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一早上,我接到了一口锅
周一早上九点,会议室 B 的空调坏了。三十七个人挤在里面,谁也不说话,只有投影仪的风扇在响。
周总站在白板前面,把马克笔的帽子拔了又盖上,盖了又拔。
"青酸这个项目,重新组个队。"
没人抬头。
青酸是公司去年上的气泡水,老坛酸菜味。上市四个月,退货三回,超市采购看见我们的业务员就绕道走。前一任负责人五月离职,走的时候把工牌放在前台,据说在楼下开了家卤味店,生意比上班好。
周总等了十秒。
"有没有人主动请缨。"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装修。坐我左边的老陈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坐我右边的实习生开始研究自己的指甲。我对面的林娜忽然抬起头,笑得特别真诚。
"周总,我觉得苏晚合适。她做事细,纪要写得全,这个项目就需要这样稳的人。"
全场的目光一起落在我脸上。我听见后排有人憋笑,憋得椅子都在抖。
我在多喜集团干了五年,市场部高级专员,工位在打印机旁边,工牌上印着苏晚。同事叫我苏大碗,因为我饭量大,也因为我装得下事。
那个工位是个好位置。全公司的人来打印,等纸的那一会儿,总会顺口说两句。五年下来,我知道谁在偷偷面试,谁的年终奖比同组高两千,谁把谁的方案改了个名字。这些事我一句都没往外说过,全记在本子上,编了号。
我举起手。
"周总,预算多少,人手几个,给我多长时间。"
周总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没有预算。没有帮手。三个月,卖不动这个品类就砍掉。"
我点点头,从包里拿出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上日期、时间、地点、参会人数。
周总像是松了口气。
"小苏啊,你纪要写得好,做事细,这个项目交给你,我放心。"
散会的时候林娜端着水杯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说恭喜啊,苏大碗。
"同喜。"
她愣了一下,问我也在这个组。
"周总刚才念名单,第五个就是你。"我合上本子,"你推荐的嘛,知人善任,一起干。"
林娜的笑在脸上停了大概两秒。这两秒我很熟,过去五年我在她脸上见过十七次。
回工位的时候,打印机正在卡纸。我抽出一张皱巴巴的 A4,顺手塞进碎纸机,然后打开交接文档。
前一任负责人只留了一行字。
"别接。"
文档还有第二页,标题写着接盘须知。第一条,配方不能改。第二条,预算不会给。第三条,出事先找你。中间几条我扫得快,第九条是,不要试图教育任何人,包括你的领导。第十二条写着,如果你看到了这里,说明你还是接了。祝你好运,楼下卤味店常年招人。
二、前任留了三个字
楼下那家卤味店叫凯哥卤味。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郑凯正拿夹子夹猪耳朵,围裙上印着他自己画的卡通猪头。看见我,他把夹子放下了。
"你接了。"
"你怎么知道。"
"全公司就你一个人,会在周一上午十点二十来买猪耳朵。"
我要了半斤,坐在他店里的小桌边,把青酸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那瓶绿得发白的液体,往后退了半步。
"你先说,你喝过没。"
"没有。"
"那你先喝。"
我拧开盖子。气味升上来,很像小时候家里那口酸菜缸,掀开石头的那一下。我喝了一口。
郑凯盯着我的脸。
"怎么样。"
"像有人把酸菜缸刷了一遍,水没倒。"
"精确。"他竖起大拇指,"我当初也是这么跟上头说的,说完就被调去做渠道了。"
他给我讲了这个项目的来历。配方是老板小舅子调的,真材实料,老坛发酵一百八十天,成本比普通气泡水高三成。市场部提过三次改配方,三次都被否,理由是这是差异化。
"差异化。"我说。
"对,差异化。"他重复了一遍,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在超市货架前站十分钟就明白了。人家拿起瓶子,看一眼,放下,走了。嫌贵是其次,主要是下不去嘴。"
我把那瓶青酸举起来,对着灯看。气泡一串一串往上走。配方动不了,瓶子里的东西是死的,人倒是活的。人可以商量,液体不会。
"改不了配方。"
郑凯点头,说改不了。他给我续了半杯茶,等着我往下说。
"那就改卖法。"
他端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问我要卖什么。
