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羊肉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的时候,我正站在自家单元楼下。
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半年前离开的时候是五月,穿的短袖。
现在身上这件军绿色棉袄,是基地发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拉链坏了,只能敞着穿。
我在楼下站了十分钟。
不是不敢上去。
是在想,上去之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叫爸?
我嘴里这个字,半年前就烂了。
电话是今天上午打来的。
父亲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
“晓峰啊,爸去接你,你在门口等着。”
我说不用。
他又说:“那你自己打车回来,爸给你报销。”
我说不用,挂了。
从管教基地到家,四十公里。
我坐的公交,两块钱。
站了一路。
车上有座位,但我不想坐。
在基地里坐了半年的硬板凳,屁股上的茧子到现在没消。我站着,膝盖有点疼,是去年冬天在基地操场罚站落下的。
零下十一度,站了四个小时。
教官说我眼神不服。
我确实不服。
但那天之后,我学会了低头。
不是认输,是学会了忍。
……
上楼。
三楼,左手边第二户。
防盗门换了,从原来的棕红色变成了灰色,上面贴了个“福”字,是新的。
我还没敲门,门就开了。
父亲站在门口,穿着那件他最常穿的灰色毛衣,脸上挂着笑。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
他以前在外人面前也是这种表情,永远温和、体面。
“回来啦?快进来,外头冷。”
他侧身让路,拖鞋已经摆好了,是新的,蓝色的,我的尺码。
我没动。
眼睛扫过玄关。
墙上原来挂着我妈的照片,现在换成了一幅山水画。
客厅沙发上搭着一条女人的围巾,酒红色,带流苏。
茶几上有两个杯子。
一个是父亲常用的那个印着“沉稳”二字的紫砂杯。
另一个是马克杯,粉色,杯壁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这个杯子不是我妈的。
我妈从不用这种杯子。
我妈已经不在了。三年了。
“进来啊,愣着干嘛。”父亲的笑容还挂着。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
羊肉汤在厨房咕嘟咕嘟冒着泡,加了枸杞,红的刺眼。
饭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
四个菜。
两个人吃饭,摆四个菜。
我爸以前不这样。
以前我在家的时候,他嫌做饭麻烦,经常一个菜对付,要么就叫外卖。
我扫了一眼菜:羊肉汤、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凉拌黄瓜。
排骨上撒了白芝麻。
我爸不会这个。
他做排骨只会放酱油和糖,从来不撒芝麻。
“先洗手,咱爷俩好好吃顿饭。”
父亲拉开椅子,拍了拍椅面。
我去洗手间洗手。
洗手台上多了一套女士护肤品。
粉色瓶子,摆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有一支口红,色号很正的红。
镜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圆润,不是父亲的。
上面写着:“老程,冰箱里的酸奶别忘了喝,过期了就浪费了。”
老程。
我爸姓程。程建国。
我叫程晓峰。
我把水龙头关了,擦干手,走出来坐到餐桌前。
父亲已经盛好了汤,推到我面前。
“尝尝,炖了三个小时,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羊肉汤的味道不对。
加了当归。
我妈以前炖羊肉汤从来不加当归,因为我不喜欢那个药味。
我妈知道。
眼前这锅汤,是按别人的口味炖的。
我放下碗。
“爸。”
“嗯?”他夹了一块排骨放我碗里。
“家里是不是住了别人?”
他夹排骨的筷子停了一下,很短暂,然后继续放到我碗里。
“你说什么呢,就咱爷俩。”
“那洗手间的护肤品是谁的?”
“哦,那个……”他端起紫砂杯喝了口水,“那是你姑给我买的,说让我注意保养。”
我姑是个在镇上卖五金的中年妇女,一辈子没用过粉色瓶子的护肤品。
我没拆穿。
没必要。
我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嚼着,嚼了很久。
“基地的事……”父亲放下筷子,搓了搓手,“爸也是为了你好。你当时那个状态,天天不上学,在家打游戏,爸是真没办法了。”
我停下咀嚼。
为了我好。
这四个字,我在基地听了半年。
教官打我的时候说为了我好,罚站的时候说为了我好,把我关在小黑屋三天不给饭吃的时候,也说为了我好。
“你看你现在,精神多了。”父亲仔细看着我的脸,“结实了不少。”
结实。
那是因为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跑十公里,跑不完不给吃早饭。
精神。
那是因为在基地里不能有任何表情,谁敢皱眉头就加罚,所以我的脸现在习惯了什么情绪都不往外挂。
“吃排骨,多吃点。”父亲又往我碗里夹。
我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肉,忽然没什么胃口。
“爸,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当时送我去基地,花了多少钱?”
父亲的眼神闪了一下。
“问这个干嘛?”
“就想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说:“三万多。”
三万多。
半年,三万多。
我在基地过的是什么日子呢?
睡的是八人间的铁架子床,上下铺,褥子薄得能看到床板。
吃的是白菜炖粉条,每周能见一次肉沫,还不如学校食堂。
洗澡是限时的,五分钟,冷水。冬天也是冷水。
教官说这叫磨练意志。
三万多块钱,买了这些。
“值吗?”我问。
“什么?”
“我说,你觉得值吗?”
父亲的筷子放下了,他看着我,表情有点僵。
“晓峰,爸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你得理解爸当时的难处。你妈走了之后,爸一个人带你,又要上班又要管你……”
“我妈走了之后,”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你有多久没管过我?”
客厅安静了。
只有厨房的排气扇还在嗡嗡转。
我妈胰腺癌走的时候,我十四岁,初二。
那之后的一年里,父亲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着几天不回家。
冰箱里从来是空的。
我的晚饭常年是泡面或者小区门口的炒饭,八块钱一份,加蛋加一块。
我不是天天打游戏不上学。
我是先不上学,然后才开始打游戏。
因为没人管。
成绩从年级前一百掉到倒数,没人问。
班主任打电话到家里,没人接。
被同学欺负了,书包被扔进垃圾桶,没人知道。
连续旷课两周之后,班主任家访。
父亲那天正好在家。
他站在门口,满脸震惊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
不是震惊我旷课。
是震惊班主任居然亲自来了。
他觉得丢人。
当着班主任的面,他把我按在沙发上,指着我鼻子说:“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你妈要是还在,看你这样非气死不可!”
那是我妈去世后,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提到我妈。
是用来骂我的。
班主任走后,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出去了。
那天晚上没回来。
第二天也没回来。
第三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宣传单。
彩色打印的,上面写着大字:“全封闭军事化管理,专治厌学、叛逆、网瘾。三个月脱胎换骨,半年焕然一新。”
下面是价目表。
三个月一万八,半年三万二,一年五万五。
他选了半年。
“在那边好好待着,出来就好了。”他把我送上车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
车是基地派来的,一辆灰色商务车,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我坐在后排,旁边还有一个男孩,比我小,可能十二三岁,眼睛红红的,一直在抖。
车开了之后,男孩小声问我:“哥,那边……打人吗?”
