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五年,我们的孩子一直没来。
圣诞节,远在海外医疗队的丈夫难得回国轮休了十天。
一个月后的春节,我终于查出怀孕,却怎么都联系不上已经返岗的他。
我索性放弃在电话里草草告知,办好签证,揣着孕检单去找他。
转了两趟飞机,又坐了六个小时长途车。
一路吐得连水都喝不下,含着两片苏打饼干撑到驻地。
同事却说他下午请假回家吃年夜饭了,还热心替我叫了车。
二十分钟忐忑的车程中,我又吐了三次。
开门的是个戴围裙的女人。
手里还沾着面粉,两个孩子围着她抢红包。
丈夫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
“谁啊?”
腰间围着我前年寄来的那条蓝格围裙。
和女人身上的是情侣款。
女人笑着招呼我:“他老念叨国内还有家人,您就是他那个表姐吧?”
丈夫没接话,只沉着脸把我往门外领。
1
霍玺把我往门外领的时候,我已经吐不出东西了。
胃空了十几个小时,喉咙依旧泛着酸。
飞机上三十七次,转机大厅十九次,长途车上四十次,来这栋房子的路上又吐了三次。
九十九次。
我一路都在手机上记下孕吐的次数,直到这段最后的车程里眼前发黑,连数字都认不清。
旁边那个不会说中文的老太太看我吐得厉害,一直帮我拍背。
她怕我死在车上。
我也怕。
最难受的时候,我趴在车窗边,脑子里只剩一个荒唐的念头:
把胃拿出来,把肠子也拿出来,所有能让我吐的东西都挖出去。
我甚至怨过肚子里的孩子。
为什么不能让我好好走完这段路。
干脆不要这个孩子了。
不要了,我实在撑不住了。
可每次缓过那口气,我又把孕检单摸一遍,告诉自己,快到了,见到霍玺就好了。
他是医生。
也是我丈夫。
可此刻他就站在我面前,腰间系着我寄给他的围裙,手上还留着洗菜的水渍。
他没有接我的行李,一心只想把我带出这扇门。
“南霜,有什么事出去说。”
他扶住我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
我挣开他,撞到玄关旁边的鞋柜。
大一点的孩子这时从厨房里端着一盘炸好的肉丸出来,油味扑到脸上。
我捂住嘴,推开霍玺,踉跄着冲进客厅。
垃圾桶就在餐桌下面。
我没来得及拉出来。
膝盖先砸在地上,吐出来的黄水溅上了自己的裤腿。
我张着嘴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两个孩子尖叫着往后躲。
女人连忙捂住小女儿的嘴:“然然,不许这样,阿姨生病了。”
我扶着垃圾桶,笑了一声,那点气还没喘匀,又吐了。
霍玺蹲到我旁边。
“宋南霜,能听见我说话吗?你多久没喝水了?”
我想回答,嘴张开,只发出一声干哑的气音。
他碰了碰我的额头,又握住我的手腕数脉搏,伸手托我的下巴,随后朝女人说:
“虞清,拿瓶水,别拿凉的,再把我的药箱取来。”
虞清熟门熟路地去了卧室。
电视柜上,摆着几张这四个人的合照。
看得出来,不是春节临时凑在一起吃顿饭。
他的鞋就放在门口,药箱也是“他的”而不是“家里的”。
虞清把水和药箱拿过来,又递给他一条毛巾。
“怎么吐成这样?你表姐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我想说不是。
不是表姐,我是他妻子。
嘴才张开,又是一阵干呕。
霍玺把毛巾垫在我胸前,让我别说话。
刚才的两个孩子已经安静下来。
然然站在桌子旁边,抱着一只兔子玩偶。
“爸爸,阿姨把地毯弄脏了。”
晨晨把妹妹拉开。
“你别吵,爸爸在看病。”
霍玺没有否认。
连一句叫错了都没有。
我攥住他的袖子,想让他看我。
想问他,国内那个等了他五年的家,到底算什么。
可他的脸越来越远。
最后听见的,是虞清着急地催他。
“快抱起来啊,地上凉。”
我还没来得及说出“我是他妻子”,就倒在了他怀里。
2
醒来时,嘴里全是苦味。
手背上扎着针,床边挂着输液袋,窗外已经黑了。
霍玺坐在旁边,身上的围裙不见了,毛衣袖口卷到胳膊肘。
见我睁眼,他先去按呼叫铃。
护士过来看了监护仪,又问我还想不想吐。
我想摇头,可头一晃就晕,看不清眼前。
我只能勉强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现在……不吐了。”
她帮我调整了床背,叮嘱我暂时少量喝水,不要急着吃东西。
霍玺端起床头的杯子,把吸管送到我嘴边。
我没喝。
“我的包。”
他把包拿过来,放在床上。
文件袋已经被打开,孕检单在最上面。
我一路藏着,怕折坏,怕淋湿,怕他接过去时看不清医生写的字。
现在纸摊在床单上。
霍玺的手盖住日期。
“医生看过了,孩子目前没事。你脱水很严重,还好送得及时。”
他说完,想握我的手。
我把手缩进被子。
五年里,我们换过医院,吃过药,做过检查。
每次失败,他都说下次一定行。
这一次终于成功了。
我却连一句报喜的话都没能亲口说。
霍玺把杯子放回床头,坐了回去。
“南霜,刚才的事,我知道你会误会。”
我盯着他。
“我在产科床上,不是脑科。”
“虞清的丈夫去世了,两个孩子年纪小,她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不容易。我平时过去帮忙,孩子叫顺口了。”
这话他说得太熟。
我还没问,他已经知道要解释什么。
“那你为什么告诉她,我是表姐?”
