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死那年,给我留了四条规矩。头一条,不给自己扎。
昨天下午,铺子里没生意,我在案上比一沓白纸的斤两。纸分三等,一等给死人糊脸,二等糊身子,三等糊金山银山。
门帘一掀,进来个老太太,七十来岁,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把手里那卷纸放到案上,展开。
一张照片。
彩色的,照相馆的蓝底,边角裁得很齐。上头一个男人,三十七八,国字脸,右手插在裤兜里,左边眉毛断了半截。
身上穿一件藏青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
我没穿过中山装。
可这张脸,是我。
她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干得没一点泥。这条街两头都是石板,前几天下了三场雨,石板缝里还汪着水。从街口走到我这儿,鞋不会这么干净。
“照着这个糊。”她说,“五尺二,七天要。”
我把照片推回去。
“照活人的脸糊,犯忌。”
老太太没把照片收回去。她抬起眼看我,眼睛浑得像蒙了一层纸。
“这不是活人。”
我愣了一下。
照片上那个人,左边眉毛断的位置,跟我一模一样,断在正当中。
我把照片捏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看。
相纸是老的,边上泛黄,右上角有个针眼,挂过,挂了很久。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让人照过相。
“这单我不接。”
“钱我先押着。”
她从怀里掏出一卷钱,红纸箍着,压在香炉底下,转身往门口走。
“我不缺钱。”
“我也不缺。”她掀开门帘,外头的日头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缺个能替我儿子走路的人。”
门帘落下。
我追出去。街上空的,卖糖人的收了摊,对门香烛铺的老徐趴在柜台上打盹。
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走不出这条街的。
我回铺子,给我爹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三个就是三个,少一个,就不算。
磕完,把墙上那四条规矩从头念了一遍。
头一条,不给自己扎。第二条,不给活人扎。第三条,纸人不点睛。第四条,烧了才算数。
规矩不是白写的。不给活人扎,是因为我太爷爷给一个活人糊过像,糊完第七天那人躺进棺材,脸白得跟纸一样,一按一个坑。纸人不点睛,是因为点了睛的纸人认路,认了路它就要自己走回家。烧了才算数,是因为不烧的纸人只是纸,一烧,它就不是了。
这些我没见过,都是听我爹说的。他说的时候不急,一句一句,像在报账。
我爹还说过一句。这四条挡不住鬼,挡的是人。
铺子东角立着个纸人,跟我一般高,落了厚厚一层灰,连脸都看不清。
我爹留下的,三十年没人动过。
它没点睛。
左眼那个位置有一小块干墨,像被谁的指甲刮过。我一直以为是糊纸时沾上的。
墙上钉子上还挂着一支笔。狼毫,骨杆,笔头硬得发亮。
我爹说那是点睛笔。供着,不用。
我在铺子里坐到半夜。
五尺二,是我上个月刚量过的身高。
第二天上午,我把香炉底下的钱抽出来。
一卷,红纸箍着。拆开一数,三千六。
全是一百块的旧钞,四个脑袋那种。边角磨得发毛,号码从WB3721一路连下去,一张不差。
这种钱我十岁以后就没见过。
我把钱揣进兜里,去了对门。
老徐的香烛铺跟我门对门,中间隔一条三步宽的石板路。他六十二,卖香,也卖话。一句五块,两句十块,讲完的事他从不认。
我把钱拍在他柜台上。
“看看。”
他推了推老花镜,捻出一张,对着光翻过来。
“花不出去。”
“我知道。”
“知道还拿来。”
“我想知道哪来的。”
老徐把钱放下,没吭声。他先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身后。
他看门口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话值钱。
“九几年那阵,旧钞换新钞,一人一次。换的时候银行给封包,封包上盖戳。”
他把钱翻过来,指红纸箍的内侧。
“看见没有。”
上头有个指甲盖大的印,褪得只剩个轮廓。两横一竖,最后一笔往上挑。
“陈记。”
他说得很轻。
“这戳是你爹让我刻的,只刻了一个。”
“一个戳,三千六。”
“三千六是一单的价。”老徐抬眼看我,“九六年那个价。”