我说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但我很快就知道了。
……
这些事,我一个字都没跟父亲说。
不是不想说。
是说了没用。
刚到基地的第一个月,我偷偷拿了一个老学员的手机,给父亲打电话。
我说这里打人,教官用皮带抽人,半夜不让睡觉搞体能训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父亲说:“别闹了,人家是正规机构,不可能打人。你在那边好好听话,别给我找事。”
挂了。
手机后来被教官发现了,我挨了三天禁闭。
一间两平米的小隔间,没有窗户,灯是二十四小时开着的。
地上一张草席,一瓶水,一天给一个馒头。
第一天我还会骂人。
第二天不骂了。
第三天出来的时候,我走路都是飘的。
那个借我手机的老学员后来跟我说:“兄弟,你记住,在这地方,别指望外面的人救你。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他叫韩卓。
十七岁,在基地待了一年零两个月。
他是因为和继父打了一架被送进来的。
继父嫌他碍事,他妈不敢说话。
韩卓教了我很多东西。
怎么在教官打你的时候护住头和肚子。
怎么在罚站的时候偷偷活动脚趾,防止冻伤。
怎么在吃不饱的时候,把馒头掰碎了泡水,这样胃会觉得东西更多。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
“熬着。半年到了,他们就不得不放你走。超期留人是违法的,他们不敢。”
我记住了这句话。
然后熬了一百八十二天。
多出来的两天,是因为我最后一周顶撞了教官,被加了两天。
顶撞的内容是——教官让我跪着擦厕所。
我擦了,但没跪。
他问我为什么不跪。
我说:“擦厕所可以,跪不行。”
那两天禁闭,我觉得值。
……
现在,我坐在这张餐桌前,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慈爱的男人。
他给我夹菜。
他给我盛汤。
他叫我儿子。
他说为了我好。
可他在过去半年里,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进基地来问过我怎么样。
不,不对,有过一个。
基地让他续费的时候,打了一个。
那次我没在场,是韩卓告诉我的。韩卓跟管登记的老师关系不错,偷看过记录。
程晓峰家长,来电一次,通话时长四分钟。内容:确认结业时间,咨询半年后效果不理想是否可以延长。
延长。
他甚至考虑过让我继续待下去。
这些,我也没说。
饭桌上,我安静地吃完了一碗饭。
羊肉汤没再动。
“吃饱了?”父亲关切地问。
“嗯。”
“那你先回屋歇着,爸收拾。你那屋爸都给你打扫过了,被子是新换的。”
我起身,推开了原来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确实打扫过了。
地板是干净的,桌上没有灰,窗帘换了新的,米白色。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但是——
我的东西不见了。
书架上原来摆的那排漫画全没了。
桌上的模型、我妈送我的最后一个生日礼物——一只装在玻璃罩里的帆船模型——没了。
墙上原来贴的海报,全被撕了,墙面重新刷了漆。
抽屉我拉开看了看,空的。
原来放在里面的那个铁盒子也没了。
那个铁盒子里装着我妈的一张照片、一封信、还有她住院时戴过的一个手串。
我站在房间中间,手垂在身体两侧。
指节在攥紧。
一下,两下,三下。
我走出去。
“爸。”
“嗯?”他正在厨房洗碗,回过头来。
“我屋里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我的书,模型,还有抽屉里那个铁盒子。”
父亲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哦,那些啊……你走之后,爸把你那屋重新收拾了一下,那些旧东西太占地方了,就……清理了。”
清理了。
“铁盒子呢?”
“什么铁盒子?”
“装着我妈照片的那个。”
父亲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很微妙的表情。
不是愧疚,不是心虚。
是那种被问到一件不太想提的旧事时,略带不耐烦的皱眉。
“那些东西……晓峰,你妈都走了三年了,你总留着那些,不好。爸是为了让你往前看。”
为了让我往前看。
把我送去基地,是为了我好。
扔掉我妈留下的东西,是为了让我往前看。
厨房的灯管有点旧了,光线发白,照在父亲脸上,显得他皮肤很干。
他眼角有皱纹了,头发也白了不少。
看起来确实老了。
但我一点都不心疼。
一点都不。
“那个铁盒子,你是扔了,还是在别的地方放着?”我的声音很平。
“扔了。”
他说得很轻松。
“都扔了?”
“都扔了,我还能骗你?旧东西了,留着干嘛。”
我盯着他。
他避开了我的眼神,重新打开水龙头接着洗碗。
“行了啊,别想那些了。你先回屋睡一觉,明天爸带你去商场买两件新衣服。你看你穿的这是什么,基地发的吧?明天都换了。”
水哗哗地冲着碗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的背对着我,微微驼着。
我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
坐到床沿上。
新被子的味道很浓,是洗衣液的香味,薰衣草的。
我在基地的时候,被子的味道是霉的。
南方的梅雨天,被子能拧出水来,但不让晒,因为操场被占了搞训练。
半年没睡过干净被子的人,突然闻到薰衣草味的洗衣液,不是感动。
是恶心。
我把被子掀开,看了一眼床板。
新的。连床板都换了。
我把手伸到床底摸了摸。
原来我在床板底下用胶带贴了一个U盘。
那是我妈去世前,用手机录的最后一段语音,我转存到了U盘里。
她说:“峰峰,妈可能过不了这个冬天了。你爸这个人,心不坏,但是靠不住。以后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妈的那些东西你收好,别让你爸弄丢了。”
我妈看人真准。
心不坏,靠不住。
六个字,精准概括了程建国这个人。
U盘不在了。
床板换了,胶带没了,U盘自然也没了。
那段语音是我妈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声音。
没了。
我的手从床底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浅灰的灰尘。
在膝盖上蹭了蹭。
没什么表情。
真的,没什么表情。
在基地待了半年,我学会了一件事。
哭没有用,喊也没有用,愤怒更没有用。
有用的只有一件事。
记住。
全部记住。
谁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什么时候做的,什么时候说的。
然后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我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
对折了两次,皱巴巴的。
这是我离开基地的时候,韩卓塞给我的。
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字:
“有个记者在调查这类基地,叫周远征,省城日报的。你如果愿意,出去之后联系他。我不行,我妈不会同意我捅出去。你试试。”
我把纸条打开,抚平,看了很久。
然后重新折好,塞进了棉袄的内袋里。
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
“晓峰,早点睡啊,明天爸请了假陪你。”
语气温柔。
我没回答。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也重新粉刷过了,白得发亮。
一丝裂缝都没有。
和这个家一样。
粉刷过了。
打扫过了。
东西扔了,被子换了,甚至连墙上的照片都换了。
一切都是新的,干净的,体面的。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身上的伤还在。
左肋下面有一条疤,是被教官踹倒后磕在铁床架子上划的,缝了四针,基地的医务室缝的,没打麻药。
右膝盖到现在蹲不下去,是罚站落下的。
后脑勺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秃,是被一个“辅导员”揪头发揪的,那块地方的头发再没长出来过。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换了新被子就消失。
不会因为一锅羊肉汤就不疼了。
也不会因为他叫我一声儿子,就可以当作没有过。
我闭上眼。
明天。
明天开始。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醒了。
生物钟改不了。基地半年,每天五点半起床,哨声一响必须三十秒内穿好衣服站到走廊。
我已经算起晚了。
洗漱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
瘦了。脸上的婴儿肥没了,颧骨有点突。
眼窝深了一些,黑眼圈很重。
但是眼神变了。
半年前的程晓峰,眼睛是散的,焦距不对,像一个把灵魂挂在别处的人。
现在这双眼睛是定的。
不是平静,是冷。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那种冷。
父亲已经在厨房忙了。
煎蛋,热牛奶,切了水果摆盘。
“来来来,吃早饭。今天爸带你去步行街,把你从头到脚置办新的。”
他笑着,声音里有一种急切的讨好。
我坐下来,吃了一个煎蛋。
“爸,我有个事跟你说。”
“你说。”
“我想转学。”
他愣了一下。“转学?你之前那个学校不挺好的吗?老师我都打过招呼了,说你身体不好休了半年学,下学期直接回去。”
身体不好。
他是这么跟学校说的。
“我不回那个学校了。”我说,“那个学校的人都知道我被送去管教基地了。”
父亲的脸色变了一下。
“谁说出去的?”
“爸,你把我送走那天,是从学校门口上的车。下午四点半,放学时间。全年级的人都看见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那天的画面,我一辈子忘不了。
灰色商务车停在校门口,两个穿迷彩服的“教官”站在车旁边,像押犯人的。
父亲拎着一个行李袋,把我推上车。
我挣扎了一下,被一个教官按住了肩膀。
校门口乌泱泱全是放学的学生。
有人拿手机拍了。
有人在笑。
我听到有人说:“那不是程晓峰吗?被送去管教所了吧,听说专收有问题的小孩。”
有问题的小孩。
从那天起,我在那个学校就是“有问题的小孩”。
“转学可以,”父亲赶紧点头,“爸去打听打听附近还有什么好学校。”
“不用你打听。我自己找好了。”
他又愣了。
“你找好了?什么学校?”
“十四中。”
“十四中?”他皱眉,“那个学校不太行吧?升学率很低的,校风也……”
“我在里面待了半年,什么校风我没见过。”
这句话一出来,父亲闭嘴了。
十四中是我选的,不是因为它好,是因为它离省城日报社近。
坐公交三站地。
我需要一个理由,可以经常在那个区域出现。
“行行行,你说了算,爸去办。”父亲端起牛奶杯递给我,“喝牛奶,长个子。”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的,加了蜂蜜。
我小时候确实爱喝加蜂蜜的牛奶。
但现在嘴里全是甜腻,胃里泛酸。
“还有一个事。”我放下杯子。
“你说。”
“我要一部手机。”
“手机?”父亲犹豫了一下,“你之前就是因为玩手机玩游戏才……”
“爸。”我看着他。
他对上我的眼神,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买。今天就去买。你想要什么牌子的?”
