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嫁进伯府七年,满城都说顾二夫人好说话。第七年伯府要休她,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纸都黄了,落款是七年前。
第一章 好说话的二夫人
正堂的炭盆烧得旺,铜丝罩子上积了一圈灰。
老夫人把茶盏往桌沿推了半寸。“城南那间绸缎铺,你三弟成亲要用。”
“日子定了?”沈知微问。
“十月十八。聘礼已经过了,还差一处体面的产业写在婚书上。张主事家那边,是要看的。”
沈知微站在下首,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她没问用多久,也没问怎么用。
“好。”
老夫人抬眼看她,眉梢松开。“我就说,咱们这样的人家,最讲一个和字。你进门七年,我没挑过你一句。”
“母亲没挑过。”
“地和人都讲个缘分。铺子给了三弟,也是给伯府撑门面。”
“是。”
她转身吩咐身后的丫鬟:“去东厢,把第三只樟木箱抬来。箱底有个红漆匣。”
丫鬟跑出去,鞋底在青砖上打滑。
堂上还坐着二婶、三婶,和一个管事的嬷嬷。三个人都不说话,眼风在她脸上过。
茶凉了半盏,箱子抬到。她蹲下去,自己开锁。锁是老式铜挂锁,钥匙用红绳穿在脖子上。
匣子开了,地契在最上面。宣纸折三折,压着一块小银镇。
她把地契抽出来,两手递过去。
“城南大街三间门面,后头带一个小院。契上写的是我陪嫁的名。”
老夫人接了,指尖在纸面上按了按。“明日就请中人过户。”
“明日我在。”沈知微说,“中人的润笔我出。省得外人多话。”
“你倒想得周全。”
“我父亲做过生意,这些我懂一点。”
老夫人笑了一声,把地契交给嬷嬷。“收好了。别弄皱。”
嬷嬷把契纸摊在膝上,就着窗光看骑缝印,看完,点头。
老夫人端起茶呷一口,忽然说:“你手里那间货栈,一年也能落个五六百两。”
“货栈是沈家的。”沈知微说,“契在扬州族里备过案,写的是我父亲的名。”
“嫁过来七年,还是沈家的?”
“母亲,契上写谁的名,就是谁的。这一点,中人比我们都清楚。”
老夫人把茶盏放下了,杯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我不过问问。”
二婶在旁笑:“二夫人这算盘,比账房还精。”
“账房的算盘要养家。”沈知微说,“我的算盘只为省事。”
三婶说,二爷屋里也清冷,该添个人了。老夫人没接,只把眼皮垂下去。
沈知微退回下首。二婶说二夫人真是通透。三婶接一句,满城找不出第二个。
她听着,点头,也笑。
出了正堂,风从廊下穿过来,裙子贴在腿上。丫鬟跟在后头,小声说:“夫人,那铺子一年出息四百两。”
“三百八十两。去年秋绸价跌了。”
丫鬟还想说什么。
“回去。日头要斜了。”
院子在西跨,要过一道月洞门。她走得不快,手指在袖子里掐着。走到半路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屋檐。
檐下挂着两只灯笼,一只歪了。
过库房后墙,墙根蹲着两个婆子在择菜。一个说,二夫人连个哥儿都没有,还这么大方。另一个说,大方才好,大方的人不记事。
她走过去,脚步没停。两个婆子看见裙角,把头低下去,菜叶掉了一地。
丫鬟气得脸白,被她按住手。
“走吧。”她说,“天要黑了。”
回房,她把门关上,插销推到底。走到妆奁前。
妆奁是紫檀的,面上嵌螺钿,她母亲的嫁妆。她母亲用了二十六年。咽气那天,一只手还搭在匣盖上,指甲盖是青的。她把手挪开,人才合眼。
掀开镜架,掀开第二层,第三层的板子是活的。指甲抠住边缘往上一提。
夹层里一叠纸条,裁得只有两指宽,用一根棉线穿成薄薄一册。线头垂在下面,结挨着结,一大一小。
她抽一段新线,绕三圈,系上一个新结。
结是一桩一桩系的,一件事一个。
结打得很紧,扯了两下才放心。
掌灯时分,顾承宗回来了。
他穿月白直裰,袖口沾一点墨。进门先去拨灯芯,拨得仔细,火苗跳两跳,稳了。
“母亲叫你了?”
