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七岁生日那天,以为等来的是丈夫。
开门,却是一个拎着两只老母鸡的女人。
她进门就自报家门,说自己是陈志远的妻子。
我脑子还没转过来,双手已经被她一把握住。
她看着我,神情比我还急。
「妹子,你可千万别跟陈志远离婚。」
1
我嫁给陈志远的时候,身边几乎所有人都问过同一个问题。
他比我大十五岁,我图他什么?
我那时候真觉得,他们不懂。
我二十四岁,在百货商场做服装采购。身边同龄男人聊女人,无非是谁漂亮、谁贤惠,结婚以后愿不愿意留在家里带孩子。
陈志远不一样。
我第一次说想辞职,自己做服装批发,我爸当场把筷子摔了。
「一个姑娘家,有份正式工作还折腾什么?」
陈志远却陪我跑了三个批发市场。
看铺面,问租金,算进货。
最后只问我一句:
「你想做多大?」
我说不知道。
他说:
「不知道就慢慢做。女人手里有自己的钱,比什么都踏实。」
就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他成熟,会照顾人,也从没觉得女人做生意丢人。别人喝多了吹牛,他喝多了还记得第二天帮我把进货单送到铺子。
认识半年后,他主动告诉我,自己年轻时在乡下结过婚。
已经离了。
前妻赵桂香还替他管着一个服装加工厂,因为十几年夫妻,账没拆干净,所以偶尔还会有来往。
我没有马上答应他。
后来他真带我去领了结婚证。
我亲自去的登记处,亲自填表,亲手拿证。
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不是那种被几句甜言蜜语骗得晕头转向的小姑娘。
他的过去我知道。
我的未来,我也确认过。
直到二十七岁生日这天。
一个只比他口中那个「前妻」年轻不了多少的女人,带着两只鸡站在我家门口,告诉我:
她和陈志远,从来没离过婚。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
「你叫什么?」
「赵桂香。」
这个名字我当然听过。
只是陈志远平时提起来,要么叫「桂香」,要么干脆叫「乡下那个」。
我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
「你先进来。」
赵桂香低头看了一眼。
「鸡呢?」
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什么?」
「两只鸡啊。」
她提了提手里的绳。
「给你的。第一次上门,总不好空手。」
我看着那两只扑腾翅膀的老母鸡,一时竟不知道该先生哪件事的气。
最后还是让开门。
「一起进来吧。」
赵桂香真把鸡也拎进来了。
两只鸡绑在阳台边,她自己坐进客厅,先低头拍裤腿上的鸡毛。
我回卧室,把那本结婚证拿出来。
「你说你是他妻子。」
「嗯。」
「有证吗?」
赵桂香愣了一下,随即解开腰间那个旧布包。
「有啊。」
她那本证已经很旧,边角磨得发毛。
照片上的陈志远年轻很多。
女人也比眼前瘦。
但就是他们。
我把自己的那本放到旁边。
赵桂香看看我的。
又看看她自己的。
沉默半天。
「你们前年办的?」
「嗯。」
「我跟他没离。」
「我现在知道了。」
她想了想。
「那就是他骗你。」
我抬眼。
「也骗你。」
赵桂香却皱眉。
「他没骗我啊。」
我差点气笑。
「他跟别人又结了一次婚,这不叫骗?」
「这个他确实没跟我说。」
「只是没跟你说?」
她大概觉得我的问题很奇怪。
「不然呢?」
我忽然明白,我们现在根本不在同一个地方生气。
我气的是陈志远骗我自己已经离婚,让我成了他第二个所谓的妻子。
赵桂香气的,好像只是丈夫做了件大事,居然没提前跟她打招呼。
我问:
「你知道他外面有女人?」
「知道。」
「知道是我?」
「前阵子才知道名字。」
我被她说得一阵发堵。
「那你今天来找我干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她往前坐了一点。
「你别离婚。」
「为什么?」
「我就是想跟你好好商量。」
赵桂香说得极认真。
