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我妈从棉纺厂退休,厂里给了一个接班名额。
按规矩,该给我这个长女。表都填好了,顶替人那栏写着:林秀云。
两天后,她把那三个字划掉,改成我妹的名字。划完,按了手印。
她说:你能干,嫁谁都能活。
我妹进了厂,我嫁了人。
十五年后我才知道,那张被划掉的表,一直压在档案袋最底下。
那道横线,她划得很稳,一笔下去,没带弯。
第1章 名额给秀芳
一九八三年九月十二号,厂门口贴了张纸。
纸是红头的,用浆糊贴在宣传栏的玻璃上,四角翘起来。上面写:本厂职工办理退休的,可以安排一名子女顶替进厂,年龄十六到二十五,农业户口也可以。
那天下午我从纸盒厂回来,路过厂门口,看见一堆人围着。
我没往里挤。我站在外圈,从人缝里看。字我认得全,一个没漏。
回家我跟我妈说了。
我妈在择韭菜。她抬起头,把手拢在右耳后头,往我这边偏。
“你说啥。”
我又说了一遍。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接着择。
我妈耳朵坏了三年。
挡车工,一天十个小时站在机器中间,几百台锭子一起转,那声音像有人拿锥子往耳朵眼里钻。她右耳基本听不见,左耳也剩一半。跟她说话得大声,得让她看见嘴。
厂里去年就动员她退,她没退。今年躲不过去了,医务室开了证明,说再干下去左耳也要废。
她今年四十八,工龄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一个人从二十岁站到四十八岁,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排纱锭。
我十九,在街道纸盒厂糊纸盒。
三间平房,二十来个人,全是女的。糊一个盒子一分二,我手快,一天糊八百个,挣九块六。加满勤奖,一个月十八块。
通知上有一句:农业户口也可以。
这一条是写给我们这种人的。街道工厂不算正式工作——没有劳保,没有退休金,病一天扣一天的钱,糊到哪天手不行了,就到哪天。我妈那四十一块二,是三十年换来的。三十年,站在同一个地方,耳朵听坏了,手上有疤。可她老了有一张退休证,看病能报销一半。
进厂不一样。进厂是商品粮,是宿舍,是三十年以后一个月四十来块的退休金,是走出门有人问你"哪个车间的"。
那个通知贴出来,厂门口的人就没断过。
我妹秀芳十七,念高二,成绩在班里排三十几名,全班四十二个人。
我爸七九年没的,农机厂的,肺上的病。走的时候我十五,秀芳十三。
这几年家里就靠我妈那四十一块二。
晚饭前我妈把院里的柴抱进来。
她抱柴用两只手,虎口那道疤在灯底下看得清楚。那道疤是七几年机器绞的,养了两个月。
她那双手择韭菜、和面、缝衣裳、抱柴,什么都干。厂里三千多人,评先进评十个,她评上三回。
晚饭是韭菜炒鸡蛋、一碗咸菜、一锅玉米糊糊。
秀芳先坐下。
我把碗端上来,坐下。
我妈开口了。
“厂里那个事,”她说,“我想好了。”
她说话声音大,因为她自己听不见,以为别人也听不见。
“给秀芳。”
我手里的碗没放下。
第2章 表上的名字
九月十四号,我妈去厂里办手续,让我陪着。
她耳聋,怕听不清人家说什么。
劳资科在厂部二楼。一间大屋,三张桌子,墙上挂着生产进度表,用红笔画了一道一道。管事的是个姓周的,四十来岁,戴一副蓝套袖,桌上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
老周拿出一沓表。
“退休申请一张,顶替审批一张。”他把表摊开,“顶替人写谁?”
我妈说:“林秀芳。”
老周拿笔,在表上写。
他写字的时候,我在旁边站着。
那张表我看见了。
上头有一栏,叫“顶替人姓名”;底下一栏,叫“与申请人关系”;再底下,是“申请人签字”。
我妈不识字。她的名字是我爸活着的时候教她写的,就三个字,写得歪。
老周写完,把表推过来,让我妈按手印。
我妈从裤腰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头是一枚印章和一盒印泥。她把右手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按,按在表格右下角。
按完,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老周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是你大闺女?”
我妈说:“是。”
老周“哦”了一声,把表收起来,夹进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行,回去等通知。下个月办下来就能上班。”
我妈说:“谢谢周同志。”
我说:“谢谢周同志。”
出了厂部大门,我妈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
九月的太阳还挺毒,晒得厂区的水泥地发白。路两边堆着棉包,用麻绳捆着,一股棉花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儿。
我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你妹那个身子。”
“我知道。”
她点点头,接着往前走。
九月二十号,我一个人又去了一趟。
我跟自己说,是去问政策。其实我心里想的不是政策。
我想问的是:一个退休的,能不能带两个。
劳资科还是那间屋。老周在,正拿个小刀削铅笔。
我站在门口,说:“周同志。”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哦,老周家的……不对,周玉兰家的。”
“我妈那天来办手续,我陪着的。”
“记得记得。”他把铅笔放下,“坐。”
我没坐。
“我想问个事。”
“你说。”
“我妈那个顶替,”我说,“能不能带两个?”