“能打电话能上网就行。”
“那至少也得给你买个好一点的,你同学们都用……”
“不用好的。便宜的就行。”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可能是愧疚。
也可能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我这样说话。
不习惯我这样看他。
不习惯我回来后,变了一个人。
可他不知道的是,原来那个程晓峰,在基地的第一个月就死了。
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是从那个小黑屋里爬出来的。
……
上午出门,父亲开车带我去步行街。
他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大众朗逸,七成新。
车里有淡淡的香水味。
不是父亲的风格。他以前从不在车里放香水。
副驾驶的遮阳板上夹着一张贴纸照,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是父亲,笑得眼睛眯成缝。
女的我不认识,四十出头的样子,圆脸,烫了卷发,靠在父亲肩膀上。
我扫了一眼,没说话。
父亲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手伸过来很快地把遮阳板翻上去,挡住了照片。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那是爸的一个同事。”
我说:“哦。”
没追问。
不是不在意。
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步行街。
父亲带我进了一家服装店,挑了三件外套、两条裤子、一双运动鞋。
结账的时候,他刷卡刷了两千七。
手没有犹豫。
送我去基地的时候三万二,给我买衣服两千七,在他眼里,这些钱都花在了我身上,都是“为了我好”。
帐目清楚,父爱如山。
出了服装店,又去手机店。
我挑了一款最便宜的智能机,八百块。
父亲非要给我买贵的,被我拒了。
“我不打游戏了。”我说。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
“好好好,不打就好,你看你现在多懂事。”
懂事。
又一个我在基地听烂了的词。
听话叫懂事,不哭叫懂事,挨打不吭声叫懂事。
我点开新手机,第一件事是把韩卓给我的那个号码存进去。
备注名我想了想,打了三个字:
周记者。
……
下午回到家,父亲说要出去一趟,买点菜,晚上给我做鱼。
“你在家歇着,别乱跑啊。”他拿着车钥匙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沙发上那条酒红色围巾还在。
茶几上那个粉色马克杯还在。
我走到沙发旁边,拿起围巾。
上面有香水味,不浓,但很明显。
我折好放回原位。
然后走进父亲的卧室。
门没锁。
房间很整洁,比我在家的时候整洁得多。
床是一米八的,原来就是这个床,但床单换了,四件套是新的,暗红色。
床头柜上有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是父亲和那个女人的合影,在一个饭店门口,两个人搂着腰。
照片背景里有一个招牌,我看清了——“湘悦楼”。
这家店我知道,市中心的,人均一百多。
我妈活着的时候,父亲从来没带她去过这种地方。
我妈生日那天想吃一顿好的,父亲说浪费钱,在家做做就行。
我把相框放回去。
位置丝毫不差。
打开衣柜。
左边是父亲的衣服,右边——
挂着几件女装。
一件米色风衣,一件碎花连衣裙,一件羽绒马甲。
下面的格子里有女士的内衣。
这不是“同事”。
这是住在这里的人。
我关上衣柜。
出了卧室。
回到自己房间。
坐到书桌前。
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我把新手机拿出来,翻到周记者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想了想,没有立刻打。
还不到时候。
我需要先搞清楚几件事。
第一,那个管教基地现在还在不在,还有没有其他孩子。
第二,韩卓现在怎么样了。
第三,我爸和那个女人,到底什么关系,什么时候开始的。
尤其是第三件事。
因为有一个念头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从我看到那张贴纸照开始。
照片里父亲的笑容太自然了。
不是新交往那种拘谨的笑。
是老夫老妻式的,松弛的,毫无防备的笑。
那种笑意味着时间。
不是半年。
比半年更久。
我妈走了三年。
我被送走半年。
那么,那个女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是我妈走了之后?
还是——
我妈还在的时候?
这个问题,我暂时没有答案。
但我会找到的。
我在基地学到的第二件事:
不要急。
急了会犯错。
犯了错会挨打。
所以,不急。
慢慢来。
一件一件来。
我打开手机浏览器,搜了一下那个管教基地的名字。
“明志少年成长学校”。
官网还在,首页挂着大红色的横幅:热烈祝贺我校荣获2024年度“优秀青少年素质教育基地”称号。
优秀。
我嘴角扯了一下。
继续翻。
百度贴吧有一个帖子,标题是:有没有在明志学校待过的?进来说说。
发帖时间是三个月前。
我点进去。
楼主说:“我弟被送进去了,联系不上,有人知道里面什么情况吗?”
下面的回复不多,七八条。
有人说:“别去,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有人说:“我朋友在里面待了一年,出来以后整个人都变了,不爱说话,晚上睡觉老是惊醒。”
有人说:“建议报警。”
最后一条回复是楼主自己的:“报了,警察说这是合法教育机构,有营业执照,没办法。”
我截了屏。
存好。
继续搜。
搜到了省城日报两年前的一篇报道,标题是:“封闭式管教学校乱象调查”。
记者署名:周远征。
文章不长,写了三所同类学校的问题,体罚、克扣伙食费、限制人身自由。
但明志没有被点名。
可能当时还没查到,也可能证据不够。
我把这篇报道也截了屏。
然后退出浏览器,给韩卓发了条消息。
我存着他的号码,是在基地的时候硬背下来的。
“卓哥,我是程晓峰,我出来了。”
消息发出去,很久没有回复。
一直等到晚上,还是没有。
可能换号了。
也可能——
不敢想。
在基地的时候,韩卓比我老练,但也比我更容易被针对。因为他护着低年龄的孩子,跟教官对着干过好几次。
最狠的一次,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被罚蛙跳一百个,跳到一半吐了,教官让他继续。韩卓冲上去把孩子拉到身后,说:“他吐了你没看见?你他妈是不是人?”
那天晚上韩卓被四个“辅导员”拖走了。
三天后回来,走路一瘸一拐的,嘴唇上的伤口结了黑色的痂。
我问他怎么样。
他笑了一下,说:“死不了。”
然后压低声音跟我说:“峰子,你记着,在这地方你能做的就是活着出去。出去以后,把这些事说出来。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还在里面的那些小孩能出来。”
我记着。
一直记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是韩卓的回复。
是父亲的微信。
“儿子,鱼买回来了,爸做你最爱吃的酸菜鱼。”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我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把手机锁屏。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十五岁半。
看起来像十八。
【第三章】
转学手续办得很快。
父亲跑了两天,签了字,盖了章,把我从原来的学校转到了十四中。
十四中在城西,老城区,学校不大,六层教学楼灰扑扑的,操场跑道掉了漆。
开学第一天,我背着新书包走进教室。
班主任姓吴,女的,四十多岁,烫着跟我爸那个女人差不多的卷发,戴一副金丝眼镜。
“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程晓峰同学,大家鼓掌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
没人在意。
十四中这种学校,转学生多了去了,大部分都是从好学校滑下来的。
我被安排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同桌是个胖子,圆脸,头发剃得很短,桌上摆着一大堆零食。
我坐下来,他看了我一眼。
“嘿,新来的?”
“嗯。”
“我叫马东,你叫啥?”
“程晓峰。”
“哪转来的?”
“二十七中。”
“二十七中?那可是重点啊,你犯什么事了被踢出来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马东嘿嘿一笑,从桌上拿了一包辣条递给我。
“吃不?”