他避开这句,继续往下说。
“国内的情况,她了解得不多。我没跟她细讲过我们的婚姻,她可能弄混了。”
我想笑,一张嘴,喉咙却疼得厉害。
“霍玺,你能不能换个像样点的说法?”
他替我调暗了床头灯,又把孕检单放回文件袋。
“你现在不能激动。先把身体养好,其他事慢慢谈。”
我看着他把那张报告收起来。
“你早就知道那是你家,只有我不知道。”
霍玺抿了抿嘴,还想说什么。
这时他电话响了,他起身出去接电话。
回来时,护士正在给我换干净的病号服。
我吐脏的衣服装在袋子里,护士准备拿走,他说由他处理。
那袋衣服被他放到脚边。
他坐着没动,又开始解释虞清。
说她丈夫以前做运输,常替医疗队送物资。
孩子刚没父亲时,见到队里的男人就往上扑。
而他太心软,没狠下心纠正称呼。
我闭着眼,听他说了很久。
直到他讲到“有些孩子就是比较依赖人”,我才开口。
“晨晨几岁?”
“六岁。”
“然然呢?”
“四岁。”
我们结婚五年。
我记得婚礼前,他在国外进修。
整整一年。
他说那地方乱,电话不方便打,每次视频都要提前约时间。
婚后第二年,他又申请出去。
那时我刚辞掉原来的工作,搬到他老家的城市,连去医院的公交都没认全。
他说这是难得的机会,回来以后能升职,也能多挣些钱。
我支持了。
我替他收拾行李,还给每件衣服缝了个小标签,怕他在集体宿舍里拿错。
霍玺看出我在算时间,马上补了一句。
“她丈夫去年才去世,你别往别处想。”
3
我睁开眼。
“那他叫什么?”
他从桌上拿了一包纸巾,拆开,再把拆下来的塑料膜团了团。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一个让你替他养孩子、陪他妻子过年的人,是谁。”
他把纸巾递过来。
我没接。
“南霜,非得这么说话吗?”
我靠着枕头,没力气坐直,更没有力气和他吵。
“你可以不答。我也可以不信。”
他起身,说去给我买点吃的。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手机。
屏幕恰好亮着。
虞清发来一张照片,然然趴在他睡觉的枕头上,怀里抱着兔子。
下面写着:
“又在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霍玺立刻按灭屏幕。
我没阻止他走。
护士进来收拾输液管,发现我一直看着门,问我是不是需要联系国内的人。
我报了我姐姐的号码,护士帮我拨了过去。
姐姐接到电话时,正陪着爸妈吃年夜饭。
她一开始以为我已经见到霍玺,笑着问他有没有吓一跳。
我说我住院了。
那边立刻没了声音。
我没提虞清,也没提两个孩子,只让她帮我联系航空公司,问身体恢复后怎么改签回国。
姐姐问霍玺在哪儿。
“买饭去了。”
“那让他给我打电话。”
我答应了,却没打算告诉他。
半个小时后,霍玺带着一碗粥回来。
手提袋里还放着一只拧紧盖子的保温杯,里面盛着温水,外加一盒薄荷糖,还有一张打印好的孕妇零食清单。
他向来做得出这些事。
我们刚结婚时,我感冒,他能把药盒上每一行字读一遍。
后来我去做检查,他也会发来一长串注意事项。
只是人不在。
东西有,嘱咐有,轮到我真正需要他伸手的时候,他总有更重要的事。
我喝了几口粥。
霍玺终于提起孩子。
“医生说快七周了,时间正好是我回国那几天。”
我停下勺子。
他说得很高兴,又不敢表现得太高兴,怕我还在生气。
“我明天给你安排复查。等你稳定下来,我请假送你回去。咱们等了这么久,不能因为别的事影响孩子。”
“别的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往前挪了椅子。
“南霜,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了。以后我会把重心放回家里,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把勺子放下。
“那边两个孩子不用你了?”
他说总有办法。
我问什么办法。
他没有再说,目光落在粥碗上,劝我多吃一点。
我让他先别说了。
“你是因为我怀孕,才觉得我值得排到前面吗?”
他叫了我的名字,像以前每次谈不下去时那样。
我没停。
“这五年里你让我体谅工作,体谅病人,体谅你不容易。现在你还要让我体谅两个叫你爸爸的孩子。”
“霍玺,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没孩子,就不算一个家?”