香烛铺里静了一会儿。外头有辆三轮过去,铃铛响了两声。
“你爹那年也接过一单这样的。”
“哪样。”
“照活人的脸糊。”
我把钱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收了,压在算盘底下。
他从抽屉里摸出个铁盒,翻开,里头压着一沓封包。
红纸的,跟我这个一个样。
“你爹的东西。”他说,“九六年以前,他每年给我送一包。说哪天他走了,让我看着你。”
我没说话。
“最后一包停在九六年。”老徐把铁盒合上,“他算得比谁都准。”
“你爹后来跟我讲过一句。”老徐把铁盒推回抽屉,“他说这行当里,最脏的不是纸。”
“是什么。”
“是账。”
“我问的是周德海。”
老徐把算盘拨回原位。
“西街那个周德海,早年间在你爹手底下学过。学了一年半,走了。走的时候带走半箱子纸样。”
“我爹没拦。”
“拦不住。”老徐说,“你爹那人,认手艺不认人。他跟我说过,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留不住,死手艺能留。”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这话现在听着,像骂人。”
“九六年冬天,西街周德海来过一趟。你爹当天就把铺子关了,关了三天。出来的那天我去看过,人瘦了一圈,手上全是纸毛。”
“糊的是谁。”
他低头拨算盘,珠子拨得很慢。
“这话我就说一遍。人家要的不是纸人。”
“那要什么。”
“要人。”
周砚是第三天来的。
他进门没说话,先走到我爹牌位前,抽三支香点上,跪下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我站在案后头看着,心里发凉。
这街上还知道我爹牌位朝哪边的,不超过三个人。
“周老板。”
“陈师傅。”他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我来还个东西。”
三十五六岁,中山装,头发三七分,皮鞋擦得能照见人。
他从腋下取下一个木匣,放在案上,推过来。
紫檀的,角上包铜,铜磨得发亮。
匣子里垫着一层旧绒布,蓝的,绒都磨平了。
我铺子里也有一只这样的匣子,装剪子的。
我爹说过,好东西得用好匣子装。
他没说过,好匣子里装的,有时候不是好东西。
我打开。
里头是一张货单。
纸黄了,脆得不敢用力,边角卷着。上头是我爹的字,横平竖直,最后一笔总往上挑。
货,纸人一具,身高五尺二。
客,周德海。
定,九六年冬月初七。
结,未结。
底下画个圈,圈里一个欠字。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货单我认得。我爹开单子从来不用现成的,自己裁,自己画格。
格线是用刀背划的,划得浅,对着光才看得见。
我把纸抬起来对了对光。
格线在。
这张单子是真的。
三十年前,我七岁那年冬天,我爹确实给人开过这一单。
“三十年了。”周砚说。
“我爹死了。”
“人死,账不烂。”
“这单我不认。”
“陈师傅。”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上去,眼睛不动,“您先看背面。”
我把货单翻过来。
背面是我爹的字,比正面小,写得急。
此单不结,陈门不宁。
我认得这字。他写急了就这样,最后那个宁字的竖钩都拉歪了。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周砚把货单收回匣子,扣上铜扣,“我只知道,我爷爷去年走的时候,嘴里念的还是您爹的名字。”
“你爷爷。”
“周德海。”
他把匣子夹回腋下,站着看了我一会儿。
“陈师傅,我不急。这账挂了三十年,不差这几个月。”
“你要什么。”
“我要的,您给不了。”他往门口走,“得您自己想给。”
“周老板。”
他停住。
“你爷爷怎么死的。”
“腊月里,睡着走的。”他说,“走之前三天不吃饭,一直念一个名字。”
“念谁。”
“陈守义。”
我爹的名字。
“他念的时候,是骂,还是求。”
周砚想了想。
“都不是。”他说,“他念得很平。像在算账。”
临走,他抬头看了看墙上。
那支笔挂了三十年,落了一层灰,我从来没取下来过。
“陈师傅。”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光,“这笔还使得动吗。”
“用不上。”
“哦。”他点了下头,“那我改天再来问。”
门帘落下。我听见他的皮鞋在石板上走了七步,停住。
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我走到牌位前,把三炷香扶正。
