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女友的白月光在我家鱼塘办钓鱼赛。
第一竿下去,浮漂猛地沉了。
他抱着鱼竿大喊:“兄弟们,绝对是条巨物!”
我挤进人群,看见鱼线挂在一只生锈的车把上。
那是我前几天滑进塘里的三轮车。
1
我接到我爸电话的时候,正蹲在镇上的修车铺里,给三轮车买刹车线。
老板找了半天,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根。
“你那车都骑多少年了?下回刹不住,直接换辆新的。”
“等我把它从塘里捞出来,再考虑换不换。”
前几天下雨,二号塘的土路被泡软了。我把车停在坡上卸水管,刚搬完一捆,车轮底下的砖就陷进泥里,三轮车顺着坡滑了下去。
幸好水浅,车顶还露在外面,也没人受伤。
我不会开打捞车,已经约了镇上的老吴今天下午过来。
老板正要给我装袋,我爸的电话打来了。
“陈野,你在哪儿?”
“镇上,买刹车线。”
“赶紧回来!你那塘边来了好多人,说是交了钱,要在咱家钓鱼!”
我愣了一下:“哪个塘?”
“还能哪个?就是你扔三轮车那个!”
“车是自己滑下去的。”
“行行行,滑下去的。你再不回来,我看连你的车都要让人钓走了!”
我扔下钱,抓起刹车线就跑。
等我骑着电动车赶到,二号塘边已经停了十几辆车。
清淤用的围挡被挪到一边,原本空荡荡的塘边,一溜排开二十来个人,鱼竿支得整整齐齐。
前女友许薇正举着手机,站在旁边直播。
“家人们,今天这场比赛,我们可是包下了整个鱼塘!冠军奖金三千,钓上来的鱼还能带走!”
她身后的周航穿着一身崭新的钓鱼服,头顶还戴了个带灯的帽子,正站在最靠近坡边的位置甩竿。
我把电动车一停,先走到围挡旁边。
“这边水底有杂物,坡上的泥也松了,大家先往后退,别站边上。”
一个戴草帽的大哥正要往前走,听见我喊,低头看了看脚下,退了回来。
周航却没搭理我。
他鱼竿一抬,竿尖立刻弯了。
“中了!兄弟们,绝对是条巨物!”
我往前看了一眼,赶紧喊他:“别硬拉,挂底了!”
“你懂什么?”他头也不回,“大鱼力气才大!”
他又往后拽了一下。
“啪!”
鱼线断了。
周航一屁股坐在泥地上,帽子上的灯被碰亮了,正好照着他自己的脸。
人群安静了两秒。
草帽大哥往水里一指:“你那钩子好像挂车把上了。”
周航爬起来:“什么车把?”
“就水里露出来那个。”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没错,是我的三轮车。
那天车滑下去,车顶露在水面上。我怕有人误踩,放低水位后又用围挡把这块拦了起来。
现在围挡倒在旁边,车把上还挂着周航半截鱼线。
我转头看着他:“围挡谁挪的?”
周航拍着裤子上的泥,打量了我一眼。
“你谁啊?”
我指了指塘边的牌子。
牌子上写着“二号塘清淤,禁止入内”,下面还留了我的电话号码。
“陈野,这片鱼塘的承包人。”
许薇举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2
许薇赶紧走过来,把手机往身后一藏。
“陈野,你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这是我的鱼塘,我回来还得跟你报备?”
她脸色一变:“我不是那个意思。周航想办个钓鱼比赛,我想着鱼塘空着也是空着,就让他带人来了。”
“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前天。”
“问过我吗?”
她没出声。
我指着被挪开的围挡:“这块塘正在清淤,底下有车和杂物。你让人进来之前,连牌子都没看?”
周航扔下鱼竿:“薇薇说了,鱼塘是你家的。她以前帮过你,你借个地方怎么了?”
“她帮过我,所以你能收钱?”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爸从人群里挤出来,把一张宣传单塞给我。
纸上印着“巨物钓鱼挑战赛”,报名费五百,冠军奖金三千,地点写的正是我家鱼塘。
收款码在最下面,旁边还有周航的名字。
草帽大哥凑过来:“你不是说鱼塘老板跟你合伙吗?”
周航干笑两声:“刚才没认出来,闹误会了。”
“你俩认识?”
“认识。”我说,“我前女友和她朋友。比赛的事,我今天才知道。”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议论。
一个年轻钓友举起手机:“我昨天问过你,是不是跟老板谈好了。你说都签完了,还给我看了个合同封面。”
周航脸上的笑淡了:“是谈过。”
“跟谁谈的?”我问。
“薇薇跟你谈的。”
许薇急了:“我什么时候跟他说过?”
