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冰箱第二层有一瓶没有标签的药。旁边压着一张我的照片,背面一行字:“别让她知道。”
是我自己的笔迹。那个“让”字最后一笔往上翘,跟我喂奶记录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我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不记得买过这瓶药。不记得写过这行字。
但我记得另一件事:今天早上我打开过冰箱第二层,吃了一片里面的东西。我不记得那是什么了。我只记得吃完之后,手机壳背面多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
“你已经吃了。明天别吃了。”
也是我的字。
1 他那一份
刘姐进门第一天,围裙口袋里别着三支笔。红笔黑笔圆珠笔。她换了拖鞋,径直走进厨房,拉开冰箱看了一眼。
“得嘞。东西不全,下午补。”她转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眼睛没动,“您歇着。”
我产后两个月,记性差得连自己都烦。出院那天把吸奶器落护士站,第三天把钥匙插门上过了一夜。我老公陈正说我一孕傻三年,语气不重,但说了三次以上。
刘姐来的第一顿午饭,西红柿牛腩放陈正面前。蒜蓉西兰花,也放陈正面前。我面前一袋切片面包,我自己拆的。
“刘姐,我的饭呢?”
她给陈正盛汤,头没抬:“您老公给的钱只管他那一份。他说的,您吃面包,别整油腻的,回奶。”
陈正从手机里抬头:“对,我交代的。清淡点好。”
牛腩的味儿往鼻子里钻。我哺乳期,两个小时喂一次,半夜饿得啃饼干。我低头撕面包袋,刘姐补了一句:“得嘞,面包管够啊。”
这是她头回说“得嘞”。后来我数过,二十六天,六十三次。
当天晚上我翻冰箱找牛奶,冷藏第二层多了一个保鲜盒。打开,红烧排骨,一个人份。盒盖上贴张便利贴,写了个“他”字。我以为“他”指陈正,推回去了。
第二天中午排骨还在。陈正不回家吃午饭,刘姐做完午饭就走。我打开闻了闻,没坏,放回去。第三天排骨没了,换成一盒糖醋小排。便利贴上还是一个“他”字。
“刘姐,这给谁留的?”我站厨房门口。
她擦灶台,抹布转了两圈:“您老公晚上回来热着吃。加班累。”
“我呢?”
“您不是吃面包吗?”
晚上陈正回来,我把糖醋小排热了端上桌。他夹一块嚼了两口:“刘姐手艺真行。”看我一眼,“你吃了?”
“面包。”
“嗯,挺好。”
没再问。
夜里喂完奶睡不着,翻手机找陈正身份证照片传生育险。相册全是孩子视频和截图。我手指往上滑,滑到上周二,封面是个女的,蓬头垢面坐厨房地砖上。是我。我点开。
“有人要下毒害我。”视频里的我说。镜头在晃,我自己举着手机。“我记不住事情了。那个月嫂,她只给陈正做饭。冰箱第二层的东西,别吃。”
到站起来、镜头扫过灶台就断了。四十七秒。
我看了六遍。不记得拍过。拍摄时间上周二下午两点零七分。那个时间我该在补觉,闹钟两点半。
我放下手机去开冰箱。第二层空着。保鲜盒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便利贴团在垃圾桶里。我捡出来展开。一个“他”字。
底下还有一行,被水洇花了。我凑灯底下看,三个字:别给她。
我叫醒陈正。他翻了个身,眼没睁:“嗯?”
“你让刘姐在保鲜盒上写‘别给她’?”
他睁开一只眼:“什么别给她。”
我把便利贴怼到他脸前。他眯眼看了三秒:“这不就一个‘他’字吗。大半夜折腾这个。”
“底下有字——”
他拿过去对着光看了看,团了团扔床头垃圾桶。“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吃药。”说完翻身扯被子,“明天让刘姐给你炖鱼汤。别瞎想了。”
我站床边,喂奶服前襟湿了一块。孩子在隔壁哼唧。刘姐该过去看了,但今晚孩子没哭。
我走到客厅,折叠门关着。耳朵贴上去,没声音。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人不在。玄关鞋架上布鞋也不在。
第二天早上七点,刘姐准时进门,手里两袋菜。换拖鞋往厨房走,路过我身边说了句:“得嘞,今儿给您老公炖鱼汤。”
“昨晚你去哪了。”
“睡觉啊。”
“你床空的。”
她把菜放案板上,转头看我。嘴角弯着,眼睛没动:“我起夜去楼下扔垃圾。您半夜查岗呢?”拧开水龙头洗菜,水声哗哗。
手机在腿上亮了一下。相册推送:“上周二,1个新视频。”
我点开。新的。角度从客厅往厨房拍。我坐沙发上喂奶,手机搁茶几上录着。画面里刘姐在厨房切菜,切了十分钟。然后陈正从卧室出来,经过沙发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我手机屏幕按灭了。
我完全不记得茶几上架过手机。喂奶从来不架手机。
当天下午我趁刘姐出门买菜,翻了她的折叠间。枕头底下有个牛皮纸信封。里面一沓零钱,几张超市小票,还有一张对折的纸。展开一看,安康精神病专科医院住院同意书。患者姓名空着,诊断栏打印一行字:偏执型精神障碍,建议住院观察。
医生签名那栏,签着我的名字。日期是我怀孕六个月的时候。
我不记得去过这家医院。不记得签过这张纸。
信封最底下还有一张小票,安康家政开的,付款人林晚,金额九千六,备注:住家月嫂一个月。我翻自己微信账单,上个月十五号有一笔九千六的支出。付款账号是我的零钱通。
我不记得转过这笔钱。
手机响了。刘姐发来一条短信,五个字:“别吃第二层。”
我回:你什么意思。
她隔了半分钟回:“你翻我东西了?”
我没回。她又发一条:“处方笺你拿了吧。翻过来看背面。”
我把处方笺翻过来。背面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别签。这是给周敏的。”
也是我的笔迹。
2 三支笔
我没有回刘姐。把处方笺正反面拍下来,塞回信封,信封塞回枕头底下。出折叠间的时候刘姐还没回来。
我坐沙发上把两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第一条“别吃第二层”。第二条“你翻我东西了”。第三条“处方笺翻过来看背面”。
她知道我翻了。她故意让我翻的。
晚上陈正回来,刘姐端汤上桌。鱼汤,奶白色,飘着枸杞。放陈正面前。我面前一袋面包,我自己拆的。陈正喝了两口,抬头问我:“今天怎么样。”
“还行。”
“药吃了吗。”
“什么药。”
他勺子搁下来:“刘姐说你最近老忘事。我让她给你买了瓶维生素,放冰箱第二层。”
“我没看见。”
“刘姐,”他冲厨房喊,“第二层的维生素呢?”