爹,你欠的那具纸人,五尺二。
跟我一样高。
我在案前坐了半个钟头,才去找尺。
先量自己。从地面量到门框,指甲划一道,站过去,头顶齐线。
然后我去量东角那个纸人。
尺子压到它头顶时,我先掸掉了一层灰。
也是五尺二。
一寸不差。
九六年冬天,我七岁。
我记事是从那年冬天开始的。往前一片空白,压根没有的东西,谈不上忘。
老徐说我那场病烧坏了脑子。
我不信,但也没别的话可听。
第二天我去了西街。
周记的门脸比我大三倍,红漆,玻璃柜,柜里摆的纸活都是厂里进的,一水儿的机压纹。
招牌是块老匾,黑底金字,字是周德海写的,落款在右下角,压了个小印。
我站在街对面看了那块匾很久。
那三个字,笔势横平竖直,最后一笔往上挑。
跟我铺子里那块匾,一个写法。
纸扎这行分粗细。粗活是元宝、房子、电视机,糊个形就行,烧了谁也看不出。细活是人,五官、手指、衣褶,一样一样捏,一个人得做七天。
周记柜台上连一个细活都没有。
我进去,装成看货的。
伙计二十来岁,嘴快。
“师傅要哪样。咱这儿都有。”
“你们老板自己动手吗。”
“我们老板不碰纸。”伙计笑,“老板说了,纸脏手。”
“那碰什么。”
“碰笔。账、单子、招牌上的字,都是他自己写。”
“他写得好。”
“那当然。”伙计压低声音,“我们老板说过,这街上的字,一半是他写的,一半是他爷爷写的。”
“你们这儿不糊人。”
“糊人。”伙计笑了,“那得多费工。一个得做七天,七天够我糊二十个元宝房子。谁干那个。”
“你们老板不干。”
“老板说了,那活不挣钱。”
“不挣钱也总有人干。”
“有啊。”伙计往东边抬了下巴,“后街陈记。”
我转身要走,看见柜台后头的墙上挂着一个玻璃框。
里头压着一张照片。
蓝底,彩色的,跟昨天那张一个色。照片上是个男人,三十七八,中山装,左边眉毛断了半截。
我把手撑在柜台上,站了一会儿。
“那张是谁的。”
伙计抬头看了一眼。
“那个啊。挂了三十年了,我来的时候就在。”
“是你们老板。”
“不是。”伙计说,“老板说那是老主顾。”
我出来,站在西街口抽了半支烟。
回后街的时候,老徐正在门口掸香灰。
他看见我,把掸子往墙上一靠。
“你上西街了。”
“嗯。”
“看明白了。”
“没看明白。”
老徐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骂了一句。
“你这手法,跟周记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我站住了。
“你说什么。”
“我瞎说。”他捡起掸子往里走,“手艺就这些,能差到哪去。”
他替我说的那句。
我没接。
回铺子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句话。
一个模子。
我跟周记,怎么会是一个模子。
我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周家。他提起周德海,从来只说三个字,那个人。
可他教我的手法,跟那个人一个模子。
那天晚上我回了铺子,翻了半宿。
我爹留下的东西不多。一把剪子,两把刀,一沓黄纸,还有一本账。
账本压在柜子最底下,油布包了三层。
翻开第一页,里头夹着一张纸。
纸被虫蛀了,剩半个巴掌大,边上全是窟窿。
字迹是我爹的。
可这张纸,不该夹在账本的第一页。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在灯下。
正面只剩四个字,和一个印。
陈门周氏。
四个字是墨写的,笔势横平竖直,最后一笔往上挑。
跟我爹的字一样。
印剩半个,红得快看不见了,只能认出底下那一横。
我把纸搁下,翻账本。
账本是牛皮纸的封皮,线装的,一页一页翻过去能听见响。
前头都是寻常单子。八七年三月初四,李门张氏,纸人一具,三块五。九零年九月,城隍庙街王姓,纸马两匹,金山一座,八块。九二年,纸房一间,二十。
那时候的钱实。三块五够一家人吃半个月。
五八年那页被撕了,只剩个角。
七六年那页有两行,一行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破了。
我爹记账有个毛病,划掉的单子不撕,留着,让人看见他划了。
他说,账要让人看得见划。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九六年。
那一页的纸不一样,比别的厚,边上还有烧过的痕迹。
上头是我爹的字,写得比哪一页都乱。
货,纸人一具。
客,周德海。
收,三千六。
底下空了三行。
第四行写的是抵押。