“你说这鱼塘你熟,让我放心!”
“我说熟,没说陈野同意你办比赛!”
两人当着钓友的面吵起来。
我没陪他们绕。
“大家先把竿子收了,离围挡远点。钱是谁收的,找谁退。我没办过比赛,也没收过报名费。”
草帽大哥收起鱼竿:“行,我先退。冠军奖金我不要了,五百块还我。”
“我也退!”年轻钓友跟着说。
周航摊开手:“你们先别急,钓都没钓呢!”
草帽大哥指向水里:“我交五百块钱,是来钓鱼的,不是来帮人钓三轮车的。”
旁边有人笑了。
周航瞪了他一眼,掏出手机。
“退就退,我现在转!”
他退了两个人,第三个人递过去收款码,他却停住了手:“手机有点卡。”
许薇凑过去:“你退啊。”
周航把手机往怀里一扣,走到车后打电话:“不是说今天不用还吗?你先把卡给我解开……”
这时,老吴开着打捞车到了。
他停在路边,探头喊我:“小野,车还在塘里吧?”
我指了指水面。
“在呢,刚才差点让人用鱼竿钓上来。”
老吴下车看了一眼,又看向周围架着的手机。
“这么多人等着啊?”
草帽大哥说:“等退款。”
老吴点点头:“那正好。先让一让,我把三轮车捞上来。待会儿你们找他要钱,别把我的车堵住。”
周航从车后面跑出来。
“等等!这塘今天是我包的,你不能现在捞!”
我看着他:“你跟谁包的?”
他指向许薇。
许薇急得直摆手:“我没收你的包塘钱!”
“你跟我说过,陈野肯定同意!”
“我说的是——”
“行了。”我打断他们,指着地上的宣传单,“你们怎么谈的,自己说清楚。这地方不具备办赛条件,人先退到围挡外面。”
我和老吴把围挡重新扶好,钓友们也配合着往后退。
周航还站在坡边,我爸把他的鱼竿递过去:“先让让。等三轮车上岸,我把鱼钩还你。”
他只好退到路边。
老吴把设备支稳,确认挂点后,慢慢收紧绳索。
三轮车带着一身泥水,终于从塘里露了出来。
车把上果然挂着半截鱼线。
我爸找来剪刀,把线剪断,又从车把上取下鱼钩,走到周航面前。
“给,东西还你。”
周航的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钓友看着手机喊了一声:
“大家快看!他直播间还在卖报名名额!”
许薇猛地转头:“你不是说退钱吗?怎么还在收?”
周航伸手去抢手机:“刚才忘了关!”
年轻钓友躲开他,声音更大了:
“已经有人付款了。人家还在问,你承诺的那三千块奖金,到底准备好了没有?”
3
周航把手机抢了回去,手忙脚乱地关掉报名链接。
可直播还开着。
屏幕上不断有评论跳出来:
【我刚付的五百,怎么突然关了?】
【不是说签了鱼塘吗?老板怎么站在对面?】
【那辆三轮车到底算不算比赛成绩?】
周航伸手去遮镜头,没遮住,反倒把自己的半张脸怼了上去。
“家人们,出了点小误会,我们马上处理。”
草帽大哥站在旁边,故意问:“处理到哪一步了?我的五百还没退呢。”
“我不是退了两个吗?”
“那是人家两个,我这个是第三个。”
周航捏着手机:“我卡限额了。”
草帽大哥说:“钱不够就直说,别拿限额糊弄人。”
我见他们堵在坡边,提醒了一句:“要谈退款,到前面的平地上谈。打捞车还得掉头。”
钓友们很配合,收起鱼竿,跟着周航去了空地。
老吴那边已经把三轮车拖上岸,车厢里满是泥水,还卡着一截旧水管。
他拍了拍车座:“小野,你这车还捞得挺值,管子都帮你带上来了。”
“那是上回修排水口落下的。”
“我说怎么还有个扳手。”
他从泥里摸出一把扳手,在水桶里涮了涮,递给我。
我接过来,车厢边却多了道新划痕。旁边的围挡也断了一根连接杆,不知道是谁挪的时候弄坏的。
我先拍了照,把断杆放到一边,打算等人走后再修。
另一头,退款还没谈拢。
周航退不出钱,给许薇使眼色:“你不是带了卡吗?先垫一下。”
许薇一愣:“我上星期不是刚转给你两千,说是买奖品?”
“那钱用掉了。”
“买什么了?”
周航含糊道:“办比赛不要花钱?广告、装备、横幅,哪样不要钱?”