"卖他们不敢喝这件事。"
回公司我找了技术部的大力。大力一米九,工位底下塞着三箱泡面,听说我要做小程序,第一句话是"有没有预算"。
"没有。"
"那只能我用下班时间写。"他想了想,"你请我吃几顿食堂。"
"管一个月。"
"再加两箱青酸。"
"你要青酸干什么。"
"摆着。"他挠头,"镇宅。"
三天后,小程序上线,名字叫你敢喝吗。规则很简单,扫码报名,现场试饮,喝完打分,分数可以是负数。排行榜每周更新,倒数第一名奖励一箱青酸。
第二天上午,审计部的人来找我。
来人姓陆,叫陆昭,戴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硬皮本,翻开,笔尖悬在纸上。
"苏晚。你上周申请了两千块场地费。"
"食堂的场地是免费的。两千块买了一次性杯子,四百个。"
"单价五块。"
"带盖的。"
他低头写了两笔,把本子合上。
"合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晚。"
"嗯。"
"你申请的项目名叫青酸全球首喝会。"他推了推眼镜,"全球两个字,建议删掉。你们的活动范围是公司食堂二楼。"
三、全网最难喝
食堂二楼挂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写着青酸全球首喝会,本公司。
大力把食堂那台放新闻的电视改成了直播屏,弹幕是他自己写的脚本,一共二十条,循环播放。
中午十一点半,队伍从打菜窗口排到了楼梯口。我准备了一百个杯子,两百份免责声明。声明是我写的,措辞严谨,只有一句话让所有人记住了。
"本人自愿饮用,后果自负,公司不承担任何形式的味觉损伤。"
报名链接放出去两个小时,报了六百多人。场地只能装一百个,我按报名时间排,前一百名进场。排到第九十几个的时候,保安上来找我,说楼下大厅堵了,有人没报上名,站着不走,非要喝。
我说让他们喝,杯子不够就用瓶盖。
那天下午,公司大厅的窗台上摆了三十个瓶盖。
第一个喝的是财务部的老赵。他抿了一口,眼睛睁大,眉毛往上走,走到一半停住了,然后整张脸垮下来。
弹幕刷过一条,大力写的,好喝到变形。
第二个是行政部的姑娘,喝完原地转了个圈,说像她姥姥家的缸。
第三十个是个东北大哥,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再来一口。"
全场安静了两秒。我问他认真的吗,他点头,我就又给他倒了半杯。
"这玩意儿解腻。"他抹了抹嘴,"我家冬天炖酸菜,就这个味儿。你卖多少钱。"
那天一共来了九十七个人。八十九个人皱眉,六个人说像家里的酸菜缸,两个人要求再来一杯,其中一个是东北大哥,另一个是食堂打饭的刘阿姨。
刘阿姨喝完,给了一句评语。
"这个配馒头好吃。"
我当时没当回事。三天后我才知道,这句话比我们投的所有广告都值钱。
老赵后来成了我们最忠实的用户。他每天中午吃完饭,来我工位边上站一会儿,问今天有没有样品。我说没有。他说那我走了。第二天又来。第三十天,他自己去楼下超市买了一箱,抱上来放在我桌上,说这个真解腻。
那箱青酸他喝了四个月,喝到最后一天,把空瓶摆成一排,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
视频是实习生拍的,手机,竖屏,背景音是食堂的抽油烟机。当天下午传到网上,晚上上了热搜,词条叫某饮料公司让员工喝酸菜水。
行政部第二天发了个通知,说食堂电视不得播放非新闻内容。大力把通知打印出来贴在屏幕边上,底下写了一行小字,本屏幕正在播放新闻,新闻内容是本公司饮料。
第二天早上八点,贺明把我叫进办公室。
贺明是六月空降的市场总监,三十八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桌上摆着三个不同颜色的马克杯。他有个习惯,说"我简单说两句",然后说四十分钟。
"下架。"他把手机推过来,"立刻下架,发道歉声明,跟这个产品做切割。"
我问他看过数据没有。
"什么数据。"
"视频播放八百万,电商搜索涨了四十倍,本周退货率零。"
"零。"他重复了一遍,"本周退货率怎么会是零。"
"因为我们这周没发货。"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苏晚,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
"我在跟您报数据。"我把本子摊开,"我申请办一场挑战赛。全网投票,选最难喝的饮料,我们把青酸报上去,同时开放报名,谁敢来现场喝,喝完打分,分数最低的给五千块。"
"给钱让人喝我们的产品?"