“不吃。”
“哟,装啥呢,刚来别端着。”他自己撕开吃了起来,嘴里含混地说,“咱班就这样,没人管你,你爱干嘛干嘛。”
我没接话。
翻开课本,发现是旧的,上面有前一个学生的笔记,字很丑,歪歪扭扭。
但记了很多。
我翻了几页,发现自己落下了不少内容。
半年没上课,初三的进度已经拉开很远了。
数学、物理、化学,课本上的内容我只认识一半。
语文和英语还好,这两科我底子在。
但理科已经不是补一补就能跟上的了。
没关系。
我不是来学习的。
我是来等一个时机的。
……
第一周很平静。
上课,下课,吃饭,回家。
父亲每天做好晚饭等我,变着花样地炒菜做汤。
周一红烧鸡翅,周二糖醋里脊,周三炖牛腩,周四酸汤肥牛。
他以前从来不会这些。
我没问他跟谁学的。
但我注意到,每周四和周六的晚上,父亲会出去。
说是加班。
加班到十一点才回来,身上带着火锅的味道。
有一次是烧烤的味道。
还有一次,他衣领上沾了一根长头发。
不是他的。
我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韩卓的消息还是没回。
我又发了两条,间隔三天。
第一条:“你还好吗?回个消息。”
第二条:“你要是换号了,想办法联系我。”
都是已读不回。
不对——不是已读不回。
是根本没有已读。
消息显示发送成功,但对方没有打开。
我开始担心了。
第二周的周三下午,学校放学早,我没直接回家。
坐上了去省城日报社方向的公交车。
三站。
报社在一栋灰色的写字楼里,二楼到六楼。
门口有保安,我进不去。
我在对面的奶茶店坐了一个小时,从窗户观察进出的人。
下午五点二十,一个穿深蓝色冲锋衣的男人从楼里走出来。
三十岁出头,短发,戴着眼镜,背一个黑色双肩包,走路很快。
我不确定是不是周远征。
但我记住了这个时间。
……
第三周,我做了一个决定。
周三下午我又去了。
这次我没在奶茶店坐着。
我在报社楼下等。
五点十五,那个穿冲锋衣的男人又出来了。
他走向路边,掏出手机叫了个车。
我走过去。
“请问你是周远征老师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
“我叫程晓峰,十五岁。我从明志少年成长学校出来的,在里面待了半年。”
他的目光变了。
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专注。
“是韩卓让我来找你的。”我说。
周远征把手机放进口袋,取消了叫的车。
“走,找个地方说。”
我们去了附近一家快餐店。
他点了两杯可乐,推了一杯给我。
“你说你叫程晓峰?”
“对。”
“几岁进的明志?”
“十五。”
“待了多久?”
“一百八十二天。”
“出来多久了?”
“二十三天。”
他掏出一个笔记本和录音笔,放在桌上。
“我可以录音吗?”
“可以。”
“你父母知道你来找我吗?”
“不知道。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为什么?”
“把我送进去的,就是我爸。”
周远征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从头说。你是怎么进去的,里面什么情况,都说。”
我说了。
从那天下午四点半校门口的灰色商务车开始说。
说了两个小时。
中间可乐喝完了,他又点了两杯。
我说到小黑屋的时候,他的笔头在本子上用力按了一下,笔尖戳破了纸。
我说到韩卓被拖走那天,他抬起头看了我几秒,眼眶有点红。
我说到教官让我跪着擦厕所、我拒绝被关了两天禁闭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当时不怕吗?”
我想了想。
“怕。但是有些事,跪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把录音笔关了。
“程晓峰,我跟你说实话。”他靠在椅背上,“明志这所学校,我去年就在调查了。但难度很大。”
“为什么?”
“第一,他们证件齐全,在工商和教育局都有备案,表面上合规。第二,里面出来的孩子大多数不愿意说,怕被家长知道了再送回去。第三,有几个敢说的,家长不配合,不签字,不出面。未成年人的证言在法律上需要监护人支持,否则很难独立作为证据使用。”
“我爸不会配合的。”我说。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更多的东西。物证、影像、多人证言、还有……”他顿了一下,“基地内部的人。”
“什么意思?”
“里面的教职工,如果有人愿意站出来指证,分量比十个学员加起来都重。”
我沉默了。
“你认识韩卓?”他突然问。
“认识。是他让我来找你的。”
“韩卓上个月给我打过电话。”周远征的声音低了下去,“就一次,说他手里有东西,让我等他的消息。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上个月。
韩卓是上个月跟周远征联系的。
然后就失联了。
“你知道他家在哪吗?”我问。
“知道,在丰县。但我上周去过一趟,他继父说他出去打工了,不在家。”
“他妈呢?”
“他妈也说不在。但我觉得不对,她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攥了一下拳头,手指关节嘎嘣响了一声。
韩卓不会无缘无故失联。
他在基地待了一年多,出来之后最想做的事就是把那个地方曝光。
他给了我周远征的号码,又自己联系了周远征。
他在行动。
然后突然消失了。
“你觉得他是被送回去了?”我问。
周远征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我,慢慢说了一句:“明志学校有一个规矩,叫‘回炉’。家长觉得孩子出来后还是不行的,可以申请‘回炉’,费用打八折。”
回炉。
这个词我在基地听过。
教官拿这个词吓唬人。
“不好好表现,让你家长把你送回来回炉。”
我以为只是吓唬。
“你是说,韩卓有可能被他继父送回明志了?”
“我没有证据。但他的继父在电话里跟我说,‘那孩子不争气,迟早还得回去’。这话你怎么理解?”
我理解得很清楚。
韩卓的继父想让他消失。
而明志,就是一个可以让人合法消失的地方。
因为封闭管理,外界联系不上。
因为“矫正教育”,一切行为都可以用“为了孩子好”来遮掩。
我站起来。
“周老师,我帮你。”
“你帮我什么?”
“你需要证据,我有。”我指了指自己的身体,“我身上就是证据。左肋有缝针的疤,膝盖有伤,后脑勺有一块头发没了。我可以去做伤情鉴定。”
周远征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报道发出来,你的身份会暴露。你爸会知道。”
“让他知道。”
“你确定?你才十五岁。”
“我在小黑屋里待过三天。”我看着他,“十五岁,够了。”
他慢慢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一种很沉的、很认真的笑。
“程晓峰。”他伸出手来。
“以后叫我峰子就行。”我跟他握了手。
他的手很粗,指节上有茧子。
是长年握笔的茧子。
“峰子,你先回去。正常上学,正常回家。什么都别让你爸看出来。”
“然后呢?”
“然后等我消息。我这边还在收集其他学员的信息,你那边——如果能联系上韩卓,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还有一件事。”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个人的手机号,和报社登记的不一样。存好,别让人看到。”
我接过名片,塞进内袋里,和韩卓给我的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出了快餐店,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照在人行道的落叶上。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周远征站在快餐店门口,正在打电话,脸色严肃。
他在做一件对的事。
我也是。
手机震了一下。
父亲的微信:
“儿子你在哪呢?饭做好了,今天做的你爱吃的可乐鸡翅。”
我回了一条:
“在同学家写作业,马上回来。”
谎话说出来比我想象中容易。
也许是因为我爸给我打了半年的样。
【第四章】
联系上韩卓是在第五周。
不是他回了我的消息,是我找到了他。
准确地说,是周远征找到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在被窝里接到周远征的电话。
“峰子,韩卓确实被送回明志了。”
我攥紧手机,没说话。
“我托了个关系,是丰县民政局的一个朋友,查了一下韩卓的监护人变更记录。他继父上个月去法院申请了一份‘自愿矫正教育委托书’,签了字,盖了章,把韩卓送回明志了。理由是‘严重叛逆,多次离家出走,有自残倾向’。”
自残倾向。
韩卓从来没有自残过。
他是我见过的最硬的人。
“他妈呢?”我问。
“签字了。”
“她怎么能签字?”
“峰子,这就是最难的地方。法律上,监护人签了字,机构收人就是合法的。不管里面发生什么,外面的人想介入,第一道关就是监护权。”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我看到韩卓的脸。
他笑着跟我说“死不了”的那张脸。
“周老师,我要把他弄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有办法?”
“没有。但我会找到办法。”
“别冲动。你现在能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保护好自己,别让你爸发现。你一旦暴露,你爸有可能把你也送回去。”
这句话让我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以父亲的性格,如果他知道我在跟记者联系、要曝光明志,他第一反应不会是支持我。
他会觉得丢人。
然后想办法让这件事消失。
而最简单的消失方式,就是再次把我送进去。
“我知道了。”我说,“我会小心。”
挂了电话,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天花板看不见了,只有黑。
和小黑屋的黑不一样。
小黑屋的黑是压过来的,带着霉味和潮气,让人喘不过气。
卧室的黑是空的,安静的,但让人更难受。
因为在这种安静里,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沉而稳。
在基地的时候,我的心跳很快。
永远很快。
因为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教官的脚步声、哨声、铁门的碰撞声、隔壁房间传来的哭声。
每一个声音都会让心率飙升。
现在回到了家,睡在干净的床上,盖着薰衣草味的被子,心跳终于慢下来了。
但慢不代表平静。
慢代表我在积蓄。
……
第六周,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我开始记录。
买了一个最普通的黑色笔记本,在十四中旁边的文具店买的,三块钱。
每天晚上,等父亲睡了之后,我在被窝里用手机的微光,把基地里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
能记住的教官名字、长相、口头禅。
能记住的“辅导员”名字、打人的方式、用的工具。
能记住的每一次体罚的时间和原因。
能记住的每一个受害学员的名字和遭遇。
韩卓告诉过我,基地里至少有四十个学员,年龄最小的十一岁,最大的十七岁。
我写了八页,还没写完。
第二件事,我查了父亲的手机。
周六上午,他洗澡的时候。
手机没设密码。
我翻了微信聊天记录。
那个女人叫田敏。
聊天记录从一年半以前开始。
一年半前,我妈刚走了一年半。
我还在原来的学校,还在上课,还算正常。
也就是说,父亲是在我妈去世一年半之后,和田敏在一起的。
时间线上说得过去。
但——
我继续往前翻。
微信记录最早只能看到一年半前。
更早的被删了。
或者,换了一个聊天软件。
我打开父亲手机里的其他App。
找到了一个叫“密友”的软件,藏在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叫“工具”。
密友。
一个阅后即焚的聊天软件。
我点开,需要密码。
我试了几组。
父亲的生日:不对。
我的生日:不对。
我妈的生日:不对。
手机号后六位:不对。
我停下来,想了想。
试了田敏的名字拼音首字母加一组数字:tm520。
开了。
聊天记录只保留最近三十天,之前的自动销毁。
但最近三十天的内容已经够了。
我看到了一条田敏发的消息,日期是我回家的前一天:
“建国,你儿子明天回来,我那些东西要不要先收一收?”