年轻钓友指着他身后的横幅:“你昨天直播的时候还说,横幅是厂家赞助的。”
“那也有别的开销!”
许薇伸手:“你把账给我看。”
“你现在跟我算账?”
“那你让我垫钱,总得告诉我花哪儿了!”
两人眼看又要吵,我爸从屋里搬出一张折叠桌,放在空地上。
周航见了,立刻说:“叔,还是您明事理。您让陈野先借我点钱,我一会儿就还。”
我爸把桌子腿撑开。
“谁说借你钱了?”
“那您搬桌子干什么?”
“你们不是要退款吗?站着写字不方便,我给大伙儿找个地方登记。”
草帽大哥第一个坐下,从包里掏出纸笔。
“来,谁交了钱,写个名字和金额。别急,收钱的跑不了。”
周航伸手来拿纸:“用不着登记,我记得谁交了。”
我爸把纸按住:“人家记人家的,你记你的,耽误你了?”
许薇看着桌上越写越长的名单,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小声问周航:“一共收了多少?”
“没多少。”
“到底多少?”
“二十多个……一万出头吧。”
草帽大哥抬起头:“我报名那天,直播间已经显示二十八个人了。”
周航瞪了他一眼:“后面有人退了。”
“谁退的?你说个名字,我划掉。”大哥把笔递过去。
周航没接。
名单还没写完,路口又来了两辆车。
车上下来四个人,各自背着鱼竿,手里还拎着饵料箱。
其中一个冲周航喊:“周老板!比赛几点开始?”
周航看见他们,扭头就往自己车边走。
草帽大哥眼疾手快,拿着登记本追上去。
“周老板,车先别开。你看这最后几个人,也得给人家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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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来的四个人,还以为大家聚在一起等比赛抽签。
等年轻钓友把现场情况说清楚,其中一个大叔当场把饵料箱往地上一放。
“我凌晨四点从县里出来,开了两个小时的车。你告诉我,鱼塘都没谈好?”
周航赔着笑:“叔,今天是出了点意外,我再跟老板商量商量。”
他转过身,压低声音对我说:“陈野,人都来了,你就借我一号塘用一天。报名费我分你一半。”
“不借。”
“一万多块钱,你说不要就不要?”
“一号塘这两天要起鱼交货。你把人带进去,鱼惊了,耽误交货谁负责?”
“我负责!”
“行,先把你收的报名费退了。”
周航张了张嘴。
我指着登记本:“自己的账都没结清,你拿什么负责我的鱼?”
草帽大哥在旁边点头:“就是,先把我的五百负责了。”
周航瞪了他一眼。
“你怎么老提那五百?”
“因为那是我的钱。”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许薇走过来:“陈野,就今天一天。以前我来鱼塘,你不也让我钓过?”
“以前你自己钓,我答应过。今天你带人来收费,我没答应。”
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非要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
“你收钱办比赛的时候,怎么没问问我?”
许薇还想说话,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快步走到旁边接听。没说两句,她的脸就白了。
“什么叫不能退?那三千块……”
她猛地看向周航:“你过来!”
周航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两人在车边压着声音说话。我听不清全部,只听见许薇问:“你不是说奖品钱已经准备好了吗?”
周航说:“等报名费到齐了,不就有了?”
许薇愣住:“你拿报名费当奖金?”
“做活动不都这样?等人再多点,咱们还能剩一笔。”
“那现在人都要退钱,怎么办?”
“你不是说陈野家鱼塘赚钱吗?让他先借点……”
“别再提我了。”
我走过去,把手里的宣传单递给他。
“奖金有没有,报名费怎么退,跟大家说清楚。我的鱼塘不借,钱也不借。”
说完,我回到塘边,帮老吴把车上的泥水往外倒。
车厢底部泡着一袋饲料,已经散了。老吴帮我把旧水管搬出来,又检查了一下打捞绳,确定没有伤到塘边新铺的排水管。
“车先别发动。”他说,“泡过水,等电路检查完再说。”
“我知道。待会儿找车把它拉去修理。”
我爸摸了摸车把:“车都沉了,你还舍不得换?”
“修得好就继续用。您那条漏水的船,不也补完接着用?”
“船结实!”
“车也结实,你看,钓鱼线都钓不断它。”
老吴笑得直拍车厢。
我正收围挡杆,订鱼的刘老板打来电话,说有人给他发视频,声称我塘里的鱼翻肚了。
“谁发给您的?”