"给钱让人记住我们的产品。"
贺明笑了,笑得很轻。
"这事我不同意。风险太大。"
我合上本子,走了。
三天后,周总在例会上拍板,办。他从钱包里掏出五千块现金放在桌上,说奖金他出,输了算他的。
第一周,青酸卖了三千箱。第二周,一万两千箱。第三周,三万箱。
数据会上,贺明坐在周总右手边,翻着一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材料。
"这个反向营销的思路,是我六月定下来的。"
我翻开本子。
"贺总,六月十二日下午两点三十七分,您在办公室说,这事我不同意,风险太大。要我把原话念一遍吗。"
会议室里有人咳嗽。
"我后来改主意了。"贺明说。
"纪要里没有这一条。"我把笔帽拔开,"要补吗,现在补,我记上。"
周总端着茶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四、小舅子
七月初,麻烦从研发部来了。
韩立,研发副总,老板的小舅子,青酸配方的发明人。他把我叫去实验室,桌上摆着六只小样,颜色从浅绿到深绿,像一排瓷砖。
"苏晚,我看了你的挑战赛。"他拿起一只小样,"这个方向对,但产品得升级。加一点老坛香精,成本能降四成,味道更稳定,消费者更容易接受。"
"韩总,老坛香精是什么。"
"一种复配。"他把小样递给我,"你闻。"
我闻了。味道很冲,像方便面调料包。
"我们的卖点是真发酵,一百八十天。"我把小样放回去,"加了香精,这个卖点就没了。"
"卖点是讲出来的。"
"卖点是验证出来的。"我拿出手机,"挑战赛后台有九万条评价,七成的人说好喝的原因是像家里腌的。这个像,香精给不了。"
韩立的脸色变了。
"苏晚,这个配方是我做的。你一个市场部的,懂配方吗。"
"我不懂配方。"我把手机收起来,"我懂买的人。"
韩立没再跟我说话,转身去了周总办公室。门关着,我隔着玻璃看见他坐了二十分钟,中间挥了两次手。
后来周总的秘书跟我学,韩立说市场部越权干预研发。周总说,配方你定,卖的事她定。韩立说,她逼我改。周总说,她没逼你,她拿数据问你。数据这东西你也有,你也可以拿。
三天后,麻烦来了。
送检的报告被压了下来。我去问,检测机构说,样品要重新送,因为配方有调整。我问谁调的,对方说,你们公司研发部。
我拿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两分钟,然后去了周总办公室。
周总正在泡茶,头也没抬。
"又是青酸。"
"周总,样品被换过。新的配方加了香精,没人通知市场部。"
"你怎么知道加了香精。"
"因为送检的报告里,特征成分对不上。"我把两份报告摊在他桌上,"这是六月底的,这是七月初的。同一批号,成分表差四项。"
周总放下茶杯,把两份报告拿起来,看了很久。
"你想怎么办。"
"办一场盲测。"我说,"三只样品,真发酵,加香精,市面上的白桃。找一百个人喝,不告诉他们哪个是我们的。谁赢,就用谁的配方。"
周总抬起头,问我输了怎么办。
"输了,我按韩总的配方做,一个字不提。"
"赢了呢。"
"我要配方的事,市场部有一票否决。"
周总笑了。他笑起来眼角有很多褶子,看着比平时和气。
"小苏,你这个人,胆子比你工位大。"
盲测在食堂办,比挑战赛还热闹。韩立坐在第一排,抱着胳膊,脸绷得很紧。刘阿姨端着托盘来回走,一边走一边跟人说,第三个好喝,第三个像家里的。
结果出来,真发酵七十一票,加香精十九票,白桃十票。
韩立站起来,说了句"样本有偏差",走了。