“叫了。”
“绸缎铺的事。”
“嗯。”
“你别往心里去。”他坐到椅上,蹬掉一只靴子,“三弟这门亲事,是吏部一个主事家的远亲。母亲急。等过了门,铺子还是你的。”
“嗯。”
“你怎么老是嗯。”
“我说什么,你听么。”
顾承宗笑了一下。“我怎么不听。”
“后日三弟那边摆酒,你替我抄一首诗送过去。”他说,“楷书,别用行书。张主事家讲究。”
“抄什么。”
“《鹿鸣》。”他从袖里摸出一张笺纸,“我新作的,四韵。”
笺纸还带着体温,墨没干透,边角卷着。
她接过来看。字是好字,学赵体,起笔收笔都讲究。
“庭前有嘉树,是你自己想的?”
“怎么,不像?”
“像。”她把纸压在妆奁上,“我抄。写完你盖印。”
“盖什么印,送人的诗。”
“送人的诗更要盖印。”她说,“不盖印,人家当是抄本。”
顾承宗笑了一声,说随你。
她把直裰接过来,抖开,挂上架子。衣襟上有股甜香,桂花油,很淡,贴着布料才闻得出。
“承宗。”
“嗯?”
“你身上有香味。”
“街上有个卖油的摊子,人挤,沾了一身。”
她把手伸进直裰内袋。里头有张纸,硬,边角起毛。
抽出来,是张当票。恒泰号的,中缝一个朱印,写着死当。
她认得那支簪。羊脂白玉,簪头雕一朵石榴,她外祖母给的。出嫁那天戴过一次,之后收在匣子里。
三百两。当期早过了。
“这个。”她把当票摊在手心。
顾承宗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变化,把另一只靴子也蹬了。
“周转一下。前月替一个举人作保,人家跑了两百两,我不能不垫。”
“簪子呢。”
“在恒泰。”
“死当。”
“死当。”他说,“赎不回来了。一支簪,你留着也没处戴。”
“明年我赎。”
“票销了。”他说,“铺子里的人说的。”
沈知微把当票折成四折,塞进袖子内侧的暗袋。暗袋缝在衬里,贴着胳膊。手伸进去,指腹碰到另一张纸的边,硬的,磨毛了。
“三百两,我记着。”
“记什么。夫妻之间。”
她把靴子摆正,靴尖朝外,吹了灯。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手压在袖子上。那张纸有四个折痕,她闭着眼也数得出来。
她起身,点了灯,把妆奁第三层掀开。取一张裁好的窄纸条,就着灯写:七月十九,玉簪一支,死当,三百两。字小,写完吹干,穿进棉线,系紧。
线头垂下去,这个结比前头的都硬。
窗外更鼓敲了三下。
第二章 三十七个结
佛堂在东跨院,供一尊观音。香是去年的,点起来有股陈味。
沈知微每日卯时来,抄《心经》。案上摊着宣纸,墨磨得稠。抄到“照见五蕴皆空”,她搁了笔。
老夫人信佛,让她抄经求子。她抄了三年,抄满一百卷,卷数记在册子上,一卷不落。孩子没有来,册子厚了半寸。
从袖子里取出那本纸条,摊在膝上。
三十七张。第一张是七年前三月,写着:妆奁银二百两,与二爷印书。字是她自己的蝇头楷,末尾一个墨点,是当时笔尖顿的。
第二张:金头面一副,折银四百,换老夫人一句“不分家”。
第五张:陪嫁货栈一间,让二爷作保,换回货栈印鉴、钥匙、账房旧人四名。
第七张:南街绸缎铺半年出息,换二爷一张欠字。
第十三张:借据一张,一千二百两,中人两名。
她一张一张翻,翻到第十三张,停了停。
十三张借据另用一根线穿着,压在纸条底下。最厚的一张就是第十三张,火漆压得深,红得发黑。每张末尾两个指印,一个他的,一个中人的。指印干了,发褐,边上还按着一方小印。
伯府欠的数,合计三万七千两。这个数她上月重算过一遍。算到南街铺子的分红,写成三百八十两,笔停了停。实数是四百零六。
她把“八十”划掉,改“零六”,划得很重,墨透到纸背。
错了就错了,留在那里。她另起一行,把改过的数重写一遍,两个数并排。