「城里的生意离不开你,厂子又离不开我。你会算账,会跟那些城里老板说话,我不会这些。我会做衣服,会管工人。」
「你管城里,我管厂里。志远两头跑。」
「只要大家不闹,日子一样能过。」
我盯着她。
她甚至又补一句:
「实在不行,我做小也成。」
我彻底说不出话。
赵桂香见我半天不吭声,还以为我没听明白。
「以前不都这么过?」
我终于忍不住。
「赵桂香。」
「嗯?」
「现在是 1996 年。」
「我知道。」
「不是民国。」
她一脸莫名其妙。
「我也没说是民国啊。」
我闭了闭眼。
算了。
跟她掰扯婚姻制度之前,我可能得先给她补半本近代史。
就在这时,她突然注意到阳台另一头堆着几箱衣服。
赵桂香起身过去,拿出一件夹克翻了翻。
「这是我们厂做的。」
「我知道。」
「卖得怎么样?」
「这批早卖完了。」
她动作突然停住。
「卖完了?」
「上个月就走完了。」
赵桂香回头。
「钱呢?」
我没听明白。
「什么钱?」
「这批货的钱。」
「结了啊。」
「多少?」
「八万三。」
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了。
「八万三?」
「嗯。」
「什么时候结的?」
我报了日期。
赵桂香没说话。
我慢慢觉出不对。
「怎么了?」
她把衣服放回箱子。
「陈志远跟我说,这批货还压在城里。」
「一分钱没回来。」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转身去拿账本,翻到那一页。
八万三。
一笔不差。
「我全给他了。」
赵桂香走过来。
「都是给他的?」
「两笔现金,一笔转到他指定的户头。」
她低头看账。
阳台上的鸡突然扑腾一下。
另一只跟着叫。
我第一次觉得,今天真正麻烦的东西,好像还不是茶几上那两本结婚证。
2
赵桂香今天进城,本来就有一半是来找陈志远要钱的。
厂里欠着布商四万多。
工人工资也快到了日子。
陈志远一直让她等。
理由就是城里的秋装没卖掉。
我说:
「你把你那边的账拿出来。」
赵桂香看我。
「干什么?」
「对账。」
她随身真带着一本。
蓝色塑料封皮,边角卷得发白。
字不漂亮,数字倒记得很清楚。
我们从八万三那一批开始往前翻。
我这里:
已结清。
她那里:
收两万。
差六万三。
再往前。
四万六的货,我全部结清。
她收到一万五。
三万二。
我去年十二月就给了陈志远。
她账上写:
未收。
我们越翻越慢。
最后一共找出七笔。
差额超过十二万。
1996 年的十二万。
够在城里再开一家像样的店。
赵桂香握着笔,看了那个数字半天。
我问:
「现在呢?」
「什么?」
「还是正常周转?」
她把笔放下。
「做生意的钱,本来就要来回倒。」
我差点让她气笑。
「那他为什么跟你说我没付?」
「大概怕我催。」
「他骗你,你还替他找理由?」
赵桂香脸色有些不好。
「不然怎么办?」
「人还没回来,你就先把他判死刑?」
我没再跟她争。
继续翻账。
「陈志远一直跟我说,你这个厂不赚钱。」
赵桂香猛地抬头。
「什么?」
「他说机器旧,工人多,欠款也多。城里挣的钱,经常得拿回去填厂里的窟窿。」
她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才说:
「他跟我说的是你这边不挣钱。」
这回轮到我愣。
「他说你租金高,又不会省钱,铺子看着风光,其实都靠厂里撑。」
我们面对面坐着。
半天没说话。
最后赵桂香先开口。
「他嘴还挺忙。」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又觉得,这事根本不好笑。
我问:
「你平时从来不直接联系我?」
「他不让我。」
「怎么说?」
「说你脾气大,城里姑娘心气高,我一找你,你肯定闹。」
我靠在椅背上。
「他跟我说你没什么文化,厂里的账你也看不懂,让我不用管。」
赵桂香嘴角抽了一下。
「我只是字写得不好。」
「我知道。」
「账我还是会算。」
「我也知道了。」
她把自己的账本合上。
「等他回来。」
「还等?」
「总得听他怎么说。」
我看她。