他站起身,带倒了床边的椅子,撞翻脚边装脏衣服的袋子。
脏衣服散了出来。
他蹲下去收,手机这时又响了。
我猜是虞清给他打来的电话。
霍玺拿起手机,走到走廊。
我坐在床上,听见他隔着门压低声音。
“你先别过来,我会处理。”
“我知道,不用提醒我。”
等他回来,说虞清担心我的身体,想送几件干净衣服。
我看了眼他的手机。
“让她来。”
他立刻拒绝。
“你现在需要休息,见了面更容易闹起来。”
我把床头的呼叫器拿到手里。
“我要换陪护。”
他站在原地没动。
护士很快推门进来。
我当着霍玺的面对护士说,不需要他留下来,病情也不用再告知他,有任何安排直接问我。
霍玺说他是我的丈夫。
护士看向我,等我的决定。
我又说了一遍。
“请他出去。”
4
霍玺昨夜守在病房门外。
凌晨我醒过一次,听见他在打电话。
不是工作上的事。
他细细交代孩子的药放在哪里,然然睡觉别穿太厚,晨晨早上一定要吃早饭,不能空着肚子去踢球。
那个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他都知道。
一个只是偶尔帮忙的人,不会连儿童退烧药在第二层抽屉左边都记得。
天亮后,我能喝下温水,也可以少量吃一点东西。
医生过来查房,说还需要观察,等补液后再评估出院时间。
我问能不能请医院帮忙联系住宿和交通。
霍玺正好进来,立刻说这些他来安排。
我没看他。
医生记下我的需求,让护士稍后过来对接。
等医生离开,霍玺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机票页面已经打开,是后天的航班。
“你姐姐跟我通了电话,她也希望你早点回去。爸妈那边我没提,不想让他们担心。”
我翻了一下。
乘机人只有我。
“你呢?”
“这边还有事情收尾,我随后回去。”
我把手机还给他。
“你昨晚还说送我。”
“我也想送,但临时有安排。”
我没问什么安排。
他提前准备好的一整套解释,没机会说出口。
我让姐姐先别改签。
接着打开手机银行,查了过去两年的流水。
霍玺每次回国都说钱存在海外账户,国内转账手续麻烦,等攒够一笔再转。
我从前从来没有细查。
他上次回国那十天,说要交一笔进修费用,向我拿了十二万。
这笔钱,是我们攒了很久的备孕金。
当时我说检查可以缓一缓,让他先用。
他抱着我,承诺等回来之后全部补上。
转账记录就在上个月。
我调出记录,把手机转向他。
“把缴费单给我。”
他站在床边,看着屏幕。
“现在查这些没意义。”
“这是我的钱,我想知道去哪儿了。”
“我们是夫妻。”
“那你更该告诉我。”
他往病房门口看,担心有人听见,拉过椅子坐下。
“有一部分先借给虞清了。她的房租、孩子学费,都是急用。之后会还。”
十二万。
他拿着我准备打针吃药、做后续备孕治疗的钱,去支撑另一个家的开销。
我让他把剩下的钱转回我的银行卡。
他说海外账户当天有额度限制。
我直接把收款码发过去。
“能转多少转多少,剩下的写借条。”
霍玺脸上终于没了哄我的表情。
“你现在就要把账算得这么难看?”
我把截图发给姐姐留存备份。
他伸手想拿我的手机,我按下床头呼叫铃。
声音响起来,他才停手。
护士在门口问需不需要帮助。
我说暂时不用,请她别关门。
霍玺没再碰我。
没过多久,手机收到一笔转账,只有两万。
他解释剩下的需要时间,我没有再接话。
上午十点,病房送来一份东西,是虞清叫的跑腿。
袋子里有拖鞋、洗漱用品和一套睡衣。
护士帮我拆开袋子,翻出一张卡片。
“换洗的衣服已经洗过了。霍玺说你体质不好,这几天别多想,让他先陪着你,孩子我会照顾好。”
我把卡片放在床头。
虞清全都知道了。
知道我不是表姐,知道我怀了孩子。
可她依旧能用这样平静的语气,告诉我,她会照顾好霍玺留在家里的孩子。
袋子最底下还有霍玺的一件外套,昨夜落在虞清那边,是他让虞清一并送来的。
护士把衣服搭在椅背上,口袋里掉出一只儿童手表。
表带断了,拿橡皮筋缠着。
屏幕还亮着,弹出一条日程提醒。
“爸爸和晨晨的冬令营亲子活动,周三下午三点。”
今天正好就是周三,我瞬间明白霍玺口中那个临时安排是什么。
好一出父慈子孝。
手表很快响了,我没有接。
响三遍停下,隔一会儿又响。
第四次,霍玺从门外走进来,拿起桌上的手表接起。
听筒里传出晨晨清晰的声音。
“爸爸,你不是说上午就过来吗?老师说必须亲爸爸签字,你别忘了。”
霍玺一边调低音量,一边往外走。
我叫住他。
“老师为什么特意强调亲爸爸?”
他站在门边。
“小孩随口说的,你别抠字眼。”
电话那头,晨晨还在催他快点过来。
霍玺应付了两句就把电话挂了。
我看着他。
“虞清亡夫叫什么,你到现在都没告诉我。”
他把手表装进口袋。
“南霜,钱我已经转了,也一直在这儿陪着你。这件事,你能不能先放一放?”
我从包里拿出自己的证件,交给过来登记住宿需求的护士。
跟她说出院后我单独住,不去任何私人住所。
护士走后,霍玺问我,是不是非要把这段婚姻闹散。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结婚时说过什么。
他说记得。
我看着他。
“那就别说是我把家弄散的。”
病房里只有输液泵在响。
霍玺摸了摸裤子口袋。
我看见袋口边缘露出来半截烟盒。
可我认识的霍玺,从不抽烟。
5
下午三点十五分,霍玺的账号发来一张照片。
没有配文字。
草坪上,霍玺牵着晨晨跑步。
消息弹出的几秒里,我迅速截了图,照片很快就被撤回。
随后他解释发错人了,原本是发给朋友的。
我猜现在拿着手机的绝对不是霍玺,直接拨了过去。
“你丈夫叫什么?”
虞清没有立刻回答。
那边有孩子在笑。
“宋小姐,你身体怎么样了?”