刘姐擦着手走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陈正:“搁了。她可能没翻着。”
“找出来。”陈正看着我,“现在吃。”
刘姐进厨房拉开冰箱第二层,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小药瓶。没有标签。白色瓶身,白盖子。她倒出两片搁手心,递到我面前。
“吃吧。”陈正说。
我拿起一片闻了闻。没味儿。又拿起另一片。还是没味儿。我把两片放嘴里,喝水咽了。刘姐把药瓶塞回冰箱,转身回厨房。陈正低下头继续喝汤,勺子碰碗沿叮当响。
当天夜里我吐了。不是鱼汤的问题。是我想起来——那个视频里的我说“有人要下毒害我”。然后陈正让我吃药,刘姐把药递到我手里,陈正看着我咽下去。我趴在马桶边上,把晚饭全吐了。吐完漱了口,回卧室翻陈正手机。
密码没换,孩子生日。微信置顶是我,第二个“刘姐”。聊天记录很短。陈正:“明天多做一份,放第二层。”刘姐:“得嘞。”陈正:“别让她碰。”刘姐:“放心。”
翻短信,通话记录。最近一周和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通了四次。我抄下来,用微信搜。头像黑的,微信名一个句号。朋友圈十条可见。最新一条三天前,拍了一瓶没有标签的药,配文:“第二瓶了。他让我再加点量。”
我缩在床脚。陈正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凑近了听,他说:“别让她知道。”
第二天陈正上班走后,我翻刘姐的折叠间。床上还是豆腐块,枕头搁正中间。我掀开枕头,信封还在。这次多了一张东西,压在信封底下。一张便利贴,红笔写的:“翻冰箱顶上。”
我搬凳子爬上去。最里面靠墙,塑料袋裹着个东西。拆开是个小铁盒,饼干盒改的,盖子上贴了张便签:“林晚专用。”里面三样:一截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一张超市小票,买的是中华铅笔两支、卷笔刀一个;一张照片,我抱着孩子坐沙发上,拍摄角度从卧室门缝拍的。照片背面蓝笔写:“铅笔是陈正他妈上次来留下的。她走那天在冰箱上写了个‘药’字,你以为是刘姐写的。老太太站你这边,但不敢明说。她用铅笔写字,写完擦了,只留印子。你拿铅笔芯涂一涂就显了。”
我翻照片正面。沙发靠背上有一道浅印子。拿铅笔头侧着涂了涂。纸面上浮出两个字:“别怕。”
陈正他妈上个月来住了三天。陈正出差,我脑子最糊涂的时候。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抱我,手在我后背上按了两下。
我给她打电话。老太太接起来先问孩子乖不乖。我说妈,你上次来冰箱上写了什么。她那边静了几秒,戏曲声按小了:“你翻到了?”
“翻到了。”
“我在你茶几上、冰箱上、床头柜上都写过。写完拿橡皮擦了。”她声音压低了,“陈正不知道。我儿子什么德性我清楚。他前妻那会儿我就没帮上忙,这回不能再看着不管。”
“你为什么不直说。”
“我直说陈正能把我电话拉黑。他就这脾气。”她顿了顿,“我拿铅笔写字因为擦了有印子。你要是不糊涂,拿铅芯涂一下就看见了。你要是糊涂——涂了也看不出,那就当没这回事。”
挂了电话我站厨房里。冰箱嗡嗡响。刘姐买菜回来了,进门换鞋,看见我站冰箱前面,说了句:“得嘞。顶上翻着了?”
“你贴的条?”
“你让我贴的。上礼拜你清醒的时候,说陈正他妈来过,肯定留了东西。让我爬上去找,找着搁铁盒里,写张条提醒你。”她把菜搁台面上,“你清醒时候跟人精似的。糊涂的时候连我姓啥都问。”
“我现在清醒吗。”
“你把照片翻过来看了。清醒。”她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菜,“糊涂的时候你只翻正面,看了‘别怕’就哭,啥也干不了。”
当天下午陈正提前回来。进门看见刘姐坐沙发上嗑瓜子,电视开着。他换了鞋往卧室走,路过冰箱时停了一下。冰箱第二层门板上贴了一张便利贴,蓝笔写的,我的字:“别吃第二层。”
“这谁贴的。”
“我贴的。”刘姐从沙发上抬了抬下巴,“你媳妇让我贴的。”
“她让你贴你就贴?她脑子不清楚。”
“她脑子清不清楚我不管。她给我发工资,我听她的。”刘姐把瓜子壳往垃圾桶一扔,“表弟,你那瓶维生素,我拿去社区药房问了。人家说那是安眠药,不叫维生素。”
陈正手在冰箱门把上捏了一下:“你查我?”
“我替雇主把关。你媳妇让我管的。”
陈正没说话。进卧室转了一圈,出来拎着电脑包往外走。走到玄关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让月嫂查我。”
“我让她查的。”我坐餐桌边上,面前摊着那张处方笺,“你给周敏签的住院同意书,为什么是我的名字。”
他站在玄关,手在门把上停了几秒:“你翻我东西。”
“我翻我自己家东西。”
他拉开门走了。门没摔,轻轻带上的。刘姐把电视音量调小:“得嘞。他晚上肯定回来。你打算咋整。”
“他回来我当面问。”
“问完呢。”
“问完再说。”
刘姐从围裙口袋掏出三支笔,把红笔拔了帽,在便利贴上写了个“醒”字,贴冰箱上:“你明天早上起来先看冰箱。写了‘醒’你脑子清楚。写了‘药’你又糊涂了。”
“谁写。”
“我写。我每天进门头一件事,看你冰箱上贴的啥。贴了‘醒’我给你做早饭。贴了‘药’我盯着你吃药。”
当天晚上陈正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第三天刘姐出门倒垃圾,回来说小区门口碰见陈正他妈了。老太太拎着保温桶,说陈正住她那儿去了,天天喝酒,让她来问问孩子好不好。
“她人呢。”
“楼下站着呢。不敢上来。怕你不待见她。”
我下楼把老太太接上来了。她一进门先看孩子,抱着晃了半天。然后坐沙发上,从布袋子里掏出个铁盒子,跟我冰箱顶上那个一样:“我攒的。陈正小时候疫苗接种本、他爸工资条、前年买药的淘宝截图。我不会手机截屏,让楼下小卖部小孩弄的。都打印出来了。”
她打开铁盒,最上面一张:陈正淘宝订单,地西泮片三瓶,去年十一月。收货人陈正。
“他买药那会儿我翻他包看见过。我问他是啥,他说维生素。我不信。偷着拍了照。”老太太把打印纸推到我面前,“你拿去用。”
刘姐在旁边嗑瓜子,探头看了一眼:“得嘞。老太太比你狠。”
3 周三
刘姐把药瓶送社区药房化验那天,我在家翻手机。
那个橙色小本子App,我让刘姐帮忙找到的。图标在手机桌面第三页最后一排,叫“备忘随手记”。我点开,里面只有一条备忘,日期怀孕六个月:
“记住:周敏的住院同意书是我签的。陈正让我签的。他拿了保险单给我看。我没细看。”
我不记得写过。但底下有个“回收站”,点进去,十七条已删除备忘。最早一条怀孕四个月:“陈正今天又提保险单。说周敏的理赔金下来了,让我帮忙签个字走流程。”最新一条三天前:
“冰箱第二层的东西不能吃。吃了会忘事。我试过一次,忘了给孩子喂奶。规则:每周三碰一次。碰之前看手机壳背面。背面写了‘别碰’就不碰。写了‘吃’就吃一片。什么都没写——那天不能开第二层。”
我翻手机壳背面。后盖上贴着一张蓝笔便利贴,写的是:“别碰。”今天星期三。我早上开过冰箱第二层吗。我不记得。
我跑进厨房拉开第二层。空的。保鲜盒没了,药瓶也没了。冰箱门上刘姐贴的便利贴写着:“醒。”
刘姐从折叠间出来:“得嘞。看了?今天周三。你手机壳背面写的啥。”
“别碰。”
“那你今天没开?”