有一瞬间真想问,你到底要听到什么才能死心?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相信二十年夫妻。
我相信一本结婚证。
谁也没比谁高明。
赵桂香临走前,两只鸡没带。
我追到门口。
「拿走。」
「给你了。」
「我不会杀。」
「让市场的人杀。」
「我也不想吃。」
她摆摆手。
「炖汤补身子。」
我站在门口。
「我身体很好。」
赵桂香已经下楼。
「那就留着下蛋。」
3
陈志远当晚回来了。
他一推门,看见赵桂香坐在沙发上,脚步停了半拍。
就半拍。
很快又笑起来。
「桂香?」
赵桂香在嗑瓜子。
「回来了?」
他走过去拿她旁边的包。
「你怎么自己跑来了?」
「也不跟我说一声。城里你又不熟,走丢了怎么办?」
赵桂香拍开他的手。
「我又不是三岁。」
陈志远笑。
又转头看我。
「她没吓着你吧?」
我说:
「没有。」
他像是松了口气。
甚至晚饭还是赵桂香做的。
她嫌我冰箱里那点菜不会烧,自己卷起袖子进厨房。
三个人坐下一起吃饭时,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生活荒唐得不像真的。
饭吃到一半。
赵桂香放下筷子。
「八万三呢?」
陈志远没抬头。
「什么八万三?」
「知意上个月给你的货款。」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拿去周转了。」
说得非常自然。
赵桂香问:
「周转哪儿?」
「生意。」
「什么生意?」
陈志远皱眉。
「你什么时候管这么细了?」
我开口:
「她问,你就说。」
他看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却让我第一次觉得陌生。
「就是临时拿去用了。」
「这么大生意,哪有一笔钱从这头到那头原封不动的?」
赵桂香居然点了点头。
「这倒也是。」
我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
我压住火。
「那你为什么告诉她,我没付?」
陈志远叹口气。
「她天天催钱,我烦。」
赵桂香脸色微微变了。
还是没说话。
陈志远反而更有底气。
「你们俩就是平时不碰面,一碰面就什么都往大了想。」
「钱在我手里还能跑了?」
他太会说。
只要赵桂香肯给他一个台阶,他马上就能把十二万的窟窿说成夫妻之间的一次普通周转。
饭后,他支开我。
我进浴室,却没开水。
隔着门听见他对赵桂香说:
「城里这张证,就是为了做生意方便。」
赵桂香问:
「那我呢?」
「你当然是我老婆。」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
「许知意就是年轻,什么都要算得明明白白。」
「你别跟她学。」
赵桂香居然问:
「算清楚不好?」
外头安静一瞬。
我差点笑。
后来陈志远进卧室。
我直接把枕头扔给他。
「今天睡客厅。」
他皱眉。
「知意。」
「你和她到底离没离?」
「这事复杂。」
「离没离?」
他不答。
够了。
第二天一早。
他把一张采购单递给赵桂香。
「回去签一下。」
她扫一眼。
「七万八?」
「秋装要赶。」
「厂里没钱。」
「先赊。」
赵桂香把纸折好。
没说签。
也没说不签。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4
两天后。
赵桂香在镇上的公共电话亭给我打电话。
背景里全是人声。
有人在后面催她。
她一开口就问:
「你周一是不是又给他三万?」
「嗯。」
「干什么用的?」
「他说厂里买布。」
那边安静了。
我问:
「没收到?」
「一分没有。」
我靠在柜台边。
「采购单签了吗?」
「没有。」
我愣了一下。
这是赵桂香第一次没照陈志远的话做。
她立刻补一句:
「不是因为你。」
「我也没说因为我。」
「你声音都在笑。」
我真的笑了。
她有点恼。
「还有件事。」
「你最近是不是少了几个客户?」
我的笑停了。
「你怎么知道?」
「前阵子志远让我加做几批货,版型跟你以前拿的一样。」
「送哪儿?」
她报了个地址。
城东新开的批发市场。