“我问你丈夫叫什么。”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霍玺告诉我,她丈夫去年去世,他只是偶尔照顾孩子。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片刻后,我听见她跟旁人说,让孩子先去吃东西。
然后她问我。
“他亲口这么说的?”
“对。”
虞清不再过问我的身体。
她让我等一等,活动结束后她会过来。
我放下手机,打给姐姐,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全部告诉她。
姐姐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我医院地址,开始查最快的航班。
“你先别乱跑,就在医院待着。证件收好,钱和手机都放在自己手边,我马上过去接你。”
我答应了。
刚挂电话,医生进来复查。
我问孕吐会不会一直这样。
他说因人而异,要看后续情况,眼下先养好身体。
我又问,之后的产检能不能回国内做。
医生说可以,等身体稳定,再评估能不能坐飞机。
我把这些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和之前的九十九次孕吐放在一起。
顿了顿,又把在虞清家里吐的那次也记上了。
下午五点,霍玺回来了。
运动外套没换,鞋边沾着草屑。
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队里临时有点事,耽误了。”
我跟他说我跟虞清已经打过电话了。
霍玺把水果放下。
“你给她打电话干什么?”
“问她丈夫叫什么。”
他马上拿出手机,拨通虞清的号码。
无人接听。
他又拨,还是没人接。
我看着他连拨三次,才发现他也会着急。
“你别再联系她了。”他说,“她受不了刺激,有些话说重了,会影响两个孩子。”
我没有回答。
他把水果袋往床边推了推,又说等我出院,带我去别的城市静养几天。
不用急着回国,也不用再见虞清。
“你想去哪里都行,我陪你。我们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别在这种时候做后悔的决定。”
他坐近了些,伸手碰我的肚子。
我挡住。
“别碰。”
霍玺收回手,开始讲我们五年的婚姻。
说起当初我搬过去陪他。
说起婚礼那天他紧张得连誓词都忘了。
说起他母亲住院时,是我白天上班,夜里守在病房陪护。
这些事,原来他都记得。
只是到了现在,我追问两个孩子生父是谁的时候,才愿意拿出来说。
“南霜,我们不是没感情。我这几年确实亏欠你,但我想弥补。”
我把他放在枕边的孕检单收进包里。
“先说实话。”
他嘴唇动了动。
病房门被推开。
虞清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晨晨和然然留在外面走廊长椅上。
霍玺站起身。
“不是让你别来吗?”
虞清没理他,走到床边,把袋子放下。
“他说,你们已经分开两年了,只是老人身体不好,暂时没办离婚手续。”
我听完,拿出手机,把春节前和霍玺的聊天翻给她看。
他叫我老婆,说回来继续备孕。
还说儿童房的窗帘已经换好了,等我们有了孩子,就不再往外跑。
虞清看完,把手机还给我。
她解开文件袋,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躺在病床上,霍玺抱着刚出生的婴儿。
拍摄日期,是六年前。
那一年,我正陪着他母亲挑婚房家具。
霍玺走过来,伸手按住文件袋。
“有什么事不要在医院谈。”
虞清把袋子往我这边推。
“她躺在病房里,你还说我死了丈夫。霍玺,你到底给多少人编过故事?”
他抓住她的手腕,要拉她出去。
我按了床头铃。
陪护人员立刻上前隔开两人,护士也进来了。
“不要拉扯,有事情出去谈。”
我说不用出去。
“东西留给我,我看完就好。”
虞清抽出两份出生登记证明。
晨晨和然然的姓名、出生日期、母亲信息,都在上面。
父亲那一栏,写着霍玺。
我盯着证明看了很久。
两个孩子。
一个生在我们领证之前,一个生在婚后。
霍玺站在床尾,说这份登记有特殊缘由,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把两份证明放在身前的床沿。
“这,就是你说的偶尔帮忙照顾。”
霍玺没有再解释文件的事。
他看了一眼护士,又看向虞清,最后走到床边。
“南霜,你先别激动,你肚子里还有孩子。”
我静静等着。
他伸手想拿报告,我按住纸张。
“你说。”
走廊外,然然喊了一声爸爸,问能不能进来。
霍玺没有回头。
他站在床边,终于开口。
“晨晨和然然,是我的孩子。”
6
我把证明翻回第一页。
霍玺伸过来的手停在床边。
他还在等,等我哭,等我发火,等他好开口安抚。
我却只觉得累。
从坐上飞机开始,我就没有真正休息过。
胃疼,喉咙疼,连呼吸都费劲。
现在终于知道了答案,反而不用再撑着。
“出去。”
他没有动。
虞清站在另一侧,手里还攥着空文件袋。
霍玺先看了她一眼,随后把椅子往床边拉了拉。
“事情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晨晨是在我们结婚前有的,那时候我和虞清已经分开了。后来她带着孩子回来,我不能不管。”
虞清一脚把椅子踢开。
“你什么时候和我分开过?”
护士上前,把霍玺往门边挡。
他没有跟虞清争,反而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
“南霜,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你想怎么罚我都行,别拿身体赌气。”
我按住文件袋。
“你说了这么多,没有一句是我问的。”
他还想再说,护士已经叫来保安。
霍玺被请出去时,还不忘回头叮嘱护士,说我情绪不稳定,让她们多看着一点。
虞清跟到门口。
走廊里,两个孩子跑向他。
晨晨仰着头问:“爸爸为什么不能进去?”