“我不记得。”
刘姐从围裙口袋掏出小本子翻到中间一页:“我记着呢。你今天早上七点起来喂奶,路过冰箱没停。十点孩子睡了,你在沙发上翻手机。十一点我进门,你在茶几上吃面包。”她把本子合上,“今天没开第二层。”
我松了口气。刘姐把药瓶从自己包里掏出来搁桌上:“化验结果出来了。地西泮。安眠药。你老公买那三瓶,跟这个一模一样。”
“这瓶是我买的?”
刘姐看了我一眼:“你自己翻淘宝。”
我翻手机淘宝。已删除订单,去年十一月。地西泮片三瓶。下单账号:我的副号。付款方式:零钱通。备注写了一句:“放冰箱第二层,别让我看见。”
我又翻微信账单。那笔钱从我的零钱通出去的。时间去年十一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零三分。那个时间我在喂奶。孩子每两小时醒一次,我记得那个点我坐在床上打瞌睡,手机搁枕头边上。
我不记得下过单。但支付密码是我自己输的。
刘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得嘞。他阴你。用你副号买的,订单算你头上。”
“你怎么知道是他用的副号。”
“你清醒那天查过。副号绑定记录里有个设备登录过,华为账号,设备名陈正Mate60。登录时间比你买药早一天。”她把小本子翻到另一页,“你自己记的,让我背下来。说万一你忘了就告诉你。”
我翻手机双卡管理。副号绑定记录:淘宝、微信、备忘随手记,还有一个设备登录——陈正Mate60,去年十一月十六号。
他拿我副号登了他手机。他用我账号买了药,用我零钱付的款。收件人写的我。
当天晚上陈正回来了。进门看见老太太坐沙发上,愣了一下:“妈。”
“嗯。”老太太没站起来,“我来看孙女。”
陈正换了鞋,往卧室走。我站厨房门口:“陈正。药是你买的。”
他脚步没停:“你翻我淘宝。”
“我翻我自己的淘宝。订单在我账号里。副号绑定的设备是你的手机。”
他站卧室门口,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你查我。”
“你拿我副号买了三瓶地西泮。你用我的钱付的款。然后让刘姐把药磨碎了拌我饭里。”我盯着他后脑勺,“刘姐没干。你自己翻她聊天记录,她回你的啥。”
陈正摸出手机翻了两下,脸色沉了。刘姐从厨房探出头:“表弟,你去年十一月给我发微信,让我把药磨碎了拌她饭里。我回你‘得嘞,我试试’。第二天你问我放没放,我说放了。其实我没放。你媳妇喝的是我另熬的汤。”
“你他妈阴我?”
“你让我下药,我翻你包算客气了。”刘姐把汤端上桌,“你妈在这儿,你媳妇在这儿。你自己说,药是不是你买的。”
陈正站客厅中间。老太太没抬头,抱着孩子晃。孩子趴她肩膀上,眼睛一眨一眨看她爸。
“你们串通好的。”陈正拉开门,“你们全是串通好的。”
他走了。老太太把孩子放回小床,站起来:“林晚。我今晚住这儿。他要是回来闹,我挡着。”
“你不怕他记恨你?”
老太太从布袋子里摸出个红布包,打开是三个结的红绳:“你妈教我的。你家那边兴这个。我照着刘姐钥匙上那个学的。”她把红绳系在孩子手腕上,“陈正小时候我给他也打过。后来他不戴了。现在给他闺女戴。”
刘姐在旁边看着,把自己钥匙掏出来比了比,三个结,一模一样。
当天夜里陈正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刘姐去物业打听,说他开车回老宅了。老太太给老宅打电话,陈正他爸接的,说陈正喝了半斤酒在屋里睡觉。老太太对着电话骂了老头十五分钟,挂之前说了句:“你也别惯着他了。药是你儿子买的,你知道不知道。”
老头那边沉默了半天,说:“知道。他让我别说。”
老太太把电话挂了。手在布袋子口攥了攥,抬头看我:“林晚。我老伴也站你这边。他瘫是装的,躲儿子要钱。你告他吧。我出庭。”
4 涂
方律师接案那天,让我把手机里所有证据导出来。视频、截图、备忘录文字。我导了。她翻了一遍,抬头看我:“你那个App,回收站里十七条备忘,你全看过了?”
“看了。”
“你翻到最底下那篇没有。加密文件夹,密码提示是孩子生日。”
我翻回收站最底下。加密文件夹。输孩子生日。里面三篇日记。
第一篇:“我知道陈正给我下药。但我没证据。他让我签的住院同意书是周敏的,跟我没关系。他拿我签过字的东西威胁我。我得装傻。”
第二篇:“今天拍了视频。让刘姐帮我架手机。刘姐不知道我在拍什么,以为我录孩子。视频藏相册隐藏文件夹了。密码是孩子生日。”
第三篇,日期是刘姐来我家第一天:“陈正让他表姐来。他以为刘姐是来盯我的。我跟刘姐说了实话。刘姐答应帮我。处方笺是刘姐自己想的招,她说我老忘,得留个东西让我翻冰箱的时候看见。得嘞,她这人能处。”
“得嘞,她这人能处”七个字。是我写的。刘姐什么都知道。
方律师把日记拍照:“这个够了。加上你婆婆的打印件、刘姐的聊天记录、你手机里的视频,证据链完整。”她顿了顿,“但有一个问题。你备忘录里那条‘每周三碰一次,看手机壳背面’的规则,是你自己写的。你吃错药量那天,也是你自己写的。对方律师可能会拿这个做文章,说你意识清醒时主动吃药,不是被投毒。”
“那药是谁买的。”
“你副号。设备是陈正手机。我们能证明他拿你副号下了单。但下单时间你手机在他手里,支付密码是你输的,这个说不清。”
“他逼我输的。”
“你记得?”