抄经的纸压在底下,一个字没写。
门外来了人。
是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带四个粗使婆子,抬着两只空筐。
“二夫人,老夫人说,您院里东西多,腾一腾。伯府如今要办事,处处要用。”
沈知微把纸条收进袖子,站起来。“哪几样。”
“东厢那三只樟木箱。老夫人说,都是府里的旧物。”
“箱里的东西呢。”
“一并抬走。”
她走到东厢。三只箱子并排摆着,铜包角,锁扣上落着灰。
第一只里是她母亲的四季衣裳,樟脑味压了七年。第二只是绸,十二疋松江棉,八疋湖绸,用油纸包着。第三只,是她出嫁时的头面匣。
“头面匣留下。”
“老夫人说,全抬。”
沈知微看着那只匣子。匣盖上有一道划痕,是她十岁那年拿剪子划的。
“抬吧。”她说。
四个婆子两人一抬,绳子勒进箱耳,木头响。抬起来时,箱底露出一个墨字:沈门柳氏。那是她母亲的名字,怕同别家的箱子混,写在底下。
第二个婆子抬得急,箱底在门槛上蹭过,那个“柳”字蹭掉一半。
走到院门口,第三只箱子的角又在门框上磕了一下,掉了一块漆。
她站在台阶上,看那点漆落在地上。
东厢空出半边。她进去看,墙上有三道白印,是箱子压出来的。最长的一道,比她的胳膊还长。她伸手比了比,把手放下。
午后,全叔来了。
全叔五十八,背有点驼,是她父亲手里的老人。他不走正门,从西角小门进来,鞋上带着街上的泥。
“姑娘。”
私下里他还这么叫。
“铺子过了。”他说,“今早过的名。新契上写的是三爷的名,中人润笔二两,是府里出的。”
“货呢。”
“货还在库里。三十七箱,二十箱是上月从杭州运来的,货款还欠着。欠条在您手里。”
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把茶推过去。“坐。”
“不敢。”
“坐。”
全叔坐了半个凳子。
“全叔,铺子是谁的。”
“三爷的。”
“货是谁的。”
全叔抬头。“货是您的。进货的银子从您私账上出,走的是沈家货栈的押。”
“那就把货提出来。今夜提。库房钥匙你还有一把。”
“门房认货不认人。提货单上盖的是货栈的印,不是铺子的印。”
“若门房拦呢。”
“你让他看单子上的日子。单子是上月二十八开的,那时铺子还在我名下。”
全叔咂了一下嘴。“三爷若在库里呢。”
“他不在。今夜他在城南吃酒,给张主事家的二公子接风。”
“姑娘,这也打听清楚了。”
“吃酒的地方是我让人定的。”
全叔沉默一会,忽然笑。“姑娘,您早就想好了。”
“想了三个月。”她说,“原想着还能再放一放。”
“那铺子空了呢。”
“空的铺子,他成不了亲。”
全叔把茶喝了,站起来。“今夜三更,我带六个人,两辆车。”
“车用沈家的。车板上铺草,别让箱子响。”
“响不了。”
“路上若有人问,就说替沈家货栈拉货。”
全叔走到门口又回头。“姑娘,那货款欠着,货提走了,绸缎庄要来讨。”
“让他们来讨。”沈知微说,“讨的是三爷的名。”
她从袖里取出一张单子,压在桌上。“提货单,三十七箱,箱号都在上头。少一箱,我找你要。”
“少不了。”全叔把单子叠好,塞进鞋帮。
“还有一件事。车出巷口别往东,往西,绕城根走。东街的巡夜认得沈家的车。”
“记下了。”
申时,柳娘来了。
是老夫人叫人领来的,说新进门的人,该给二夫人敬茶。
柳娘穿一件藕色褙子,头发梳得整,鬓边别一朵白绢花。她端着茶盘跪下去,膝盖撞在砖上,响了一声。
“二夫人。”
声音软,尾音往上挑。南边的口音。
沈知微接了茶,喝一口。“起来。”
柳娘站起来,手垂在身前,指尖绞着帕子。
“你会唱曲。”沈知微说。
“……会一点。”
“唱一支。”
柳娘愣了。屋里丫鬟也愣了。
“老夫人说你从南边来。”沈知微把茶盏放下,“唱一支南边的。”