霍玺蹲下身,顺手替身旁的然然理了理衣领。
“阿姨不高兴,爸爸先去外面等。”
我听见了。
虞清也听见了。
她把两个孩子拉回身边。
“不是阿姨不高兴,是你做错了事。别跟孩子扭曲事实。”
门关上后,病房安静下来。
她没有立刻走,捡起床边那张照片,重新放回袋子。
“我知道他结过婚。”
我看着她。
“他说结婚是家里逼的,你们没有感情。他出国以后,你们就分开了,只是他母亲做过手术,受不了刺激,离婚手续才一直拖着。”
她说着说着,停了。
那些话现在再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难堪。
“然然出生时,他跟我说,等孩子大一点,就把手续办好。后来每次都是再等等。”
我说不出安慰她的话。
“我以为你知道我们。”她把两份出生证明收起来。
“所以昨天你就替他叫我表姐。”
“是。”
这一次,她没找理由。
“我怕你带走他,怕孩子追问爸爸去哪了。我想让你看清这里,主动离开。”
我调出那张被撤回的照片。
虞清看着照片继续说。
是她拿霍玺的手机拍了照片,故意发给我,想让我知道,哪怕我怀孕在医院躺着,却还是会回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赢了。
直到我问她亡夫叫什么。
“我知道我这样很难看。”她说,“可我没想过,你会怀孕,还会找过来。”
我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你先出去吧,我现在脑子很乱。”
她没再多说。
留下一份报告复印件后便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传来孩子的声音,问爸爸今晚回不回家。
虞清说:“爸爸不回,我们先回家。”
霍玺一直在外面等着。
他敲了两次门。
护士都替我回绝,说我不想见他。
他就隔着门告诉我,他已经联系了相熟的产科专家。
我没出声。
手机随后收到一张截图。
是一段医生的回复。
“孕妇目前情况特殊,不建议轻率作出决定,情绪波动可能影响妊娠。”
霍玺紧接着发来一大段话。
说我们等了五年,父母也盼了五年。
这个孩子没有错,不能因为大人的问题被牵连。
我把截图转给了负责我的主治医生。
第二天查房,医生已经看过截图,只问我有没有需要咨询的事项。
我说有,我不想继续这次妊娠。
他点点头,请另一位医生过来,单独和我谈了身体情况、可选择的方式以及后续注意事项。
谈到一半,霍玺推门进来。
他还没说话,医生便让他出去。
“她正在作出自己的医疗决定。”
霍玺指着我手上的留置针。
“她现在这样的状态,怎么能做决定?她前几天还因为孩子专门飞过来!”
我靠着枕头,等那一阵恶心感慢慢压下去。
“那时候我以为你是我丈夫。”
7
姐姐赶到时,我正在喝第二碗粥。
她把行李放下,先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怎么瘦成这样。”
我喊了一声姐,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她坐到床边,让我靠着她。
霍玺在门外等了很久,见姐姐出来,马上迎上去。
他早已备好一套说辞。我听见他道歉,先说自己处理感情不够成熟,海外生活身不由己。紧跟着又说,我如今受了刺激,情绪不稳,眼下做的决定将来一定会后悔。
姐姐没跟他争辩事情复不复杂。
她直接扇了霍玺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不少路过的人都扭过头来看。
霍玺的脸被打得扭过去,再转过来,眼底也不敢有愤怒。
姐姐靠在门框上。
“别在这跟我演什么贴心丈夫。她千里飞过来找你,你却连行李都没接。”
当晚,霍玺的母亲打来电话。
电话一接通,她就开始哭。
哭我身体不好,哭霍玺糊涂,哭她没想到好好的年会过成这样。
等我说已经联系律师,她才急起来。
“南霜,你不能这么绝。你肚子里的可是我们霍家的孩子,孩子生下来,妈替你养,你想怎么收拾他都行。”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开了免提。
“晨晨和然然,也是你们霍家的孩子。”
电话那头的哭声戛然而止。
过了很久,她才说:“那两个孩子的事,我哪知道那么多。”
我问她知不知道晨晨已经六岁了。
她说不知道。
我又问,知不知道然然四岁。
她反倒责怪我,不该这个时候审她。
电话还没挂,虞清发来几张旧聊天截图。
她刚整理旧手机翻出来的。
里面有霍玺母亲发给她的红包记录。
晨晨满月,晨晨周岁,然然出生,然然两岁生日。
随后还发来了一段录屏的旧语音,是当年发的。
“国内那个还没怀上,你先照顾好两个孩子,等她想通了,玺儿就不用两头为难了。”
姐姐听完,把床头的手机拿过去。
“阿姨,您不是不知道。”
霍玺母亲没有再装糊涂。
“那时候他们孩子都有了,还能怎么办?南霜是个懂事的,她这些年也确实没生出来……”
姐姐挂了电话。
我没有拦。
结婚第三年,霍玺母亲陪我去过一次医院。
检查结果没发现明显问题,她仍旧拉着医生问,能不能给我开点更管用的药。
回家以后,她煮了一锅黑乎乎的汤,催我趁热喝下。
那碗汤喝得我胃疼。
霍玺知道后给我发消息,说妈也是着急,让我别往心里去。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有了孙子,也有了孙女。
唯独我坐在那碗汤面前,认认真真期盼着属于我们的孩子。
姐姐倒掉已经冷掉的粥,出去重新买。
我拿起手机,给霍玺发消息。
“你母亲知道这两个孩子的存在。”
他回复得很快。
“别把老人牵扯进来,她身体不好。”
我把那条语音转给他。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复。
在我确认医疗安排后,霍玺又来了一趟。
他手里拿着一本育儿书,和我们家里那本一模一样。
他回国时拍了照片,封面上有我贴的便签。
“以后用得上。”
他把书放到我面前,说不能因为他犯错,就把我们五年的期待一起扔掉。
我看了一会儿。
“霍玺,你是不是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觉得是自己没安排好。”
“你想要我怎么认错,我都照做。可这个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
“不是。”
我把自己的医疗同意书放进文件袋。
“孩子怀在我身体里,风险由我承担,之后的生活也会是我自己过。”
他终于不再压着声音。
“宋南霜,你就是故意想让我难受!”