我不记得。那条备忘里写了吗。我翻回收站最底下那条——吃错药量那天写的:“我吃了两片。刘姐拦了一片。我记得陈正昨天拿我手机说查快递。支付密码可能被他看见了。”
方律师看完这条,点头:“这条有用。时间线对得上。你备忘里记了他拿你手机。加上副号绑定记录里的设备登录,能推。”
开庭那天陈正来了。穿黑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老太太坐旁听席第一排,手攥着布袋子。陈正经过她身边,低声说了句“妈”,老太太没应。
方律师把证据一份一份递上去。淘宝订单、副号绑定记录、刘姐的微信聊天记录、老太太的打印件、我的备忘录日记、视频截图、社区医院的评估报告。
陈正律师翻了翻,说“证据系原告单方面制作,真实性存疑”。方律师递上老太太那沓打印件:“这是被告母亲提供的。被告去年十一月购买地西泮片三瓶,被告母亲证实曾看见药瓶并询问,被告称是维生素。”
陈正转头看他妈。老太太坐得笔直。
陈正律师说“证人系被告母亲,与原告有利害关系”。法官翻了翻材料,问陈正:“被告,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手机在去年十一月十六号登录了原告的副号。”
“我手机没电了,用她副号登一下。”
“登录副号需要短信验证码。原告手机当时在你手里?”
“她让我用的。”
“原告备忘录里记录,当天你拿她手机说查快递。她怀疑支付密码被看见。”
陈正顿了一下:“她记错了。”
法官没再问。让双方等判决。
退庭的时候陈正经过我身边,低声说了句:“你等着。”刘姐在走廊那头站着,手里拎着保温杯,往这边走了一步:“表弟,你再说一遍?”
他没理她,快步走了。老太太追出去喊他名字,在电梯口回头:“妈,你站那边?”
“我站你闺女那边。”老太太手插在布袋子里,“你闺女长大了问我爸爸去哪了,我咋说。说你给她妈下药?”
电梯门关上。老太太站走廊里,手从布袋子里掏出来塞给我——红布包,三个结的红绳,跟我妈打的一样。
“你婆婆给你打的。”周敏从旁边走过来,“她跟我说了,你小时候管刘姐叫刘妈妈。老太太让我告诉你,她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这红绳是她照着刘姐钥匙上那个结学的。”
刘姐把自己钥匙掏出来比了比。果然一模一样。
判决下来那天方律师打电话:准予离婚,孩子抚养权归我,房子归我,陈正每月付抚养费。药的事另案处理,公安机关立了案,陈正被传唤两次。
刘姐说陈正他妈打电话告诉她,陈正从派出所出来回老宅拿了东西就走了。老太太在电话里说:“不管了。我管不了了。”
消停了一个月。冰箱第二层空着,我让刘姐贴了张新便利贴在冰箱门上:“这一层不用了。”黑笔写的,字迹横平竖直。
孩子五个月零一周那天,刘姐带了外孙来。小男孩四岁,满屋跑。刘姐在厨房做辅食,我坐沙发上喂奶。小男孩趴茶几上拿我的蓝笔画画。
“姨,你家冰箱上贴那么多纸干啥。”
“记东西。”
“我姥姥也贴。她贴冰箱上写‘买米’。”他拿着蓝笔跑到冰箱前面,踮脚在冰箱第二层门板上画了个圈。我把他抱回来拿湿巾擦。擦到那个圈旁边,发现底下还有字——蓝笔写的,很小,在“这一层不用了”那张便利贴边角底下,被新贴的纸盖住了。
我揭开那层新纸。底下旧的那张,蓝笔写着一行字:
“陈正回来拿东西那天,他爸跟来翻我手机,把陈正淘宝订单截图删了。老太太不知道。我提醒自己告诉方律师。”
日期上周三。那天我带孩子去打疫苗,回来路上买了菜,刘姐做的晚饭。我以为我一天都清醒。
我翻手机相册。上周三的备忘录照片:蓝笔字迹,内容一模一样。我拍了照存云盘,当时就存了。但我忘了告诉方律师。
方律师电话打过去,她说没事,截图有备份,老太太当初给的是打印件。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刘姐把蓝笔收进抽屉,换黑笔搁茶几上:“得嘞。蓝笔收了。以后不买了。”
“我买的。”
“你清醒时候买的。糊涂的时候拿着蓝笔瞎写。以后我盯着,只准黑笔。”
当天晚上我在手机上把淘宝副号解绑了,注销了那个黑色头像微信账号。注销前最后看了一眼,朋友圈最新一条是陈正他爸发的,照片是陈正老宅客厅,配文:“儿子回来过了。行。”时间昨天下午。
我截图发方律师。她回:“收到。陈正违反取保候审规定,串供。我明天递材料。”
我把手机关了,去厨房倒水。冰箱门上贴着一排便利贴,最上面那张黑笔写的:“这一层不用了。”底下露出半截旧纸角。我撕开看了看,蓝笔字,只写了一行:
“如果他爸出来作证,别信。他爸比他妈会演。”
也是我写的。日期上周。
我对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整排便利贴全撕了扔垃圾桶。换了张白纸,黑笔写:“冰箱归刘姐管。我不碰。”贴上去,回卧室睡觉。
半夜孩子醒了哭,我起来喂奶。喂完把孩子放回小床,去客厅倒水。路过冰箱的时候顺手拉开第二层。空的。
我松了手。冰箱门自己弹回去,风吸得“啪”一声。
第二天刘姐来了,打开冰箱看了一眼,转头问我:“你昨晚开第二层了?”
“开了。空的。”
“得嘞。我记得你写的不碰。”
“我忘了。”
刘姐掏出小本子,黑笔写:林晚半夜开冰箱。开了,空的,没吃。写完画了个勾:“行。没吃就不扣分。”
“还扣分?”
