着少年温热的温度和淡淡的桂香,方才掀开红纱的动作极轻,此刻那半垂的艳红纱幔还松松垮垮挂在计晓发顶,未完全落尽。
“怎么不说话?”文故微微俯身,低沉温柔的嗓音裹着晚风,轻轻落在计晓耳畔,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方才红纱盖头盖着你的时候,我就想着,这般模样,当真好看。”
计晓喉结轻轻滚了滚,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软糯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又羞又恼:“你、你耍无赖……街上这么多人呢。”
他慌乱地垂眸,长长的眼睫不停轻颤,像受惊的小兔子,不敢抬头看周遭投来的细碎目光。方才两人相吻的一幕太过惹眼,街边不少路人都瞥见了,此刻正含笑侧目,低声说着什么,善意的打趣声断断续续飘过来,让计晓的脸颊愈发滚烫。
她是修行千年的玉兔精,平日里自在逍遥,不懂人间情爱羞怯,可此刻被心上人当众吻过,被众人这般注视,只觉得浑身发烫,连指尖都悄悄蜷缩起来,恨不得化作原形,钻进街边桂树花丛里躲起来。
文故见他窘迫慌乱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他缓缓抬手,将那截残存的红纱从计晓发间取下,指尖温柔拂过少女微乱的鬓发,将散落的发丝一一理顺。
红纱被他轻轻握在掌心,艳红的料子衬着他素白雅致的锦衫,愈发明艳。
“旁人看着便看着。”文故语气从容温柔,丝毫没有半分局促,反而坦荡地望着身前羞赧的少女,“我心悦你,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自他金榜题名,脱去布衣应试,跻身仕途,见过朝堂风云、世间百态,心境早已沉稳淡然,唯独对着身前这只软萌单纯的小玉兔,永远藏不住满心的偏爱与温柔。
年少初遇,桂雨纷飞,鹅黄衣衫的小兔跌跌撞撞闯入他清冷孤寂的世界,从此岁岁年年,满心满眼,便只剩她一人。方才撞见人间大婚盛景,锣鼓喧天,红绸遍地,旁人皆是成双成对嫁娶团圆,他心中所想,从头到尾,便只有身边这一个计晓。
他盼的,从来都是与他的小兔,岁岁相守,岁岁团圆。
计晓听着他直白又真挚的情话,心口猛地一胀,酸涩又甜蜜的暖意密密麻麻铺满四肢百骸。她悄悄抬眼,透过朦胧的眸光看向文故,眼前的人早已褪去当年青涩,一身锦衫风雅,眉眼温润如玉,身姿挺拔俊朗,是世间最耀眼的模样,可眼底的温柔,唯独尽属予他一人。
“可是……”计晓小声嘟囔,指尖轻轻攥住文故的衣袖,软糯委屈,“人间大婚,要三书六礼,十里红妆,还要拜月成亲、岁岁相守的,你就这样随便掀了盖头,不算数的。”
她虽是妖,不懂人间繁文缛节,却也偷偷听过坊间话本,知晓人间嫁娶最是郑重,一生一次,只为心上人。
文故低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温柔的笑意漾满眉眼。他顺势反手握住计晓微凉的小手,十指紧扣,掌心温热踏实,牢牢将人护在身侧,隔绝了街边所有喧闹目光。
“怎会不算数。”
他微微低头,目光认真又虔诚,直直望进计晓湿漉漉的眼底,一字一句,温柔郑重:“旁人的三书六礼、十里红妆,我往后一一补给你。今日中秋月圆,桂香为媒,晚风为证,红纱为盖头,你应了我,便是我文故此生唯一的夫人。”
街边的婚嫁队伍缓缓走远,热闹的鼓乐声渐渐远去,可满城清甜的桂香依旧萦绕不散,皎洁的秋月悄悄爬上楼宇,温柔的月色洒落下来,轻轻笼罩着并肩而立的两人。
计晓呆呆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鼻尖酸酸的。
她从月宫懵懂下凡,跌落在人间街巷,阴差阳错遇见文故。彼时她顽劣贪玩,肆意胡闹,是文故包容他所有任性天真,护他岁岁安稳,陪他看过人间四季。从初春花开,到盛夏蝉鸣,从深秋桂雨,到寒冬落雪,岁岁朝夕,从未缺席。