姐姐站起来,挡在床前。
我看着他。
“我现在做的决定,不是为了你。”
8
手术前一天,虞清来了一次。
她进门先把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里面有八万元。
“我交了房租和晨晨的学费,还剩这些。”
我让姐姐把收款记录保存下来。
虞清说剩下四万,她会写还款安排。
她本来想解释,霍玺当初跟她说,那是他的进修津贴。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钱是从你这里来的,我还。”
我没说谢谢。
她坐了一会儿,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整理成文件,发到我指定的邮箱。
那些记录比出生证明更让我难受。
霍玺回国前告诉她,国内的手续快处理完了,只去十天就回来。
可他人到国内,陪着我去医院,夜里转头就给虞清发消息:
“她又闹了,非要我陪着做检查。”
那天明明是他主动握着我的手,说以后不会让我一个人。
我把那页聊天记录关掉。
虞清看着床边的医疗文件,问我需不需要她留下帮忙。
姐姐直接回绝:不用。
她站起身,终于说了一句对不起。
“以前我以为是你抓着不肯放手。现在才知道,我听到的每一句,都是他挑着说的。”
她走后,我把邮箱里的文件做好备份,一并交给律师。
霍玺不知道手术的具体时间。
医院依照我的要求,没有向他透露任何信息。
他守在门外堵护士,反复给姐姐打电话,又给我发来大段文字。
凌晨,他发来一段视频。
晨晨坐在床边对着镜头说话。
“阿姨,对不起,我们不知道你会不高兴。你不要生爸爸的气,我们可以不让他回来。”
念到最后,孩子卡壳,忘了后面的台词。
镜头外,霍玺提醒他。
“说,弟弟妹妹也需要爸爸。”
晨晨跟着念完。
然然坐在旁边,困得直揉眼睛。
姐姐看了一半,就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我把原视频转存,发给虞清。
没多久,她打来电话,背景声音很乱。
她只是下楼买东西,回来就发现霍玺把孩子带进了卧室。
她原以为他只是在哄孩子睡觉。
我听见电话那头她把房门推开。
“你还要拿他们做什么?”
霍玺说他只是想让大家好好沟通。
虞清把霍玺赶了出去,关上门前,删掉了他的电子门锁权限。
霍玺的头像从家庭管理页面里消失。
她把照片发给我。
“他不会再通过我这边联系你。”
手术结束后,我睡了很久。
醒来时,姐姐坐在旁边削苹果。
她削得不好,果皮断了好几次。
我看着床边那张空椅子,忽然伸手摸了摸小腹。
姐姐停下刀。
“疼吗?”
我摇头。
她把苹果放下,握住我的手。
我们都没有说话。
当晚,霍玺在走廊里闹了一次。
他得知孩子已经没了,要求见我,要求查病历,要求医院解释为什么没取得他的同意。
保安把他挡在电梯口。
我听见他叫我的名字。
一遍比一遍重。
姐姐把门关上,出去重新确认探视限制与医院对接事项。
准备回国那天,霍玺追到了机场。
“我不会离婚。”
我转过身不去看他。
“那就开庭。”
9
回国第二天,一个陌生号码打来了电话。
对方姓郑,说自己曾借给霍玺八十万,如今到期没还。
要求我作为保证人,先把钱付了。
我起初以为是诈骗。
他说出了我的身份证号码,又把借款合同发到我手机上。
合同最后一页,有我的签名。
还有身份证和结婚证复印件。
那是圣诞节前,霍玺让我拍给他的。
他说医疗队更新家属资料,嫌照片不完整,催我重新拍过两次。
我把合同转给律师。
姐姐陪我去报警,又按律师的建议,向出借人书面说明:我没有签署过这份保证合同,从未授权霍玺代签,也没有参与这笔借款。
霍玺当天就打来电话,语气异常平静。
“那笔钱我会还,你没必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麻烦。”
“签名是谁写的?”