抵押,陈家下一代的命。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灯芯爆了一下。
我把账本往后翻,下面全是空的。九六年冬天以后,这本账一页都没再写过。
我爹死在九六年冬天。
我又翻回那一页。
抵押那一行底下,还有个小字,写在纸边上,挤得很紧。
是这个孩子。
落款日期,九六年冬月十九。
我的生日。
这个日子我记了三十年。
可这个日子是我爹告诉我的。
户口本上写的是这个日子,身份证上写的是这个日子。
我从来没问过他是怎么记住的。
一个七岁的孩子,一场烧了七天的高烧,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
他醒来那天,是不是就是这一天。
我坐在那儿,手一直搁在账本上,没动。
窗户外头有猫叫,叫了半宿。
我一直以为我爹是欠了周家一笔钱,一笔货,一笔说不清的人情。
原来不是。
他把一个活人写进了账里。
那个活人是我。
我爹这辈子没打过我。
只有一次。我八岁那年,偷着往一个纸人脸上画眼睛。
他看见,一巴掌把我手打开,笔掉在地上,滚到门槛那边。
他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笔头,插回原处。
那天他一句话也没说。
现在我知道他为什么不说了。
我把账本合上,又打开。
封底内侧还压着东西。我用指头抠了抠,抠出另外半张纸。
这半张被虫蛀得更厉害,只剩下沿。
摊在灯下,也只剩四个字,和一个残缺的印。
陈门周氏。
和刚才那张,一模一样。
我把两张并在一起。
纸的断口对得上,齿一样,是同一张上撕开的。
中间还缺一块。缺的那一块,正是写着年月、写着落款、写着谁立的。
我把灯挪近,让它贴着纸。
缺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可这四个字,跟我爹的字一模一样。
我爹不姓周。
第二天我拿着照片去问老徐。
“这老太太住哪。”
老徐看了一眼,眼神变了。
“你找她做什么。”
“她订了个纸人。”
“你接了。”
“没接。”
他把照片推回来。
“庙后第三条巷,最里头那家,姓孙。”
“她一个人住。”
“一个人。”
我去了。
庙后第三条巷窄得两个人错不开身。最里头那家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的春联还是去年的,红纸褪成了粉。
我推门进去。
屋里暗,一股陈香灰的味。
正对门的桌上摆着个牌位,前面一个香炉,三炷香烧了一半。
牌位上写着,先夫周德海之位。
我站在那儿,脚底下有点凉。
里屋有动静。
孙婆婆挑帘出来,看见我,也不惊讶。
“来了。”
“您知道我要来。”
“你爹当年也来过。”她坐到桌边,把香炉往前挪了挪,“坐。”
我没坐。
“照片上的人是我。”
“我知道。”
“那您还订。”
“我订的不是你。”她说,“我订的是个能走路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能自己走路的。”她说,“走到该去的地方,把那件事了了。”
“了什么事。”
她没答,把三炷香一根一根扶正。香灰落了一截,掉在桌面上。
“我儿子三十年前没的。”
“怎么没的。”
“病。烧了七天,医院说没救了。我抱着他,从西街一直抱到后街,抱到你爹门口。”
“后来呢。”
“你爹把孩子接过去,说能救。让我第二天再来。”
“第二天孩子好了。”
“好了。”孙婆婆点头,“活蹦乱跳,还吃了两碗粥。”
“那怎么又没了。”
她不说话,伸手在桌上摸,摸到一只缺口的碗。
“过了三个月。三月里的一天,孩子睡下去,早上就没起来。身上一点伤没有,脸是白的,跟纸一样。”
“那三个月,孩子夜里总说胡话。”她把碗抱在怀里,“说有个人蹲在床边数数。一二三,数到三就不数了。”
我喉咙发干。
“你爹来了一趟。”她说,“他给我扎了个纸人,跟孩子一般高。他说,这个替他走,让我别管,他替我烧。”
“烧了。”
“我没见着。”
她顿了一下。
“三十年,我连一把灰都没见着。”
“那不就结了。”
孙婆婆抬起头。
“结了。”她说,“可我那孩子,这三十年一次也没托过梦。”
“托梦。”
“死了的人总得给我托个梦。”她把那只缺口碗推到我面前,“一次都没有。跟没死过一样。”
屋里静下来。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来索命的。
她是来找一个答案的。
“婆婆。”我说,“那个纸人,是什么样的。”
“跟你铺子里那个一样。”她说,“脸是按人糊的。”
我回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孙婆婆跟在我后头,慢慢走,一直走到门口。