父亲回的:“不用收,他才十五,看不懂。”
田敏:“那我这几天先不过去了,等他稳定了再说。”
父亲:“嗯,辛苦你了。等过了这阵子,我找个时间跟他说,让你们认识认识。”
田敏:“别急,小孩嘛,慢慢来。对了,你跟他说了没有,我的事?”
父亲:“没说,先不提。你放心,这个家迟早是你的。”
这个家迟早是你的。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翻。
翻到了一条更早的消息,日期是三个月前——我还在基地的时候。
田敏:“那个学校到底行不行啊?你儿子在里面不会出什么事吧?”
父亲:“放心吧,正规学校,签了合同的。他在里面好好待着,出来就懂事了。”
田敏:“那出来之后呢?他接受得了我吗?”
父亲:“他不接受也得接受。我不可能一辈子围着他转。他妈都走了三年了,我也要过自己的日子。”
我也要过自己的日子。
这句话我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手指就收紧一分。
手机壳被我攥得嘎吱响。
浴室的水声还在。
我退出密友软件,把手机放回原处,位置、角度、亮度,全部还原。
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坐到书桌前。
摊开那个黑色笔记本。
翻到新的一页。
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2024年11月15日。确认:田敏与父亲交往时间至少一年半。父亲将我送去基地的核心动机之一,是为了和田敏的关系扫清障碍。”
写完,合上本子。
笔攥在手里。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
我没有哭。
一滴都没有。
在基地的小黑屋里,我最后一次哭过之后,就再也没有哭过。
那次哭是因为想我妈。
现在我不哭,也是因为我妈。
她说,我爸心不坏,但靠不住。
她说错了一半。
他心也不好。
一个为了自己“过日子”,把亲儿子送去挨打半年的人。
这种心,叫什么心?
我深呼吸了一次,两次,三次。
行了。
情绪收好了。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现在是算账的时候。
我拿起手机,给周远征发了一条消息:
“周老师,我查到了一些东西。我爸把我送去基地,不完全是因为我的问题。他有别的目的。”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什么目的?”
“他谈了个女朋友。我碍事。”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了四个字:
“保存证据。”
我回:
“已经在做了。”
【第五章】
周远征的调查在推进,但比想象中慢。
他说,要做一篇扎实的调查报道,至少需要三方面的东西。
第一,受害者证言。目前有我一个,不够,至少要三到五个。
第二,物证。伤疤可以鉴定,但最有力的是影像资料——如果能拿到基地内部的照片或视频,性质完全不同。
第三,内部人员证言。教官、厨师、保安,任何一个环节的人愿意开口,都能撕开一道口子。
第一条,我在想办法。
在基地的时候,我和韩卓同一批的学员有十几个,记住名字的有七个。但能联系上的,到现在只有两个。
一个叫孙博宇,十四岁,从明志出来后跟着妈妈去了外地,手机号是韩卓给我的。
我打过去,是他妈妈接的。
我说我是他在明志的同学,想问问他的情况。
他妈妈在电话里哭了。
说孙博宇出来之后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晚上不敢关灯睡觉,听到门响就浑身发抖。现在在看心理医生,一周两次。
我问能不能让他跟我说几句。
他妈妈说:“孩子现在不愿意提那段时间的事,一提就犯病。求求你别再打了。”
我说好,对不起,打扰了。
挂了电话,我在笔记本上记下:孙博宇,PTSD,暂时无法作证。
另一个叫廖鑫,十六岁,出来后回了原来的学校。
他接了我的电话。
“程晓峰?我记得你。”他声音很低,像怕隔墙有耳。
“廖哥,我在做一件事。”我简单说了周远征和调查报道。
他沉默了很久。
“峰子,我不是不想帮你。但我爸说了,那段经历烂在肚子里,不许说出去。他觉得说出去丢人。”
“丢人的不是咱们,是那些打人的。”
“我知道……但我爸不这么想。他说送我去基地这事本来就不光彩,传出去影响我以后升学、找工作。”
“那你自己呢?你怎么想?”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重。
“峰子,我做噩梦。每天都做。梦见教官站在我床边,手里拿着皮带。我醒过来枕头是湿的,但不是汗,是眼泪。这种日子你说我怎么想?我恨死那个地方了。但我……我不敢。”
“行。”我说,“你不用来,但有一件事你能帮我。你把你记得的教官名字、长什么样、打过谁、怎么打的,写下来发给我。不用署名,不用出面。”
他想了一会儿。
“这个可以。”
两天后,我收到了廖鑫发来的一份文档。
三千多字。
写得很细。精确到了哪个教官用左手打人、哪个教官的鞋是迷彩高帮靴、哪个学员被打到尿裤子。
我转给了周远征。
“有用吗?”我问。
“非常有用。但还不够。”
“差什么?”
“差韩卓。韩卓在里面待了一年多,经历最多,而且他说他手里有东西——有可能是视频或录音。如果他真拿到了,这就是铁证。”
韩卓。
还是韩卓。
一切绕回到韩卓。
而韩卓在明志里面。
进不去。
……
我在十四中的日子继续过着。
马东成了我在学校里唯一说话的人。
不是因为我想交朋友,是因为他太话多了,你不理他,他也会一直说。
“峰子,你知道咱学校对面那个烧烤摊老板以前是数学老师吗?”
“不知道。”
“真的,教了十年数学,后来说受不了了,不干了,支了个烧烤摊,现在一个月挣的比当老师多三倍。”
“哦。”
“你怎么老是一个字两个字的?你以前也这样吗?”
我看了他一眼。
“不是。”
“那你是经历了什么?”
我没回答。
他也没追问。这是马东的好处,话多但不越界。
有一天放学,马东非要拉我去那个烧烤摊吃烤串。
“我请你,转学这么久了,一次也没请你吃东西。”
我本来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我已经很久没跟同龄人一起吃过东西了。
在基地是排队打饭,吃的时候不许说话。
在家是父亲单方面的嘘寒问暖。
我点了头。
烧烤摊在学校对面的巷子里,支了个铁皮棚子,烟雾缭绕。
老板确实像个数学老师,戴着眼镜,翻烤串的动作很稳。
马东点了二十串羊肉、十串鸡翅、两瓶汽水。
“吃吃吃,别客气。”
我咬了一口羊肉串。
咸了,但是香。
比基地的任何一顿饭都香一万倍。
“峰子,你知道吗,其实我也是转学生。”马东嚼着鸡翅说。
“嗯?”
“我以前在六中。初一的时候被人霸凌,书包扔厕所里、往我水杯里吐口水、上体育课故意绊我摔跤。”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呢?”
“后来我告诉我妈了。我妈去学校闹了一场,闹完之后……霸凌没停,变本加厉了,因为他们觉得我是告状的。我妈就给我转学了,转到十四中。这边没人欺负我,因为这边的人太忙了,忙着混日子,没空欺负人。”
他嘿嘿笑了一声。
我没有笑。
“你呢?”他看着我,“你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拿着羊肉串,看着上面的油在灯光下发亮。
“马东,你相不相信,有一种地方,专门收别人不要的小孩,关起来打?”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说……那种管教学校?”
“嗯。”
“你去过?”