原来这个人,早就把她规划进了往后余生的每一日里。
“我、我没答应你。”计晓嘴硬地别过脑袋,可紧扣着文故的手指,却愈发用力,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泛红的耳尖却彻底出卖了他的心思。
文故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心头愈发柔软,牵着他的手,转身缓缓沿着长街缓步慢行。
街边摊贩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灯笼缀满长街,映得满地细碎金桂熠熠生辉。两旁摆满中秋特色的吃食,香甜的桂花糕、醇甜的蜜酒、软糯的月饼、各色糖糕点心,香气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没答应也无妨。”文故放慢脚步,迁就着小兔的步调,轻声道,“来日方长,我慢慢等我的小兔心甘情愿,亲口应我。”
两人并肩走着,鹅黄衣衫衬素白锦衫,是长街最温柔别致的风景。路过点心摊铺,文故自然而然停下脚步,抬手指着摊位上精致的桂花奶糕、豆沙月饼、酒酿圆子,尽数挑了计晓平日里最爱吃的口味,一一买下。
摊主是个和善的大娘,看着两人相依相伴的模样,眉眼带笑,善意打趣:“两位真是郎才女貌,真是天造地设!中秋团圆,买些桂花糕,往后岁岁平安,岁岁相守呀!”
计晓被夸得脸颊发烫,慌忙低下头,躲在文故身侧不敢抬头。
文故微微颔首道谢,接过包装精致的点心,随手拎在手中,另一只手始终紧紧牵着计晓,不曾松开片刻。
等离开热闹的摊铺,走到僻静的巷口,四下无人喧嚣,只剩晚风桂香。
计晓才悄悄抬眸,偷偷看向身侧从容温柔的人,小声问道:“文故,你刚刚看到别人大婚,是不是羡慕了?”
方才她分明看见,锣鼓声起、花轿行过之时,文故眼底一瞬暗沉,他心里隐隐猜着,这人定是触景生情了。
文故侧首看他,月光落在她精致柔和的眉眼上,温柔得近乎缱绻。他抬手,轻轻摩挲着计晓细腻的手背,轻声坦诚:“是羡慕。”
计晓心头微微一紧。
“我羡慕的从不是人间婚嫁排场。”文故望着漫天月色,望着身旁满眼是他的小兔,轻声续道,“我羡慕的是,有人能光明正大、轰轰烈烈,迎娶心爱之人,昭告天下,此生归一人。”
他低头,目光落回计晓脸上,温柔缱绻,字字真心:“我也想昭告山河、昭告风月,告诉世间所有人,计晓是我此生唯一挚爱,是我要护一辈子、宠一辈子的夫人。”
晚风拂过巷口桂树,细碎的金桂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肩头、发间。
计晓怔怔看着他,心头所有的羞怯都化作滚烫的温柔,她鼓起勇气,轻轻仰头,踮起脚尖,微微凑近文故,软糯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认真又虔诚的心意:
“那……那等月圆圆满之时,我便答应你。”
“我做你的夫人,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文故眸色骤然一亮,眼底瞬间盛满漫天星光,所有温柔尽数沉淀,化作最深切的爱意。他抬手,轻轻揽住少女纤细的腰身,将人温柔拥入怀中,小心翼翼,视若珍宝。
秋月皎洁,桂香满城,烟火人间,风月无边。
世间万般热闹,皆不及怀中一人。
两人相拥片刻,巷外偶尔传来路人说笑,计晓羞得把整张脸埋进文故锦衫里,鼻尖萦绕着清浅墨香混着桂花香,安稳得让人心安。文故单手稳稳托着怀里的人,另一只手顺着少女柔软的发顶轻轻抚摸,指尖偶尔擦过一对藏在发丝间、悄悄露出来的雪白兔耳。
计晓浑身一颤,慌忙把耳朵往头发里藏,闷闷地闷在他衣襟里嘟囔:“别碰,街上会被人看见的。”