档口叫:
志强服饰。
陈志强。
陈志远的亲弟弟。
第二天,赵桂香进城。
这一次没带鸡。
我们一起去了志强服饰。
档口还没完全装修好,卷帘门只开一半,里面却已经堆了不少货。
我站在门口就认出几款。
全是我去年卖得最好的版。
赵桂香走进去,拿起一件衣服,翻过来看内侧线头。
「我们厂的。」
陈志强从里面出来。
一见她,脸色立即变了。
「嫂子?」
赵桂香把衣服往桌上一扔。
「谁让你拿的?」
「我哥啊。」
「钱呢?」
「什么钱?」
「我厂里做出来的货。」
她看着他。
「你说什么钱?」
陈志强脸色很难看。
「这都是我哥安排的。」
我问:
「客户也是他给你的?」
陈志强看我。
「你谁?」
赵桂香随口道:
「你哥另一个老婆。」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陈志强也傻了。
我把赵桂香拉出去。
「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介绍我?」
她莫名其妙。
「不然怎么介绍?」
「什么叫另一个老婆?」
「你不是吗?」
我决定不跟她争。
走到楼下,她忽然停住。
「他不是周转。」
我也停下来。
「嗯。」
赵桂香望着楼上。
「货从我这里拿。」
「客从你那里拿。」
「钱他自己留。」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
「咱俩给他搭台。」
「他让弟弟唱戏。」
5
我以为到了这里,她总该醒了。
结果回去路上,赵桂香又开始替陈志远解释。
「也可能是想帮志强一把。」
我转头。
「什么?」
「他弟弟一直没什么正经事做。」
「兄弟之间帮一把,也正常。」
我忍了半路。
最后还是没忍住。
「帮弟弟为什么要拿你的货?」
她不说话。
「为什么要拿我的客户?」
不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赵桂香烦了。
「你能不能别一直问?」
「我就问。」
「你读过几年书了不起?」
我一下愣住。
她自己也愣。
可话已经出来。
赵桂香索性继续。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特别蠢?」
「觉得我男人在外面有人,我还不闹,特别没出息?」
我没答。
她冷笑。
「你要真这么聪明,不也让他骗了?」
这句话一下扎进来。
我脸也沉了。
「至少我发现以后不会继续替他解释。」
「我十九岁跟他过到现在!」
「那又怎么样?」
「你当然说得轻巧!」
我们站在路边吵了一场。
最后各走各的。
回到商行以后,我越想越气。
后来又觉得,她说得没错。
我一直觉得她那套「男人有个女人也正常」荒唐。
可我相信的那些东西,也没有保护我。
陈志远说离婚,我信。
带我去领证,我更信。
她把二十年夫妻当凭证。
我把那本红证当凭证。
最后我们两个都被骗了。
第二天,陈志远来找我。
他已经知道我去过志强服饰。
进门就问:
「你去那里干什么?」
「看看我的客户为什么跑了。」
「谁告诉你的?」
我没说。
他脸沉下来。
「赵桂香?」
我仍然没说。
陈志远冷笑。
「你真以为她跟你一条心?」
我抬头。
他慢慢道:
「她才是我法律上的老婆。」
我看着他。
「你终于承认了?」
他顿了一下。
很快改口。
「我的意思是,你跟她闹,最后吃亏的是你。」
「你商行这些钱,她要说都是夫妻财产呢?」
「你证明得清吗?」
我知道他在吓我。
可那一瞬间,心里还是发凉。
同一天。
他又去了赵桂香那里。
告诉她:
我已经在找人,准备把债全部推回加工厂。
还说我读过书,手里合同多,赵桂香真跟我闹,根本玩不过我。
我们明知道他会撒谎。
还是各自被最害怕的地方刺了一下。
6
真正把赵桂香逼回来的,是布商。
七万多的料款到期。
货已经做成。
大半送去了志强服饰。
销售款没回厂。
布商只认赵桂香。
因为厂子在她名下。
订单也是她签的。
工人的工资又快发了。
赵桂香去找陈志远。
这一次没大吵。
她只是把欠款单放到桌上。
「钱呢?」
「志强那边还没回。」
「为什么货给他?」
「都是一家人的生意。」