第二天,他的办公室门口多了一块牌子,写着新品孵化中心。牌子是行政部挂的,挂得很快。我路过的时候,他正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大,说这个项目他不服。
我不服这三个字,我在这个公司听了五年。听多了就明白,说出来的时候,事情基本已经定了。
五、纪要有毒
我写纪要有五年了。
格式固定,会议时间精确到分钟,发言记原话,不美化,不总结,承诺事项单独一栏,谁答应的,什么时候交,写清楚。末尾一行永远是同一句,本纪要经参会人确认,如有异议请在二十四小时内提出,逾期视为认可。
五年,两千一百四十七份,存在三个移动硬盘里。我搬家的时候先搬硬盘,再搬锅。
贺明很快就知道这行字的厉害了。
八月初,包装改版。他要求把瓶身从透明改成墨绿,理由是高级。我提醒过两次成本会涨,他没听。改完一算,单瓶成本涨了一毛二,全年多花一百四十万。
月底开会,他坐在主位,两只手交叠。
"包装这个事,我从来没说过要用绿色。是设计部自己理解的。"
我把本子翻到八月三日那一页。
"贺总原话,墨绿,要深一点,像老坛子那个色。当时在座六个人。会后我还发了邮件,您回复了两个字,可以。"
贺明的耳朵尖开始发红。
"苏晚,你这是在记我的黑账。"
"我在记公司的会议。"
那阵子,公司里悄悄流行起一种东西,叫苏式纪要。先是隔壁品牌部来要模板,后来法务部也要,再后来行政部发了个通知,说全公司会议纪要统一使用苏晚版本。
我莫名其妙成了公司标准,工位上多了三盆别人送的多肉。到月底变成了七盆,每盆都插一张便签,写着谢谢苏姐的模板。有一盆上写的是,苏姐,我下周离职,这盆送你。
我把那盆放在了窗台上,它长得最好。
林娜也来要了一份。她拿走模板的第三天,做了一份周报发给周总,格式跟我的一模一样,连结尾那行字都没改。周总在管理层群里问了一句,林娜,你这个待确认事项,为什么写着待确认。
群里安静了十分钟。
那天下午,林娜在茶水间拦住我。她手里捏着那份周报,纸边都被捏起了毛。
"苏晚,你故意的是不是。"
"模板第三页有填写说明。"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我接了一杯热水,"而且你把我名字那一栏忘了改。文档属性里作者还是我。"
她的脸从耳朵红到脖子。
八月十八号,周总在高层会上问贺明,大促的备货计划为什么还没定。贺明说他上周就批了。周总让秘书把纪要调出来,翻到那一页,上面写着,备货计划待贺总确认,八月十日前提。
那天散会后,贺明在走廊里叫住我。
"苏晚。"
"贺总。"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干,在这个公司待不长。"
我想了想。
"贺总,我干了五年,一直在打印机旁边。您来了两个月,坐了那间朝南的办公室。"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我要是怕待不长,早就学会了。"
六、黑热搜来了
八月二十一号,早上六点四十,我被大力电话吵醒。
"姐,出事了。"
热搜第二,词条叫多人饮用酸菜味饮料后腹泻。第三,词条叫某气泡水菌落超标。配图是我们绿瓶子的产品图,旁边摆着一张化验单,字很小,看不清。
我坐在床沿上,头发乱着,先看了三遍那张化验单。
报告编号是假的。我们送检的机构不叫这个名字。
八点,公司应急会。贺明站在白板前,语速很快。
"我建议立刻召回,公开道歉,暂停销售。这种事越拖越糟。"
"召回要发公告。"我说,"公告一发,等于承认有问题。"
"难道等监管来查?"
