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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8:01:01

内容简介

1612 房的产妇从不下床抱孩子。第三天半夜,我看见她站在洗手间里,把奶倒进下水道。她说:这孩子,我不想要了。

第一章 1612

凌晨两点十分,十六个房间,我查到第七间。

走廊顶灯只开一半,靠窗那排关着。何姐定的规矩,说夜里太亮,产妇睡不实,月子里的人眼睛见不得强光。

1612 的门缝底下有光,细细一道,横在踢脚线上。

我敲了两下,里面没应。我推门。

洗手间的门虚掩着,温雨站在池子前,背对我,手里一只奶瓶,瓶口朝下。

奶一股一股往下走,落进下水口,没有声音。

我在门口站了三秒。

三秒里我想了两件事。这瓶大概八十毫升,是三点那一顿的量,她提前挤出来了。第二件是我该不该现在进去。

我进去了。

“温雨。”我把手伸过去,“给我。”

她肩膀动了一下,手松开。奶瓶到我手里,剩小半瓶,瓶身还温。

她转过身。眼睛是干的,眼下两片青,头发用一根黑皮筋箍在脑后,箍得太紧,鬓角绷着。

“我不饿。”她说。

“这是给孩子吃的。”

“他也不饿。”

我把奶瓶放到台面上,拧开盖,闻了一下。没坏。

“昨天那瓶呢。”

“倒了。”

“前天。”

“也倒了。”

她说得很平,像在报体温。

我把奶瓶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抽纸擦手。纸上留了一层薄水汽。

“伤口疼不疼。”

“不疼。”

“恶露怎么样。”

“正常。”

“下床走过没有。”

“走了。”

我低头看她脚边。拖鞋摆得齐,鞋头朝墙,两只之间隔一指宽。

人没怎么动过。

我退出洗手间,去看孩子。

小床挨着窗。孩子睡着,脸有点黄,鼻尖一粒小白点,粟粒疹。我手背贴了贴他的脸,温度可以。掀开襁褓看尿不湿,一半干一半湿。

床头卡:男,三千一百克,十月六日生。

我抬手看表,两点十七。三个小时,他没吃过。

我把他抱起来,托着头,走到温雨床边。

“你抱一下。”

“我不太会。”

“会。”

她伸出手,两只手都是直的,像托一个盘子。孩子在她臂弯里哼了一声,脸皱起来。

“头。”我说,“手托着头。”

她换了姿势。孩子不哼了,嘴动了两下,找东西。

“他要吃。”我说。

“我涨得疼。”

“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

“有硬块吗。”

“左边有。”

温雨看着孩子的脸,看了很久。

“沈姐。”她说,“他长得像他爸。”

“嗯。”

“我不想要他。”

屋里只剩暖箱的风声,一直响。

我低头看她的手臂。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是留置针的胶布撕下来留的。

我把孩子接回来,放回小床,襁褓掖好,四角压在垫子下面。

“这句话我记下来了。”我说。

她抬眼看我,眼睛还是干的。

“记吧。”她说。

“你不劝我。”

“劝什么。”

“劝我抱他。”

“抱不抱是你的事。”我说,“奶得喝。”

我关掉洗手间的灯,退出去,把门带上。门吸“嗒”了一声。

走廊里,1610 的陪护在打呼。1613 那家是双胞胎,两小时喂一次。

七点交班。我上夜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白天睡在中心后面那栋楼三楼,八个人一间,窗帘是遮光的,白天也黑。

八点半,家属来了。

先到的是温母,五十二岁,从县城坐头班车来,拎一个红塑料袋,里面是保温桶。进门前在门垫上蹭鞋底,蹭完蹲下去用手抹。

“闺女,麻烦你了。”她见谁都这么说。

“阿姨,鞋不用擦。”

“该擦,该擦。地干净。”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鲫鱼汤,一层白油浮在上面,腥味冲出来,压过了走廊里的消毒水。

“小雨,喝汤。”

“放着吧。”

“凉了就腥。”

“放着。”

温母把盖子又拧回去,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九点,婆婆到了。

婆婆五十八岁,个子不高,肩膀宽,穿一件深红外套。进门先不说话,把手里那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手提电子秤。巴掌大,银灰色,挂钩上一层磨白的漆。