柳娘张了张嘴,唱了。
是一支扬州调,《十把扇子》。唱到第三把,她的声音稳了,调子拐个弯,往上走,又落下来。
沈知微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这调子她听过。夏天夜里,她母亲在院里乘凉,摇着蒲扇哼。哼到“送郎送到大门东”,总要停一停,说这一句最难。
“夫人也听这个。”柳娘唱完,低声说。
“我母亲哼过。”
“扬州城里,家家都哼。”柳娘说,“奴在南边,就靠这个讨生活。”
她说到“奴”,自己先顿了一下,像说错了话。
屋里静着。
“赏。”沈知微说。
丫鬟捧出一锭银子,五两。柳娘不敢接。
“拿着。唱得好。”
柳娘接了,指尖捏着那锭银,捏得指节发白。她退到门口,忽然回头。
“夫人不恨我。”
不是问句。
沈知微看着门外的光。日头落到墙那头去了,院子里一半明一半暗。
“你的身契在谁手里。”她问。
柳娘没答。她把银子揣进袖里,走了。
丫鬟收拾茶盏,说这位柳姑娘走路没声音。
“南边人都这样。”沈知微说,“地板薄,踩重了招人。”
第三章 族老会
会定在辰时三刻。
前一夜,她把那封信取出来,在灯下看。
宣纸对折,边角磨毛了,纸缝里嵌着一点灰。四行字,墨是七年前的墨,发褐。
落款处写着“顾承宗”三个字。是她写的,楷书,一笔不苟。名字底下空着一块,留给手印。
她看了七遍。
看到第七遍,她把纸按在桌上,两只手压着。手在抖,纸跟着抖,桌面有一片细响。她把纸翻过去,背面朝上,等手停下来。
天亮时,她把信封回暗袋,换了件半旧的青缎褙子。
辰时,正堂。
七位族老坐了半圈。三叔公最年长,坐在上首,膝上摊着一张纸。
屏风后面有人。屏风八扇,绢面画山水,底下露出一截拐杖头。
顾承宗坐在族老下首,穿石青袍子,头发梳得整。她进来时他站起半寸,又坐回去。
“沈氏。”三叔公说,“今日请你来,是为伯府的家事。”
“三叔公请说。”
三叔公说承宗三十有二,膝下无子,伯府这一支断不得。他把纸往前推,说族里拟了休书,她看过,若没别的话,按个手印。
她没去接。
“理由呢。”
“七年无子。再者,”三叔公顿了一下,“善妒,不容人。”
“不容谁。”
堂上静了一息。
“南边来的那位。”三叔公说,“已经进了府,总得有个名分。”
“哦。”沈知微说,“那先算账。”
“算什么账。”二叔公问。
“我进门七年,伯府从我这里拿走的,一笔一笔都有字。”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纸,摊在桌上。
她说这是十三张借据,都是二爷写的,每张末尾两个指印,一个他的,一个中人。中人是牙行的老周和绸缎庄的账房,两个都还在。
纸在族老手里传。传到第四个,那人把纸举远,眯起眼。
“这一张,一千二百两,火漆印。”她说,“日子是四年前腊月。逾期三年零两个月。”
“夫妻之间的事。”
“借据上写着还款的日子。”她打断他,“也写着,逾期不还,以产业抵。二爷自己写的,认得出来么。”
顾承宗把后面的话咽了。
她把那串纸条放在桌上。棉线垂下来,三十七个结排成一列。
“这一串,三十七张。七年,三十七笔。日期、事由、银两,都在上头。”
三叔公拈起一张,对着窗光。“字太小。”
“我念给三叔公听。”她说,“七年前三月,妆奁银二百两,二爷印书。同年五月,金头面一副,折银四百,换老夫人一句不分家。第三年,陪嫁货栈一间,让二爷作保,换回印鉴、钥匙、旧人四名。”
她念了九条,停下。
“余下二十六条抄了副本,在这里。谁要看,拿去。”
没人伸手。四叔公捻着胡子,说她一个妇道人家,记这些做什么。
“我父亲教过一句话。”沈知微说,“与人做买卖,字要比人牢。”
“伯府不是买卖。”
四叔公把胡子捻住了,捻了两下,没捻出话来。