“你妈给我交代的。你吃一次真的,扣我一百。”她把本子塞口袋,“昨晚没吃。我保住一百。”
5 蓝笔
孩子五个月零两周,陈正被拘了。方律师发微信:违反取保候审规定,串供。他爸承认帮忙删证据。老太太在电话里骂了老头二十分钟,挂了电话跟我说:“林晚,我老伴没脸见你。他让我跟你说对不起。”
“他为什么帮陈正删。”
“他怕儿子坐牢。以为删了证据就没事了。”老太太叹了口气,“我骂他了。我说你删了人家也有备份,你儿子该坐还得坐。”
陈正拘了以后,家里消停了一阵。刘姐每天来做饭带孩子,赵姐孙姐隔三差五来串门看电视。周敏回临水了,走之前把方律师微信推给我:“有事直接找她。别自己扛。”
消停到第十天,冰箱第二层出事了。
那天刘姐休息,我自己带孩子。中午给孩子喂完辅食,孩子睡了。我去厨房倒水,路过冰箱顺手拉开第二层。空的。但我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发现门板上多了一张便利贴。蓝笔写的,我的字迹:
“别信刘姐。”
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半分钟。昨天冰箱门上贴的是黑笔白纸“这一层不用了”。今天旁边多了一张蓝笔便利贴。蓝笔我收了,刘姐收抽屉里了。谁写的。
我翻抽屉。蓝笔还在,十二支一支不少。我拿了一支在废纸上画了画,出水正常。
刘姐下午来了,进门看见冰箱上那张蓝笔便利贴,愣了一下:“这谁贴的。”
“我写的?”
“你写的你不知道?”
“我不记得。”
刘姐把菜放地上,走过来把便利贴揭下来翻到背面。背面还有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她收了我蓝笔。你翻她抽屉。”刘姐看完,把纸拍台面上:“这是你写的。你清醒那天让我把蓝笔收了,你肯定又藏了一支。”
“我没藏。”
“那你翻你枕头底下。”
我回卧室翻枕头。枕头套里摸出一支蓝笔,跟刘姐收在抽屉里那盒同款。笔帽上有牙印,是我咬的。
刘姐跟进来,看见蓝笔,伸手拿过去揣口袋:“得嘞。没收。”她把蓝笔跟我抽屉里那盒放一起,锁进折叠间柜子,“以后你清醒时候买的蓝笔我全锁。你糊涂时候再翻出来写的,我认栽。”
“刘姐。”
“嗯。”
“那张便利贴背面铅笔字是谁写的。”
刘姐把柜门锁上,钥匙塞自己口袋:“你写正面,背面铅笔字是陈正他妈写的。老太太每天来,你让她帮忙。你俩串通好了。”
“我妈知道?”
“你清醒那天告诉我,你婆婆天天来给你留铅笔字。你让我别管。说老太太站你这边,写铅笔字是怕陈正看见。”她把钥匙放围裙口袋,“你婆婆昨天来过了。你没见着?她趁你午睡来的,写了铅笔字就走。你醒了翻冰箱看见蓝笔字,以为是你自己写的。”
当天晚上我给老太太打电话。她接起来先问孩子,我说挺好,然后问:“妈,你今天来写铅笔字了?”
“写了。我每天来。你午睡那会儿。”
“写的啥。”
“每天不一样。今天写‘她收了我蓝笔’。你上回清醒时候跟我说,要是我看见你冰箱上有蓝笔字,就在背面写铅笔字提醒你。”老太太顿了顿,“你今天翻出来看了?”
“看了。”
“那你脑子清楚。糊涂的时候你只翻正面,看见蓝笔字就慌,啥也不看。”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孩子醒了哭,我抱起来喂奶。喂完把孩子放小床,去厨房倒水。冰箱门上还贴着那张黑笔白纸“这一层不用了”,旁边蓝笔便利贴被刘姐揭了扔垃圾桶。但冰箱门上还有一道浅印子——蓝笔划在门板上的,没贴纸。
我拿橡皮擦了擦。擦不掉。蓝笔油性,渗进塑料门板了。
刘姐从折叠间出来倒水,看了一眼:“得嘞。擦不掉。明天我拿酒精试试。”
“不用。留着。”
“留着干啥。”
“看着。提醒我。”
刘姐把水杯搁下:“你清醒时候说让留着?”
“现在说的。”
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得嘞。那你看着。我明天给你买块白板贴冰箱上。你写白板上,一擦就掉。蓝笔黑笔都行。”
第二天刘姐真买了块白板回来,贴冰箱第二层门板上。白板笔一盒,黑红蓝三色。她把笔放茶几上:“得嘞。以后你写白板上。写完我拍照存档。你忘了我就翻照片。”
“你手机存多少照片。”
“你管我存多少。你妈给钱。”她把白板擦放白板槽里,“写吧。今儿写啥。”
我拿黑笔在白板上写:“刘姐管冰箱。我不碰。”
刘姐拍了照:“得嘞。这篇存档。”她把白板笔收抽屉,“黑笔红笔蓝笔全锁。你要写跟我说,我拿给你。”
孩子在小床里哼唧。刘姐去抱。我站冰箱前面看白板上那行字。黑笔,横平竖直。
手机响了。周敏发来微信:“陈正拘了。律师说判下来之前他出不来。你那个房子保住了。法院判的抚养费从他工资扣。”
我回:知道了。
她又发:“你冰箱上那些便利贴还贴不贴。”
我:不贴了。换白板了。
她回了个大拇指表情。然后补了一句:“你婆婆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清醒了。让我别担心。”
我把手机放下。冰箱嗡嗡响。白板上的字在灯底下反着光。
6 白板
白板贴上去以后,日子好过了不少。我每天写,刘姐每天拍照存档。写了擦,擦了写。蓝笔字再也没出现在冰箱上,因为蓝笔全锁在刘姐柜子里。
但冰箱第二层还是空的。刘姐清过三遍,消毒水擦,空着。
孩子六个月那天,我在白板上写:“今天去打疫苗。下午三点。”刘姐拍了照,带孩子跟我一块去。回来的时候孩子胳膊上贴了块棉球,刘姐抱着晃。我开门的时候看见玄关地上有个信封,没封口。打开,里面一张照片。我抱着孩子坐沙发上,拍摄角度从卧室门缝拍的。背面蓝笔写:“她来了。小心。”
日期昨天。我昨天没让任何人进家门。刘姐休息,我一个人带孩子。老太太没来,她那天去公园遛弯了。
刘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得嘞。你写的?”
“我写的。昨天。”
“你昨天写的,今天塞门缝里?”