“我称称。”她说。

“阿姨,孩子刚吃完,现在称不准。”

“我称净重。”

她把孩子从床上抱起来。动作不熟,手托着头,托得歪。孩子哼了一声。

我在旁边看着,没伸手。

她脱孩子的衣服,脱到只剩尿不湿,把挂钩勾住襁褓的带子,提起来。孩子悬在半空,两条腿蹬了一下。

数字跳了两下,停在 2.98。

她掏出一个小本子,蓝皮,翻到最后一页,用圆珠笔写:十月九日,二九八。

写完把孩子放回去。襁褓没包好,一只胳膊露在外面。

我过去把那只胳膊塞回去,重新包。

“长了没长。”温母在旁边问。

“掉了二两。”婆婆说,“正常,出水分。”

“哎。”温母应了一声,声音低下去。

“妈。”床上的温雨开口,“你别称了。”

“称一下怎么了。”

“他冷。”

“屋里二十六度,冷什么。”婆婆把本子揣进兜里,“我们家孩子生下来都称,一天一称,看长势。这是规矩。”

“这不是规矩。”我说。

婆婆转过头看我。她的眼睛不大,眼皮往下压着。

“这是称重。”我说,“称完包好,别让孩子晾着。”

她看了我两秒,把襁褓的角掖了掖。

“你们这儿的人,话真多。”

十一点,我从 1611 出来,路过 1612,看见温雨坐在床沿,手里一只小奶瓶,瓶里是清水。

她正往孩子嘴里送。

我推门进去,把奶瓶拿下来。

“不能喂水。”

“就两口。”

“新生儿肾小球滤过率低,喂水会稀释血钠,重的会抽。”我说,“奶里百分之八十七是水,够了。”

“……我妈说喂水长得快。”

“你妈说的是老话。”

“那什么不是老话。”

“奶瓶上写着。按需喂养。”

温母从洗手间出来,手里还捏着块抹布。

“是我说的。”她说,“我生她那年,都喂水。”

“现在不喂了。”我说,“血钠。”

“哎。”她把抹布搭在椅背上,“那我以后不说。”

温雨看着那只奶瓶,看了几秒。

“那这瓶呢。”

“倒了。”

她伸手接过去,自己走进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瓶是空的,倒扣在架子上,位置摆得跟我摆的一样。

下午她让我找充电器,说在待产包里。

包在柜子最下层,深蓝色旅行袋。我拉开拉链,里面叠得整齐:两套月子服,一包产褥垫,三条毛巾,一卷垃圾袋。

最上面压着一件毛衣。

男式的,深灰,圆领,尺码不小,袖口起了一层球。叠得方方正正,边对着边,看得出叠过很多次。

我把充电器拿出来,把毛衣放回去,拉上拉链。

“找到了。”

“嗯。”

她没问毛衣。我也没提。

晚上九点交班,我在交接本上写 1612。

拒哺三次。夜间离床两次。情绪。

笔尖停在“情绪”两个字上。我划掉,改成:建议关注产妇情绪。

本子合上,放护士站台面。

十点半何姐来查。她翻到那一页,看了半分钟,从白大褂口袋摸出笔。

一道横线,从“建议”划到“情绪”。划得不重,划透了。

“何姐。”

“记录只写事实。”她把笔帽扣上,“情绪是你的判断。写上去了,出了事,这就是你的责任。”

“拒哺是事实。”

“她连着三天倒奶。”我说,“孩子掉了二两。”

“我知道。”

“知道你还划。”

“我划的是你的字。”何姐说,“出了事,人家不看你怎么写的,看你写没写。”

她把本子推回来。

“沈青,你干五年了。”她说,“有些事,看见了自己心里记着,别往纸上落。”

我低头看那行字。横线压在上面,字还认得出来。

她没撕,没涂,只是划了一道。

五年了,她第一次划我的字。

第二章 秤

十月十日,早上五点四十。

天没亮,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我拖到楼梯口,听见下面有人说话。

两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压不住。

“……说好了的。”

是婆婆。

“说好了,说好了,那是你们说的。”

是温母。

“二十万,一分不少。”

“我要的不是钱。”

“你要什么?你要她抱着个吃奶的,怎么再找人家。”

