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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8:00:37

一

行李箱轮子碾过单元门门槛,发出哐当一声响。

门开了。

弟弟林磊叼着牙刷,满嘴泡沫,上下扫了我一眼。

"哟,还知道回来。"

我没说话,把行李箱往门里拉了拉。

他靠在门框上,堵住大半个门洞。

"姐,我跟你说个事。"

"嗯。"

"张阿姨那边催了,彩礼十八万八,首付还差二十。"

牙刷在他手里转了个圈。

"你不会真打算空手来吧?爸六十大寿。"

我低头换拖鞋。鞋柜上摆着一双崭新的男士运动鞋,鞋盒还没拆,吊牌露在外面——莆田货,两百块最多。

"进来吧。"

他侧身让了一下,又补了句。

"妈说了,你要是这次拿不出来,就别上桌吃饭了。"

我蹲下来,把行李箱立好。

玄关的灯是声控的,灭了。林磊没动,就站在黑暗里等我出声,好让灯再亮起来。

我没出声。

站了大概十秒,灯又灭了一次。

"你快点啊。"

他跺了下脚,灯亮了。

我走进去。

客厅还是老样子。三十年前的灰皮沙发,扶手上缠满了透明胶带。电视是五十五寸的,挂在墙上,旁边贴着一张红底金字的"寿",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茶几上摆着几盘凉菜。卤味、花生、拍黄瓜,还有一盘切得歪歪扭扭的酱牛肉。

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晚晚?回来了?"

围裙上沾着油点,手上还拿着锅铲。她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想接我手里的包。

我往后让了一下。

"我自己来。"

她的手僵在半空,收回去了。

"吃饭了没?还有个汤——"

"在火车上吃过了。"

"那怎么行,火车上那叫吃饭?"

她又要往厨房走,里屋传出一声咳嗽。

妈整个人顿住,像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她小声说:"你爸在里屋,你……先去打个招呼吧。"

我走到里屋门口。

门半开着。

爸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深灰色毛衣,头发白了大半。他手里捏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泡着枸杞,水面浮着几颗干瘪的红枣。

他没看我。

"爸。"

杯子在他手里转了一圈。

"嗯。"

就一个字。

我站在门口,等了大概五秒钟。他继续看窗外,像我是一阵风。

"生日快乐。"

"嗯。"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礼盒,放在床头柜上。一盒龙井,三百八,超市买的。

他扫了一眼,没动。

"林磊的事,你妈跟我说了。"

来了。

我把手插进口袋。

"二十万。"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弟弟结婚,是林家的大事。"

"我知道。"

"你在上海一个月挣多少?"

"一万二。"

"一万二。"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那二十万,也就一年多的事。"

我没接话。

他喝了口枸杞水。

"你是姐姐。"

这句话他说了三十年。

从我七岁把书包让给林磊开始说,从我中考差三分上重点高中、他让我去读免费师范开始说,从我工作后每个月工资到账第二天、他准时打电话说"家里需要钱"开始说。

你是姐姐。

四个字,压了我二十五年。

"我想想。"

我转身要走。

"想什么想。"

杯子往床头柜上一蹾,水洒出来一点。

"你弟弟今天都带人姑娘回来了,你当姐姐的,好意思让他在丈母娘面前抬不起头?"

我握住门把手。

"饭好了叫我。"

我带上门。

走廊里挂着一张全家福。我十五岁那年拍的。我站在最边上,林磊站在中间,被爸一只手搂着肩膀。他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我没笑。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这个家里,我是个外人。

餐厅的灯比客厅亮。

七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干煸豆角、西红柿炒蛋,还有一锅炖排骨。

林磊已经坐上桌了,旁边坐着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女生,长发,指甲做了裸色美甲。她拘谨地坐着,手放在膝盖上。

"这是小敏。"林磊介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小敏冲我笑了一下。

"姐姐好。"

"你好。"

我拉开椅子坐下。

妈端着汤最后一个出来,围裙没摘。

"来来来,吃饭吃饭。你爸呢?"