老周笑了一下。他笑得挺和气,但是那种“你这孩子不懂事”的笑。
“一个退休的只能带一个。这是文件上写的,不是我说了算。”
我说:“哦。”
他把铅笔拿起来,接着削。
“再说,”他一边削一边说,“你妈报的是你妹妹。表都填了,手印都按了。”
我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问。”
我说:“我就是问问。”
他把铅笔尖在桌上磕了磕。
“你这孩子,”他说,“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种事,厂里一年办几十个,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你妈报谁,就是谁。我们只认表。”
我说:“嗯。”
“你要真想进厂,”他说,“明年招工的时候你来考。招工是公开的,考试录取。”
我说:“我不是非农业户口。”
他把铅笔放下,看了我一眼。
“那就没办法了。”
我说:“哦。”
我从劳资科出来,站在二楼走廊上。
走廊对着厂区。底下是细纱车间,屋顶上有一排排的气窗,白汽从里头往外冒。机器声从底下传上来,嗡嗡的,像一大群蜂。
秀芳以后就站在那底下。
我趴在栏杆上,站了一会儿。
厂区里有人推着板车过,车上堆着棉纱,白花花的一片。
我想起我妈的手。
她的手我从小看到大:指甲盖是平的,指关节粗,手背上一层薄茧,虎口那儿有一道老疤,是早年被机器绞的。
那双手在纱锭中间穿了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换来一张表。
一张表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九月二十八号,秀芳的审批下来了。
那天她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我妈找裁缝做的,花了六块五。
她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让我看。
“好看吗。”
“好看。”
“姐,我上班了给你买双皮鞋。”
“行。”
十月三号,秀芳进厂,分在细纱车间,跟我妈一个车间。
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她第一天回来,耳朵嗡嗡响,说话得喊。
我妈说:“习惯就好了。”
秀芳说:“妈,你当年也这样?”
我妈说:“我当年比这还响。”
我妈退休的手续也办完了。最后一个月工资四十一块二,加了一张奖状,上面写“先进生产者”。
奖状她卷起来,用一根红绳捆着,塞进柜子最里头。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拿了一块布,把奖状又包了一层。
我说:“妈,那玩意儿包它干啥。”
她说:“留个念想。”
我说:“念想啥,不就是一张纸。”
她没听见。
她低着头,一层一层地包,包得很仔细,像包一件值钱东西。
第3章 嫁去陈家
十月五号,我妈把我叫到跟前。
“秀云,我给你说了个人家。”
“谁。”
“陈庄的,姓陈,叫陈建国。二十六,木匠。”
“哦。”
“人老实,手艺好。他爹妈都没了,一个人,有三间房。”
“哦。”
“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逼你。”
“我看一眼吧。”
见面在十月十号,陈庄的集市上。
我妈让我穿那件藏青的褂子,是前年做的,一直没舍得穿。
陈建国比我想的矮一点,肩膀宽,手很大,手指头上有一层黄,是木头的颜色,洗不掉的那种。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破了,补过。
我们在我妈的远房亲戚家见的。他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说话。
我妈跟他介绍我,他“嗯”了一声,也没多看我。
后来亲戚把我妈叫出去,屋里就剩我们俩。
他坐着,我也坐着。
坐了有一支烟的工夫,他开口了。
“我会做木工。”
“嗯。”
“柜子、桌子、床、门窗,都会。”
“嗯。”
“我一个人过了六年,自己做饭,自己做衣裳。”
“嗯。”
他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要是嫌我岁数大,我不怪你。”
我说:“我不嫌。”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
“我看出来了。”
“但是我不会打人。”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爸打我妈,打了一辈子。我不打。”
那天回去,我妈问我怎么样。
我说,行。
婚事定在腊月十八。
陈家给了八十块彩礼,两身衣裳的布料,还有二十斤猪肉。
我妈没要那八十块,让陈家拿回去置办东西。
她说:“我闺女嫁过去是过日子的,不是卖钱的。”
腊月初十,我妈把我叫到里屋。
里屋有一个大木箱,是我爸留下的,樟木的,上着锁。
她开了锁,从里头往外搬东西。
一床新被子,红的,被面上绣着鸳鸯。她绣的,绣了两个月,眼睛都熬红了。
两个枕套。一对搪瓷脸盆。一个暖水瓶,红壳的,上面印着牡丹。
还有一台缝纫机。
蝴蝶牌的,黑色的机头,金色的字,底下的踏板是铸铁的,沉得很。
我见过这台机器。它在我们家放了十年,一直盖着一块蓝布。我妈一年用不了几回,做衣裳都是手工,嫌踩机器费线。
“这个给你。”
我说:“妈,这个你留着。”
“留着干啥。”她说,“我又不做衣裳。”