“去过。半年。”
他放下了手里的鸡翅。
看着我。
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拿起汽水瓶,碰了碰我的。
“活着出来了就行。”
四个字。
没有同情,没有追问,没有“你好惨”的感叹。
就是平平淡淡的四个字。
活着出来了就行。
我碰了一下他的瓶子。
喝了一口汽水。
气泡呛了一下鼻子。
眼眶有点涨。
不是要哭。
是汽水的气太冲了。
就这样。
【第六章】
第八周,韩卓的消息来了。
不是通过手机。
是通过一封信。
信是寄到十四中的,收件人写的“程晓峰同学”。
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寄件地址。
邮戳模糊,看不清是哪里寄出的。
我在学校传达室拿到这封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信封很薄,摸上去只有一张纸。
我没有当场拆开。
带回教室,等到下课,去了厕所。
锁了隔间的门。
撕开信封。
一张A4纸,折成了很小的方块。
展开。
上面是韩卓的字迹。
我太熟了,他写字喜欢把横画拖得很长,像一把把小刀。
信的内容不长:
“峰子:
我回来了。没办法的事,我那个继父把我卖了。
我在里面还好,教官换了一批,比原来好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你找的那个记者我知道了。你们继续。
我手里有东西。去年我偷了一个辅导员的手机,拍了一些视频。打人的、罚站的、关禁闭的,都有。十一段。手机被收了,但视频我提前传到了一个网盘里,账号密码在这张纸背面。
这封信是托一个要走的学员带出去的,寄到了你学校。
我可能还要在里面待一段时间。不用担心我。
你代我跟周记者说,东西够了,可以动手了。
韩卓”
我翻到背面。
一个邮箱账号,一串密码。
笔迹潦草,是在仓促中写下的。
我站在厕所隔间里,把这张纸看了三遍。
然后折起来,塞进内袋。
和那张名片、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三张纸,三个人。
韩卓,周远征,我。
够了。
当天下午放学后,我直接去了省城日报社楼下。
这次没等。
直接给周远征打了电话。
“周老师,韩卓的信到了。他有视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周远征说了一个字:
“来。”
二十分钟后,我坐在周远征的办公室里。
他的办公室很小,堆满了文件和采访资料,窗台上有一盆枯死的绿萝,没人浇水。
他接过那张纸,看了网盘账号密码,立刻打开电脑登录。
网盘里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证据”。
里面有十一个视频文件。
他点开了第一个。
画面很晃,是用手机偷拍的,光线暗,但能看清。
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正在用皮带抽一个跪在地上的男孩。
男孩双手抱头,背上已经有了血痕。
男人一边打一边骂:“叫你不听话,叫你不听话!”
旁边站着其他几个学员,低着头,没有人动。
视频时长四十七秒。
周远征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他的呼吸变重了。
然后点开了第二个视频。
是关禁闭的画面。
一个两平米的小隔间,灯管亮着刺眼的白光。
一个男孩缩在角落里,膝盖抱在胸前,头埋在膝盖中间。
隔间的门上有一个小窗,拍摄者是从小窗外面拍的。
男孩抬了一下头。
我认出来了。
是孙博宇。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空的,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动物。
视频时长二十三秒。
周远征把十一个视频全部看完了。
用了半个小时。
看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手掌按了一下眼眶。
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转向我。
“峰子,这些东西,够了。”
“够了是什么意思?”
“够发了。够上头条了。够让明志关门了。”
我攥了一下拳头。
“什么时候?”
“我需要两周时间。整理素材、写稿、过编辑审核、联系律师。报道发出来之后,会有后续——教育局介入、警方调查、家长联名。这不是一篇文章的事,是一个链条。”
“两周。”
“最快两周。你能等吗?”
“我等了半年。两周算什么。”
他笑了一下。
“程晓峰,你比很多大人都强。”
“不是我强,是没有退路。”
走出报社的时候,天黑了。
路灯在我前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走在路上,手机响了。
父亲的微信。
“儿子,今晚爸有个饭局,你自己叫个外卖吃啊。冰箱里有酸奶,记得喝。”
饭局。
又一个“饭局”。
我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打开外卖软件,随便点了一份蛋炒饭。
蛋炒饭送来的时候,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吃。
电视没开。
灯没开。
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
蛋炒饭八块钱。
和我以前自己吃的那种一样的味道。
八块钱,加蛋加一块。
吃完了。
把饭盒扔进垃圾桶。
走进父亲的卧室。
拿出那个相框——父亲和田敏在“湘悦楼”门口的合影。
看了三秒。
放回去。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写了几个字:
“两周。”
合上本子。
关灯。
躺下。
闭眼。
在黑暗里,我忽然想起了我妈的语音。
那段再也听不到的语音。
她说:“峰峰,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在照顾自己。
用我的方式。
【第七章】
两周的等待比半年漫长。
因为半年里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熬。而这两周,我知道有一颗炸弹正在被装好引线,只等点火。
每一天都是倒计时。
我依然正常上学、回家、吃饭。
父亲依然做菜、嘘寒问暖、时不时出去“加班”。
日子表面上平静得像一杯温水。
但水底下是岩浆。
第十三天的晚上,周远征给我打了电话。
“峰子,稿子过审了。明天上版。”
我的手指扣在手机壳边缘,指甲陷进缝隙。
“几点?”
“明天早上七点,网络版同步推送。纸质版同步印刷,发行量覆盖全省。”
“标题是什么?”
“《暗室与皮带:一所‘矫正’学校的半年噩梦》。”
暗室与皮带。
精准。
“韩卓的视频用了?”
“用了四段。做了面部模糊处理,保护学员隐私。但教官没有模糊。”
“我的名字呢?”
“化名。叫‘小峰’。你现在还是未成年人,我不能暴露你的真实身份。”
“好。”
“峰子,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周远征的语气变了,沉了下来。
“你说。”
“报道发出来之后,明志学校一定会有反应。他们可能会销毁证据、转移学员、联系家长施压。你爸也有可能被明志的人联系到。你要做好准备。”
“我准备好了。”
“还有,报道里虽然没有提到你的真实身份,但你父亲如果看到报道,可能会联想到。毕竟细节太具体了,他会认出来。”
“让他认出来。”
周远征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想好了?”
“周老师,我从基地回来那天就想好了。”
“好。明天见分晓。”
挂了电话。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数着秒数。
一直数到凌晨三点。
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八,我在被窝里打开手机。
六点五十九。
七点整。
刷新。
省城日报的公众号推送出现了。
头条。
大图。
图片是明志学校的大门,铁栅栏,灰色围墙,上面挂着一块牌子:“明志少年成长学校——专注青少年素质教育”。
图片下面是标题。
《暗室与皮带:一所“矫正”学校的半年噩梦》。
作者:周远征。
我点开,从头看到尾。
文章六千多字。
开篇是韩卓的视频截图——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挥舞皮带的定格画面。
然后是五名学员的证言,全部化名。
“小峰”的部分在第三段。
周远征把我告诉他的那些事,用新闻语言重新组织了一遍。
冷静,克制,但每一个细节都在刺人。
“小峰在禁闭室中度过了七十二小时。两平方米的空间,没有窗户,灯光二十四小时不灭。每天一个馒头,一瓶水。出来后他双腿发软,视线模糊,走了十几步才恢复对光线的适应。”
“教官使用的工具包括皮带、拖把杆、电话线。一名化名‘小韩’的学员因保护年幼同学,被四名教职工拖进办公室殴打,事后其嘴唇撕裂伤口长达三厘米,由基地医务室缝合,未使用麻醉。”
“该基地对外收费标准为半年三万二千元、一年五万五千元。据学员描述,每日伙食为白菜炖粉条,周均见肉一次。洗浴限时五分钟,全年使用冷水。冬季最低气温达零下十一摄氏度时,户外体能训练照常进行。”
文章的最后一段是周远征自己写的:
“在调查中,记者试图联系明志少年成长学校负责人,对方以‘教学期间不便接待’为由拒绝采访。丰县教育局表示‘将关注此事’。截至发稿,该校仍在正常运营。”
仍在正常运营。
这句话是一把刀。
周远征把它放在最后,不是总结,是控诉。
七点二十三分,文章阅读量过了一万。
七点四十五分,过了五万。
微博上开始有人转发。
八点钟,热搜榜上出现了一个词条:“明志学校 体罚”。
我锁了手机。
起床。
洗漱。
走到餐桌前。
父亲已经在了。
他在看手机。
他的脸色不对。
嘴唇抿得很紧,眉头皱成一个深深的沟壑。
“早。”我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不是愤怒,不是心虚,不是慌张。
是恐惧。
一种被揭开伤疤的、被扒光衣服的、无处可逃的恐惧。
“晓峰。”他的声音发紧。
“嗯?”