"就来。"

爸从里屋出来,换了一件暗红色的Polo衫。他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

都动了筷子。

林磊给小敏夹了个虾。

"尝尝,我妈手艺。"

小敏剥了虾,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阿姨做得真好吃。"

"好吃多吃点。"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以后常来。"

饭桌上聊的都是林磊和小敏的事。婚期定在国庆,酒店看了三家,小敏家那边要求彩礼十八万八,房子要写两个人的名字。

爸一边听一边点头。

"房子的事你们放心。"他扫了我一眼,"你姐会帮忙的。"

小敏的目光转向我。

我夹了一筷子豆角,慢慢嚼。

"姐姐在上海做什么工作呀?"

"程序员。"

"哇,程序员好厉害。"她笑了一下,"那工资很高吧?"

"还行。"

"上海买房了吗?"

我放下筷子。

桌上安静了一秒。

妈赶紧打圆场:"小孩子家家问这个干嘛,吃饭吃饭。"

小敏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林磊咳了一声。

"姐。"

"嗯。"

"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爸把酒杯放下了。

妈也停下了筷子。

小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放下了手里的虾。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牛皮纸信封,很薄。

林磊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我用手按住了。

"先别急。"

他缩回手,脸上的笑容僵住。

爸眯起眼。

"林晚,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

"爸,你今天六十大寿。"

"少扯别的。"

"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把信封推到他面前。

他看了我一眼,拆开信封。

里面不是银行卡。

是一张纸。

A4纸,打印的,抬头是"市第一人民医院"。

爸眯着眼,把纸举起来,对着餐厅的灯看。

他的手开始抖。

纸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响。

妈凑过去。

"什么呀?老林你抖什么?"

她接过纸,看了两行,脸唰地白了。

汤勺从她手里掉下来,哐当撞在碗沿上。

"胃癌……晚期?"

林磊嘴里的饭喷了出来。

小敏张大了嘴。

餐厅里死一样静。

只有客厅的挂钟在滴答滴答走。

爸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他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震得汤碗跳了一下。

"你装什么?!"

我没说话。

"林晚你出息了啊!为了二十万,你咒自己?"

他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你小时候装病逃学,长大了装病骗钱,你多大了?!"

妈嘴唇哆嗦着,伸手想去碰我。

我往后躲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

"晚晚……这……这不是真的吧?"

我看着她。

"你觉得呢?"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磊终于反应过来,他擦了擦嘴,脸上的表情不是担心,是恼火。

"姐,你至于吗?不就二十万吗?你至于演这一出?"

我转过头看他。

"我演?"

"不然呢?"他摊开手,"你这演技,不去拍戏可惜了。"

我没说话。

我伸手,把头发摘了下来。

假发。

黑色的长直发,从发根处整个掀起来,露出下面稀疏的、刚长出来一点点的寸头。

很短,发根是白的。

餐厅里没有人出声。

小敏倒吸了一口凉气。

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捂住了嘴。

爸站在那里,举着杯子,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我把假发放在桌上,放在那张诊断书旁边。

"第三次化疗结束两个月了。"

我声音很平。

"头发掉光了,买了顶假发。两百八,拼多多。"

没有人说话。

我从包里拿出第二张纸,推过去。

"这是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爸。"

"二十万。"

"我全部积蓄。"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就当……最后一次了。"

我转身往房间走。

身后,我听见妈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小声啜泣,是压了很久、突然决堤的那种。

我没回头。

二

我的房间在次卧。

十三年了,什么都没变。

书桌上还摆着我高中时的相框——高中毕业照,我站在最后一排角落,穿着蓝白校服,面无表情。

床上铺着格子床单,洗得发白。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毛绒熊,耳朵已经掉了一只。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腿在抖。

刚才在饭桌上那股劲儿,一下子泄了。

我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是装的。

诊断书是真的。

三个月前,市一院胃肠外科,王医生拿着片子跟我说:"林女士,胃窦部占位,四期,已经有腹膜转移了。"

我当时正在喝一杯奶茶。

珍珠堵在吸管里,我吸了半天没吸上来。

"还有多久?"

王医生推了推眼镜。

"积极治疗的话……一年左右。"

"不治疗呢?"