“我不记得塞过。”
刘姐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半天:“这照片谁拍的。门缝角度。家里就你一人。”
我翻手机相册。昨天没有新照片。相册回收站里,昨天下午三点有一张已删除照片,跟门缝拍的这张一模一样。删除时间昨天下午三点零七分。那个点我在给孩子喂辅食。
我把照片塞进信封,搁茶几上。刘姐把白板笔拿给我:“你写。写‘别信门缝照片’。”
我写了。拍了照。刘姐把照片收自己手机里。
当天晚上孩子睡了,我坐沙发上看电视。刘姐在折叠间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我竖起耳朵听,她说的临水话,听不太懂。挂了电话她出来倒水,看见我看她:“咋了。”
“你跟谁打电话。”
“我闺女。问外孙作业写了没。”
“你闺女在临水?”
“临水刘家坳。你忘了?我跟你说过。”
“陈正他妈说你闺女在临水。陈正表姐在临水刘家坳。你俩一个村的?”
刘姐把水杯搁下:“得嘞。查我户口呢。”她坐我对面,“我跟你说清楚。刘家坳姓刘的多。我闺女嫁在村东头,陈正表姐住村西头。是亲戚,远房。陈正让我来你家干活,我接了。你妈托人找我,我也接了。我两头拿钱,跟你说过了。”
“那你站哪边。”
“我站给我发工资那边。你妈给的钱比你老公多。”她把水杯端起来,“你老公那九千六我收了。但我没给你下药。你妈那份我收了,我好好干活。就这么回事。”
她回折叠间了。孩子醒了哭,她抱过来喂奶。我坐沙发上翻手机,翻到周敏微信,给她发了一条:刘姐到底站哪边。
周敏过了十分钟回:她站你这边。她给我打过电话,说陈正要她下药,她没干。她让我配合她演,别让陈正发现她反水。
我:你怎么不早说。
周敏:她说她自己会告诉你。你清醒的时候她告诉过你。你忘了。
我放下手机。刘姐抱着孩子从卧室出来,孩子趴她肩膀上打嗝。她哼着临水小调,看见我看她,停了:“咋了。”
“周敏说你给我打过电话。”
“嗯。”
“你说你站我这边。”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清醒那天跟我说,让我别急着表忠心。说你脑子糊涂的时候谁表忠心你信谁,清醒的时候谁表忠心你怀疑谁。”她把孩子放小床上,“你让我先干活,等你清醒了自己判断。”
“我现在清醒吗。”
“你今天写了白板。拍了照。跟周敏对上了话。清醒。”她把小被子给孩子盖上,“得嘞。睡觉。明儿我教你给孩子做南瓜泥。”
7 照片
孩子六个月零一周,陈正判了。方律师打电话说:下药的事证据确凿,判了一年。抚养费从他工资卡划。房子保住了。
判下来那天刘姐做了六个菜。赵姐孙姐来了,周敏从临水赶回来,老太太也来了。孩子坐餐椅里拍桌子,刘姐拿小勺喂南瓜泥。
周敏坐我旁边,吃了几筷子菜,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你手机里那个App,删了吗。”
“删了。”
“回收站清了吗。”
“清了。”
“那个加密文件夹呢。”
我愣了一下。加密文件夹里三篇日记,我看了,存了云盘,但App删了以后云盘照片还在。周敏看我不说话,补了一句:“你存哪了。”
“云盘。”
“删了。”
“那是证据。”
“判完了。用不着了。”她夹了块排骨,“但那个文件夹里还有第四篇。你没翻到底。最后一篇日期是你吃错药量那天之后。你自己写的。写了一半。”
“你怎么知道。”
“你清醒时候告诉我,说你哪天翻到第四篇,就让我告诉你删了。别留着。”她把排骨嚼完,“但我不知道你写的是啥。你只让我提醒你删。”
当天晚上我把云盘打开。加密文件夹,三篇日记。往下滑,第四篇,日期是我吃错药量那天。写了三行,第四行断了:
“今天吃了两片。刘姐拦了一片。我记不住事。但有一件事我记得——陈正拿我副号买的药,收件人写我,但他填的备注是‘给周敏的’。我查了订单备注,写的‘给周敏的’。他买药说是给我吃的,备注写周敏。他一开始就想让药算到周敏头上。如果我吃出问题,警察查订单,查到的备注是周敏。”
第四行没写完。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他买药的时候备注写周敏。药寄到我家,他让刘姐放第二层,让我吃。如果我吃出问题,订单备注指向周敏。周敏住过精神病院,有诊断记录。警察一查,周敏嫌疑最大。
我把第四篇截图发方律师。她回:“这个能加控一条。栽赃陷害。我明天递材料。”
第二天陈正加刑半年。方律师说他在看守所里收到加刑通知,申请见我,说有话当面说。我让方律师回他:不见。有话跟律师说。
消停到孩子七个月。冰箱第二层还是空的。白板上我每天写,刘姐每天拍照。蓝笔锁柜子里没动过。
第七个月零三天,孩子半夜发烧。刘姐抱着孩子,我拿退烧药。喂完药孩子睡了,刘姐说:“得嘞。今晚我住这儿。折叠间。”
“你外孙呢。”
“我闺女看着。你家孩子发烧要紧。”
我让她住折叠间。半夜孩子又烧起来,刘姐起来喂药。我坐沙发上等着,顺手拉开冰箱第二层。空的。
关上冰箱门的时候,我看见白板上多了字。黑笔写的,我的字迹:“今晚别睡。陈正出来了。”
我翻手机。方律师没发消息。刘姐从折叠间出来换退烧贴,看见我站冰箱前面:“咋了。”
“白板上写的啥。”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你写的?”
“我不记得。”
她翻手机相册。今天白板照片拍了三张,最后一张是晚饭后拍的,白板上写的是“孩子发烧。注意体温”。没有“陈正出来了”这行字。
刘姐把孩子放小床,拿手机拨号。拨的是方律师,响了一声接了:“刘姐?孩子怎么样?”
“陈正出来了?”
“没有。判了一年半,刚进去俩月。谁说的?”