“你看到那个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就……明志学校的。”
“没看。怎么了?”
他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读出什么。
我的脸什么都没有。
在基地练了半年的面无表情,这时候终于派上用场了。
“没什么。”他低下头,“吃饭吧。”
早饭是白粥和煎蛋。
他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我把粥喝完了。
把碗筷收进水池。
“爸,我上学了。”
“嗯……路上小心。”
他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的,闷而虚。
我背着书包出了门。
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看了一眼手机。
热搜排名已经升到了第七位。
评论区炸了。
“这种学校居然还在运营?教育局干什么吃的?”
“我表弟也被送进过类似的学校,出来以后性格完全变了,现在在看心理医生。”
“父母把孩子送进这种地方,跟卖孩子有什么区别?”
“求求了,救救里面的孩子。”
有一条评论点赞特别高:
“最可恨的不是教官,是那些把自己孩子送进去的父母。因为教官只是打工的,做的是他们的‘生意’。而父母,是花了钱,亲手把孩子推进火坑的人。”
我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
然后截了屏。
……
上午十点,周远征发来消息。
“丰县教育局发了声明,说已成立调查组。省教育厅也介入了。”
“快吗?”
“快。这种舆论量级,他们不敢拖。最快今天下午就会有人去明志现场。”
“韩卓呢?”
“我已经跟教育局的人提了,里面有学员可能是被强制送回的,要求第一时间核查。”
“好。”
“峰子,你爸那边有什么反应?”
“他看到了新闻。脸色不好。没说什么。”
“做好准备,他可能今天就会找你谈。”
我没回复。
把手机放回口袋。
马东在旁边捅了我一下。
“你今天怎么一直看手机?有情况?”
我看了他一眼。
“马东,你回去搜一下‘明志学校’。”
“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了。”
下午自习课的时候,马东拉了我一把。
他的脸色很难看。
“峰子,你说你去过管教学校……就是这个明志?”
“嗯。”
他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拍在桌上。
“放学请你吃烤串。”
“你上次已经请过了。”
“那这次我再请。”
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好。”
【第八章】
傍晚六点,我回到家。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不对了。
家里有人。
不只是父亲。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团纸巾,脸色灰白。
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出头,圆脸,卷发。
田敏。
她穿着那件我在衣柜里见过的米色风衣,坐得笔直,一只手搭在父亲的膝盖上。
第三个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穿深色西装,戴金丝眼镜,四十多岁,公文包放在脚边。
不认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父亲看到我了。
“晓峰,进来。”
他的语气不像这段时间那样小心翼翼了。
变了。
带着一种要摊牌的紧绷。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没往沙发那边去。
距离感是故意保持的。
“晓峰,”父亲清了清嗓子,“今天那个新闻的事,你看到了吧?”
“嗯。”
“你是不是跟什么人说过你在明志的事?”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在躲闪。
不是在问我。是在确认。
“爸,你觉得呢?”
田敏开口了。
“晓峰,你爸问你话呢,好好回答。”
我扭头看她。
第一次正面看这个女人。
圆脸上的妆很精致,睫毛很长,嘴唇涂了豆沙色的口红。
表情是那种“我是你长辈你应该听我的”的自信。
“你谁啊?”我说。
三个字。
田敏的脸僵了。
父亲赶紧说:“晓峰,别这样。田阿姨是爸的……朋友,来帮忙出出主意的。”
“什么主意?”
穿西装的男人这时候说话了。
“程晓峰同学,我姓刘,是明志学校的法律顾问。”
我心里明白了。
他们来了。
比周远征预计的还快。
“今天那篇报道里有很多不实的内容,”刘律师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我们学校已经在准备法律声明了。同时,我们也了解到,报道中的部分内容可能来源于某些学员的片面描述。”
他看着我。
“程同学,你在明志学校学习过一段时间,你应该知道,学校的管理是规范的、合法的。”
规范的、合法的。
我看了他三秒。
然后把目光转向父亲。
“爸,你把明志的律师请到家里来了?”
父亲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刘律师接过去说:“是程先生主动联系我们的。他对这篇报道非常担忧,怕对你和学校都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不必要的麻烦。
我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程同学,”刘律师拿出一张纸,“我们希望你能签一份声明,确认你在学校期间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和管理,没有遭受任何不当对待。这既是保护学校的声誉,也是保护你个人的隐私。”
他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A4纸,打印好的模板,最下面有一条横线,写着“学员签名”。
我看了一眼内容。
“本人程晓峰,于2024年5月至11月在明志少年成长学校接受教育期间,确认学校教学管理规范,教师态度和善,本人未遭受任何形式的体罚或不当对待。特此声明。”
我把纸放下。
“爸,”我抬头看着父亲,“你觉得我会签这个?”
父亲的手在膝盖上攥得发白。
田敏在旁边又开口了。
“晓峰,签了就没事了。你爸这两天急得睡不着觉,你就配合一下,别让事情越闹越大。”
我站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田阿姨,”我叫了她一声,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你来我家多久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在这个家住了多久了?你的衣服在我爸衣柜右边挂着,你的护肤品在洗手间摆着,你的杯子在茶几上放着。你来我家多久了?”
客厅安静了。
父亲的脸涨红了。
田敏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耳光。
“这……”她看了一眼父亲,“建国,你没跟孩子说过?”
父亲没说话。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我不看他了。
我走到茶几前面,拿起那份声明。
然后在三个人的注视下,把它撕了。
撕成四片。
放在茶几上。
“刘律师,”我看着他,“你回去告诉明志的人,我不会签任何东西。你们在里面做了什么,有人拍了视频,十一段,现在在记者手里。教育局今天下午已经派人去了。你们现在应该操心的,不是让我签一份假声明,是给里面的孩子道歉。”
刘律师的脸色变了。
“你说视频?”
“对。你们教官打人的视频。很清楚。”
他看向父亲。
父亲也看他。
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是一个字:完。
“程同学,你要想清楚,”刘律师站起来,收拾公文包,“你的行为有可能构成诽谤和名誉侵权。学校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追究吧。”我说,“我巴不得上法庭。”
他嘴角抽了一下,拎起包,快步走了。
门关上了。
客厅里剩下三个人。
田敏看看父亲,又看看我,识趣地说了句“我先回屋”,起身进了卧室。
进了卧室。
不是“先回去了”。
是进了卧室。
这个家,她确实住在这里。
客厅里就剩我和父亲。
父亲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涣散。
“晓峰。”他的声音哑了。
“嗯。”
“你是不是恨爸?”
我没有立刻回答。
在这个瞬间,我脑子里过了很多画面。
他把我推上灰色商务车的那个下午。
我在基地给他打电话,他说“不可能打人”。
我在禁闭室的第二天夜里,蜷在草席上,手指头掐自己的大腿,掐到发青,才能让自己不崩溃。
我回来后看到洗手间的粉色护肤品。
我看到密友软件里那句“这个家迟早是你的”。
还有我妈的铁盒子。
照片、信、手串。
全扔了。
“爸,”我坐回椅子上,和他面对面,“我不恨你。”
他抬起头来,眼里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光。
“恨你太浪费精力了。”
那丝光灭了。
“我只想跟你确认一件事。”我说,“你把我送去明志,有多少是因为觉得我需要矫正,有多少是因为田敏?”
他的嘴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了张。
“你别瞎想,爸是为了你好……”
“爸,”我打断他,“你手机里有个App叫密友。密码是tm520。你跟田敏的聊天记录我看过了。”
这句话落地的那一刻,父亲的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
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下去。
脸上的血色退干净了。
他张嘴。
没有声音。
又张嘴。
还是没有声音。
第三次。
“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洗澡的时候。”
他闭上眼睛。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晓峰,爸跟你解释……”
“不用解释了。”
我站起来。
“你的事,你自己处理。田敏要住就住,我管不了。但是,有一件事我要你做。”
“什么?”
“我妈的东西——照片、信、手串,你说扔了。是真的扔了,还是在什么地方?”