“你以后做呢。”
“我以后不做了。”她把蓝布掀开,用袖子擦了擦机头,“眼睛也不行了,穿针都穿不上。”
她把缝纫机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手巧。你小时候给我绕线,绕得比我都匀。”
我说:“妈。”
“嗯。”
“秀芳进厂,我不怨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知道你不怨。”她说,“你要是怨,你就说了。”
那台缝纫机我推回了家,放在秀芳的屋里。
秀芳说:“姐,这是妈给你的。”
我说:“先放你这儿,我嫁过去再搬。”
秀芳摸着机头,摸了一会儿。
她说:“姐,我以后挣钱了,给你买台新的。”
我说:“这台就挺好。”
她说:“这个是旧的。”
我说:“旧的能用。”
腊月十八,我出嫁。
那天下小雪。陈家来了六个人,推着两辆板车,一辆拉嫁妆,一辆拉人。
我坐在板车上,穿着红棉袄,头上盖着红布。
出门的时候,我妈站在院门口。
她没哭。她这个人不哭。
她站在那儿,手拢在右耳后头——那是她听人说话的习惯动作,可那天没人跟她说话。
板车走到巷口,我掀开红布往后看。
她还站在那儿。
个子不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
我放下红布。
板车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第4章 木器坊开张
陈庄在县城西边,走路四十分钟,骑车十五分钟。
陈家三间房,一间住人,一间灶屋,一间是工房。
工房里堆着木头。松木、榆木、槐木,一根一根立着靠墙,断面朝外,能看见年轮。地上全是刨花,卷的,一层压一层,踩上去软。
墙角一张大案子,两条长凳支着,案面上有几百道刀痕,深的能卡住指甲。
梁上吊着一排工具:刨子、凿子、锯、墨斗、角尺。都是我公公留下的。我公公也是木匠,六二年没的。
我嫁过去的第三天,建国开始干活。
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
先是选料。他蹲在木头堆前头,一根一根看,看到中意的,用手掌在上头摸一遍,摸完拿粉笔划一道。
然后是刨。他把木头架在案子上,一条腿顶着,两只手推刨子,往前一送,一卷刨花就从刨口里出来,落在地上。
他推刨子的声音很稳:唰——唰——唰。
我坐在门槛上看了一上午。
中午他停下来吃饭,我说:“我能不能学。”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学这个干啥。”
“闲着也是闲着。”
他想了想,说:“先学磨刨刃。”
磨刨刃是个磨人的活。
一块青石,一块油石,一瓢水。刨刃夹在手指头中间,跟石面成一个角度,来回推。
角度不对,刃就磨圆了;磨过了,刃就卷了。
我第一天磨坏了三块。
建国没说啥,把磨坏的收起来,重新拿一块给我。
“再来。”
第二天磨坏两块。
第三天磨坏一块。
第四天,我磨出一块能刮下木屑的。
他把刨刃装进刨子,试了一下,木头上出来一条薄薄的刨花。
他说:“行。”
一九八四年开春,我开始学拉锯。
锯是框锯,一边一个把手,得两个人拉。他站上头,我站下头,照着他划的墨线走。
第一次我拉歪了,锯口偏出去半指。
他把锯拿出来,看了看,说:“重来。”
一根料,拉了三回。
第二次拉了五回。
第三次,锯口贴着墨线,直直地下去。
他说:“行了。”
那年夏天,我学会了自己下一根料。
我做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张小桌子。
四条腿,一个面,两档撑。料是我自己选的,榆木,纹路顺。
我不会画图,就拿粉笔在案面上画。画完了拿给他看。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粉笔改了两处。
“这儿的榫眼要往里收半寸,不然受不住劲。”
我改了,重新画。
他点头。
我下了料,凿榫眼,开榫头,拼起来。
拼的时候差了一点,一条腿短了半分,桌子晃。
我把那条腿拆下来,重新下了一根。
第二回装上去,桌子稳了。
我在桌面上刨了三遍,刨到用手摸不出起伏。
那天晚上他从外头回来,看见那张桌子摆在灶屋中间。
他围着桌子转了一圈,蹲下去看四条腿,又站起来,两只手按在桌面上压了压。
“行。”
就一个字。
那张桌子我们家用了十四年。
一九八五年冬天,我生了儿子。
取名陈阳。
生他那天下了大雪,接生的是村里的接生婆。建国在屋外头站了一宿,天亮的时候孩子哭了,他才进来。
他进来先看我。
“疼不疼。”
“疼。”
“以后不生了。”
孩子满月那年,秀芳来过一次。
她穿着厂里的工作服,蓝的,袖口上有油。头发烫了,是那种小卷,城里时兴的。
她带了两罐麦乳精,一包红糖。
她抱着陈阳,抱了一会儿。
“姐,你瘦了。”
“干活干的。”
“累不累。”
“不累。”
她在我屋里坐了一下午,说了厂里的事:车间换了新机器,宿舍通了暖气,食堂的菜涨价了,一毛五一份。
她说得挺高兴。
临走的时候,她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在我枕头底下。
我后来才发现的。
一九九二年,我们开了作坊。
那年县里搞开发,城南修了一条新街,两边盖门面房,一间一间往外租。
建国说,租一间。
我说,租一间得多少钱。
他说,一个月一百二。
我说,那咱们得攒多久。
他说,不攒了,借。
我们把家里的猪卖了,加上这些年攒的,凑了三千二,又跟我娘家那边借了八百,租下了一间门面,添了两台电锯,一台压刨。
作坊挂的牌子是“建国木器”。
我跟他吵过一回。我说凭啥只写你的名。