拖把停在原地。水从布条里往下滴,滴在踢脚线上。

“孩子是我们陈家的种。”婆婆说。

“孩子是我闺女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签了。”

后面几句转成方言。我听懂一半。婆婆的声音软下来,像在哄。温母在哭,哭得很闷,一直说“我知道,我知道”。

我把拖把拎起来,往回走。

走到 1612 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开着一条缝。

温雨坐在床上,孩子在旁边小床里,两个都没睡。

“醒这么早。”我说。

“一直醒着。”

我给她量血压。袖带松开的时候,手腕上那圈印子又露出来。

“一百零五,六十八。”我记下来,“低了点。”

“沈姐。”

“嗯。”

“孩子满月,是不是就能出院。”

“满月是三十天。”

“三十天。”她重复了一遍,“那就是十一月五号。”

“差不多。”

她把袖子放下来。

“出院以后呢。”

“回家。”

“哦。”

她不说话了。

“沈姐,你们这儿,出所以后还回访吗。”

“回访两次。七天一次,二十八天一次。”

“那要是我搬走了呢。”

“电话回访。”

“哦。”她把手放回被子里,“那也没事。”

上午我本该去睡。何姐让我顶两小时,1613 要照蓝光。

我去 1612 换床单。

床头柜的抽屉没关严,露着一角牛皮纸。

我拆床单,胳膊肘碰到柜子,抽屉滑开半尺。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封口。压在上面的是那个蓝皮小本子,还有一个红色印泥盒。

我把抽屉推回去。

推了一半,手停住。

我干这行五年,只翻过掉在地上的,和家属让我找的。这个都不算。

我把抽屉拉开,抽出那张纸。

一张 A4,打印的,边角有点卷。

最上面两个字:协议。

甲方:陈桂兰,系陈志强之母。乙方:温雨。

一、孩子出生后由甲方抚养,随父姓,户口落甲方处。

二、乙方自愿放弃抚养权及监护权,此后不再主张。

三、甲方支付乙方二十万元整。签字之日付五万,孩子满月随甲方回家之日付十五万。

四、乙方不得探视,不得以任何方式与孩子联系。

底下两行签字。

陈桂兰的字很用力,笔尖把纸压出了印。温雨的名字写得小,最后一个“雨”字的四点水连成了一笔。

名字右边一个红指印,摁得歪,边缘蹭花了,像没摁实。

日期:二〇二五年十月七日。

我把这张纸看了三遍。

十月六日生。床头卡上写着。

十月七日签。

温雨背对着我,肩膀在被子底下起伏,像睡着。

我把协议放回去,抽屉推上。

然后我拿出手机。

拍照的时候我把闪光灯关了,手有点抖。第二张才拍清楚,四条、签字、日期,各一张。

四张存在相册最底下。

“沈姐。”

我回头。

温雨睁着眼睛,看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来的。

“你在干什么。”

“换床单。”我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

“抽屉我从来不锁。”她说,“没什么可锁的。”

我把床单抖开,铺上去,四角掖进床垫底下。

“你签的时候,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第四条你也看了。”

“看了。”

“那你还签。”

她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摊在床单上,看着自己的手心。

“沈姐,你知道二十万是多少吗。”

“不知道。”

“我妈一个月一千八。我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四千二,房租八百,吃饭六百。”

“剩两千八。”

“剩两千八。”她说,“养不活一个吃奶的。”

“我算过。”

我把被角掖平。

“我也算过。”我说。

下午三点,婆婆又来了。这回没带秤。她进门先洗手,回来从温雨枕头边拿起手机,塞进自己包里。

“妈。”

“月子里看手机,伤眼。”

“我要用。”

“有事打座机。护士站有。”

温雨伸手去够她的包。婆婆往后退了一步。

“小雨。”她说,“听话。”

温雨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攥住了被角。

婆婆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摊在床头柜上。

一张复印件。出生医学证明。

姓名那一栏印着三个字:陈念祖。

“昨天下午办下来的。”婆婆说,“跑了三趟,人家说要父亲的材料,我把死亡证明也带去了。”

温雨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谁起的。”

“我起的。”

“我不喜欢。”