“城南四间铺。”她把四张契纸并排摆开,边角对齐,“绸缎铺那一间,前日过了户,给了三弟。这一间我认,算我送他成亲。”
有个族老抬起头。
“余下三间,契上都是我的名。印鉴在我手里,历年账目在货栈。全叔管了七年,一笔不差。”
屏风后头,拐杖在砖上顿了一下。
“沈氏。”老夫人的声音从绢面后头出来,不高,“妇人之财,本是夫家之财。你嫁进来,人姓顾,东西也姓顾。”
沈知微转过身,对着屏风。
“母亲这话,若在七年前说,我信。”
“如今呢。”
“如今请母亲先还我三万七千两。”她说,“还了,再谈休书。”
堂上没人应声。
屏风后头,老夫人问,是不是当她拿不出三万七。
“拿得出。”沈知微说,“只是拿出来了,伯府这个冬天不好过。”
“你算得倒清。”
“我算了七年。”
屏风后头静了一息。
“族里可以出你的名。”老夫人说,“七出之条,不止无子一条。”
“母亲说的是哪一条。”
“不顺舅姑。”
“七年里,我给母亲抄了一百卷经。”她说,“册子在佛堂,卷数都记着。母亲要不要看。”
屏风后头没有声音了。
一个族老咳嗽起来,咳得很长,咳完拿袖子按嘴。
三叔公转向顾承宗,问他这些字是不是他写的。
顾承宗看着那一摞纸。他伸手翻,翻到第三张,停住。
“是。”
“手印呢。”
“也是。”
“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没有。”他说,“字是我写的,钱是我拿的。可我没想到……”
三叔公问没想到什么。
他没答。
顾承宗站起来了。
“沈知微。”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
“你算计我。”
“我算了七年。”她把纸条上的线头捋直,“你今天才知道。”
“我待你不薄。”
“你待我不薄。”她重复了一遍,“去年冬至,你把我的玉簪当了三百两,死当。回来跟我说,街上卖油的沾了一身香。”
顾承宗的脸从脖子往上红。他张了张嘴,声音先出来,字在后头:“我那时……我是想周转,我原是要赎的。”
“死当。票销了。”
顾承宗把嘴闭上了。
“三百两,我记着。”她说,“记在第三十七张上。”
“这些年你给我的那些,”顾承宗忽然说,“我当你愿意。”
“我愿意。”
他愣了一下。
“我每一次都愿意。”她说,“愿意,才换得成东西。二爷,你以为我吃亏,我是在换。”
“换什么。”
“换今天。”
顾承宗往后退了半步,撞在椅子上,椅腿在砖上响了一声。
三叔公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那串纸条。
她把最后一样东西从袖子里抽出来。
一张纸,对折,边角磨毛,纸缝里有灰。她放在桌上,展开。
四行字。
三叔公俯身去看,看了很久。他伸手把纸转了个方向,正对着自己。
“情不相合,两愿离异。妆奁原物归还,不取夫家一毫。”他念,声音低,“此后各不相干,男婚女嫁,各听其便。”
念完,他抬眼看她,没有说话。
“休书。”沈知微说,“我替他写好了。”
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在砖上刮了一声,刮得很长。
“落款是七年前。”她说,“进门第三个月。写好以后,我送到护国寺,压在香案底下七日。取回来时,纸上落了香灰。”
三叔公的手指停在纸角上,没有动。
“名字是我写的。手印那一块,我留着。”她说,“二爷什么时候想按,什么时候按。”
顾承宗盯着那张纸。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七年。”他说,“七年你就……”
“七年我就等着今天。”
屏风后面的拐杖没有再响。
三叔公把眼镜摘了,用袖子擦,擦完戴上,镜片上还有一道痕。