她没进来,站在门帘外头,往里看了一眼。
铺子东角那个纸人,落了三十年的灰,还立在那儿。
“这个糊得好。”她说。
我没吭声。
“脸是按人糊的。”
“按谁。”
她看了我一会儿。
“按你。”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全陷进去。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问我的。他问,按谁。”
第二天一早,周砚站在我铺子门口。
他没进来。他站着,背对着门,看街上。
“陈师傅。”
“周老板。”
“我奶奶昨天来过了。”
我手里的剪子停在半空。
“她是你奶奶。”
“周德海是我爷爷,她是我爷爷后来续的。”他转过身,“我让她来的。”
“我那张照片,挂在你家柜台上。”
“三十一年。”周砚说,“我爷爷挂的。他说,替他把那个人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您别走。”他说,“也看着您别死。”
“你让她来订一个照我的脸糊的纸人。”
“对。”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得您自己开口问。”他走进来,坐到案前那张凳子上,“您问了,我就答。”
我把剪子放下。
“好。你答。”
“我爷爷九六年跟您爹订过一具纸人。三千六,全款,一分没欠。”周砚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放在案上,“欠的是货。”
“货没交。”
“货交了。”他打开匣子,把货单摊在案上,“交的是半具。”
我看着他。
“纸人得点睛才认路。点了睛,它才能替人走。”他抬手,指着墙上那支笔,“您爹点了。”
“点了为什么还欠。”
“因为他点了一半。”
我没说话。
“一只眼。”周砚说,“他点了一只,另一只没点。所以那纸人走不了,也不肯散。它卡在半道上,卡了三十年。”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师傅。”他看着我,“您今年三十七。您记事是从七岁那年冬天开始的。您右手这根指头,也是那年冬天没的。”
我把右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您这指头,是烧掉的。”
“火。”
“不是火。”他说,“是刀。”
我抬头看他。
“火只烧皮肉。”周砚说,“切得这么齐的,是刀。”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第二节指骨的断口,是平的。
平了三十年,我一直当是烧的。
“您爹拿您抵了账。”他说,“您这条命,是那半具纸人撑着的。”
“胡说。”
“您可以不信。”他把货单收回去,“可这账总得结。三十年,一天一分利。您算算。”
“你要钱。”
“我不要钱。”他把匣子扣上,“我要您亲手给自己扎一个。点睛,烧了。扎完,这账就清。”
“扎完了,我这条命呢。”
“您这条命就囫囵了。”他说,“三十年前欠的半具,还上,账就平。”
“要是我不还。”
“不还也成。”他把手插进袖子里,“就是这半辈子,您还得这么过。半个人,半间铺子,半条命。”
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不扎。”
“陈师傅。”他笑了,眼睛不动,“您不扎,这账就一直落在您身上。您这辈子别想娶媳妇,别想走出这条街,别想有一天早上醒过来,觉得自己是个囫囵人。”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您这三十年,是不是总觉得身上少点什么。”
我没答。
“少的是那半具。”他往门口走,“我给您三个月。”
“三个月后是冬月十九。”
他掀开门帘,回头看了我一眼。
“您生日。”
那天夜里我关了铺子,把案上的灯挑亮。
我裁纸。
一等白纸四张,糨糊一碗,竹篾十二根。
先扎骨架。肩要平,腰要收,两条腿得一样长。这些闭着眼都会。
骨架扎好,上纸。
脸最难。
糊脸得从上往下,先额头,再眉骨,再鼻梁。糊到眼睛的位置,手要停一下,让纸服帖。
我糊到眉骨,手停了。
左眉,断半截。
我把纸揭下来,重新糊。
糊到眉骨,手又停了。
我知道为什么停。
眉骨底下是眼睛。
眼睛一糊上去,脸就成了。脸一成,我就得点它。
我爹教过我,糊脸糊到眼睛,中间要留一线,等最后补。
这一线我留了三十年,从来没补过。
铺子里所有糊好的脸,都缺那一线。
外头下雨了。雨点打在门帘上,一下一下。
我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张湿纸,捏了半个钟头。