刘姐把手机递给我。方律师在电话里说:“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白板上多了字。我的笔迹。写陈正出来了。”
方律师沉默了几秒:“你家里还有谁。”
“刘姐。孩子。我。”
“门窗锁好。我报警。”
挂了电话刘姐把门反锁,把折叠间的折叠椅搬过来顶门。我抱着孩子坐沙发上。白板上那行字还在:“今晚别睡。陈正出来了。”
孩子哭了一声。刘姐接过去拍。我拿手机拍了白板照发给方律师。她回:“已经报警了。警察十分钟到。”
警察来了以后查了一圈,门窗没撬痕,阳台没脚印。问了一圈,说可能是你自己写的,忘了。做完笔录走了。
方律师第二天带了个锁匠来,把门锁换了,装了个摄像头对着客厅。刘姐从自己包里头掏出一把新锁,把折叠间柜子换了锁,钥匙她自己揣着。
当天晚上我在白板上写:“门锁换了。摄像头装了。刘姐锁柜子。”写完拍了照。刘姐把白板擦擦干净,黑笔递给我:“得嘞。你以后写字我全程看着。你拿笔我拿手机录。写完了存我手机里。”
“你手机内存够吗。”
“够。你妈给钱。”她把黑笔揣口袋,“你要写啥跟我说,我拿给你。你写完了我拍。你拿不到笔,写不了那些有的没的。”
8 第二层
孩子八个月那天,我把冰箱第二层彻底清空了。刘姐拿酒精擦了三遍,贴了张白纸黑字:“这一层不用了。”白板挪到冰箱侧面,每天写。
日子安稳了大概半个月。刘姐每天来做饭带孩子,白板拍照存档。我手机里那个橙色的App删得干干净净。门锁换了,摄像头装着。陈正在里面待着。
但冰箱第二层出事了。
那天刘姐休息,我自己带孩子。中午给孩子喂完辅食,孩子睡了。我去厨房倒水。路过冰箱的时候,手搭在第二层门把上,停了一下。白板上写着:“冰箱归刘姐管。我不碰。”
我没开。倒了水回客厅。
下午孩子醒了哭,我抱起来哄。哄睡了放回小床,去厨房热奶。路过冰箱,第二层门开着一条缝。我没开过。我走过去关上。关的时候看见里面放着一盒洗好的草莓,保鲜盒装着,盒盖上贴张便利贴,写着一个字:“吃。”
便利贴黑笔写的。我的字迹。
我站冰箱前面,手里还端着奶瓶。草莓是新鲜的,洗干净的,没坏。谁放的。刘姐休息,今天没来。我早上开冰箱拿牛奶的时候第二层还是空的。
我把保鲜盒端出来放台面上,拿手机拍照片发给刘姐。她秒回电话:“你开的?”
“没开。门自己开的。里面有草莓。”
“你吃了?”
“没吃。”
“别吃。我明天来拿。”
挂了电话我把草莓放回冰箱第二层,关上门。白板上写着:“冰箱归刘姐管。我不碰。”我拿黑笔在底下加了一行:“第二层有东西别吃。”拍了照发刘姐。她回:“得嘞。明天我清。”
当天晚上孩子睡了,我坐沙发上看电视。冰箱嗡嗡响。我竖着耳朵听,响得正常。看了一会儿电视,去厨房倒水。路过冰箱,第二层门关着。我倒了水回客厅。走到沙发边上,手机响了。刘姐发微信:“你开冰箱了?”
“没有。”
“门开着。摄像头拍着了。”
我翻摄像头回放。八点零七分,我从沙发走到厨房倒水,路过冰箱。我伸手碰了第二层门把,没拉开。手搭在上面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收回来,倒水回客厅。
回放里我的手在冰箱门把上停了两秒。但我记得我只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刘姐。摄像头里我碰了两秒。我记得只碰了一下。”
“得嘞。你脑子又糊涂了。明天我上班。今天别开冰箱。”
“我马上睡觉。”
“睡吧。门锁好。折叠间我锁了,明天我来开。”
挂了电话我把门反锁,卧室门关严。孩子在小床里睡。我躺床上翻来覆去,两点多才睡着。
第二天刘姐进门第一件事开冰箱第二层。草莓还在。她端出来闻了闻,没坏。拿了个垃圾袋装起来系死扣,扔门外垃圾桶。
“得嘞。清完了。”她把白板擦干净,黑笔递给我,“写。‘我不开第二层。’”
我写了。拍了照。刘姐把黑笔揣口袋:“以后你想开冰箱跟我说。我拿给你。你自己别碰门。”
“你不在呢。”
“你锁门睡觉。别半夜倒水。床头放保温杯,睡前灌满。”
当天晚上床头放了保温杯。半夜孩子醒了哭,我起来喂奶。喂完孩子放小床,顺手摸床头保温杯喝了两口。没去厨房。
安稳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刘姐进门,开冰箱第二层看了一眼,空的。她转头问我:“你昨晚开冰箱了?”
“没有。喝的保温杯。”
“得嘞。”她把小本子掏出来画了个勾,“三天没开。保住三百。”
孩子九个月那天,刘姐做了辅食课,教我做蛋黄溶豆。我拿黑笔在笔记本上记。刘姐讲一遍我写一遍。写完她抽走本子看:“行。写清楚了。回头你忘了我再讲一遍。”
“你烦不烦。”
“烦啥。你妈给我发工资。”她把溶豆端上桌,“得嘞,吃。”
我吃了一颗。孩子坐餐椅里拍桌子。刘姐拿小勺喂她,孩子吧唧嘴。
手机响了。方律师发微信:“陈正在里面表现好,减了俩月。还有十个月。”
我回:知道了。
刘姐探头看了一眼:“咋说。”
“减了俩月。还有十个月。”
“得嘞。那还得盯你十个月。”
“你不烦?”
“烦啥。你妈给我发工资。”她把溶豆推我面前,“吃。吃完我教你做南瓜饼。”
9 得嘞
孩子十个月那天,我把冰箱第二层的白纸黑字“这一层不用了”揭了。换了张新纸,黑笔写:“这一层放东西也行。刘姐管。”贴上去。白板挪回冰箱正面,黑笔写了新规矩:
“1. 冰箱第二层刘姐管。2. 写白板用黑笔。3. 蓝笔锁柜子。”
刘姐拍了照,把白板笔收抽屉,黑笔搁茶几上:“得嘞。写了就按这个办。”
日子正常过了。刘姐每天来做饭带孩子,赵姐孙姐隔三差五来串门。周敏在临水找了个工作,偶尔打电话来问孩子。老太太每周来两趟,趁我午睡写铅笔字——铅笔字这个习惯我让她留着,她写完我拿铅芯涂出来看。有时候写“别忘关煤气”,有时候写“孩子该打疫苗了”。都是家常话。
陈正在里面还有半年。
孩子十个月零三周,冰箱第二层放了一盒蓝莓。刘姐买的,洗好了搁里头。白板上写:“蓝莓可以吃。一天一次。”
我吃了一颗。拍了照发刘姐。她回:“得嘞。扣分项取消。这盒吃完你继续吃。”
当天晚上我给孩子喂奶,喂完放小床。去厨房倒水。路过冰箱,手搭在第二层门把上,没开。倒了水回客厅。坐下以后发现手里端着水杯,但我不记得倒水的过程。我看了眼水杯,满的。我喝了。
第二天刘姐进门,开冰箱看了一眼:“蓝莓吃了一颗?”
“吃了一颗。”
“得嘞。白板上记着。”
她翻手机相册,今天白板照片还没拍。她拿手机拍了一张,翻昨天那张对比。她盯着看了半天,抬头看我:“你昨晚写白板了?”