"三到六个月。"

我把奶茶放在他办公桌上。

"那就治吧。"

化疗做了三次。吐得昏天黑地,掉头发,瘦了十五斤。公司请了长假,主管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说"林晚你放心,位置给你留着"。

我知道位置留不住。

第三次化疗结束那天,我一个人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

十一月的太阳,不烫。

我突然想回家。

不是想他们。

是想回去吃一口妈做的糖醋排骨。

就一口。

然后把该了的事都了了。

二十万,是我工作八年攒下的所有钱。本来想凑够首付在上海买个小公寓,哪怕四十平也行。

现在用不上了。

不如给他们。

至少,我走了以后,林磊结婚有钱,爸看病有钱,妈不用再省了。

我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正对着楼下的小区花园。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摇着蒲扇。

楼下传来林磊的声音。

他在打电话,压着嗓子,但我听得清。

"你别闹了行不行?我姐她……真生病了。"

停顿了两秒。

"我哪知道真假?假的她能把头发剃了?"

又停顿。

"二十万……二十万在桌上呢,我爸没收。"

"我不管,这钱我不能要。"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林磊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小敏你讲点道理行不行?那是我姐!她都得癌症了我还要她的钱?我是人吗?!"

他挂了电话。

我听见他在楼下踢了一脚什么东西,可能是矿泉水瓶。瓶子咕噜咕噜滚了很远。

我笑了一下。

林磊这个人,混账是混账,但良心没彻底黑。

敲门声响了。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

是妈。

她眼睛红肿,眼角还挂着泪。她手里端着一碗汤,汤上面飘着两颗枸杞。

"喝点汤。"

"妈,我不饿。"

"喝点。"

她走进来,把汤放在书桌上。目光扫过那只掉了耳朵的熊,又扫过我的寸头。

她没敢看太久。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

"怎么不告诉家里?"

我笑了一下。

"告诉了又能怎么样?"

她嘴唇动了动。

"那……那现在呢?医生怎么说?"

"做了三次化疗。下周还要去复查。"

"复查……"她重复了一遍,眼泪又下来了,"能治好吗?"

我没说话。

她突然蹲下来,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是做了一辈子家务的手。

"晚晚,你告诉妈,能治好吗?"

我看着她。

五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我妈。

我七岁那年,林磊把我书包扔进河里,是她蹚水去捞的。 我中考差三分,她带着我去教育局跑了三趟,想求情上重点高中,是爸在门口把她拽回来了。 我第一次来上海打工,她偷偷塞给我五百块钱,说"别让你爸知道"。

她不是不爱我。

她只是,在这个家里,做不了主。

"妈。"

"哎。"

"爸……那些年我打回来的钱,你花了吗?"

她愣了一下。

"什么钱?"

"我工作八年,每个月打两千回去。逢年过节再打五千。爸说家里要用,说你身体不好要吃药,说林磊上学要交钱。"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些钱,到底去哪了?"

她的手松了。

眼神闪躲。

"晚晚……"

"你告诉我。"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关上门。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

红色的,老式那种。

她把存折递到我手里。

"你自己看。"

我翻开。

第一笔存款,是八年前。

2018年3月15号,存入两千。 2018年4月15号,存入两千。 2018年5月15号,存入两千。

每一笔,都是我打回去的钱。

一分没动。

余额那一栏,我看了一眼,手抖了。

二十八万六千七百四十二。

我抬头看她。

"爸说……"

"你爸骗你的。"妈声音很低,"他说你在上海花销大,存不住钱,每个月打回来的钱,他都给你存着。"

"他说等你出嫁了,给你当嫁妆。"

我手里的存折,突然重得拿不住。

"那林磊买房……"

"林磊自己挣了十万,我和你爸攒了十万。他说还差二十万,让你出。"

妈抹了一把脸。

"我拦过他。我说晚晚一个女孩子在上海不容易,你别逼她。你爸说,她是姐姐,弟弟结婚她不帮谁帮?"

"我……我拦不住。"

我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太阳已经斜了,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我手背上。

很暖。

我以为我是这个家里吸血的那个人。

结果不是。

我是那个被一直偷偷护着的人。

只是护我的方式,太蠢了。

用骂我的方式,用逼我的方式,用让我恨了五年的方式。

"妈。"

"嗯。"

"爸……他知道我生病了?"

"他刚才……"妈吸了吸鼻子,"他刚才在里屋,坐那儿哭呢。"

我愣住了。

"他说……他说不该逼你的。"

三

我把存折合上,攥在手里。

"他什么时候哭的?"

"你回房间之后。"

妈在我床边坐下,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他这个人你知道的,一辈子好面子。在你面前,他拉不下脸。"

我没说话。

我想起刚才饭桌上,他把诊断书拍在桌上,骂我装病。

那时候他眼睛里是什么?