“名字就是个叫法。”婆婆把复印件折起来,放回包里,“上户口还得用。你别管了。”

她弯腰看了看孩子,伸手碰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长得像志强。”她说。

温雨没接话。

婆婆站了一会儿,拎起包,走了。门带上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管响了一声。

我把水壶续满。

“念祖。”温雨忽然说。

“嗯。”

“念着祖宗。”她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点,眼睛没动,“我生的,念他们家的祖宗。”

晚上八点接夜班。我在楼梯间看见温母。

她坐在第三级台阶上,怀里抱着那个保温桶,空的。眼睛肿着,看见我,赶紧用手背抹了一把。

“闺女。”

“阿姨,这儿凉。”

“不凉,不凉。”她往边上挪了挪,“我坐会儿就走,六点半的班车。”

我在她下面一级坐下。

“我听见了。”我说,“早上。”

她的手在膝盖上搓,搓了两下,又搓两下。

“二十万。”她说,“她婆婆说,孩子她们养,给小雨二十万,让她重新过日子。”

“你同意了。”

“我说这不叫重新过日子。”她的声音哑了,“我话没说完,她问我,你女儿拿什么养。”

保温桶在她怀里晃了一下。

“我退休金一千八。她爸走得早,家里那套房子还是单位的老公房,四十平。”她说,“我拿什么养。”

“那就签。”

“十月七号早上我拦了。”温母抬头看我,“我坐头班车来的,七点到的。她婆婆已经在了。我说再想想,再想想。小雨躺在床上,跟我说,妈,签吧。”

“她怎么说的。”

“她说,妈,签了吧,你别为难。”

温母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保温桶的盖子上,一滴,两滴。

“我没本事。”她说,“我这辈子就这点本事,连句话都说不完整。”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给她。

“阿姨。”我说,“那张协议,我拍了照。”

她愣住了。

“拍照能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先留着。”

十一点半,我巡房到 1612。

温雨没睡。她坐在床上,孩子抱在怀里,抱得歪,孩子的头往后仰着。

我过去把她的手臂往上托了托。

“这样。”

“谢谢。”

她把孩子放回小床,掖好被子。动作比前几天熟了。

我关了顶灯,只留床头那一盏。

“沈姐。”

“嗯。”

“你有孩子吗。”

我的手停在开关上。

走廊里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压过地面的接缝,咯噔一声。

她躺在枕头上,看着我。灯从下面照上来,把她的脸照得很白。

我把手收回来。

“睡吧。”我说,“三点我来喂。”

我关灯,带门。

门缝底下那道细光,也灭了。

回到护士站,我从抽屉里拿手套。抽屉里压着一张 B 超单,三年前的,边角磨白了,纸都软了。

我把它推回最底下,钥匙转了一圈,锁上。

第三章 谁的孩子

十月十四,上午九点二十,我在护士站配奶。

十六个奶瓶排成一排,水温四十度,先水后粉。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鞋底踩得重。

我抬头。

婆婆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个高个子男人,抱着胳膊。再后面两个生面孔,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个婴儿提篮,蓝格子的。

1612 的门开着。温母正蹲在地上收拾塑料袋,听见声音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

“亲家母。”

“收拾东西。”婆婆说,“今天接回去。”

“这才几天。”

“十二天了。”婆婆往门里走,“家里请了人,三千八一个月,比这儿便宜。”

温母横在门口,两只手张着。

“孩子还小。”

“小什么,足月生的。”

我放下奶瓶,走过去。

“阿姨。”我说,“进房间先登记。”

婆婆回头看我,眼睛往下压着。

“我进我孙子房间,登什么记。”

“访客登记。”我说,“中心规定。”

她盯了我两秒,从包里掏出身份证,拍在护士站台面上。身份证滑出去一段,撞到笔筒。

我没动。

房间里,温雨坐在床上,抱着孩子。

她抱的姿势还是不太对,头有点后仰,但她两只手都托着,托得紧。

婆婆站在床尾。

“小雨,把孩子给我。”

“不给。”

“协议签了。”

“签了也不给。”

婆婆往前一步。温母挡在她前面。

“亲家母,你坐下说。”

“让开。”

“你坐下说。”

“我让你让开。”