“一个姓周的,说跟你认识。”
我抬头看向空地。
周航正站在他车旁,手机贴着耳朵,见我看过去,迅速转过了身。
“刘老板,您别听他说。”我说,“鱼在一号塘,您要有空,现在过来看。我带您现场看鱼,也把起鱼时间跟您定清楚。”
刘老板犹豫了一下:“行,我正好在附近,半小时到。”
挂断电话,我往一号塘走,路过周航时停下脚步。
“你给刘老板发的什么视频?”
他把手机放下:“我说什么了?”
“你给刘老板发视频,说我塘里的鱼翻肚。”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提醒人家一句,有错吗?”
“视频拿出来。”
“凭什么给你看?”
我点点头:“行。刘老板马上过来,你当着他的面,把你听谁说的、视频是哪儿拍的,讲清楚。”
周航的脸变了。
许薇站在一边,问他:“你不是说认识饭店老板,能帮陈野卖鱼吗?”
我看着她:“他就是这么帮的?”
她没说话。
周航退后一步,把手机攥得更紧。
这时,年轻钓友举着手机走过来。
“陈老板,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周航刚才发在钓友群里的一段视频:浑浊的水面上漂着几条翻白肚的鱼。
配文写着:
【鱼塘老板心虚不让进,是怕大家看见这些。】
我盯着视频里的岸边看了两秒。
那儿立着一块蓝色广告牌,写着“东河鱼庄”。
我抬起头:“这是隔壁镇的鱼塘。”
周航的表情僵住了。
而刘老板的车,已经拐进了路口。
5
刘老板一下车,就朝我走过来。
“小陈,你这边怎么这么多人?”
“有人没跟我商量,收钱在二号塘办钓鱼赛,现在正在退钱。您先看看,他给您发的视频,是不是这个。”
我把年轻钓友的手机递过去。
刘老板看完,指着画面里的蓝色牌子:“这不是东河鱼庄吗?上星期我还去看过,那几条翻白的鱼,是运输途中缺氧的。”
周航赶紧说:“我也是别人发给我的,说是陈野这儿的。我看错了,不行吗?”
草帽大哥问:“你不是说亲眼看见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亲眼看见了?”
“你直播间说的。我刚才听得清清楚楚。”
年轻钓友把录像翻出来。周航站在镜头前,信誓旦旦地说:“我刚从他鱼塘边过来,看得真真的,一水面的死鱼。”
周围的人都看向他。
周航伸手想挡手机:“你录这个干什么?”
“你刚才往群里发的时候,怎么没问问老板同不同意?”
我没有跟周航抢手机,转身对刘老板说:“您跟我来一号塘看看。看完再决定这批鱼要不要,别耽误您饭店用货。”
一号塘离这儿不远,中间隔着一条土路。
刘老板跟我过去,许薇也跟了上来。她走了两步,发现周航没动,又折回去拽他。
“你不是说鱼真出问题了吗?一块儿去看看!”
周航甩开她:“我看什么?人家老板自己知道。”
“刚才你让我跟着说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讲的!”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也跟人说了?”
许薇避开我的目光:“我只发了一个群,又没说是哪片塘。”
“你发的什么?”
她不肯拿手机。
我没再追问,带刘老板到了塘边。
水车正在转,水面泛着细碎的波纹。前两天投料后留的记录还在棚里,我把本子翻出来,给他看鱼塘编号和投喂情况。
刘老板扫了两眼,又蹲下看增氧设备。
“昨天供电没中断吧?”
“来了。设备一直开着,我爸晚上也过来看过。”
我拿起抄网,沿着暂养网箱抄出两条鱼,放进装了塘水的桶里。鱼在水里摆着尾巴,溅了刘老板一裤脚。
他抹了一把,笑了:“挺有劲。”
“前两天按您要的规格试捞过。您要是不放心,待会儿我再叫师傅下网,您自己挑。”
“先不用。明天按说好的时间,我派车来拉。”
他掏出手机,把刚才那段视频转给我。
“以后有人拿这个问我,我知道怎么回事。你也留着,免得他们回头不认。”
我们刚往回走,就听见路边吵起来了。
一个钓友拽住周航的袖子:“刚才说退钱,让我再等等。怎么现在你还要走?”
“我去镇上取钱!”
“你刚才不是说钱在另一张卡里?”
“卡在我住的地方!”
草帽大哥拿着登记本堵在他前面:“那正好,你给家里打个电话,让人把卡送来。我们陪你等。”
周航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车钥匙。
许薇走过去,低声问:“你卡里到底还有多少钱?”
“够退。”
“够退你倒是拿出来!”
周航被她问烦了:“你能不能别添乱?当初不是你说,陈野这人好说话,随便借个塘没问题?”