“沈氏。”他说,“你要什么。”
沈知微把借据和契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收得慢,边角对齐,压上那串棉线。休书留在桌上,没有动。
“我要我的嫁妆。”她说,“一分不多,一文不少。”
门在这时被推开。
一个家丁进来,帽子歪在一边,站在门槛上喘。
“老夫人,三爷那边……绸缎庄的人堵在门口了,说要讨货款。三十七箱货,一箱也没有了。”
顾承宗转过头。
屏风后头,拐杖掉在地上。
第四章 出门
银子分三注到。
头一日两万,第二日一万二,第三日午后,最后五千用两只木箱抬进院子。
银锭是官铸的,五十两一个,桑皮纸包着,纸上盖钱庄的戳。全叔带两把戥子,一个一个称,称到掌灯。
“少一钱。”
“哪一锭。”
“第三十七锭。五十一两二钱,账上写五十一两三钱。”
“记下。这一钱不要了。”
嫁妆三十六抬,回来三十抬。
“缺的六抬。”全叔说,“老夫人说,这些年府里开销,用了。”
“用了什么,列得出来么。”
“列不出。”
“那就折银。”她说,“按七年前的单子折。单子我留着。”
三只樟木箱第三日也抬回来了。樟脑味没了,绸少了四疋,头面匣是空的,匣盖上那道划痕还在。
她打开看了一眼,在单子上划三笔,划得很轻。头面匣她留下,空的,装进箱子带走。
“六抬折银多少。”
“按旧单,一千一百四十两。”
“写在交割单上。不从三万七里扣,另算。”
“老夫人未必肯。”
“她肯。”沈知微说,“族老在场,她要脸。”
交割在正堂办。三叔公坐中间,族老来了五个。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一串沉香佛珠,珠子磨得发亮。
账房念完最后一笔,把算盘一推。
“三万七千两,清了。”
“清了。”沈知微说。
她让人把最后一只箱子抬到堂中,掀开盖。里头是银子,满的。
“这一箱七千两,我不带走。”
三叔公抬头。
“城外十里有个义庄。冬天冻死的人停在那儿,一副薄皮棺材都凑不齐。”她说,“这七千两,给义庄买柴、买席、置两亩地。要立一块木牌。”
“写什么。”
“写永昌伯府顾氏。”
堂上静了。
“写伯府?”三叔公问。
“写伯府。”她说,“伯府积德。”
老夫人的手停了。佛珠垂在膝上,一颗一颗往下滑,滑到最后一颗,线绷住了。
老夫人张了张嘴。
“母亲。”沈知微欠了欠身,“这是好事。”
老夫人的脸从颧骨往下白,白到下巴。她把手按在扶手上,指节凸出来。
没人再说话。三叔公看了看那箱银子,又看了看她,把笔提起来,在交割文书上写了自己的名。
“沈氏,你这一手。”他搁下笔,“伯府往后在城里,抬不起头。”
“三叔公,头是自个儿低的。”
四叔公在旁边哼了一声,没接。
“义庄那七千两,怎么交。”三叔公问。
“今日就交。全叔押车去。看庄的老汉姓陈,我去年冬天去过一趟,认得。”
“你去义庄做什么。”
“送席子。”她说,“去年腊月,我买了二十领席,送到那儿。庄里停着七个人,都没人收。”
堂上安静下来。四叔公把脸转开,看窗外的树。
顾承宗最后一个按手印。印泥是朱红的,盒子小,铜边磨得发亮。他拇指按下去,按了三息才抬起来,纸上一个圆印,边上糊了一点。
“知微。”
她没应。
“那年那支簪,”他说,“我是真想赎的。钱凑到一半。”
“我知道。”
“你知道。”
“恒泰号的朝奉跟我说过。你去了两回,第二回带了三十两。”
顾承宗站在那儿,手还举着,拇指上一团红。
“可你没赎成。”她说,“这世上的事,就看成了没有。”
她最后一个签。笔尖落在纸上,写“沈知微”三个字,写完搁笔,笔杆磕在砚台上,响了一声。
三叔公把那张七年前的休书推过来。“这个,你带走。”
“留给伯府。”她说。
“你不要?”