"监管来查是好事。"我把电脑打开,"我们的检测报告是八月十号的,第三方,菌落总数合格。留样在仓库,工厂监控存九十天。我建议今天下午直播工厂,全程不剪。"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直播工厂。"贺明重复了一遍,"你要让全网看我们洗坛子。"
"对。让他们看我们真的用坛子。"
法务老陈在门口拦住我。
"直播工厂有风险。万一拍到老鼠呢。"
"拍到老鼠我认。"
"你这个态度我很欣赏。"他推了推眼镜,"但我还是要发一封风险提示邮件。"
"发,抄送我。"
下午两点,直播开始,镜头跟着工厂的老师傅走。他掀开坛口的塑料布,一股白气冒出来,弹幕开始刷,说这玩意儿看着确实像酸菜。
老师傅拿长筷子夹出一片菜叶,对着镜头说,这个腌了一百八十天。
弹幕又刷,说居然真的是酸菜。
直播三个小时,最高在线二十一万。当天晚上,舆情反转。有人扒出那张假化验单,指向一家公关公司。再往上扒,扒到了清泉集团,我们的竞品,白桃小气的厂商。
大力把电脑转给我看。
"姐,要不要发声明撕他们。"
"不发。"
"啊?"
"发邀请。"我把椅子转过来,"给清泉发邀请函,请他们的白桃小气参加我们的挑战赛。设一个好喝组,让网友盲测。我们的产品报最难喝组。"
大力愣了五秒,然后笑出了声。
"姐,你这招太损了。"
"我这招很正。"我把邀请函的抬头打出来,"全网都在讨论谁更好喝,我们的销量就跟着走。他们不接,显得心虚。他们接了,我们白赚一场直播。"
清泉接了。
行业媒体来采访,记者问我,请对手来打自己,图什么。我说图热闹。他说你不怕输。我说我们早就输了,输在口感上,全公司都知道,现在全网也知道了。知道以后还愿意买的人,才是真买的人。
盲测那天,白桃小气赢了我们十七票。我在直播间里,当着六万人的面,承认白桃更好喝。
"口感上我们输了。"我举起青酸,"但今天有九万人报名挑战赛,有三千家小店主动来问货。我们卖的不是好喝,是勇气。"
那一晚,青酸卖了十一万箱。八月总销量三十万箱,是我们全年目标的三倍。
刘阿姨那句话被人剪成了短视频,配着馒头,播放量两千三百万。评论区最高赞是,我妈买了一箱,说这就是她年轻时候的味道。
我们把这句话印在了新包装上,印在瓶身背面,很小一行。
七、代工厂
九月,大促。
贺明在八月三十号的会上定了一家新的代工厂,报价比原来低三成。我在会上问过一句资质,他说手续齐全,已经审过了。
我没信。
散会后我去找采购要资料,采购支支吾吾。我又去了趟那家厂,厂在郊区,院墙新刷的白灰,车间里只有两条线在转,一条线在灌我们的瓶子,另一条线在灌洗洁精。
我拍了照片,回来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挑战赛赚的四十万拿出来,付了两家备选厂的定金。第二件,把资质核查的邮件发给贺明,抄送采购和法务。第三件,写了一页风险清单,列了六条可能出的问题,发到项目组全员,末尾照旧那行字。
九月九号,大促第一天,出事了。
上午十点,客服接到第一批投诉,说瓶子胀,拧开有异味。十点半,三百多条。十一点,区域经理打电话来,说有个超市整箱退货,堆在门口,顾客绕着走。
贺明在群里发消息,说这是个别批次,让客服统一口径,先稳住。
我把手机放下,打给备选厂。
第一家,产能不够。第二家,能接,但要四十八小时。
第二家的老板姓吴,五十六岁,手上全是机油。他听完我的话,先问要多少。我说先要二十万瓶。他说二十万瓶三天能出,但你得先给钱。我说现在没钱。他笑了一声,说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把挑战赛的合同拍在桌上。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十分钟,看完摘下眼镜。
"这个真能卖货?"