他说,那写你的。
第二天他去把牌子刷了,改成“建国秀云木器”。
那个“秀云”两个字,是他自己写的,写得歪,比我妈写的还歪。
到一九九七年,作坊里有八个人。
四个师傅,两个学徒,一个管账的,一个做饭的。
我们从打家具转成了做工程:门、窗、柜台、货架。县里新开的商场、宾馆、学校,都有我们做的活。
那年我三十三。
手上有一层茧,虎口那儿也有一道疤——是早年被凿子崩的,跟我妈手上那道位置差不多。
有一次我给客户送图纸,路过棉纺一厂。
厂门口那棵梧桐树还在,比十几年前粗了一圈。
我停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
正是下午两点,早班下班。女工们从大门里往外走,一片蓝,一片嗡嗡的说话声。
有人骑车,有人走路,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吃冰棍。
我没看见秀芳。
我站了大概三分钟,骑车走了。
那年冬天,我给陈家做了一套柜子。
料是红松,六门柜,两米四高。
我下的料,我开的榫,我拼的。
最后一道工序是刨面。我拿细刨过了一遍,又拿砂纸打磨了三遍,打到最后,手摸上去像摸一块布。
建国站在旁边看着。
他这些年话更少了。
我刨完最后一下,直起腰。
他走过来,把手掌按在柜门上,从上往下摸,摸到底,又反过来摸。
摸完,他说:
“行。”
第5章 秀芳下岗了
一九九八年开春,厂里开始压锭。
报纸上说的:纺织行业要“限产压锭”,三年内要压掉一千万锭。县里分下来指标,棉纺一厂压两万锭。
厂门口的宣传栏换了内容,不再是那个“子女顶替”的红头纸,换成了一条横幅,写着“顾全大局,平稳过渡”。
三月十一号,秀芳下岗。
她那年三十二,工龄十五年。
车间主任张姐找她谈话,谈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一张纸,上头写着“下岗职工安置协议”。
买断工龄,一年八百。
十五年,一万二。
一万二千块钱。
她丈夫赵强也是厂里的,机修车间,四月份也下了。
两口子加起来,拿了两万三千块。
赵强拿这钱想去县里租个门面卖五金,租了两个月,没干起来,又退了,亏了三千。
后来他去南边打工,进了一家私人厂,也是机修,一个月八百,比在棉纺厂少四百,还不管住。
秀芳一个人在家,带着儿子。
她儿子那年九岁,在厂子弟小学念三年级,成绩不好,留过一级。
四月十九号下午,我在作坊里对图纸。
作坊那会儿有十一个人了,我在城南新街又租了两间,一间做车间,一间当门面。
有人站在门口。
我抬头,是秀芳。
她穿着一件灰夹克,拉链拉到下巴底下。头发没烫了,扎了个马尾,脸比以前瘦,颧骨出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饭盒。
铝的,方方正正,上头盖着一个塑料袋。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姐。”
“进来。”
她进来,站在柜台前头,把饭盒放在柜台上。
“这是啥。”我问。
“饺子。”她说,“我早上包的,韭菜馅。给阳阳吃。”
“他自己不会来拿。”
“我怕他不肯要。”
我看了那个饭盒一眼。
“坐。”
她拉了个凳子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当年陈建国相亲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捧着杯子,没喝。
“姐,”她说,“我想跟你借点钱。”
“多少。”
“三千。”
“干啥用。”
“阳阳他爸在南边,说是要交个什么押金,让家里打过去。厂里发不出工资了,我现在一个月就一百八生活费。”
我说:“行。”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沓钱,数了三千,推到她跟前。
她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一支笔。
“姐,我写个条。”
我说:“不用。”
“要写。”她已经翻开本子了,“写个借条,我心里踏实。”
她写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撕下来,推给我。
上头写着:今借到林秀云人民币叁仟元整,借款人林秀芳,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九日。
我把借条收进抽屉。
她又坐了一会儿。
站起来的时候,她把那个饭盒往柜台里头推了推。
“姐,你留下。”
“阳阳爱吃。”
“他爱吃你包的。”
“我包的没你包的好。”
“你包的盐放得准。”
我说:“行。”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姐。”
“嗯。”
“你这儿……要不要人。”
我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门槛。
“我能干啥都行。扫地、看门、做饭。我不挑。”
我说:“你回去等信儿。”
她抬起头。
我说:“我一个礼拜之内给你话。”
她点点头,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打开那个饭盒。
饺子码得很齐,一个挨一个,花边朝上,捏得很仔细。
十六个。
我用手指头数了两遍。
十六个。
我数完,把盖子盖回去。
那天晚上我跟建国商量。
我说,秀芳想来作坊干活。
他问,你咋想。
我说,我想让她来。
他说,行。
我说,你不多问一句?