高个子男人上前,把温母往旁边拨了一下。温母踉跄半步,扶住了床头柜。

我进了门,站在床和门之间。

“都别动。”

屋里静下来。

“你是谁。”高个子说。

“夜班育婴师,沈青。”我说,“这个区的护理归我。”

“护理归你,孩子归我们。”

“孩子归谁,轮不到你说。”我把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孩子的父亲去世了,监护权归母亲一个人。这是民法典第二十七条,白纸黑字。”

“她签了字。”

“放弃监护权的协议,无效。”我说,“监护权是法定的,也是职责,不能拿来交易。你们那份协议,第四条写着她不得探视、不得联系,这一条本身就违公序良俗。”

婆婆的脸红起来。

“什么公序良俗,我们家的事。”

“你们家的事,到孩子这儿为止。”我说,“孩子是个人。”

“你——”

“还有。”我打断她,“未满月的婴儿离开护理机构,要监护人签字。她不签,我不放人。”

“你放不放。”

“不放。”

高个子往前走了一步。我没退。

“走廊三个摄像头。”我说,“门口一个,中段一个,电梯口一个。你们今天从我这儿把孩子抱出去,监控会拍下来,我报警,这叫抢夺。”

“你敢。”

“我现在就敢。”

我掏出手机,按了三个键,把屏幕转过去给他们看。

110,通话中。

警察来得快,九分钟。

两个,一个四十多,一个二十几。四十多的那个进门先看了一圈,把帽子摘了夹在腋下。

“谁报的警。”

“我。”

“什么事。”

“有人要抱走未满月的婴儿,监护人不同意。”

他把我们分开问。先问婆婆,再问温雨,最后问我。

我把手机递过去。

“协议照片,四张。”

他一张一张划,划得很慢。

“这个日期,十月七号。”他抬头,“孩子十月六号生的。”

“是。”

“生完第二天签的。”

“是。”

他把手机还给我,走到婆婆面前。

“大娘,这份协议我们看了。”他说,“涉及人身权利的处分,这部分没有法律效力。孩子不是财物,不能这么交割。”

“她自愿的。”

“自愿也不行。”他说,“监护权不能协议放弃。你们要抚养孩子,去法院起诉,申请变更监护权,法院判了,我们配合执行。今天不能抱走。”

“那二十万呢。”婆婆的声音高起来,“我们给了二十万!”

“钱的事另说。”警察说,“你可以起诉要回来。”

婆婆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她的右手在抖。抖得不厉害,就是一直抖。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那个蓝皮小本子,捏着,又塞回去。

“走了。”高个子说。

“我不走。”

“大娘。”

“我孙子在这儿。”

“孩子在母亲这儿。”警察说,“你要看,跟人家商量时间。不能抢。”

婆婆转过身,看了床上的温雨一眼。

温雨低着头,孩子在怀里。

“养得活吗。”婆婆说。

温雨没答。

“你养得活吗。”

“养不活也是我的。”温雨说。

人走了。走廊里的声音回来了,隔壁有人在笑。温母一屁股坐在陪护椅上,手抖得比婆婆还厉害。

孩子哭了。

温雨低头看他,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饿了。”我说。

“我喂。”

“你抱稳。”

“我抱不好。”她的声音一下子破了,“沈姐,我抱不好。”

“抱着就好了。”

她解开衣襟,把孩子往里送。孩子找不到,哭得更响。她急得满头汗,眼泪掉在孩子脸上。

我伸手,把孩子的头扶正,把她的手臂往上托了一点。

孩子含住了。屋里只剩下吞咽的声音,一下,一下。

温雨低着头,肩膀在动。

她没出声。

十点,我下楼去档案室。

档案室在负一层,一台复印机,一台打印机。管档案的把十月七号的护理记录翻出来,抽给我。

十月七日,1612,温雨。

08:20 静脉输液 500ml,留置针,左手。

09:30 家属探视三人。

10:40 输液完毕,拔针。

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复印了一份,折成四折,放进白大褂内袋。

回楼上,温雨靠在床头,孩子在小床里睡着了。

“十月七号上午,你在输液。”

“嗯。”

“哪只手。”

“左手。”

“签字的时候,针还在手上。”

她低头看着孩子。

“她们九点半来的。”她说,“我婆婆,我大伯,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

“笔谁给你的。”