许薇脸色一白。
我走过去:“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
“那你跟周航说的时候,为什么不问我?”
“我以为你……”
“你以为什么,不影响你们把钱退给人家。”
草帽大哥把登记本往桌上一放。
“别说别的了。你们俩谁收的钱,先拿出来退。”
周航低头翻手机,突然抬起头:“还有三个人没到。要不先把来的退了,剩下的等他们过来再说?”
年轻钓友指着自己的名字:“我排第四,刚才你说卡里没钱。现在怎么又能退了?”
周航被堵得没话说。
6
许薇盯着他的手机,伸手去拿。
他下意识往后一躲,手机却碰到了桌角,屏幕亮起。
她只瞥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你不是说报名费都在卡里吗?怎么昨天给车行转了八千?”
周航猛地抬头:“你翻我手机?”
“刚才屏幕自己亮的!你跟我说那是奖金!”
围在桌边的人顿时安静了。
周航抓起桌上的宣传单,揉成一团。
“我不就先付了个订金吗?车买回来还能开直播赚钱,到时候补上不就行了?”
草帽大哥把笔往本子上一拍:“拿我们的报名费买车,你问过我们吗?”
周航把宣传单扔到一边。
“订金又不是不能退!你们给我点时间,我把钱拿回来还不行?”
“车行在哪儿?”草帽大哥问,“你现在打电话。”
周航不情不愿地点开通讯录,找出销售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背过身,声音压得很低。
“订金能退吗?我这边有点事,车暂时不要了。”
那边说了什么,他没开免提,我们听不见。
可他很快提高了声音:“不是说好了三天内能商量?我才交了一天!”
许薇伸手:“合同给我看看。”
“在车上。”
“拿来!”
周航从后座翻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她。
许薇把合同展开,低头找退款条款。她看了半天,指着其中一行问:“这里写的是车辆预订,退不退款要双方协商。你不是跟我说,钱随时能退?”
周航没回答。
草帽大哥凑过去:“先别研究能不能退订金。你现在有多少,先退多少,剩下的给个明确时间。”
周航翻了翻账户,把剩下的余额逐笔转出去。
退到第八个人,他把手机一摊:“没了。”
后面还有十几个人等着。
“那剩下的呢?”
“我再找朋友借。”
“借不到怎么办?”
“我车行那边……”
“车行不是说要协商吗?你这会儿给我们说清楚。”
年轻钓友把登记本拿过来,让已经退款的人在自己名字后面画勾。没有收到钱的,也把金额和联系方式核对了一遍。
许薇站在桌边,忽然问:“我给你的两千呢?”
周航抬头:“不是说了,用来办活动。”
“横幅是赞助的,鱼塘你没付钱,奖品也没买。你到底用在哪儿了?”
“你能不能晚点再问?”
“我的钱,我现在不能问?”
许薇要看账单,周航不肯给,两人吵了起来。
草帽大哥敲敲桌子:“你俩别光顾着吵。钱先退多少,剩多少,什么时间还,都写清楚。”
钓友们核对付款记录,有人陪周航去镇上处理退款,其他人留在群里等结果。
我把被挪开的围挡重新装好,断掉的连接杆暂时用绳子固定,挂回“清淤施工,禁止入内”的牌子。
老吴的车准备走了。
“这三轮车给你送哪儿?”
“送镇上的修车铺,我跟老板说好了。”
我扫了打捞费,又把断杆和车身划痕拍下来的照片保存好。围挡是被谁挪的、杆是怎么断的,还得问清楚,不能先往谁头上算。
等我忙完,许薇还站在路边。
周航已经跟着几个钓友去了镇上,她没跟着去。
“陈野,”她叫住我,“你是不是很得意?”
“什么?”
“看我被骗,看他退不出钱。”
“你把人带到我鱼塘的时候,想过他会退不出钱吗?”
“我不知道他拿报名费去订车!”
“你不知道他的账,可你知道没问过我,就替我答应了比赛。”
她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把断杆放到一旁,准备进屋拿新的扎带。
许薇跟过来:“你就不能帮我一次?”
“帮什么?”
“那些人等着退款,我手里也没多少钱。你先借我一万,我让周航给大家退,等他拿回订金,我立刻还你。”
我停下脚步。
“那订金现在能不能退,你看过合同了。”
“总要试试。车行不退,他还有店……”
“他的店能不能拿出钱,得问他。我的钱不会借。”
许薇眼圈红了:“以前你不会这么跟我算。”
“以前你也没带着别人,到我家鱼塘收过钱。”
7
她还想跟进屋,我爸从里面出来,把一捆扎带递给我。
“拿这个,宽的,结实。”
我接过来。许薇站在门口,声音低了些:“叔,您帮我劝劝他。”
我爸看了她一眼:“你让他借钱,自己敢保证周航一定还?”