我爹死在九六年冬天。铺子失了火,烧了半间。他人在里头,抬出来的时候脸已经认不出,只认出一只右手。
右手食指,缺一截。
跟我一样。
那年我七岁,被人从火里抱出来,右手烧掉一截指头。
我记得那只手。
我记得有人攥着我的手,很紧,攥得我疼。
我还记得火。
火是白的,亮得睁不开眼。
有人在我背后喊,喊的什么听不清。
后来我被人抱出去,放在街心的石板上。
那天下着雪。雪落在脸上是凉的,落在手上是烫的。
再往后就是牌位,就是香,就是三个头。
再往后,就没有了。
我站起来,走到柜台后头,把铜镜翻过来。
那面镜子扣在柜台上,扣了三十年。我每天早上洗脸都不看它。
镜面上全是灰。
我用袖子擦了擦。
灯在镜子里,我的脸在灯旁边。
眉毛断半截,眼窝深,下巴上一道旧疤。
镜子里这张脸,跟照片上那张,一模一样。
可那天夜里,镜子里那张脸,看着不像肉长的。
像纸。
我把镜子扣回去,扣得很响。
门被敲了三下。
“陈九。”
是老徐。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头。”
我开了门。他站在雨里,没打伞,肩上湿了一片。
“跑吧。”他说。
“跑哪去。”
“哪都行。这街待不住了。”他往铺子里看了一眼,看见了案上那个扎了一半的纸人,“你真在扎。”
“没扎完。”
“别扎了。”老徐说,“你爹当年扎完那一个,第三天就死了。”
我看着他。
“你知道。”
“我知道一点。”他抹了把脸,“不全。你爹不让我知道全的。”
“那你让我跑。”
“我让你跑。”老徐说,“你跑了,这铺子就姓周了。”
我没说话。
“可你不跑,这铺子还是姓周。”他说。
我把门帘掀起来,让他进来。
“我不跑。”
“为什么。”
“我跑了,我给他磕的那三个头,就白磕了。”
那天夜里我没睡。
我把那两张纸拼了一宿,拼来拼去,还是缺那一块。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我把那半张纸摊在窗台上,让日头照。
夜里看不见的东西,白天就显出来了。
纸的背面有压痕。
纸上没有墨。是写字的时候笔尖压下去的印子。写的人下笔重,隔着一层纸都透出来了。
我把纸举起来,对着窗。
压痕一行,横着。
光绪二十三年,陈门周氏立。
我念了三遍。
陈门,周氏。
四个字要连起来念。陈门里头的周氏,两家人不会这么写。
周氏是旁支。
这行有个老规矩,正枝传手艺,旁支传规矩。旁支不能上桌,不能动笔,只能守着规矩替正枝看铺子。
这四条是给旁支立的,管不到陈家头上。
我爹教我背这四条,背了三十年,可他从来没说过这四条是谁立的。我小时候问过一次。他说,祖上传的,别问。那时候我以为是规矩大,不许问。现在我知道,是不能问。
我坐在窗台底下,坐了很久。
我想起老徐那句话。你这手法,跟周记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我想起我半夜给人家送过纸活,子时出门,脚底下一点不忌讳。
我想起我给活人糊过寿材样,街坊说我犯忌。我从来没在乎过,跟胆大胆小没关系,是这四条从来就管不着我。
管不着我爹,也管不着我。
我想起孙婆婆那句话。跟没死过一样。
我那会儿以为她是想儿子想糊涂了。
现在我知道她为什么三十年等不到一个梦。
那孩子没死透。
有半口气让人借走了,还挂着,挂在一个纸人身上。
而那个纸人是我爹给我扎的。
孙婆婆那一具,他没烧。他拆了,把里头的东西填进我这一具,当了心。
我爹教了我三十年,一条一条教我背,教我守。
他教的是别人家的规矩。
我又把周德海那张货单的底子翻出来。那年的一沓单子都在账本夹层里,压得平平的。
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有个印,半个。半个印,四个字。
陈门周氏。
三十年前他来找我爹的时候,签的就是这个名。
我又想起一件事。九六年以前,我爹的账本上,每一页右下角都有那个印。九六年以后,一页也没有。
他把印收起来了,收得干干净净。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
第一条,不给自己扎。我把它揭下来。
纸在墙上贴了三十年,揭下来的时候带了一层墙皮。
第二条,不给活人扎。
第三条,纸人不点睛。
第四条,烧了才算数。
墙上留下四块白。三十年没晒过的地方,白得刺眼。
我站在那四块白前面,忽然想起我爹。他跪在这面墙底下,一条一条教我念。
念到第三条,他会停一下。
我一直以为他在等我背。
他大概是在等自己。
四条叠在一起,我拿糨糊把它们糊在一块木板上,糊得整整齐齐。
然后我换了身干净衣裳,把铺子的门锁了。