“我婆婆把纸铺在床头柜上,笔塞我手里。”她说,“我用右手签的。”

“纸上有没有血。”

“滴了一点。”她说,“第四条的边上。她拿纸擦了。”

我打开相册,把照片放大。

第四条右下角,有一个很淡的褐色印子。

我一直以为是印泥。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她说,“字是我签的。”

十点半,我到消防通道打电话。

妇联的老同学,技校同宿舍的,现在在市里。

“人身安全保护令。”她在那头说,“可以申请。需要报警记录、协议、病历。”

“报警记录我拍了。”

“协议呢。”

“四张。”

“病历。”

“十月七号的输液记录,我复印了。”

那头停了两秒。

“你手里怎么什么都有。”

“我上夜班。”我说,“闲。”

“行。”她说,“你把材料送来,我帮你递。还有,让她去做个笔录,越早越好。”

“今天下午。”

“沈青。”

“嗯。”

“你这次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知道。”

下午两点,我从 1612 出来,手里端着换下来的床单。

电梯口站着婆婆。她没走。

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抬手。

手指到我鼻尖前停住。

“你算什么东西。”

我没说话。

“我儿子死了。”她说,“我就要他一个后。我哪儿错了。”

“你没错在要后。”我说,“你错在拿二十万买。”

她的手放下来,又抬起来,最后还是放下。

“你等着。”

她进了电梯。门合上,数字往下走。

我回到护士站,把床单放进污衣袋,解开白大褂最上面那颗扣子。

然后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台面上。

链子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何姐从办公室出来,看见那个工牌,站住了。

第四章 出月

何姐把工牌拿起来,看了看,推到我面前。

“戴上。”

“我摘的。”

“摘了就别想着让谁替你戴回去。”她拉开椅子坐下,“总部来电话了。家属打到 400,说你越权,干涉家庭事务,影响中心声誉。”

“我越了吗。”

“越了。”她说,“你是育婴师。你不是保安,不是警察,不是律师。”

“那孩子就让他们抱走。”

“我没说你做错。”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我说你越权。这两件事不一样。”

我没说话。

“写检查。”她说,“三千字。”

“我写不出三千字。”

“那就写三页。”

我在护士站写了一个通宵。

标题:关于十月十四日上午拦截家属离所的情况说明。

八点五十二分,1612 房家属四人到所。

八点五十四分,家属要求将新生儿带离。

八点五十六分,我到达 1612 房。

八点五十八分,家属中一名男性推搡陪护人员温某某。

九点零二分,我拨打 110。

我写得很细,细到每一个时间点,每一句话是谁说的。

写完三页半。

早上七点,何姐来看。她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这他妈是检查还是起诉书。”

“你说写三页。”

“检查要写自己错在哪。”她把纸推回来,“你这三页,从头到尾都在证明你没错。”

“我没错。”

“所以让你写检查。”

她拿过笔,在第二页改了两处。

“你认为协议无效”改成“我对于协议效力存有疑问”。

“我拒绝放行”改成“我未予放行”。

“签字。”

我签了。

“扣三个月绩效,停夜班一周,下周去库房盘货。”她说,“这事儿我担。”

“何姐。”

“别谢我。”她把检查折起来,塞进文件夹,“我担是因为我手底下的人不能白挨。”

她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把交接本给我。”

我从抽屉里拿出来。她翻到十月九日那一页。

那行字上还压着一道横线。

她拧开笔帽,在横线下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建议关注产妇情绪。

写完,她把本子推给我。

“以后照这个写。”

“你不是说,记录只写事实。”

“我改主意了。”她说,“事实也得有人往上递。”

十月十四号下午,我陪温雨去派出所做笔录。

她抱着孩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叫号。孩子哭了两次,她喂了一次,喂得很慢。

出来的时候,她问我,这算不算把他们告了。

“不算。”我说,“这是备案。”

“备案有什么用。”

“以后有用。”

停夜班那一周,我在负一层盘货。

奶瓶三百二十七个,奶嘴四百一十一个,消毒锅两台,坏了一台。我数了两遍,第二遍数出三百二十六个,又数第三遍,还是三百二十七。

旁边盘货的姑娘说,沈姐,你歇会儿。

“数完了再歇。”