“我另有一份。”
三叔公的手停在纸上。“抄了两份。”
“三份。”她说,“一份在扬州族里,一份在钱庄的柜上,柜上那份封了火漆,钥匙不在我身上。”
三叔公看了她很久,把纸收回去,压在砚台底下。
出门时,老夫人送到台阶上。这是她的规矩。
“沈氏。”
沈知微回头。
“你今天出的这个门。”老夫人说,“往后进哪个门,都是个被休的妇人。”
“我不是被休的。”她说,“我是自己走的。这几个字,母亲在文书上签过。”
老夫人的嘴抿成一条线,站着没有动。
柳娘站在影壁旁边。
她穿那件藕色褙子,手里拎一个小包袱,不大,一只手能提住。
“夫人。”
“嗯。”
“我……”柳娘把包袱换到另一只手,“夫人能不能带我走。”
沈知微站住。
日头照在影壁上,砖缝里长了一丛草,草叶是黄的。
“你的身契在老夫人手里。”她说,“我买不起。”
柳娘看着她,看了有一会。
“那我自个儿走。”
“走哪儿。”
“不知道。”柳娘说,“南边。”
“路上别唱曲。”
“为什么。”
“唱曲的人,走到哪儿都被人当玩意儿。”沈知微说,“你手上有茧,会做事。找个作坊,浆洗衣裳也行。”
柳娘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她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转身往侧门去。走出七八步,她抬手抹了一下脸,没有回头。
沈知微站在原地,没有喊她。
车停在府门外。车板上铺着草,是那夜运货剩下的草,晒了两日,还是青的。
全叔把脚凳摆好,退到一边。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门匾。
“永昌伯府”四个字,漆掉了两处,露出底下的木头。她看了三息。
“姑娘。”全叔说,“上车吧。”
车走起来。轮子压在青石板上,一格一格地响,出了巷口,响声变闷。
绕到城南大街时,全叔把车赶慢了些。
绸缎铺的门关着,门上贴一张白纸,纸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她从帘缝里看了一眼。铺子里是空的,柜台上落了一层灰。
“走罢。”她说。
她从箱子里取出那串纸条,把棉线从头抽。
线抽出来,结一个一个散开。三十七个结,散了三十七次。纸条摊在膝上,纸边都软了,最上面那张是七年前的,字已经发黄。
她把纸条收进布囊,把线绕成一个小团,塞进去,袋口抽紧。
然后她把手伸进袖子,摸那个暗袋。袋子空了,里外翻过来,只摸到针脚。
车出城门。风把车帘吹起来,掀到一边。
守门的兵掀帘看了一眼,看见是个妇人,把帘放下,挥手放行。
全叔从帘子缝里递进来一个纸包。“姑娘,烧饼,还热的。”
她接了。纸包烫手。她把烧饼掰成两半,一半包回去,一半捏在手里,没有吃。
外头是官道,两边是收割过的田,田里有人在烧秸秆,烟直着往上走。
往南,过江,再走二十日,到扬州。城南那几条街她闭着眼都走得出,货栈的钥匙还在她腰间。
“姑娘。”全叔在外头说,“前头有驿站,歇不歇。”
“不歇。”
“那今夜赶到哪儿。”
“赶到渡口。”她说,“明天过江。”
车帘落下来,又吹起来。
烧饼凉了。她咬了一口。
今天,袖子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