走到西街口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爹教我守这四条,不怕我破。他怕我有一天知道,我根本不用守。
周砚把我让进里间。
八仙桌,两把椅子。他坐一把,让我坐另一把。
我没坐,把木板放到桌上。
四条规矩,糊在一块木板上,边角还带着墙皮。
“这是什么。”
“你家的东西。”我说,“还你。”
周砚低头看了看,脸上的笑没变。
“陈师傅,您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不唱。”我把木板摆正在桌子中间,“我来跟你算账。”
“账我算得比您清楚。”
“你算的是钱。”我说,“我算的是规矩。”
“光绪二十三年,陈门周氏立。”我说,“周氏是旁支。旁支守规矩,正枝传手艺。这四条从来不是陈家的家法,是你们周家的。”
他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
“你爷爷九六年找我爹订纸人,三千六,全款。他要的不是纸人。”
“是什么。”
“是让陈家正枝,亲手给自己扎一个。”我说,“正枝自己扎自己,才是破规矩。规矩一破,陈家就断了。”
周砚没说话。
“你爷爷没办成。”我说,“我爹点了半只眼,把账挂住了。”
“所以这账挂到了今天。”
“挂到了今天。”我点头,“你想接着办。”
他把手收回去,慢慢笑了一下。
“陈师傅,您想明白了,又能怎么样。”他说,“账还是那笔账。”
“账我认。”我说,“你爷爷要一个纸人,我给。”
“您不是说您不扎自己。”
“我不扎。”我把木板往前推了推,“你扎。”
周砚愣住。
“这四条是你家的规矩。”我说,“你守,我不守。你扎一个我,用你家的规矩,把你爷爷那笔账结了。”
“我扎不了。”
“你扎得了。”我说,“除非你不姓周。”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陈师傅,您这是要我叛门。”
“我是要你入门。”我说,“入我陈家的门。”
外头有伙计在拨算盘,珠子响得很密。
“陈家三十年没收过徒弟。”我说,“今天收一个。”
“收了徒,就能扎。”
“收了徒,就能拿笔。”
周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墙上挂着一支笔。狼毫,骨杆。
他看见了。他一直在看。
三十年,他爷爷想要,他爹想要,轮到他,还是想要。
一支笔而已。
可这行当里,笔不是笔。
笔是手。
“拜师怎么拜。”
“三跪九叩。”我说,“跪三次,一次三个头。少一个,就不算。”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
铺子里的伙计都停了手,站在门口看。
外头有人往里探头,看完就走,走得很快。
这条街上的事,传得比纸钱烧得还快。
周砚把中山装的下摆撩起来,跪下去。
第一个头,磕在地上。
第二个。
第三个。
他直起腰,看我一眼。
第二个跪。
一。
二。
三。
第三个跪。
一。
二。
他磕到第二个头,额头刚离地,我伸手把他扶起来了。
“够了。”
“够了。”我说。
周砚没站起来。
“还差一个。”
“够了。”我又说了一遍,手上加了力,“起。”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脸上还是那个笑。
“陈师傅,您这就不厚道了。”
“怎么不厚道。”
“三跪九叩,九个头。您让我磕了八个。”
“八个够了。”
“八个不算。”他说。
“不算就不算。”我把墙上那支笔取下来,递给他,“笔给你。”
周砚接过笔,手有点抖。
他把笔举到灯下看了看。骨杆,狼毫,笔头硬得发亮。
“三十年没动过。”我说,“还能用。”
“您就这么给我了。”
“拜了师,笔就归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八仙桌上。
一个纸人。
巴掌大,扎得极细。眉毛断半截,右手插在兜里。
“您早扎好了。”
“早扎好了。”周砚说,“就等这支笔。”
他把纸人展开,摊平,提笔。
“周老板。”
“陈师傅,晚了。”
他落笔。
第一笔点在左眼。
第二笔点在右眼。
纸人的眼睛睁开。
屋里所有的灯,同时晃了一下。
那个巴掌大的纸人,从桌上坐起来了。
它坐在桌沿上,两条腿垂着,脸朝着我。
我没动。
它从桌上跳下来。
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它的脚是纸的。可它踩下去,地上的灰分开了。
像有人走过去。
它往我这边走。
一步。两步。
走到第三步,它停住了。
它站在我和周砚中间,头慢慢转过去。