十一月五日,出院。

天阴,风大。楼下那排银杏落了一地,被风吹到台阶下面堆着。

婆家没人来。

温母一个人拎着两个编织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脸盆和保温桶。她一趟一趟往楼下搬,搬到第二趟,坐在台阶上歇了一会儿。

“她婆婆昨天来过。”她说。

“什么时候。”

“下午。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没上来。”温母抹了一把脸,“我看见她了。她也看见我了。她走了。”

“嗯。”

“也是个可怜人。”

“嗯。”

“可我闺女更可怜。”她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拎起袋子往下走。

房间里,温雨抱着孩子。

孩子裹在一条黄抱被里,睡得脸发红。她抱的姿势已经正了,头托在臂弯上,另一只手护着后背。

“东西都齐了。”

“齐了。”

“出院小结在袋子里,四十二天复查,别忘了。”

“记着。”

“伤口有不舒服随时打电话。”

“嗯。”

她把孩子往上抱了抱。

“沈姐,名字我想好了。”

“叫什么。”

“温小满。”

“跟你姓。”

“跟我姓。”

“户口呢。”

“我去办。材料问过了,单亲也能落。”

温母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哎。好。好。”她说着又退出去,走廊里传来她擤鼻涕的声音。

“小满是节气。”我说。

“满月出院,就叫小满。”

“五月才是小满。”

“那我就提前过了。”她说。

东西收拾到一半,她从待产包最上面拿出那件灰毛衣。

“这个你拿着。”

“这是你的。”

“他的。”她说,“穿过一次。我洗过了。”

“我不能要。”

“沈姐。”她把毛衣往我怀里一放,“有天夜里,我在护士站门口站着。”

我手指停住。

“三点多。你不在。”她说,“你抽屉没关严。”

走廊尽头洗衣房在脱水,隔着两道门,嗡嗡的。

“我看见一张单子,边上磨白了。”她说,“我没看内容。”

“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因为你看我的时候,跟看别人不一样。”她说,“我不问。你拿着。”

毛衣在我手里,很沉,比看着沉。

“路上小心。”我说。

车在楼下等着,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司机把后备箱打开,站在旁边抽烟。

温母把两个编织袋塞进去,塞了三次才关上。

“闺女,麻烦你了。”她拉着我的手,“这些天,麻烦你了。”

“应该的。”

“我给你添了麻烦。”她说,“我都知道。”

“阿姨,没有。”

“有。”她攥了一下我的手,松开,“你是个好人。”

我没接这句。

温雨抱着孩子站在车门口,回头往楼上看。

1612 的窗在七楼,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沈姐。”

“嗯。”

“那个协议,她们会来要钱吗。”

“会。”

“那怎么办。”

“应诉。”我说,“五万你收了吗。”

“收了。在卡里,没动。”

“别动。到时候退回去,连利息一起。”

“嗯。”

她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头。

“他要是长大问我,他爸呢。”

“你就说,出车祸走了。”

“那他问我,爷爷奶奶呢。”

“你就说,等你十八岁,你自己去问。”

她笑了一下,眼睛红了,没掉下来。

“好。”

上车前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塞给我。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

“我换号了。”她说,“原来那个,她们知道。”

“存着。”

“嗯。”

车开走了。

我回 1612 换床单。

拆枕套的时候,枕头底下有一张纸。A4 的边角,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折成四方。

沈姐:

那天晚上我说我不想要他,是真的。

后来我抱他,也是真的。

我不知道哪个是我。

你没劝我。谢了。

字写得不整齐,最后一行挤在纸边上。

我把纸折回原样,放进白大褂内袋,跟那张复印的护理记录放在一起。

床单拆下来,卷成一团。新床单抖开,铺平,四角掖进床垫底下。

窗帘拉到底,再往回拉一半。

下一位住进来的人怕黑。全黑了她睡不着。

出了门,走廊的灯还是只开一半。

回到护士站,我拉开抽屉。

抽屉里那张 B 超单还在,三年前的,边角磨白了,纸已经软了。

我把毛衣叠好,放进去,压在 B 超单上面。

钥匙在我手里,攥了一会儿。

抽屉推回去,合上,轻得很。

我没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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