"卖了一百二十万箱。"
"行。"他伸出手,"我信你一回。钱晚点给,货先出。"
"接。"我说,"原料我们自己出,标签现印,我今天下午到厂。"
那四十八小时我没回家。第二天凌晨三点,第一批新货从厂里出来,我坐在货车副驾上,从郊区一路跟到市里的仓。司机师傅递给我一个肉包子,说姑娘你睡会儿,到地方叫你。我说不用,我怕一睡,这车货就没了。
第三天,货补上了。退货率压到百分之四。大促七天,青酸卖了一百二十万箱。
九月十八号,周总把我和贺明一起叫进办公室。桌上摊着三份材料,一份是我的风险清单,一份是代工厂的资质文件,一份是合同变更记录,签字栏是贺明的名字。
"这家厂,谁定的。"
"我定的。"贺明说,"为了压成本。周总,我也是为公司。"
"压成本压出八百万索赔。"周总把材料往前推了推,"客服统计的,光这一批退货和赔偿,八百万。你审的资质,生产许可证是别的厂的复印件。"
贺明没有说话。
"从今天起,你停职,配合审计。"周总抬头看我,"小苏,大促的后续你接。"
我点头,把本子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
"周总,九月十八号上午十点零五分,您刚才的决定我记一下。停职两个字,要不要写全称。"
周总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写。"
贺明收拾东西那天,办公室门开着。他把三个马克杯一个一个装进纸箱,装到第三个,停住了,抬头看我。
"苏晚,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从您换掉代工厂那天。"
"我要是没换呢。"
"那您今天还坐在这个位子上。"
他把杯子放进去,抱着箱子走了。走到电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朝南的办公室。门已经关了。
八、审计员的小本子
审计进场那天,我把自己五年的纪要全搬去了会议室。三个移动硬盘,一台旧笔记本,还有一摞打印出来的纸质件。
陆昭坐在长桌另一头,翻我的硬盘,翻得很慢。他给三个硬盘贴了编号,又给两千多份纪要逐一打标签,一上午只翻到第三百份。
"有六份的日期写错了。"他抬起头,"二零二一年三月,有三天,你标成了同一天。"
"那三天我连着熬了两个通宵。第二份和第三份是凌晨四点写的,写完就睡了,日期没改。"
他低头写了两笔。
"可以理解。"他顿了顿,"但不能作为归档依据。建议补一个修订说明。"
"我补。"
我心里发虚。
挑战赛那三个月,项目零预算,钱是我一点点抠出来的。五千块奖金是周总掏的现金,没走账。四百个杯子两千块,报销单卡在财务那里一个月。场地免费,电费走的食堂。我还自己垫了三千,买横幅、印贴纸、给大力买了六箱泡面。
"苏晚。"
"在。"
"你垫付的三千,为什么现在才报。"
"财务说要项目结项才能报。"
他低头写了两笔。
"垫付超过三十天,按制度可以申请资金占用补偿。"他抬起头,"按活期利率算,七块二。"
"七块二。"
"对。"
"那我还得填一张单子。"
"对。"
我们隔着桌子看了对方三秒。我忽然想笑,忍住了。
审计做了十一天。结论出来那天,陆昭把报告推给我,一共四页。前三页是数字,第四页是附注。
三个月,项目投入八万二,营收两千四百万,毛利四百七十万。零预算启动,自制内容,自有渠道,退货率是行业均值的四分之一。
附注里有一行字,我看了很久。
该项目在资源极度受限条件下完成,项目负责人的工作方式具备可复制性,建议纳入公司培训案例。
"这句是你写的。"我说。
"审计附注需要客观描述。"
"客观描述会用可复制性这种词。"
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苏晚,我记了一些东西。"
"记我什么。"
"审计需要。"
"审计需要记我午饭吃什么。"
他翻到中间一页,推过来。
上面写着,苏晚,午饭,两个包子,一杯美式。美式没加糖,皱眉,喝完。
我看着那行字,脸有点热。
"你还记了什么。"
"你开会笑了三次。"他把本子收回去,"三次都在别人出事的时候。"