他说,你想好了就行。
他这个人就这样。
四月二十六号,秀芳来上班。
我给她安排的活是管仓库,收料、发料、记账。
她第一天来,早到了二十分钟。
她站在仓库门口等我,手里拎着那个铝饭盒,里头是饺子。
“姐,我给你带的。”
我说,家里吃了。
“给建国哥带去。”
我说,他中午在食堂吃。
她把饭盒拎了一上午,中午还是拎回去了。
后来她在作坊干了半个月,管账管得不错,数目没出过错。
有一回她跟我说话,说:
“姐,我算了一笔账。”
“啥账。”
“我进厂那年三十四块一个月,干了十五年,最后一百三十块。买断一万二。你说我这一辈子,加起来挣了多少钱。”
我说,没算过。
她拿起笔,在一张废纸上划拉。
“十五年平均一个月八十块,一年九百六,十五年一万四千四。加买断一万二,两万六千四。”
她把笔放下。
“两万六。”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不像感慨,也不像抱怨,像在报一个尺寸。
“姐,你说,”她问,“我这十五年,值多少钱。”
第6章 档案里的秘密
五月十八号,晚上,我们俩在作坊盘库。
每月十八号盘一次,料、成品、半成品,一样一样点。
那天点完,天黑透了。厂里人都走了,就剩我们俩。
我泡了两杯茶,她一杯,我一杯。
她坐在账桌前头,把单子一张一张理好,夹进文件夹。
理完她没走,坐着喝水。
“姐。”
“嗯。”
“我上个月去厂里办了一趟手续。”
“啥手续。”
“下岗的后续。”她说,“医保、社保要转到个人窗口去,得自己去跑。”
“跑完了吗。”
“跑完了。”她顿了一下,“办事的人让我去档案室,把我那份档案调出来,核对工龄。”
我“嗯”了一声。
“档案室你不知道,在厂部三楼最里头那间,多少年没人进去了。灰这么厚。”她伸出手比了一下,“管理员是个老头,也快退了。他帮我找档案,从架子上抽出来一个牛皮纸袋子。”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袋子打开,里头是我的招工表、体检表、转正表,一沓。翻到最底下,有两张纸折着。”
她放下杯子。
“我打开一看,是两张顶替审批表。”
我没说话。
“第一张,”她说,“上头写的顶替人,是林秀云。”
仓库那盏灯是白炽灯,瓦数不高,黄黄的一点,照在料堆上,影子拉得很长。
秀芳坐在灯底下,脸一半亮一半暗。
“那张表我看了三遍。”她说,“名字是林秀云,跟申请人关系那栏写的是‘长女’。字是老周的字,我能认出来。”
“后头呢。”
“后头有一道横线,把‘林秀云’三个字划掉了。”
“划得挺重。”她说,“笔都透了,纸背面能摸出印子来。”
“横线旁边有一个手印。”
“红的。”
“我妈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第二张表呢。”我问。
“第二张就在第一张底下压着。顶替人写的是我,林秀芳,关系写的是‘次女’。”
“第二张上头没有横线,有一个手印,日期是九月十四号。”
“第一张的日期是九月十二号。”
仓库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有辆车过去,车灯从窗户上扫了一下,又黑了。
“你早知道?”我问。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办下岗手续那天。”她说,“上个月。”
“为啥现在才说。”
她低着头,看着账本。
“不知道咋说。”
“姐。”她抬起头。
“你说。”
“我进厂那几天,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秀芳,这个名额本来该给你姐。’”
“她说,‘但你姐能干,你不行。’”
“她说,‘你要记住这个。’”
“我当时哭了。我说妈我记一辈子。”
“这些年我没跟人说过。”她说,“我跟我丈夫都没说过。”
“今天看见你,天天在这儿,管账管料,我心里……”
她没说完。
“你恨妈吗。”她问。
我说:“不恨。”
“真的?”