“没有。”
“白板上多了一行字。”
我走过去看。白板上我昨天写的“蓝莓可以吃。一天一次”底下,多了一行黑笔字,我的字迹:
“刘姐的蓝莓别吃。她不是刘翠兰。”
刘姐把手机递给我。她手机相册里,昨天拍的照,白板上只有“蓝莓可以吃。一天一次”。今天新拍的,多了一行字。刘姐昨晚不在我家。
“刘姐。你全名叫什么。”
“刘翠兰。”
“你身份证给我看看。”
她从围裙口袋掏出身份证。刘翠兰。临水刘家坳。照片是她,年轻些。我拍了照发周敏。周敏秒回:“是刘姐。我见过她身份证。在医院。”
“那白板上这行字谁写的。”
“你自己写的。”
“我昨晚没拿笔。”
“你拿没拿你记得?”
我不记得。
刘姐把白板擦干净,黑笔揣口袋:“得嘞。以后白板我随身带。你想写跟我说。我拿给你。你拿不到笔就写不了那些有的没的。”
她真把白板拆下来带走了。第二天带回来,装冰箱上。白天她在的时候白板挂着,她走的时候白板带走。我要是想写,打电话叫她送回来。
孩子十一个月那天,周敏来了。进门先跟刘姐对了一下身份证,又对了对钥匙上三个结的红绳。刘姐把红绳掏出来搁桌上:“得嘞。查完了?我是不是真的?”
周敏把红绳还给她:“真的。陈正他妈也说了,你小时候带过林晚。”
“那你还查。”
“查清楚好。省得她老疑神疑鬼。”周敏把手机掏出来,“我今儿来还有一件事。陈正减刑了,还有五个月。他托人带话,说想见孩子。”
“不见。”
“我跟方律师说了。方律师说他没探视权。抚养费按时划就行。”
刘姐在旁边嗑瓜子:“得嘞。见啥见。闺女长大了再说。”
周敏坐了一下午,吃了晚饭走的。走之前把我手机里云盘照片翻了一遍,该删的删了,该留的留了。走的时候跟我说:“你那个白板主意挺好的。以后就用白板。蓝笔我拿走了。”她掏出一支蓝笔——我藏枕头底下那支——揣自己包了,“刘姐锁柜子里那盒我也拿走了。你以后要蓝笔找我。我批了你才能买。”
“你凭什么管我。”
“你清醒那天让我管的。你忘了?”她把包拉链拉上,“得嘞。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她走了。刘姐送她到门口,回来说了句:“得嘞。周敏比你妈还狠。”
10 冰箱
孩子一岁了。
陈正还有两个月出来。刘姐每天来,白板随身带。我手机里没有蓝笔,没有橙色App,没有副号。冰箱第二层归刘姐管。白板上每天写家常话,刘姐拍照存档。
日子正常得跟没出过事一样。
孩子周岁那天,刘姐做了八个菜。赵姐孙姐来了,周敏从临水赶回来,老太太也来了,抱着孩子不撒手。孩子抓周抓了刘姐那三支笔,红笔黑笔圆珠笔攥了一把。刘姐笑得眼睛弯:“得嘞。长大了跟姥姥干月嫂。”
晚上人散了,刘姐收拾完厨房走了。我把孩子哄睡,去厨房倒水。路过冰箱,手搭在第二层门把上,没开。倒了水回客厅。
坐下以后发现手里端着水杯,但我不记得倒水的过程。水杯满的。我喝了。
第二天刘姐进门,开冰箱看了一眼,转头问我:“你昨晚开第二层了?”
“没有。”
“得嘞。”她掏出小本子画勾,“没开。保住一百。”
她进厨房做早饭。我坐沙发上喂奶。孩子喝完了趴我肩膀上打嗝。刘姐端了碗小米粥出来放我面前:“得嘞。喝。”
我喝了一口。冰箱嗡嗡响。
手机亮了。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林晚,我下个月出来。孩子让我见一面。”
我截图发方律师。她回:“别理。我处理。”
我把短信删了。刘姐探头看了一眼:“谁。”
“陈正。说下个月出来。”
“得嘞。”她把小米粥往我面前推了推,“喝粥。管他呢。”
我喝了。孩子在我肩膀上打了个嗝。刘姐拿纱布擦了擦孩子嘴,纱布上绣着红绳图案,三个结。
“刘姐。”
“嗯。”
“你钥匙上那红绳,谁给你打的。”
“你妈打的。你小时候她给我打的。我戴了二十多年。”她把纱布叠好搁台面上,“你小时候管我叫刘妈妈。你忘了?”
“我妈跟我说了。”
“得嘞。那你记着点。”她转身进厨房,“以后别管我叫刘姐了。叫刘妈妈。”
“刘妈妈。”
“哎。”她应了一声,锅铲碰铁锅叮当响,“得嘞。吃饭。”
孩子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冰箱嗡嗡响。白板上贴着今天的字:“孩子周岁。刘妈妈做了八个菜。”黑笔写的,我的字迹。
冰箱第二层门板上贴着一张新便利贴,黑笔写的:“蓝莓可以吃。一天一次。”底下刘姐画了个勾。
我打开第二层拿了一颗蓝莓。关上冰箱门。冰箱吸得“啪”一声。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相册推送:“一年前,1个视频。”
我点开。去年的今天,我拍了一段视频,封面是黑的。点开,镜头对着冰箱第二层,我的画外音:“今天刘妈妈来第一天。她只给陈正做饭。我吃面包。但我让周敏查了,她站我这边。我装傻,等她自己露馅。药在第二层,我不碰。我写白板上。我得记住——别吃第二层。”
视频最后三秒,镜头转了一下,拍到厨房门口站着的人——刘姐举着锅铲,冲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我存了云盘。删了相册原片。刘姐从厨房探头:“得嘞。看啥呢。”
“去年的视频。你比大拇指那个。”
“哦。那个啊。”她缩回去,“你让我比的。说留个证据。以后你忘了就看视频。”
“刘妈妈。”
“嗯。”
“谢谢你。”
“得嘞。谢啥。你妈给钱。”她端了盘菜出来,“吃饭。吃完我教你给孩子做蛋糕。周岁了,得吃蛋糕。”
孩子在我肩膀上醒了,哼唧着要抱。刘姐接过去放餐椅里,拿小勺喂蛋黄溶豆。孩子吧唧嘴,糊了一脸。
我坐餐桌边上,拿起黑笔在白板上写:“孩子周岁。吃蛋糕。刘妈妈做的。”
刘姐探头看了一眼:“得嘞。写得好。我拍下来。”
她拍了照。我吃了颗蓝莓。冰箱嗡嗡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