「布钱谁还?」
「先拖着。」
「拖谁?」
陈志远被问烦了。
「你怎么这么死脑筋?」
赵桂香没说话。
他还补了一句:
「生意上的东西你又不懂。」
「一个女人,别钻这些牛角尖。」
第二天一早。
赵桂香出现在我的商行。
旧布包放到桌上。
她从里面拿出账本、钥匙,还有厂里的公章。
我看她。
「干什么?」
「你上次说的,还算不算?」
「哪句?」
「查清楚。」
我没立即答应。
「这次你要保谁?」
她沉默了一会儿。
「先保我的厂。」
我把公章推回去。
「自己收好。」
她愣了。
「不放你这里?」
「不放。」
「那谁都不给?」
「对。」
她盯着我。
我说:
「包括我。」
赵桂香慢慢把章收回去。
这一次。
我们才真正站到了一边。
7
先不算旧账。
先堵新账。
这是我定的。
以后我商行给加工厂的钱,直接到赵桂香手里。
赵桂香发出来的每一批货,都要留出库单。
多少件。
什么价。
送给谁。
谁签收。
全部写清楚。
她一开始嫌烦。
「以前哪这么多纸?」
我说:
「以前陈志远也没拿你这么多钱。」
她闭嘴。
我把商行的锁换掉。
客户资料全部收走。
陈志远第一次来,发现锁换了。
「什么意思?」
「丢过东西。」
第二次来。
发现客户簿不见。
「东西呢?」
「收起来了。」
「放哪?」
我抬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站了半天。
什么都没说。
赵桂香那边开始自己谈布价。
以前她只管做。
陈志远报什么成本,她就按什么成本接。
现在我逼她把一件衣服从头到尾算给我看。
布料。
损耗。
扣子。
拉链。
人工。
机器折旧她不会算,我教她。
算到最后。
赵桂香看着纸发愣。
我问:
「怎么了?」
她说:
「他一直说我不会做生意。」
「你确实不会卖。」
她瞪我。
我接着说:
「但你比谁都懂怎么做。」
她脸色缓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陈志远平时到底在忙什么?」
我抬头。
两个人互相看了几秒。
一起笑了。
以前没有他传话,我以为工厂难沟通。
赵桂香以为城里客户麻烦。
现在我们直接把电话一打,半小时解决。
有天她忽然跟我说:
「他以前每次回来,都说忙得脚不沾地。」
我说:
「确实挺忙。」
「忙什么?」
「忙着不让咱俩说话。」
她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
8
秋装的大单很快来了。
五百多件。
客户是我追了半年才留下的。
货正在赵桂香厂里做。
陈志远却已经通知陈志强:
做好直接送志强服饰。
他准备照旧。
货从赵桂香这里出。
客户从我这里走。
钱留在他自己的新生意。
这次我们没拆穿。
赵桂香照常生产。
我也照常跟客户联系。
陈志远问我:
「这批你还要不要?」
我故意道:
「客户最近一直压价,再看看。」
他明显放松。
交货那天。
陈志远亲自带车去厂里。
货一箱箱码好。
司机刚准备搬。
赵桂香说:
「等等。」
陈志远皱眉。
「又怎么了?」
「钱呢?」
「什么钱?」
「货款。」
「客户结了再给。」
赵桂香站在仓库门口。
「以前可以。」
「现在不行。」
陈志远脸一下沉下来。
「你是不是跟许知意学疯了?」
她没接。
只对司机说:
「没收到钱,货不出。」
陈志远伸手就要拿她腰间的钥匙。
「章给我。」
赵桂香往后一退。
「不给。」
「赵桂香!」
整个厂的工人都在看。
她脸也白了。
手却没松。
就在这时候。
我带着客户进了仓库。
陈志远转头看见我。
脸色彻底变了。
客户按原合同验货。
当场付首款。
剩余三日内结清。
加工款直接进厂。
我商行该拿的销售利润照合同走。
没有陈志远。
没有陈志强。
货照样卖出去。
车开走以后。
仓库里只剩我们几个。
陈志远盯着我。
又盯着赵桂香。
「你们什么意思?」
赵桂香说:
「谁给钱,我给谁货。」
「都是一家人!」
他终于吼出来。
赵桂香指指桌上那叠欠款。
「那怎么一家人的债,全欠在我头上?」
陈志远没答出来。
9
那几天,陈志远没再回来。
我去查了自己的结婚证。