“真的。”
“那你恨谁。”
我说:“我不恨谁。”
她看着我。
“姐,”她说,“你比我狠。”
“你恨都不肯说出口。”
我说:“我说了。我不恨。”
那天晚上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仓库坐到十二点。
我把那两张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张,九月十二号,林秀云。
第二张,九月十四号,林秀芳。
中间隔了两天。
九月十二号那天,厂门口贴出通知,我回家跟我妈说了。
九月十三号那天,晚饭,我妈说“给秀芳”。
九月十四号那天,我妈去厂里办手续,让我陪着。
我陪她去的。
我站在那张桌子旁边。
我看着老周写字。
我看着我妈按手印。
我看着她把表递过去。
从头到尾,我站在那儿,一个字没说。
**我甚至没问她一句“是不是本来写的我”。**
不是不敢问。
是我想都没想过去问。
我妈说“给秀芳”,我就说“嗯”。
我妈说“你能干”,我就信了。
我一直以为,那个名额是妈一开始就决定给秀芳的。
我一直以为,我就是不够好,才轮不到我。
“你能干”这三个字,我信了十五年。
那天夜里,我拿钥匙把仓库门锁了,锁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新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亮着,一盏一盏,照得柏油路面发白。
作坊那块牌子在灯底下:建国秀云木器。
那四个字是建国刷的,“秀云”两个字写得歪。
我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第7章 老周的往事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作坊。
我骑车去了棉纺一厂。
厂门口那棵梧桐还在,树底下多了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一个老头蹲在那儿,戴一顶草帽,手里拿着一条内胎,在水盆里找气泡。
我把车支在旁边。
“师傅,充个气。”
他抬头。
我看清了他的脸。老了一点,头发白了,手上的皮松了,但那双套袖没变——还是蓝的,还是那副。
他也看了我一会儿。
“你……”他想了想,“周玉兰家的。”
“嗯。”
“大闺女。”
“嗯。”
他把内胎放进水盆,站起来,在我车胎上按了按。
“气不足。”
他拿打气筒,一下一下打。
打完了,他说:“你妈当年,是个好人。”
“嗯。”
“厂里三千多人,评先进就评十个。她评上了三回。”
“我知道。”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蹲回去,接着找气泡。
我站着没走。
“周同志。”
“嗯。”
“我想问个事。”
“你说。”
“那年……一九八三年,我妈来办顶替,我在场。”
“嗯,我记得。”
“你先填的是林秀云。”
他的手在水盆里停了一下。
水盆里的水晃了晃。
“你咋知道的。”
“我妹妹看见档案了。”
他把内胎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
“那她看见的就是真的。”
“你妈那天,”他说,“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她不识字,怕忘了,让我照着写。”
“我写完了,念给她听,她听完点头。按手印,按完,我把表收起来,让她回去等通知。”
“她走到门口,又回来了。”
“她说,‘周同志,我改个名。’”
“我问,改谁。她说,‘改二闺女,林秀芳。’”
我站在那儿。
“你问她为啥了吗。”我问。
老周把手里的抹布放下。
“问了。”
“她说——”
他看着我。
“她说,‘大闺女能干,进厂屈才。’”
“我说,”老周接着说,“‘能干跟进厂有啥关系。’”
“她说,‘不进厂,也能活。’”
“我说,‘那二闺女呢。’”
“她说,‘二闺女离了厂,活不了。’”
他把水盆里的水倒了,换了一盆新的。
“我劝了她一句。”他说,“我说,大闺女是农业户口,这一辈子就这一回机会。”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想好了?”