转向周砚。
周砚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
他往后退,撞在八仙桌上。桌上的茶碗晃了一下,洒出半圈水。
“它认错了。”他说。
“它没认错。”我说,“这规矩你忘了。谁扎的,算谁的。”
“名字写的是您。”
“名字是给活人看的。”我说,“纸人只认手。”
“我用的陈家的笔。”
“笔也是手拿的。”我说,“你爷爷三十年前算漏了这一层。他以为拿到笔就是拿到手艺。手艺不在笔上,在手底下。”
我看着他。
“你爷爷当年在我爹手底下学了一年半。他学不会的,就是这个。”
周砚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纸人往前走了一步。
“陈师傅。”他声音变了,“救我。”
“你破了第二条。”我说,“不给活人扎。”
“我是给您扎的。”
“纸上写的是我,手上是你。”我说,“这行当里,账从来记在手底下。”
他退到门口。
纸人跟到门口。
外头的伙计早跑光了。街上有人探头,没人敢进来。
巷口卖馄饨的老张端着一碗汤站着,汤都凉了。
这条街上,三十年没人见过一个纸人自己走路。
纸人伸出手,扶住周砚的胳膊。
很轻。像扶一个上了年纪的人。
“陈师傅。”周砚回头看我,脸白得跟纸一样,“您这一手,是您爹教您的。”
“不是。”我说,“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那天夜里,周砚是被那个纸人扶着走出周记的。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怕他摔着。
我没跟出去。
第二天早上,西河捞上来一个人。
中山装,头发三七分,皮鞋还穿在脚上。
脸是白的。
捞尸的人说,那脸一按一个坑,跟糊上去的纸一样。
派出所的人来了一上午,问我话。
我说我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到河里的。
法医说是溺死。身上没有伤,衣裳也是干的。
衣裳是干的。
这一句我没跟人提。
我关了半天铺子。
下午开了门,把墙上那四块墙皮的位置重新糊了纸。
我爹的字我认得。我照着写了一遍。
第一条,不给自己扎。第二条,不给活人扎。第三条,纸人不点睛。第四条,烧了才算数。
写完,我在底下加了三个字。
陈门立。
周氏那两个字,我没写。
写这三个字的时候,手很稳。
三十年来第一次,我写字不照着别人的笔画写。
我把纸贴上去,用手掌一寸一寸压实。
贴到最后一张,我停了。
铺子东角那个纸人还立在那儿。
三十年的灰,比我记事还早。
我走过去,站在它面前。
它跟我一般高,脸是白的。
不对。
有五官。糊得很淡,被灰盖住了。
我伸手,把灰擦掉。
眉毛断半截。
右手插在兜里。
是我。
糊我这张脸的人是我爹。
他把我糊了三十年,一寸一寸,糊得跟他自己一个模样。
眉毛断的位置都一样。
左眼那儿有一块干墨,硬得像块疤。
我搬了张凳子,把墙上那支笔取下来。
笔杆是骨的,握在手里是凉的。
我蘸了墨。
我爹当年点的是左眼。
我把笔尖落到右眼上。
一笔。
纸人的眼睛睁开了。
它没有动。
屋里很静,能听见外头有人推车,轮子碾过石板。
然后它抬起手。
手很轻,落在我头顶上,摸了摸。
我站着没动。
它把手收回去,转过身,往门口走。
门口有个火盆,我昨天烧纸钱剩下的,还有一点红。
它走过去,站进盆里。
火从脚底起来,往上爬。
纸烧起来是有声音的,很轻,像有人在撕一张很薄的纸。
烧到脸的时候,我看见那张脸从火里抬起来,看了我一眼。
眉毛断半截。
跟我一样。
然后它就没了。
火灭了很久,我才走过去。
盆底剩一层灰。
灰里有一截东西,白的,弯的。
我用筷子夹出来,放在手心。
是一截指骨。
右手的食指,第一节。
我把指骨翻过来看,断口是齐的,像被刀切过。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那根断了三十年的食指,第二节,第三节,都在。
第一节也在。
我伸手摸了摸。
是热的。
第二天一早,孙婆婆来了。
她没进门,站在门槛外头,说她儿子昨夜托了梦。
梦里的孩子穿一身干净衣裳,跟她说,他要走了,别等。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背影很直。
我坐在门槛上,坐到天黑。
街上有人收摊,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爹这辈子只骗过我一次。
他少点了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