许薇没回答。
“自己都不敢保证,就别替别人开这个口。”
她低下头,手机突然响了。
是周航。
她接起来,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说什么?哪来的两万?”
我和我爸都看向她。
许薇捏着手机:“你不是告诉我,只收了一万多报名费吗?怎么还拿我的名字跟人借了两万?”
周航在电话里说了半天,许薇越听脸色越白。
“我让你借钱买奖品,可没让你拿我的名字借两万!”
她挂断电话,抓起包就往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陈野,你开车送我去镇上。”
“路口有班车,也能叫网约车。”
“以前我说去哪儿,你从来不让我等车。”
“以前你也没拿我的鱼塘替别人收钱。”
她盯了我一眼,自己叫车走了。
我爸把扎带递给我:“围挡先拴结实,待会儿还得看一号塘。”
下午,我和我爸检查网箱,刘老板发消息确认:鱼还是明天上午八点来拉。
我刚回了个“好”,一辆面包车停在塘边。老钱从车上下来,后面跟着许薇。
老钱在镇上卖渔具,我和他做过生意。他一见面就摆手:“小陈,我不是找你要钱。我来问一句,周航说跟你合伙办钓鱼赛,是不是真的?”
“假的。我今天才知道他收了报名费。”
“我就说!他找我借两万,说你这鱼塘保底,还拿了许薇签名的纸条。”
许薇忙说:“我写的时候,他说只借三千买奖品!”
老钱把纸条拿出来。正面写着活动借款由她保证归还,没有金额;背面却写了“贰万元整”。
“签名是我的,但背面那行不是我写的。”许薇拿出手机,“我问他!”
她开了免提。周航听清以后,停了两秒:“你签的纸,跟你写的有什么区别?”
“我让你借三千,你多借的钱去哪儿了?”
“买设备、做宣传。等我赚了钱,不就还了?”
老钱伸手敲了敲纸:“钱是借给你的。你今晚把账拿来,咱们说清楚。”
周航却说自己没空,电话一挂就不接了。
我提醒许薇和老钱把纸条、聊天及转账记录留好。金额究竟怎么写上去的,该核实就核实。
许薇攥着手机,抬头问我:“你陪我去找他,好不好?”
“不去。我正要准备网箱。你可以找家里人陪,或者和老钱约好一起去。”
她还想说什么,草帽大哥的消息跳了出来。他发了一张截图:周航正在卖直播设备。
【他说设备卖了就退钱。陈老板,你看看,这是你的鱼塘吗?】
截图里,周航又发了个短视频,配文说他之前看到的“死鱼就在一号塘”。
我点开视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画面还是隔壁镇的东河鱼庄,只不过那块蓝色招牌被裁掉了。
8
我把原视频和周航新发的片段并排发到群里,问他:“第一次说看错了,第二次把招牌裁掉,也是看错?”
钓友们很快认出画面。他删掉视频,发了句“拿错素材”,便不再说话。
半小时后,之前联系过我的一个客户打来电话,说刚在群里看见视频,暂时不敢订鱼了。
“视频不是我塘里的。您有空可以过来看鱼,我把养殖记录也给您看。”
对方说已经另找了一家,挂了电话。
我给周航发消息,让他在发布视频的地方澄清。那边没有回应。
我爸看我盯着手机,问:“客户不要了?”
“嗯。刘老板那批还在,先把明天用的网箱准备好。”
我俩把网箱破口补好,又检查了一遍抄网和鱼箱。
傍晚,草帽大哥在群里更新退款进度:周航卖掉部分设备,又退了一批钱,没收到的人还剩四个。大家核对过金额,约好由他明天下午六点前继续退。
没过多久,许薇发来一张截图,是周航跟朋友的聊天。
对方问:【鱼塘老板真同意了?】
周航回:【许薇说她开口,陈野肯定不好意思拒绝。钱收了,人一来,他不答应也得答应。】
许薇又发来消息:【我说过你以前对我很好,但没想到他一开始就想逼你答应。】
我没有回复。
几秒后,她发来一条语音,是周航的声音:“鱼塘拿不下来,钱你也借不着。那两万你先替我扛着。你不是说陈野还惦记你吗?再去找他一次。”
我把那条语音听完,退回聊天界面。
许薇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没跟他说过你还惦记我。】
我打字:【你们之间的事,不用跟我解释。】
她又打电话求我替她向老钱解释。纸条和借款经过她已经说过,我让她把记录留好;她说周航拉黑了自己,我也没有答应去找人。
周航拿别处鱼塘的视频造谣,刘老板的订单还在;另有两个问过价格的客户听了消息,其中一个已经告诉我另找了人。
围挡的连接杆我也查清楚了。年轻钓友刚好拍到,比赛开始前,是周航搬动围挡时硬扯断的。
我把视频和换新杆的票据发给周航,请他说明造谣的事,并赔偿围挡的实际损失。
他起先没回。十分钟后,给我发来一条语音。
“陈野,不就是条视频吗?我已经删了,你还想怎样?”