“她说,‘我想好了。’”
“我说,那按个手印。”
“她就按了。”
“那张划掉的表呢。”我问。
“按规矩要收回去,销了。”他说,“我没销。”
“为啥。”
“我干了三十年劳资,”他说,“经手这种表,少说五百张。”
“改名的,就你妈这一回。”
“我就多留了个心眼,把它跟新表钉在一起,塞进档案袋了。”
他站起来,在裤腰上摸了半天,摸出一串钥匙。
“档案室现在归我管。厂里半停了,没人来,就让我看着。”
他把钥匙攥在手里,没递给我。
“你自己去吧。”他说,“三楼,最里头那间。林秀芳的档案在第三排,从左数第五个柜子,牛皮纸袋子,上头贴着条。”
“周玉兰,”他说,“退休职工那一栏,第一排第七个柜子。”
我上了三楼。
楼道里堆着废弃的纱锭,一摞一摞,蒙着灰。窗户上玻璃碎了两块,风从里头过,吹得墙上的进度表哗啦哗啦响。
最里头那间门上写着“档案室”。锁是老式的铜锁,我把钥匙捅进去,拧了三圈,才开。
屋里比楼道更暗。
一排一排的铁皮柜,柜门上贴着标签。灰有铜钱厚,我一摸,手上全是一层。
第三排,第五个柜子。
我拉开抽屉,一沓牛皮纸袋,每个袋子上贴着名字条。
第三个袋子,上头写着“林秀芳”。
我把袋子拿出来,解开棉绳。
里头是一沓表:招工登记表、体检表、转正定级表、工资调整审批。
翻到最底下,两张纸折着,折成四折。
我打开。
第一张。
表格发黄,边上卷了。抬头是“子女顶替审批表”。
“顶替人姓名”那栏,写的是**林秀云**。
三个字是钢笔字,蓝黑墨水,笔画硬,是老周的字。
三个字上头,一道横线。
划得很重,墨透了,纸背面能摸出凸起的印子。
横线的右下角,一个红色的拇指印。
印纹看不清了,只剩一团红。
右上角的日期:一九八三年九月十二日。
第二张。
同样的表,同样发黄。
“顶替人姓名”那栏,写的是**林秀芳**。
没有横线。
右下角一个拇指印,这回印纹清楚,能看见一圈一圈的螺纹。
日期:一九八三年九月十四日。
我把两张表并排放在窗台上。
外头的光照进来,照在纸上,黄得更明显,那道横线在光底下像一道疤。
两张表,一张隔一张,两个名字,一个被划掉了,一个没有。
一个手印,又一个手印。
中间隔两天。
我把表原样折好,放回袋子,绳子系上,抽屉推回去。
我又拉开第一排第七个柜子,找到那个写着“周玉兰”的袋子。
解开绳子,里头是退休审批表、工龄认定、医务室的诊断书。
诊断书上写着:右耳感音神经性耳聋,中度;左耳混合性耳聋,轻度。建议调离噪声作业岗位。
日期是一九八二年十一月。
我把袋子系好,推回去,锁上柜门。
下楼的时候,老周还蹲在梧桐树底下修车。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看着了?”
“看着了。”
“那个横线,”他说,“是你妈自己划的。”
“我知道。”
“她划的时候,我在旁边。”他说,“她划得挺稳,一笔下去,没带弯。”
“划完了,她把笔递给我,说,‘周同志,麻烦你再填一张。’”
“我说,行。”
“她就走了。”
我骑车回家。
路过厂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宣传栏换了新内容,写着“出租”。后头那块玻璃上还有一层浆糊的痕迹——是当年贴顶替通知的位置,纸撕了,浆糊留下来了,一小片,白的。
第8章 那道划掉的线
我妈住在厂区那排老平房,第六间。
秀芳进厂那年分给她一间半,她一直住着。厂里半停了以后,这片平房就剩下不到十户人,都是老职工,走不了的。
我妈去年冬天中风了一回。
不重,就是右边胳膊腿不听使唤,说话也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厂医务室的人来看过,说恢复得算好的,命保住了,就是右手抬不起来了。
右手。
她当年按手印,用的是右手。
我去的那天是五月二十号,下午。
她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晒太阳。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不是认不出来。是没想到我会来。
这几年我去得少。一年去三五回,端午、中秋、她的生日。放下东西,坐一会儿,走。
她拄着一根棍儿,慢慢站起来。
“秀云。”
“妈。”
“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你。”
她往屋里让我。
屋里比外头暗,比外头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柜子上摆着一个相框,里头是她们车间当年的合影,穿工作服的,站成三排,她在第二排靠左,笑得挺开。
我在椅子上坐下。
她给我倒了碗水,倒得很慢,碗拿不稳,水洒了一路。
“我自己来。”我说。
“我能倒。”她说。
她把碗放在我面前的桌上,自己坐在床沿上。
右手放在膝盖上,那只手在抖,抖得很轻,但一直在抖。
“秀芳呢。”她问。
“在作坊,管库。”
“管库好啊。”
“嗯。”
“她能干不。”
“能干。”
“她认字。”
“认。”
我妈点点头。
她的左耳还剩一点听力,我坐在她左边,不用喊太大声。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两张纸,昨天从档案室复印出来的。
复印的纸是灰的,字迹是黑的,那道横线印出来是一条粗黑杠。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推到她跟前。
“妈,你看这个。”
她没戴花镜,看不清。
我把两张纸举起来,一张一张放到她眼前。
“这张,写的是林秀云。是我。”
她眯着眼看。
“这张,写的是林秀芳。”
我把第一张放下来,手指头点在那道横线上。
“这道线,是你划的。”
屋里静了。
外头有一辆三轮车过去,链条哗啦哗啦响。
我妈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她的右手动了一下,想抬起来,没抬起来。
“妈。”
她不说话。
“妈,你看着呢?”
“看着呢。”
“这道线,是你划的。”
她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那只抖着的手。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是。”
就一个字。
“妈,我问你一句话。”
她没抬头。
“你为啥划?”