他刻意避开了这个问题。
“郑总是熟人,不会真找你要。我只是暂时周转,国内国外两边都要用钱。”
我把电话开了录音。
“你拿着我的证件,替我签了八十万的担保。”
“我们是夫妻,不是外人。”
我问他这笔钱用在了哪里。
他只说是投资。
之后律师调取到部分转账凭证。
其中三十万元,付了海外一套房子的首付款。
那套房子登记在霍玺名下。
另外的钱,一部分用来偿还旧债,一部分流向了几个陌生账户。
他回国那十天,并不只是来看我。
他带走了十二万,也拿走了能继续借贷的资料。
虞清得知这套房产登记信息后,发来一份购房收据。
她拿出过十万元。
霍玺告诉她,房子会写他们两人的名字,只是手续需要时间。
她没等到房产证上加上自己的名字。
我也没等到一个真心待我的丈夫。
我们各自拿着一张收据,才看清这套房子,自始至终只属于他一个人。
借款纠纷很快进入诉讼程序。
霍玺向我提出了第一个条件。
只要我承认这份担保是夫妻共同商量决定的,他可以立即同意离婚,并把国内那套房子给我。
律师让我不要单独和他面谈。
我在书面回复里,只写明一句话:保证合同上的签名并非我本人签署。
霍玺转而去找姐姐。
姐姐一概不回复,把他发来的所有消息转给律师。
他又换了一套说辞。
说我因为孩子没了,精神受刺激,故意否认以前同意过的事。
他提交了一段剪辑过的录音。
录音里,我说:
“钱你先用,检查可以缓一缓。”
后面,是他问我愿不愿意帮他。
我答应了。
那是十二万元转账前的通话。
他剪掉了金额和真实用途。
我听完,更坚定了要跟他离婚的决心。
律师申请核验原始录音文件。
姐姐从我的旧手机云端自动备份里,找到了完整录音。
原始录音中,霍玺说得明明白白:
“进修费十二万,交完我就回去陪你。”
完整录音提交后,霍玺打电话过来,说夫妻之间何必把事做得这么绝。
我挂断了。
10
离婚案件第一次调解,霍玺穿得很整齐。
深色衬衫,袖口扣好,戴着结婚前我攒钱买的那块手表。
他先承认自己犯了错。
然后说,他依旧爱我。
说海外环境特殊,他长期承受压力,很多事情一开始只是想帮忙,后来失了分寸。
他说到孩子,停了很久。
调解室里的人都在等。
他声音哑下来。
“她一直想要孩子,我知道。这次她没有跟我商量就……”
律师打断了他,提交医疗记录,以及他用两个孩子录制劝留视频的原始文件。
霍玺马上说,那段视频是孩子自愿的。
播放到镜头外他逐句提示时,他不说话了。
我没有看他。
调解员问我是否还有和好的可能。
我说没有。
霍玺却提出,不愿离婚,可以先分居,等双方情绪稳定再谈。
调解结束时,他追到停车场。
“南霜,我真的想回来。医疗队那边我可以辞,房子也可以卖,你还想要什么?”
姐姐替我打开车门。
我坐进去,才回答他。
“我要离婚。”
他伸手挡住车门。
“你以为虞清真会放过你?你拿了她的钱,她现在对你好,也只是想借你收拾我。”
我看着他放在车门上的手。
“昨天你跟她说,我拿孩子逼你。今天你跟我说,她要收拾我。”
“霍玺,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到现在也还能被你蒙在鼓里?”
他的手终于拿开。
那天晚上,虞清发来一段通话录音。
霍玺跟她说,我愿意撤回离婚,只要求他与孩子断绝来往。
他说自己不能做那种父亲。
他说虞清如果想保住孩子的家,就应该撤回之前交给我的证据。
她只问他,我是不是真的这么要求。
霍玺说是。
虞清把录音发给我后,附了一句。
“你不用解释,我已经问过你的律师了,你根本不是这么说的。”
我回复她。
“以后涉及孩子,按律师的意见留书面记录。”
第二天,虞清独自找了当地律师。
追讨出资,处理房屋居住安排,也申请确定两个孩子的抚养与费用承担。
她没有用一句“以后不要你管”便宜他。
孩子是他的。
该他付的钱,一分也不能少。
11
霍玺真正慌起来,是一个月后。
医疗合作项目的财务人员给我打电话,核对一笔进修报销。
材料里,我是他填写的缴费代办人。
对方说例行核验,问我是否确实向指定机构交过十二万元。
我说没有。
我把转账记录和虞清写的欠条提供给对方,之后的联系由律师协助。
那张所谓的进修缴费单,是假的。
培训机构没有收过这笔钱,也没有举办过材料上写的课程。
霍玺拿我的十二万付了房租和学费。
又拿假单据,向项目申请了一次报销。
同一笔不存在的费用,被他用了两遍。
财务核查没有停在这一张单据上。
几笔物资运输和临时住宿支出也出现问题。
其中一些收款账户,正是借款记录里那些陌生账户。
项目暂停了他的相关工作,要求他交回经手材料。
随后他打电话给虞清。
问她能不能补签几张运输确认,说只是流程上缺了东西,不涉及她。
她拒绝了。
霍玺说,她以前也住过项目租的房,不能现在撇得干净。
虞清把通话交给当地律师,随后直接向核查人员说明,她没有经营运输公司,也没有替项目送过材料。
她连霍玺编的 “亡夫早逝” 那套说法也一并说明。
霍玺给我编得出一个亡夫,也给她安得上一个运输商的名头。
12
案件拖了很久。
在那期间,我复查身体,重回工作,也换了手机号。
所有来自霍玺的联系,都由律师对接。
他母亲来过公司楼下。
手里拿着保温桶,说炖了汤,想让我补身体。
前台没有让她上来。
她霍玺母亲又给姐姐打电话,说霍玺的工作快保不住了,还欠了债,再离婚就什么都没了。
姐姐只问她。
“南霜吐了一百次躺在医院时,你们先问的是她难不难受,还是孩子能不能留?”