我回他:【你不只是发错视频。你在直播里说亲眼看到我塘里的鱼翻肚,这话得说清楚。】
他很快打来电话。
“你非要跟我过不去?”
“你编话影响我卖鱼,还问我为什么找你?”
“我说我看错了不行吗?”
“你直播说的什么,你自己再听一遍。”
他骂了一句,把电话挂了。
当天晚上,年轻钓友又确认了一遍,仍有四人没收到退款;周航答应第二天下午继续退。
9
第二天一早,我和我爸去一号塘试捞。
刘老板的车八点到,我俩六点多就起来了。鱼刚装进暂养箱,我的手机响了。
是老钱。
“小陈,周航在我店里,你现在有空吗?”
“怎么了?”
“他说要拿直播设备抵借款。我不懂那东西值多少,正在商量。许薇也来了,说纸条的事要当面讲清楚。”
“我这边正起鱼,走不开。”
“行,我就是问问。对了,你鱼塘那事,他刚才还说视频是别人发他的。”
“视频是谁发的可以核实,但他直播时说亲眼看见,这句是他自己说的。我把录像发给你,你让他听。”
我把录像转过去,继续干活。
刘老板到的时候,鱼已经按规格分好。他挨个看了看鱼箱,让司机过秤、装车。
刚过完第二箱,路口传来喇叭声。
许薇从一辆车上下来,后面跟着周航和老钱。老钱说,周航要来核对围挡赔偿,他正好陪着一起来,把借款说明也写了。
周航走到我面前,先看了眼正在装鱼的车。
“刘老板还真来拉货了?”
刘老板抬头:“怎么,你不是说鱼都死了?”
周航讪讪地笑:“我看错了。”
“你在直播里不是说看得真真的?”
“我那是听别人讲的,一时嘴快。”
刘老板把过秤单递给司机,拍拍手上的水:“你嘴快,差点让我这饭店断货。以后没看见的事,少往外说。”
周航脸涨得通红。
许薇从包里拿出那张纸条:“老钱说了,他的钱是转给周航的,先找周航还。背面的字是谁加的,周航得跟他解释。”
老钱看着周航:“当着小陈的面,你再说一遍。”
周航小声道:“背面那行是我写的。”
“许薇签字的时候,你告诉她了吗?”
“……没有。”
许薇猛地转头:“你昨天还说我签了就算数!”
周航不耐烦地摆手:“我借钱也是为了办比赛,赚了钱难道不给你分?”
“鱼塘不是你的,报名费你拿去订车,现在连借条都自己加字。你拿什么赚钱?”
周航被她说得脸色难看:“你少装。当初是谁说陈野肯定会答应?”
“我说错了,我自己跟他道歉!可钱是你借的,你别往我头上推!”
我爸从塘边走过来,手里还拎着抄网。
“你们的事,先把账算清楚。别站在车边吵,司机还要装鱼。”
老钱让周航把借款金额、到账时间和还款安排写下来,也把背面加字的情况写清楚。
周航看着纸,磨蹭了半天才接笔。
刘老板的鱼装完了。
司机等着签过秤单时,草帽大哥在群里发来消息:
【最后四个人还没收到。周航,今天下午六点,你自己说的,别忘了。】
周航听见提示音,握笔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陈野,我先把两千块围挡钱赔你,你能不能帮我跟他们说说,再宽限几天?”
我愣了一下:“哪来的两千?”
“围挡不是坏了吗?”
“换连接杆和配件一共八十六,票据我发给你了。”
他立刻说:“那我转你一百,剩下的不用找。退款的事……”
“你先把八十六转过来。报名费是谁收的,期限是你自己定的,你跟钓友谈。”
周航脸上的笑僵住了。
周航转了八十六块。
转完,他还把付款界面举给我看。
“钱给你了,视频的事就算了吧?”
“围挡是围挡,视频是视频。”
“你想让我怎么样?”