不是愤怒。

是怕。

他怕我是装的,因为如果我是装的,就说明我没病。他宁愿我骗他二十万,也不愿意我得癌症。

这个死老头子。

"晚晚。"

"嗯。"

"那二十万……你拿回去。"

妈把桌上的银行卡推过来。

"那是你治病的钱。家里不要。"

我把卡推回去。

"我够治病的。"

"你够什么够?"她眼圈又红了,"化疗一次多少钱你自己不清楚?二十万够干什么?"

"手术做完了。"

她一愣。

"什么?"

"胃切了三分之二。"

我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三个月前做的手术。很成功。"

"那……那诊断书上写的晚期……"

"晚期是真的。但手术切干净了。王医生说,五年生存率百分之六十。"

我笑了一下。

"比我预想的好。"

妈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你……你刚才说'最后一次'……"

"我以为……"

我顿了一下。

"我以为复查结果不好。上周做了增强CT,今天本来要拿结果的。"

"结果呢?"

"我还没去拿。"

妈瞪大了眼。

"你没拿结果就回家了?"

"嗯。"

"你这孩子!"她急了,"你赶紧去拿啊!万一……"

"万一不好,我就回来见见你们最后一面。"

我看着她。

"万一是好的,我就回来告诉你们,我没事了。"

"顺便过个寿。"

妈捂住了嘴。

眼泪从她指缝里涌出来。

她扑过来抱住我。

她很瘦,肩胛骨硌得我疼。她抱得很紧,像怕我跑了。

"你这傻孩子……你这傻孩子……"

我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不哭了。今天爸过生日,哭什么。"

"你吓死我了……"

"好了好了。"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我们抬头。

爸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眼睛是红的,鼻翼在抖。

他手里端着一个碗。

碗里是一碗糖醋排骨。

"刚热的。"他声音哑得厉害,"你小时候最爱吃。"

他走进来,把碗放在书桌上。目光落在我稀疏的寸头上,喉结动了动。

"疼不疼?"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什么?"

"化疗。"

"掉头发的时候,头皮疼不疼?"

我愣了两秒。

"不疼。就是痒。"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背到身后。

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这个男人,在我记忆里永远是站着的、骂人的、拍桌子的。他从来没在我面前露过怯。

现在他站在我房间里,红着眼,手足无措。

"晚晚。"

"嗯。"

"爸……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

他大概以为我没听见,又说了一遍。

"爸对不住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你那个存折的钥匙。密码是你生日。"

"八位数。"

"你拿着。"

我看着那把钥匙。

铜的,旧了,磨得发亮。

"爸。"

"哎。"

"那钱我不要。"

他猛地抬头。

"那是给你存的——"

"我知道。"

我打断他。

"但我不要。"

"那是你和妈一辈子攒的。林磊结婚要花钱,你和妈养老要花钱。我那个手术……医保报了大部分,自己没花多少。"

我把钥匙推回去。

"我自己能挣。"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门被推开了。

林磊站在门口。

他眼睛也是红的。

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

他走进来,手里拿着那张银行卡,递到我面前。

"姐。"

"嗯。"

"钱你拿回去。"

我看着他。

"你不是要买房?"

"买个屁。"

他嗓子哑了。

"我姐都快没了,我买什么房。"

"婚不结了?"

"结。"他吸了吸鼻子,"但我自己挣。"

"十八万八彩礼,我攒三年。首付差二十万,我攒五年。"

"我三十岁之前把你接回来,行不?"

我笑了。

"你接我回来干嘛?我又不是没人养。"

"那不一样。"

他把银行卡硬塞到我手里。

"那是你的救命钱。"

"我不要你的救命钱。"

我把卡塞回他口袋。

"姐有钱。"

"你有个屁。"

他急了。

"你那二十万不都在这了吗?"

"我工资还在涨。"

"你身体——"

"医生说了,五年生存率百分之六十。"

我拍了拍他肩膀。

"你姐命硬。"

他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这个比我小五岁的弟弟,从小跟我打架、抢我东西、告我状的弟弟,现在站在我房间里,红着眼眶跟我说"我不要你的钱"。

我突然觉得,这趟回来,值了。

四

晚上七点,寿宴正式开始。

但跟下午那顿饭,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妈把围裙摘了,换了一件暗红色的毛衣。爸把那件Polo衫又整理了一下,坐回主位。林磊把小敏送回了酒店,说"晚上家里有事,明天再带你过来"。

桌上还是那些菜,但没人再提钱的事。

爸开了一瓶白酒。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

"你身体……能喝吗?"