"这是夸我吗。"
"这是记录。"
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住。
"苏晚,那个榴莲项目。"
"嗯。"
"立项材料我看过了。"他推了推眼镜,"风险描述第八条,你写的是,气味可能引发办公室群体投诉。这一条,建议再具体一点。"
"怎么具体。"
"写明投诉渠道,以及处理时限。"
我笑了。他没笑,低头在本子上写字,写完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审计结束那天,陆昭请我在食堂吃饭。他打了两份,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把我那份推过来,红烧肉多。
"审计结束了。"他说。
"嗯。"
"以后我找你,就不用写邮件了。"
"那写什么。"
他想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了一行,撕下来递给我。
上面是他的手机号,后面跟着三个字,非公务。
九、公示
十月二十号,任命公示贴在电梯口。
市场部总监,苏晚。
公示期三天。第一天,有人在我工位上放了一盆绿萝。第二天,前台小姑娘跑过来问我,苏姐,总监是不是有自己的办公室。第三天,林娜来了。
她站在我工位边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苏晚,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周报模板那个事,是我故意改的。我想让周总看见我。"她低着头,"还有六月份那个会,我推荐你接青酸,我是想着你肯定做不成。"
"我知道。"
她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你推荐我的时候,说了三遍做事细。"我把绿萝往边上挪了挪,"林娜,你夸人的时候,从来不会超过一个词。"
她眼圈红了。
"你要开我吗。"
"不开。"我把一份文件推过去,"榴莲气泡水,明年一季度上市,预算零,人手你挑两个。你来负责。"
她看着文件上的产品名,脸慢慢绿了。
"榴莲。"
"对。榴莲。"我很认真地看着她,"这个项目比青酸难。做成了,你就是经理。"
林娜抱着文件走了,走到一半回头。
"苏晚。"
"嗯。"
"你这个人心真黑。"
"谢谢。"
郑凯也被我请回来了。一周来两天,做产品顾问,卤味店照开。他第一次来开会,带着半斤猪耳朵,往桌上一放,说这是我交的投名状。
人力那边给我打电话,说苏总监,你的岗位说明书要重写。
"为什么。"
"因为会议纪要不在任何职级序列里。我们不知道该把它写在专业能力还是管理能力。"
"写在第一行。"
谈薪的时候,人力总监说,按制度,跨两级晋升要特批。我说那就特批。她说特批要走三个会。我说行,三个会我都到场,纪要我来写。
她笑了半天。
"苏晚,你这个人,是真可怕。"
十、年会
十二月二十八号,公司年会,在城南一家酒店的宴会厅。
我本来不想去。我在改榴莲项目的立项材料,改到第三稿,被法务退回来两次,理由都是风险描述不充分。陆昭在邮件里给我列了十一条,条条扎心。
大力把我拽去了,说姐,抽奖有电视。
宴会厅摆了四十桌。市场部在最靠边的一桌,离舞台最远,离出菜口最近,服务员上菜的时候,胳膊肘老蹭到我的椅背。
主持人是行政部的小张,串词写得很有精神,念到年度营销人物的时候,声音高了八度。
"获得本年度营销人物的是,市场部总监,贺明。"
台下鼓掌。掌声稀稀拉拉,像下雨前的几滴。
大屏开始放片子。片子是市场部做的,我的团队做的。第一个画面是一条绿瓶子,第二个画面是食堂二楼的横幅,第三个画面是销量曲线,一条线从地板底下蹿到屏幕顶。
放到第三十秒,片子卡住了。
全场安静。
大力的声音从音控台那边传过来,说不好意思,文件我再开一次。他点了一下鼠标,画面跳到一份文档,投影在大屏上,字号很大。
那是我写的风险清单,第一条,代工厂资质未核验,建议暂停投产。