“你在哪儿说的假话,就在哪儿说明白。你拿隔壁鱼塘的旧视频,冒充我鱼塘的,直播里那句亲眼看见,也是你自己编的。”
周航咬了咬牙:“我要是在群里这么说,以后谁还看我直播?”
“那你发之前,怎么没想过?”
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手机。
一条消息发进钓友群:
【之前发的鱼塘视频不是陈野家的,我没核实清楚,对不起。】
年轻钓友马上回复:
【你直播说亲眼看见,也是没核实?】
草帽大哥跟着发了一句:
【别忘了,下午六点退款。】
周航盯着屏幕,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10
最后他重新发了一条,承认视频拍的是东河鱼庄,自己没有亲眼看见鱼塘死鱼,又向群里的人道歉。年轻钓友要求他也在原来的直播账号上澄清,他没有立刻答应。
刘老板把最后一张过秤单签好,递给我。
“鱼我拉走了。刚才的事我都看见了,以后再有人问,我知道怎么说。”
“谢谢刘老板。”
司机把鱼车开走,塘边安静下来。
老钱收起周航刚写好的借款说明,约他下午去镇上核对设备和还款方式。
许薇让周航承认,那两千是他拿走的。周航还想让我替他向钓友求情,我让他自己按约退款。
等我把鱼箱冲洗干净,周航已经开车走了,许薇还站在路边。
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
“陈野,我刚才跟他说清楚了。那两千他自己还,老钱那边,我也会把签纸条时的聊天记录找出来。”
“嗯。”
“你还怪我吗?”
我把水管盘到墙边。
“你没问我,就答应他来鱼塘办比赛。你说呢?”
她低下头:“对不起。”
“这话我听到了。但今天来的钓友,钱还没全退完。他们也等着你们说清楚。”
“我知道。”
她迟疑了一会儿,又问:“那咱俩以后,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
“不能。”
她怔怔看着我。
“鱼塘的事,我该找周航处理就找他。你参与了宣传,也得跟大家讲清楚。至于咱俩,分手的时候已经说过了。”
她眼圈红了,最终没再说什么。
她离开前,在钓友群里发了消息,承认自己没有征得我同意,就告诉周航可以来鱼塘办赛,也向赶来的钓友道了歉。
下午六点,周航如约退了两个人的钱。剩下两人,他暂时拿不出,在钓友们的要求下写明欠款金额和新的还款日期。
又过了几天,车行那边的订金协商出结果,他拿回一部分,先把剩余报名费退清。老钱的两万和许薇给他的两千,他没有还完,分别写了还款安排。
至于直播设备,他卖掉了大半,账号也因为活动纠纷丢了原本谈好的合作。许薇没有再借他钱,两人后来闹翻,各自处理各自的账。
周航那条澄清视频,拖了三天才发。
他起初只说“地点弄错了”。我把当时的直播录像和东河鱼庄那段视频的来源发给他,要求他把事实说完整。
第二天,他重新说明,承认自己没有看见一号塘的情况,向我道歉。之前犹豫的两个客户,有一个来看过鱼后继续谈采购;另一个已经在别处订了货,我没能追回那笔生意。
二号塘清淤用了半个多月。
三轮车修好后,老板给我换了刹车线,还在车把上拴了条红绳。
“停坡上的时候记得垫轮子,别再让人拿鱼竿钓了。”
我把车骑回鱼塘,特意在车棚门口放了两块砖。
周末,一号塘按预约开放。
草帽大哥带着年轻钓友来了,两人都没再提那场比赛,进门先看规则。
草帽大哥交完钱,拍了拍我的三轮车。
“今天这辆不放塘里?”
“放不下。我还得留着拉饲料。”
“那鱼要是钓不上来,能不能推你的车走?”
“能,先把车钱结了。”
他连忙摆手:“那还是钓鱼划算。”
下午,年轻钓友那边的鱼竿弯了。
他叫了一声,草帽大哥提着抄网跑过去。
鱼在水下挣了两下,带起一圈水花。
周围的人都看着,草帽大哥忽然喊:“慢点拉!别又是个车把!”
年轻钓友急了:“车在那儿停着呢!”
他手一扬,一条鱼露出水面。
我把抄网递过去,和草帽大哥一起把鱼捞上岸。
草帽大哥看着网里的鱼,又回头看看我的三轮车。
“这回确实不是车。”
年轻钓友抹了把汗:“叔,您先别说了。再说下去,我怕鱼听见,自己跳回去。”
鱼尾一甩,水溅了他一裤腿。
草帽大哥笑得直拍大腿,我爸也从棚里探出头,问他钓着什么了。
“鱼!”年轻钓友举起抄网,“这回真是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