文故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哄小孩一般轻声安抚:“无妨,巷子里没人。也就我能瞧,旁人想看,我还不给看。”
他素来知晓计晓害羞,平日里只有二人独处,小兔才肯卸下伪装,露出毛茸茸的兔耳与蓬松尾尖,在外总要死死藏好,生怕被凡人视作异类。从前文故寒窗苦读,计晓总趁深夜化作原形窝在他书桌旁,捧着桂花糕小口啃食,陪他写到三更天。那时他便暗下决心,待功成名就,定要护这只小兔,不必再小心翼翼遮掩自身。
“方才买的桂花糕,回去温一壶蜜酒,坐在庭院赏月好不好?”文故松开怀抱,指尖擦去计晓脸颊沾着的一点细碎桂花,语气温柔。
计晓点点头,乖乖重新牵住他的手,脚步黏在文故身侧,一步都不愿分开。
原路折返,长街灯火愈发热闹,往来游人成双成对,处处皆是中秋团圆的暖意。文故一路将计晓护在内侧,避开拥挤的人流,手里提着满满一袋香甜点心,目光大半落在身侧少女身上,半点不曾分给周遭繁华景致。
途经一处卖花灯的小摊,各式玉兔灯、桂花灯挂满木架,流光婉转。计晓脚步顿住,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雪白的兔子花灯,藏不住喜爱。
文故立刻停下,伸手唤来摊主,挑了一盏最大最软的玉兔灯,灯身缀满细碎金桂流苏,漂亮极了。
“喜欢便拿着。”他将花灯递到计晓手中,指尖顺势捏了捏少女软乎乎的脸颊,“往后每一年中秋,我都陪你挑花灯。”
计晓抱着花灯,脸颊又红了一层,小声道:“月宫年年只有冷清桂树,从来没有这样好看的灯。”
从前她独居于广寒宫,千万年只有桂树与嫦娥相伴,清冷孤寂,从不知人间佳节这般热闹温柔。自跌落到文故身边,她才懂何为人间烟火,何为岁岁欢喜。
一路慢行回到文故的宅院,院门一推,院中栽种的两株老桂树香气扑面而来,比长街的花香更醇厚。文故先将点心放在石桌上,转身去厨房温蜜酒,计晓抱着玉兔灯,蹲在桂树下,指尖拨弄灯上垂落的桂花流苏。
晚风拂过,大片桂花簌簌落在她鹅黄色衣衫上,像落了一身碎金。
文故端着温热蜜酒回来时,恰好看见这一幕,少女垂着眉眼,周身铺满细碎金桂,手中花灯柔光映得小兔眉眼柔和,一时看得失了神。
计晓听见脚步声回头,望见他定定望着自己,疑惑歪头:“怎么了?”
文故走上前,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拂去小兔肩头桂花,轻声叹道:“没什么,只觉眼前景色,胜过世间所有风月。”
院中没有外人,计晓索性不再遮掩,一对雪白兔耳轻轻从发丝间支棱起来,身后蓬松的白色短尾也微微晃动,小兔往文故身边靠了靠,鼻尖蹭了蹭对方的手臂。
“方才街上人多,我都不敢跟你多说几句话。”计晓捧着温热的蜜酒抿了一小口,甜丝丝的酒味漫开,胆子也大了些,“你说的三书六礼,真的都会补给我吗?人间成亲的那些东西,我都不懂。”
文故侧过身,与她面对面,认真地望着小兔,字字清晰:“自然是真的。明日我便托城中媒婆打理一应礼数,寻良辰吉日,布置宅院,铺满红绸桂花。不用你操心半分,只需要乖乖等着做我的夫人就好。”
月光穿过桂树枝桠,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柔绵长。
计晓望着文故认真的眉眼,心底积攒许久的欢喜终于彻底漫了出来,小兔放下手中酒盏,主动微微仰头,轻轻吻了吻文故的唇角,一如方才长街上那人吻她一般轻柔。
一触即分,小兔飞快缩回身子,耳尖红透,垂着头小声道:“那……那我答应你了。”
文故眼底骤然漾开浓烈笑意,伸手将人揽进怀里,秋月、桂香、花灯、蜜酒相伴,人间最好的中秋,莫过于心上人在侧,许诺余生岁岁相守。
远处长街的喧闹隐隐传来,院中只有两人安静相拥,满院桂花香裹着绵长温柔,往后岁岁中秋,年年月圆,他们都会这般并肩而立,共享人间烟火,共守一世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