周总坐在第一排,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主持人反应很快,说我们继续,年度营销人物的提名还有一位,市场部,苏晚。
我正低头看手机,被大力一把推起来,差点撞翻椅子。
上台的时候我踩到了自己的裙角,走了两步,稳住了。周总把奖杯递给我,凑近说了句什么,台下听不见。
我凑过去。
"你那个酸菜项目。"他说,"明年给我做到五千万。"
"周总,我姓苏。"
"知道,酸菜好记。"他拍了拍我的肩,"公司这几年,会写纪要的人不少,敢拿纪要办事的,你一个。"
我抱着奖杯站在台上,看见贺明的位置空着,名牌还摆在那儿,杯子里的酒没动。服务员收走了酒,没收走名牌。
抽奖环节,特等奖是一台电视,一等奖是一箱青酸。主持人念号码,我低头看手里的券,四十七号。
大屏上跳出四十七。
台下笑成一片。我上去领奖,抱着那箱青酸站在台上,主持人问我有什么感想。
"这箱我留着。"我说,"等我哪天想辞职,喝一瓶,就想起来了。"
台下笑得更响。周总在下面鼓掌,鼓得很用力。
散场的时候,韩立端着酒杯过来,脸上带着笑。
"苏晚,恭喜。"
"韩总。"
"榴莲那个项目,我听说预算又是零。"
"对。"
"你这个人,做事太绝。"他晃了晃杯子,"不过我服。你那个盲测,赢得干净。"
他说完就走了。我站在宴会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办公室里那块新牌子。新品孵化中心。牌子下面堆着六个纸箱,全是他自己买的新品样品,一箱都没拆。
十一、门牌
十二月三十号,我搬进那间朝南的办公室。
这间屋子空了三个多月。审计封过一次,封条撕下来,门框上留了一道白印,擦不掉。行政后来重新刷了漆,刷得比旁边的墙白一点,进门一眼就能看见。
保洁王阿姨帮我把门牌换了。她把原来的贺字揭下来,用报纸包好,塞进抽屉。
"留着。"她说,"万一还能用。"
"王阿姨,您觉得还能用?"
"不好说。"她把新门牌擦了两遍,"我在这楼里干了十四年,见过六个总监。有四个是被抬出去的。"
擦完她没走,站在门口又看了我一眼。
"苏总监,你多大了。"
"二十九。"
"二十九。"她啧了一声,"我闺女二十九,还在家躺着刷手机。"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转椅,一盆不知道谁留下的发财树。我把三个硬盘放进抽屉,把本子摆在桌角,坐下来,转了三圈。
转第三圈的时候,手机响了。
周总。
"小苏,榴莲那个项目,你知道了。"
"知道了。"
"预算没有。三个月。"
"周总,我有个条件。"
"说。"
"这次我要两个人。一个技术的,一个法务的。"
"法务?"
"对。我提前把该问的都问了,省得到时候出事,没人替我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
挂了电话,有人敲门。
陆昭站在门口,手里还是那个黑色硬皮本。
"苏总监。"
"陆审计。"
"集团批了新的审计立项。"他翻开本子,"第一个要审的,是榴莲气泡水的立项依据。"
"立项依据还没写。"
"那我等你写完。"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陆昭。"
"嗯。"
"你本子上,今天记什么。"
他低头写了两笔,把本子合上,走了。
中午,我在邮箱里看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家猎头,标题写着年薪翻倍,岗位是清泉集团市场副总裁。附件里连合同模板都发过来了,条款标得清清楚楚。
我看了三分钟。
打印出来,折了两折,再折两折,折成一只纸飞机。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抬手扔出去。
纸飞机飞了半米,一头扎下去,落在垃圾桶旁边的地上。
我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把折痕压平,重新折了一遍,对着垃圾桶扔了第二次。
这次进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