她没有回答。
保证合同的诉讼里,我的签名经过鉴定,被认定不是本人书写。
结合通话、转账用途等证据,我没有被判承担那笔保证责任。
债还在。
属于霍玺。
离婚案件里,孩子出生证明、亲子鉴定以及双方长期共同生活的资料,都被提交核验。
海外房产和账户的查明比国内慢。
虞清通过自己的律师,提供了购房付款记录和部分登记材料。
她提交了一份书面陈述,说明霍玺对两边婚姻状况作过怎样的解释。
那份陈述最后,没有写自己完全无辜。
她承认知道他结过婚,也承认相信了“已经分开,只差手续”的说法。
她承担自己该承担的部分。
不替他藏剩下的。
财务核查的正式结果出来时,霍玺已经离开医疗队。
合作项目解除与他的工作关系,并将涉嫌侵占项目款、伪造报销材料的线索移交处理。
国内接收单位没有再给他安排岗位。
他此前申请的晋升也被撤回。
那段他拿来证明自己辛苦的海外经历,最终留下了另一种档案。
13
开庭前,霍玺提出最后一次和解。
他同意离婚,同意补偿,也同意把国内房子的权益折算给我。
条件是我不再提供材料,不再配合后续调查。
律师把那份条件原样保存。
我没有签。
开庭当天,他反复说财产安排不公平,说他挣钱也很辛苦,说我们不能只算钱,不算五年的感情。
法官让他围绕争议陈述。
他又提到没留下的孩子。
我的律师提出异议。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戴了五年的那块手表。
婚礼前,我攒了三个月奖金买的。
当时他舍不得戴,说怕工作时划坏。
后来每次回来见我,他都会戴上。
出席调解、见律师、上法庭,他也戴着。
从前我觉得他珍惜。
现在我才知道,他只是记得每件道具该什么时候出现。
判决下来后,婚姻解除。
共同财产依法分割,霍玺还需向我支付判决确定的损害赔偿及欠款。
他提起上诉。
但后来的结果没有替他改写那些已经查明的事实。
14
第二年秋天,姐姐陪我去取最后一份文书。
天已经有点凉。
我穿了件普通外套。
霍玺在门外等我。
他母亲站在后面,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姐姐挡住她。
霍玺说想单独和我说句话。
我没答应。
他就当着姐姐的面说。
“我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海外房子已经进入处置程序。
借款需要偿还,虞清的出资需要返还,孩子的抚养费按判决支付。
国内财产也在强制执行。
他能用来换取时间、换取他人信任的东西,越来越少。
“虞清也不见我。”他说,“孩子见我都要按时间安排。我妈天天睡不着,你就一点都不……”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姐姐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我看着他。
“你今天来,是要履行剩下的款项,还是又想让我心软?”
霍玺没有回答。
那天之后,他没有再直接来找我。
他的刑事案件随后也有了结果。
查明的项目款去向、虚假票据和相关账户,不是一句感情纠纷就能搪塞过去的。
他被判了刑,判决同时要求退赔。
我没有去旁听。
律师把需要我确认的部分发过来,我看完,签了字。
霍玺进去前,给我寄了一封信。
很厚。
姐姐问我要不要拆开。
我说拆吧,看看有没有需要处理的材料。
信里没有。
他细数我们的五年:初见吃饭、过年、婚礼、搬家,一次次检查。
句句都说,自己当时是真心的。
最后一页,他写:
“如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
我没有往下看。
把信放回信封,交给姐姐。
“和其他材料放一起,不用留在家里。”
15
又是一年除夕,律师发来消息,最后一笔执行款到账。
我核对金额,回复收到。
随后去了一趟原来的房子。
房屋已经办妥过户,钥匙也全换了。
姐姐陪我清点柜子。
霍玺留下的衣服、证书复印件、几件旧用品,按照此前约定装箱,交给指定的人领取。
厨房里还有那条蓝格围裙。
国内这一条,几乎没用过。
我摘下来,和那本育儿书一起放进纸袋。
姐姐问放哪儿。
“带下去。”
她把纸袋拿走。
儿童房的窗帘还挂着。
我让师傅拆下来,换成书房的百叶帘。
靠墙放了书架,另一侧摆一张大桌子。
姐姐在门口量尺寸,说还能放个小沙发,爸妈来住时坐着方便。
我把卷尺递给她。
手机这时亮了一下。
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南霜,我替玺儿问一句,你收到钱了吗?”
我回复:
“已收到,后续事项请联系律师。”
然后删除号码。
晚上,我回爸妈家吃饭。
母亲夹菜前先问我想不想吃,父亲把热汤放在我手边。
姐姐拿起杯子,让大家先喝一口。
吃到一半,母亲想起来。
“你今天是不是还要回去收拾房子?”
“不回了,明天再弄。”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姐姐又给我添了半碗饭。
我接过来,把剩下的鱼刺挑干净。
吃完饭,我陪母亲收拾碗筷。
她不让我碰凉水,把擦干的盘子递给我。
父亲在客厅喊我们过去看电视,姐姐嫌他把音量开得太大。
我抱着那摞盘子,忽然有点想哭。
当初去找霍玺,我想要的其实就是这些。
有人等我吃饭,看见我难受,会先问我疼不疼,而不是担心我会说出什么、毁掉什么。
这些年,我总觉得生活还差一点。
差一个回家的丈夫,差一个迟迟没来的孩子,差一次顺利的检查。
到后来,我几乎忘了,我在这个家里,本就该有自己的位置。
如今回想,我最后悔的,不是去过那一趟。
而是那一路上,我明明难受到快要撑不住了,却还觉得,必须先把喜讯送到他手里,才能顾得上自己。
以后不会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