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方便。
没有一张网,输进名字,就能把一个人在另一个地方的婚姻全翻出来。
登记处的工作人员抱出一摞纸档案,一本一本地找。
最后找到我当年交进去的材料。
对方看了一会儿。
问我:
「男方以前结过婚?」
「他说离了。」
工作人员又翻了翻。
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份婚姻状况证明有问题。」
再往前查。
陈志远和赵桂香的婚姻从来没解除。
我那本证,是他拿着一套假材料办下来的。
具体托了谁。
哪里盖的章。
我没再追。
那几年,很多事靠的就是一张纸,一个章。
一个谎话只要纸做得像真的,就能走很远。
我拿着结婚证回商行。
放在桌上。
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两年前领证那天。
工作人员把证递给我,我还嫌照片里的自己笑得太傻。
陈志远把两本证叠在一起。
笑着说:
「傻点好,看着有福气。」
那天回家以后,我把证在抽屉里换了三次地方。
怕压皱。
门口传来脚步声。
赵桂香进来,看见桌上的东西。
「怎么说?」
我回过神。
「他没离过。」
「我就说嘛。」
「你很得意?」
「我得意什么?」
她拿起来翻了翻。
「那你这个怎么算?」
「不算。」
她皱眉。
「证是真的,婚不算?」
我看她。
「别琢磨了。」
她不服。
「我就是问问。」
我把证收起来。
她忽然问:
「那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不是一直要做正经老婆?」
我停了一下。
「现在不要了。」
赵桂香看了我一眼。
没有劝。
那天夜里。
陈志远去找了她。
他说:
「二十年夫妻,你不能真看着我出事。」
赵桂香问:
「什么事?」
「证的事。」
「哦。」
「要是真有人问,你就说我们早分居了。」
她没答应。
陈志远又说:
「还有厂里的章。」
「最近先给我。」
「志强那边有几笔账要转一下。」
赵桂香听到这里,忽然问:
「你今天来找我,是因为我是你老婆?」
陈志远不耐烦。
「都什么时候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赵桂香后来跟我说。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二十年也就那么回事。
他回来找她。
不是因为二十年。
是因为公章还在她手里。
她把门关上。
隔着门说:
「证你自己去说。」
「章不给。」
陈志远在外头骂了半天。
她没开。
10
我们并没有因此大获全胜。
有些钱已经没了。
志强服饰的铺租交了。
还有一部分货早被卖出去,现金去了哪里,陈志远不说,谁也查不清。
赵桂香欠布商的钱还是得还。
我的商行也丢了几个客户。
那阵子,我们谁也没空伤心。
忙着还钱。
忙着重新联系客户。
忙着把以前被陈志远绕成一团的生意一根根拆开。
我后来路过一次城东市场。
志强服饰的卷帘门已经落了锁。
原先贴在玻璃上的红字被撕得七零八落,只剩一个孤零零的「强」。
隔壁老板认得我。
说陈志强欠了两个月租金,人已经回老家了。
陈志远费尽心思给他搬过去的客户,没货以后散得比谁都快。
没有赵桂香供货。
没有我的客户。
那间店什么都不是。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总算可以慢慢收拾。
陈志远却没打算这么算了。
11
他没有来砸厂。
也没有来抢货。
那不是他的做法。
他先去了赵桂香娘家。
第二天下午,赵桂香的大哥、嫂子,还有一个舅舅,三个人一起到了厂里。
我刚好也在。
赵大哥一进门就沉着脸。
「桂香,你出来。」
赵桂香正在核出货单。
「有什么话这里说。」
她哥看了我一眼。
「家里的事,当着外人说什么?」
赵桂香没动。
「她不是外人。」
这句话一出来。
连我都抬了头。
她大哥脸色更不好。
「你现在跟她倒是一条心。」
「志远已经来家里说过了。」
赵桂香问:
「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
她嫂子先开口。
「说你们两个一起卡他的货,拿他的客户,还把生意弄得一团乱。」
我差点笑。
赵桂香没笑。
只问:
「还有呢?」
她哥说:
「志远在外面有女人,是不对。」
「可哪个男人做生意不犯点错?」
「你们过了二十年,孩子都这么大……」
赵桂香打断他。
「我没孩子。」
她哥一噎。
「我就是打个比方。」
赵桂香看他。
「这比方打得挺远。」
我低头装忙。
实在怕笑出来。
她舅舅咳了一声。
「总之,男人在外面有点事,关起门来解决。」
「你现在跟一个外人合伙,把自己男人逼得没地方去,传出去好听?」
赵桂香终于抬头。
「外人?」
几个人都看向我。
她哥说:
「不然呢?」
「你真要为了一个外人,把自己男人赶出去?」
赵桂香看看我。
又看看她哥。
忽然说:
「她至少没欠我布钱。」
厂里安静了一瞬。
她嫂子急了。
「桂香!」
赵桂香把手里的账本合上。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现在听她的?」
「难道不是?」
陈志远这时候才从门外进来。
原来一直在后面等。
他看起来很疲惫。
眼圈甚至有点红。
「桂香。」
赵桂香没应。
他站到几位长辈旁边。
「我知道我这次做得不对。」
「可我们二十年夫妻。」
「真要因为这一点钱,弄成现在这样?」
赵桂香问:
「一点钱是多少?」
他脸色一僵。
「我说的不是数字。」
「那你说什么?」
陈志远压低声音。
「你现在什么都听许知意的。」
「她让你把章收起来,你就收。」
「她让你不发货,你就不发。」
「等以后厂子到底姓赵还是姓许,你想过没有?」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没说话。
也没替赵桂香解释。
赵桂香却忽然笑了一下。
「厂子姓赵。」
她把账本重新打开。
封面第一页。
歪歪扭扭三个字:
赵桂香。
「从头到尾都姓赵。」
她抬头看陈志远。
「以前只是我自己忘了。」
她哥脸色难看。
「你真不跟他过了?」
赵桂香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这回答让我有点意外。
她却继续说:
「以后过不过,以后再说。」
「但厂里的钱,不让他拿了。」
「章,也不给。」
「谁的货,谁付钱。」
「谁欠的债,谁还。」
她说得并不激昂。
只是很慢。
像把一件件东西重新摆回它本来该在的位置。
陈志远站在那里。
第一次没有办法替她说完下一句。
12
亲戚走以后。
赵桂香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我没催她。
后来她忽然说:
「我哥小时候对我挺好的。」
「嗯。」
「我结婚的时候,他还借钱给我买缝纫机。」
「嗯。」
她低头摆弄手里的印章。
「所以他说我不该把家弄散的时候,我还是有点怕。」
我说:
「怕什么?」
「怕他说得对。」
她看我一眼。
「你是不是又想说我没出息?」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我停了一下。
「我也怕过。」
她愣了。
「你怕什么?」
「怕你真把厂里的债全推给我。」
赵桂香噗地笑出来。
「陈志远跟你说的?」
「嗯。」
「他也跟我说你要害我。」
我们两个沉默了两秒。
一起骂了句。
「王八蛋。」
然后都笑了。
第二天。
我把一份合同推到她面前。
赵桂香看了一眼。
「什么?」
「以后我的商行从你厂里拿货,就按这个来。」
她皱眉。
「咱俩还签?」
「签。」
「都这样了还签什么?」
「就是因为这样了才要签。」
她翻了几页。
「你们城里人真麻烦。」
「签不签?」
「签。」
她拿起笔。
歪歪扭扭地写下:
赵桂香。
我说:
「以后多少钱,什么时候付款,都写清楚。」
「我不付钱,你照样停货。」
她抬头。
「真停?」
「真停。」
「那我可不客气。」
「不用客气。」
我们各拿一份。
钱分开。
账分开。
生意也分开。
奇怪的是。
这样以后,关系反而更好。
13