她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我等。
她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浑浊,但没躲。
“你妹妹……”她说,“那时候才十七。”
我说:“我十九。”
屋里又静了。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妈,”我说,“我十九。”
“我知道。”
“我知道你十九。”
她说:“你十九,你能吃苦。”
“你妹妹十七,她身子弱。”
“你妹妹念不进书。”
“你妹妹离了厂,活不了。”
“你能活。”
“我能活。”我说。
“嗯。”
“所以我该让?”
她不说话。
“妈,是不是我能活,就该我让?”
她把头低下去。
那只右手还在膝盖上抖。
“妈。”我说,“我不问你为啥。”
“我不问你偏心。”
“我也不问你这些年心里有没有我。”
“我就问你一句。”
我把那张复印纸推到她跟前。
“你划那道线的时候,犹豫没犹豫?”
她抬起头。
她看着我。
她的嘴动了很久。
终于说出来了。
“没有。”
我站起来。
我把两张纸收回信封,装进包里。
我妈坐在床沿上,没动。
我走到门口,她又开口了。
“秀云。”
我停下来。
“你日子过得好。”
“嗯。”
“你男人对你好。”
“嗯。”
“你儿子念书好。”
“嗯。”
“你看,”她说,“我没划错。”
我出了那间平房。
天还没黑,太阳挂在厂区西边那排厂房的烟囱后头,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妈拄着棍儿,挪到门口,站在那儿看我。
我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门口。
个子不高,背驼了一点,头发全白了。
她那只右手拄在棍儿上,抖。
那只手,十五年前,在一道横线上,一笔划下去,没带弯。
第9章 压在缝纫机下
从娘家回来那天晚上,我把建国叫到跟前。
“有个事跟你说。”
“嗯。”
“我妈那年,把顶替的名字从我改成我妹了。”
他坐在那儿,没动。
“我早就觉得不对。”他说。
“你早知道?”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你那几年不对。”
“哪儿不对。”
他说不上来。
他想了一会儿,说:“你干活太狠。”
“那张复印件呢。”他问。
我从信封里抽出来,给他看。
他接过去,看了很久。
看完,他递还给我。
“你要咋办。”
“不咋办。”
“不找你妈?”
“找过了。”
“咋说的。”
“她没错。”
他看着我。
“你信?”
我说:“我信。”
“真信?”
“真信。”
他点点头,没再问。
那年夏天,秀芳在作坊干得挺好。
我给她涨了工资,一个月四百五,管中午饭。
她没说啥,第二天一早来,把仓库的地拖了两遍。
有一回盘点,差了一根料,她翻了三个钟头单子,找出来了,是发料的人记错了账。
她把那张单子拿给我看,我说,行,知道了。
她说,姐,我以后小心。
我说,不是你的错。
她说,我知道,我想跟你说一声。
那年八月,陈阳考上了县一中。
全县第七名。
通知书寄到作坊,那天秀芳在。她拿过通知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姐,这孩子随你。”
“随他爹。”
“随你。”她说,“他爹话多,他不话多。”
我说,他话少是因为他没话。
她笑了一下。
笑完她把通知书递给我,转身去点料了。
我妈是二零零三年走的。
走之前那几年,我每年多去了两回。端午、中秋、生日,加上开春一回、入冬一回。
坐一会儿,说几句话,走。
她没再提那件事。
我也没提。
她走的时候我在跟前。她拉我的手,拉的是左手——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她拉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我说,妈,我知道。
她就松了。
收拾她遗物的时候,那个樟木箱子我打开了。
箱底压着那卷“先进生产者”的奖状,红绳捆着,外头包了三层布。
布底下还有一样东西:一张纸条,折成四折。
纸条上是三个字:**林秀云**。
那笔迹工整,不是她写的。她不识字,自己写不出这三个字。
是当年她找人写好、攥在手里去报工的那张——老周说过的那张。
这张纸条,她揣了二十年。
现在,那张复印件在我家。
我家在作坊后头,三间房,堂屋摆着那台蝴蝶牌缝纫机。
那台机器我用了二十年。儿子小时候的衣裳,建国的工作服,我的褂子,都是它做的。它一次没坏过,就是去年换了一根皮带。
缝纫机有一个台板,掀开来是机头,合上是一张平桌面。
我把那张复印件折好,压在台板底下。
每次打开台板,我都能看见它。
看见了,就看见一会儿,然后接着踩。
线走得很匀。
我小时候给我妈绕线,绕得比她匀。她说过一回,我记到现在。
有一回秀芳来家里,看见我在缝东西。
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姐。”
“嗯。”
“你还在用这台。”
“嗯。”
“没换新的?”
“旧的能用。”
她没再说话。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机器。
黑机头,金字,踏板是铸铁的,沉得很。
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