"一口。"

他点点头,把酒杯举起来。

桌上三个人,都站了起来。

"今天我六十大寿。"

他声音很沉。

"本来应该高兴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

"但今天,我才知道,我这个当爹的,当得多失败。"

妈拉了拉他袖子。

"老林——"

"让我说完。"

他端着酒杯,手在抖。

"晚晚七岁那年,把书包让给弟弟,自己走路去上学。我以为她懂事。"

"中考差三分,她去读了师范。我以为她愿意。"

"工作八年,每个月打两千回来。我以为她孝顺。"

"今天我才知道——"

他顿了一下。

"她不是懂事。她是怕我不高兴。"

酒杯举在半空,他没喝。

"爸错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整个餐厅都听得见。

我端着酒杯,没动。

"晚晚。"

"嗯。"

"爸跟你赔个不是。"

他一仰头,把杯里的酒干了。

然后他把杯子倒过来,杯底朝下,一滴不剩。

我看着他。

这个一辈子好面子的男人,在饭桌上,跟他女儿道歉了。

我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

辣。

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我本来不能喝酒的。胃切了三分之二,医生说最好别碰。

但今天这一口,我必须喝。

"爸。"

"哎。"

"生日快乐。"

他眼圈又红了,赶紧转头夹菜。

"吃吃吃,菜凉了。"

妈在旁边抹眼泪。

林磊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姐,你多吃点。"

我咬了一口。

糖醋排骨,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

甜里带着一点酸,肉炖得很烂,一抿就脱骨。

我吃着吃着,眼泪掉碗里了。

赶紧低头扒饭,假装是热气熏的。

妈在旁边看见了,没说破,又给我夹了一块。

吃到一半,爸突然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医院。"

我筷子一顿。

"不用。"

"要去。"

他态度很坚决。

"我是你爸。你看病,我得去。"

"我都三十多了——"

"三十多也是我闺女。"

他放下筷子。

"明天早上七点,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继续扒饭。

但我看见他耳朵红了。

晚上我睡在自己房间。

床单是新换的,晒过太阳,有股肥皂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爸的咳嗽声,还有妈小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是温柔的。

手机响了。

是王医生。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心跳突然快了。

接还是不接?

今天是拿CT结果的日子。

我深吸一口气,划了接听。

"喂,王医生。"

"林晚啊。"

他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增强CT结果出来了。"

我握紧了手机。

"怎么样?"

"恢复得很好。"

他笑了一下。

"没有复发迹象,淋巴结干净。你这个情况,算是康复了。"

我没说话。

"林晚?你在听吗?"

"在。"

声音有点抖。

"那……五年生存率……"

"什么五年生存率?"

王医生笑了。

"你这个情况,再活二三十年没问题。按时复查,规律饮食,别太累。"

我捂住了嘴。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不是难过。

是那种,一直悬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的感觉。

我赢了。

我从那个鬼门关,回来了。

"林晚?你哭了?"

"没有。"

我吸了吸鼻子。

"谢谢王医生。"

"谢什么。这是你自己命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捂在胸口。

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是老房子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只兔子。

我看着那只兔子,笑了。

活着真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起床了。

寸头还没长出来,我戴了顶鸭舌帽。

走出房间,看见爸已经坐在客厅了。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新买的布鞋。

桌上放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吃点。"

"嗯。"

我坐下来,咬了一口包子。

猪肉白菜馅的,是妈一大早去巷口买的。

爸也坐下来,没说话,就看着我吃。

我吃完半个包子,抬头看他。

"爸。"

"嗯。"

"结果出来了。"

他整个人绷紧了。

"怎么样?"

我把鸭舌帽摘下来,放在桌上。

"王医生说,康复了。"

"没有复发。"

"再活二三十年没问题。"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五秒钟,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背对着我。

他肩膀在抖。

我听见他用袖子擦脸的声音。

这个一辈子没在我面前掉过泪的男人,背对着他女儿,在阳台偷偷哭。

我没过去。

有些时刻,不需要安慰。

他站了大概两分钟,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那就好。"

"那就好。"

他拿起钥匙。

"走,去医院。"

"去医院干嘛?"