赵桂香不是只从我这里学东西。
有一次我店里两个伙计要跳槽。
隔壁多开五十块工资。
我急得头疼。
赵桂香来看一眼。
把其中一个叫出去吃了碗粉。
半小时后,人不走了。
我问:
「你跟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
「怎么可能?」
「他老婆刚生孩子。」
「隔壁工资多五十,但不包饭,也不好请假。」
「我给他算了算。」
她一脸理所当然。
「不划算。」
我盯着她。
赵桂香说:
「你们读书人有时候就是想得太复杂。」
我笑。
「你现在还会损我了?」
「早就想了。」
那段时间,她也开始自己跟布商谈价格。
我去厂里那天。
正碰上以前跟陈志远熟的供应商。
对方有点不耐烦。
「陈老板不在,跟你谈这些有用吗?」
赵桂香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拍。
「一米三块七。」
「一件用一米八。」
「损耗四个点。」
「工钱两块四。」
「你告诉我,哪里谈不明白?」
对方不说话了。
她继续:
「谈生意就谈。」
「别跟我说男人女人。」
我站在门口。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
她拎着两只老母鸡坐在我家客厅里,一本正经地跟我商量三个人以后怎么过。
我那时真以为,她离了陈志远就不知道怎么活。
后来才发现。
她只是太习惯把主位让给男人。
14
陈志远又来找过我一次。
那时已经入冬。
他瘦了些。
站在商行门口,不像以前那么体面。
我抬头看见他。
「买货?」
他脸色不好。
「知意。」
「不买货别挡门。」
他走进来。
「我们非得这样?」
我看着他。
以前我一直觉得,真有这么一天,我一定要问清楚。
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骗赵桂香。
为什么拿我们的钱。
为什么一边说女人要有自己的事业,一边又把我的客户往弟弟那里送。
可真等他站到我面前。
我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答案已经太清楚。
他需要我做什么,就说什么。
需要我相信他尊重女人,他就说女人手里应该有自己的钱。
需要赵桂香替他守厂,他就说她才是真老婆。
需要我的客户,就跟我谈未来。
需要她的公章,就跟她谈二十年夫妻。
每句话都有用。
真不真,反而最不重要。
我说:
「以后生意上的事,按合同。」
「别的不用找我。」
陈志远盯着我。
「你真不要我了?」
这句话问出来,我竟然有点想笑。
「你去问赵桂香。」
他脸色更难看。
我又想了想。
「不过她大概也不要。」
晚上赵桂香来送新样。
我把这事告诉她。
她正啃苹果。
「他问你什么?」
「问我是不是不要他了。」
她嚼了两下。
「脸真大。」
我看她。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赵桂香想了想。
「以前我也脸大。」
我终于没忍住。
趴在柜台上笑了半天。
15
第二年春天。
赵桂香在厂门口开了个小门市。
地方不大。
招牌却做得特别大。
她自己的名字印在最上面。
我第一次看见,站在门口笑。
「你笑什么?」
「字比店都大。」
她叉腰。
「怕别人看不见。」
店里忙得很。
她一会儿点货。
一会儿骂小工把码数摆错。
一会儿又跟客人算钱。
我进去半小时,她都没顾得上招呼。
最后才想起来。
「吃饭没?」
「没。」
「后头有盒饭。」
「凉了。」
「自己热。」
我坐在凳子上。
「赵老板,你这个待客之道不行。」
她头都没抬。
「忙着呢。」
这时候,一个以前认识陈志远的老客户进来。
四处看了一圈。
「陈老板呢?」
赵桂香正在数衣服。
一件。
两件。
三件。
「不知道。」
对方笑。
「你男人去哪儿都不知道?」
赵桂香把最后一件叠好。
头也没抬。
「我又不是他娘。」
「管他去哪儿。」
说完,她已经转身去招呼下一拨客人。
我坐在旁边。
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