他沉默了五秒。
“在……在储物间的纸箱里。没扔。”
没扔。
他说过扔了,但没扔。
这个人。
连扔东西都不彻底。
连骗人都不彻底。
连狠心都不彻底。
我妈说得太准了——心不坏,靠不住。
“明天我去储物间拿。”我说,“那些东西以后归我。”
他点头,点得很快。
“行行行,都归你。”
我没有再说任何话。
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门。
上锁。
坐到床沿。
深呼吸了一次。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委屈。
是一种巨大的、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在基地的半年里,我一直以为我恨的是那个地方。
恨教官的皮带,恨辅导员的拳头,恨禁闭室的白光。
但今天我明白了。
我最恨的,是那个签了字、付了钱、把我推上车的人。
不是因为他狠。
是因为他不够狠,却做了最狠的事。
他不是一个恶人。
他只是一个懦弱的、自私的、想过自己日子的人。
而我,是他“日子”里的障碍。
手机亮了。
周远征的消息:
“峰子,教育局的人到明志了。学校负责人拒绝配合,但教育局调了公安介入。正在进入校区。”
我回了四个字:
“救韩卓。”
【第九章】
韩卓被找到是第二天的事。
周远征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上课。
我举手说要去厕所,马东帮我打了掩护。
“峰子,韩卓出来了。”
我靠在厕所的墙壁上。
腿有点软。
“他怎么样?”
“人瘦了很多,精神状态不太好。但没有外伤——我说的是新伤。旧伤的鉴定结果还没出来。”
“他能说话吗?”
“能。他出来的时候第一句话就问你——‘程晓峰找你了没有?’”
我没说话。
嗓子眼有东西堵着。
“现在韩卓由丰县民政局临时监护,他继父被警方约谈了。他妈也在配合调查。”周远征停了一下,“峰子,明志学校今天上午被责令停业整顿了。所有在校学员正在被逐一联系家长接回。”
停业整顿。
不是关闭。
“为什么是整顿不是关闭?”
“流程问题。先整顿,等调查结果出来,该关关,该抓抓。这个你别急,跑不了。”
“那些教官呢?”
“带头的两个已经被控制了。其他的在排查。”
我深吸了一口气。
排气扇在头顶嗡嗡转。
厕所里的消毒水味刺鼻。
但我觉得这是这两个月来闻到的最好的味道。
“周老师,谢谢你。”
“别谢我。”他说,“这件事最该被感谢的人是韩卓,他在里面待了一年多,冒着风险偷拍的那些视频,是最关键的证据。还有你。你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做了很多成年人不敢做的事。”
“我只做了我能做的。”
“那已经够了。”
挂了电话。
我回到教室。
马东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
“你这厕所上得够久的,便秘啊?”
我看了他一眼。
“你有辣条吗?”
“有啊,你不是不吃吗?”
“今天想吃。”
他从桌洞里掏出一包辣条,递给我。
我撕开,吃了一口。
又辣又咸。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
因为辣。
就是因为辣。
……
事情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像滚雪球。
报道的影响力远超想象。
省城日报的那篇文章被全国大大小小几十家媒体转载。
央视新闻频道做了一期专题报道。
教育部发了通知,要求全国范围内排查同类机构。
微博上“关闭管教基地”的话题累计阅读量超过了三亿。
有人在网上发起了“管教基地幸存者”的征集活动,三天内收到了两百多份自述。
明志学校的负责人姓赵,五十二岁,曾经是一所武术学校的校长。
他被刑事拘留了。
罪名是故意伤害罪和非法拘禁罪。
带头打人的两个教官,一个姓王,一个姓孟。
都被抓了。
那个让我跪着擦厕所的,姓孟。
他在审讯中说:“那些孩子不打不行,家长送来的时候就说了,该打就打。”
家长说的。
该打就打。
我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坐在烧烤摊上。
马东在对面吃烤串,嘴上全是油。
他看到我盯着手机不动,探过来看了一眼。
“家长说的……”他念出了那句话,然后把手里的烤串放下了。
“峰子。”
“嗯。”
“你觉得你爸也说过这种话吗?”
我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他签了那份委托书。委托书上写了‘同意学校采取一切必要的管理措施’。”
“‘一切必要的管理措施’,”马东重复着这几个字,“这个说法太缺德了。”
“所以他签字的时候,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不在乎。”
“你觉得是哪个?”
“都有。”
马东没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汽水瓶,碰了碰我的。
什么都没说。
喝了一口。
……
父亲这一周没怎么跟我说话。
每天做好饭摆在桌上,我吃他就在旁边坐着,不吃我也不勉强。
田敏没有再出现在家里。
她的护肤品收走了,围巾收走了,衣柜里的女装也不见了。
那个粉色马克杯还在茶几上,但没有人用了。
他在清除痕迹。
像他“清理”我那些旧东西时一样。
想要抹去一切不合适的存在。
只不过,这次他想抹去的,不是我的东西,而是田敏的。
因为舆论来了。
因为他害怕了。
周五晚上,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新闻频道正在播明志学校的后续报道。
画面上,几个孩子被家长接走,有的孩子一出校门就哭了,抱着家长不撒手。
有的家长也哭了。
父亲拿着遥控器,换了台。
换成了一个综艺节目,演播厅里笑声不断。
我走过去,拿过遥控器,换回了新闻频道。
他看着我。
我看着屏幕。
新闻里,一个母亲蹲在校门口,抱着儿子,泣不成声。
她说:“是我害了他,是我签的字啊。”
她说:“妈妈错了,妈妈错了。”
那个孩子的表情和我很像。
不哭,不闹,眼睛是空的。
但他搂着他妈妈的手很紧。
我看着这个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遥控器,回了房间。
身后,客厅里传来父亲压抑的、很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声。
我没有回头。
【第十章】
韩卓给我打电话是半个月后。
“峰子。”
他的声音比以前沉了不少。
“卓哥。”
“出来了。”
“嗯。”
“听说是你找的周记者。”
“你给我的号码。”
他笑了一声。
和以前一样,短短的,闷闷的。
“峰子,谢谢。”
“你拍的视频。你拿命拍的。”
“那不叫拿命,那叫手欠。”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鼻子发酸。
“你现在住哪?”
“福利机构安排了暂时的住处。在办手续,把我继父的监护权撤了。”
“撤了之后呢?”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来我这边。我这边有个十四中,学校不怎么样,但没人管你,自在。”
“你拿什么养我?”
“我同桌有辣条。”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笑了。
比刚才那声笑大多了,带着呼吸的颤动。
“程晓峰,你小子。”
“韩卓,你活着就好。”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
日子还在过。
父亲没有再提起明志的事。
也没有提起田敏。
也没有跟我道歉。
我没指望他道歉。
有些人的对不起,比不说还难受。
因为你知道,他说的不是对不起。
他说的是“别再追究了”。
储物间的纸箱我拿回来了。
铁盒子在最底下。
打开。
我妈的照片——她穿着一件蓝色的薄款羽绒服,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头发被风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笑着。
那封信——她的字迹很秀气,写的是“峰峰,生日快乐,妈妈永远爱你。”
手串——棕红色的菩提子,磨得很亮,有她手上的温度留下的包浆。
我把这三样东西放到我的书桌上。
笔记本旁边。
那个三块钱的黑色笔记本,已经写了大半了。
翻到最后一页。
我写了最后一段话:
“2024年12月20日。明志少年成长学校被正式吊销办学许可证。负责人赵某某被批捕。三名教官被提起公诉。丰县教育局两名工作人员因监管失职被处分。韩卓的监护权变更手续已进入司法程序。周远征的报道获得了本年度新闻奖提名。孙博宇还在看心理医生,但他妈妈说他愿意在晚上关灯睡觉了。廖鑫依然不敢公开说话,但他的那份文档被匿名引用在了法庭证据中。马东请我吃了第四顿烧烤。”
我把笔放下。
看了看窗外。
冬天了,天黑得早。
路灯在楼下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门外传来声音。
是父亲在客厅里走动。
脚步声很轻,像怕吵到我。
我听着那个脚步声。
想起我妈说的话。
“峰峰,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在照顾自己了,妈。
以后也会一直照顾。
合上笔记本。
关灯。
躺下来,不盖那条薰衣草味的被子。
用自己从基地带回来的那件军绿色棉袄搭在身上。
袖口磨了毛边,拉链是坏的。
但我留着。
有些东西不能扔。
因为它记得你经历了什么。
而只要有人记得,那些事就不会消失。
不会被粉刷。
不会被清理。
不会被一锅羊肉汤盖过去。
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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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