"复查。"

他瞪了我一眼。

"你说复查就复查?我去看看王医生,问问他你以后要注意什么。"

"我自己不会问?"

"你问的能有我问的详细?"

他已经出门了。

我跟在后面,忍不住笑了。

五

从医院回来那天下午,我就要走了。

爸非让我多住几天。

"住什么住,我还得上班。"

"你不是康复了吗?"

"康复了也得上班啊。"

妈在旁边收拾了一大包东西,塞在我行李箱里。

土鸡蛋二十个,腊鱼两条,腊肉一块,还有一袋自己晒的干笋。

"妈,我行李箱塞不下了。"

"塞得下。"

她又往里塞了两包核桃。

"你一个人在上海,别总吃外卖。"

"知道了。"

林磊送我到楼下。

出租车已经叫好了,停在单元门口。

他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姐。"

"嗯。"

"那个……"

他挠了挠头。

"以后常回来。"

"知道了。"

"工资不够了就说。"

我笑了。

"你那点工资,还是留着娶媳妇吧。"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严肃起来。

"姐,我是说真的。"

"以前……以前是我浑,老觉得你在外面挣得多,家里帮我是应该的。"

"现在想想,我不是人。"

我拍了拍他肩膀。

"你知道就好。"

"那二十万——"

"你提二十万我跟你急啊。"

他缩了缩脖子。

"不提不提。"

我拉开车门,又停下来。

"林磊。"

"啊?"

"小敏是个好姑娘。"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昨天在饭桌上,她看我摘假发的时候,眼睛里是真的吓着了,不是装的。"

我坐进车里。

"好好对人家。"

他站在车窗外,点了点头。

"知道了。"

出租车开走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林磊站在单元门口,越来越小。旁边是爸和妈,三个人站成一排,像三棵树。

妈在挥手。

爸没挥,就站着。

但他也没转身。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

窗外的街景在往后退。卖早点的摊子,修自行车的铺子,巷口那棵老梧桐树——都是我小时候的记忆。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

爸发的。

他不会打字,语音转文字,磕磕绊绊的:

"到了上海,给家里报个平安。"

"那个存折,你别嫌少。"

"是爸一点心意。"

"以后……常回来。"

我听着语音,笑了。

打字回了两个字:

"好的。"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爸,生日快乐。"

发送。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回了一个表情。

一个大拇指。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

车开到高铁站,我拉着行李箱进站。

候车厅里人很多。我找了个座位坐下,把鸭舌帽摘下来,摸了摸自己的寸头。

很短,扎手。

但我不打算戴假发了。

就这样吧。

挺好。

六

三个月后。

我坐在上海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写代码。

同事小周端着咖啡过来,趴在我隔板上。

"晚姐,你头发生长速度可以啊。"

"嗯?"

"你刚来的时候光头,现在都能扎小揪了。"

我摸了摸头顶。

确实长出来了,短短的,有点炸。

"化疗后就长得快。"

"你那时候……真的没事啊?"

"真没事。"

我转了转笔。

"医生说,再活二三十年没问题。"

小周长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那时候你请假,我们都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笑了。

"怎么会。"

"我还有好多事没干呢。"

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林磊。

"姐!"

"怎么了?"

"我跟小敏领证了!"

我愣了一下。

"这么快?"

"嘿嘿,年底办酒。"

他声音里透着高兴。

"爸说了,上次那二十万他不动,给你当嫁妆。但你不要,他就拿去给我付了个首付——你别生气啊,我打借条!以后连本带利还你!"

我靠在椅背上,笑了。

"不用还。"

"那怎么行——"

"真不用。"

我看着窗外的夕阳。

"就当……姐给你的新婚红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姐。"

"嗯。"

"谢谢你啊。"

"谢什么。"

"谢谢你回来。"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林磊。"

"啊?"

"以后对妈好点。"

"知道了。"

"爸血压高,让他少喝点酒。"

"知道了。"

"还有——"

我顿了一下。

"下次我回来,你去车站接我。"

他笑了。

"必须的。"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上海的秋天,天很蓝。

楼下的梧桐叶黄了,风一吹,沙沙响。

我摸了摸自己的寸头。

阳光落在手背上,很暖。

活着。

真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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