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天,雨下得很大。
沈婉宁站在我面前,脸上还带着笑。她说:“妹妹,你活着,挡了我的路。”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她推了下去。
井很深。
水很冷。
我拼命挣扎,指甲抠在井壁上,抠得血肉模糊。可井壁太滑,我一次次滑下去,呛进一口又一口冰冷的井水。
我想喊救命。
可声音刚出口,就被水灌了回来。
我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清儿,你要好好活着。”
可我没能好好活着。
我死在了侯府最深的那口井里,死在了我亲姐姐手里。
意识彻底沉下去前,我听见沈婉宁在井口轻声说:“别怪我,要怪,就怪你长了一张和你娘一样的脸。”
再睁眼时,我闻到了血腥味。
很浓。
我第一反应是:我没死?
可下一秒,我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不是动不了。
是我没有手。
我低头,看见一身漆黑的毛。
我愣住了。
我抬起“手”,那是一只毛茸茸的黑色爪子。
我猛地看向四周。
这不是侯府,也不是井底。
而是一间昏暗的屋子,地上躺着几个黑衣人,胸口插着刀,血还在流。
屋子中央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玄色锦袍,衣摆被血浸湿,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尖还在滴血。
他生得极好,眉眼锋利,唇色却苍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冷得吓人。
我认得他。
宁王世子,萧烬。
京中人人说他疯了。
说他当年从北境回来后便性情大变,喜怒无常,见人就杀。
可此刻,他一点也不像疯子。
他太清醒了。
清醒到让人害怕。
我下意识想后退,才发现自己正缩在他怀里。
准确地说,是他正单手抱着我。
我是一只猫。
一只黑猫。
我魂穿到了萧烬怀里的一只猫身上。
萧烬低头看我。
我吓得不敢动。
他眯了眯眼,忽然伸手捏住我的后颈皮。
“哪来的畜生?”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伤后的沙哑。
我被他拎在半空,四爪乱蹬。
我想说话,想告诉他我是沈清,是侯府庶女,是刚刚被沈婉宁推下井淹死的人。
可从我喉咙里发出的,只有一声细细的猫叫。
“喵。”
萧烬皱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宁王妃的人到了。”
萧烬眼神一冷,随手将我塞进怀里,转身吹灭了灯。
屋子瞬间陷入黑暗。
我被他按在胸口,听见他心跳很快,却稳得没有一丝慌乱。
门被推开。
几个灯笼照进来。
为首的是个穿紫衣的嬷嬷,身后跟着十几个护院。
“世子,”嬷嬷皮笑肉不笑,“王妃听说您这里见了血,特地命老奴来看看。您身子不好,可别再伤着自己。”
萧烬轻笑一声。
“我伤着自己?”
他慢慢从黑暗里走出来,怀里还抱着我。
嬷嬷看见我,脸色一变:“世子怀里怎么有只猫?这畜生不干净,快扔出去。”
我浑身毛都炸了。
萧烬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然后他笑了。
“本世子就喜欢不干净的。”
嬷嬷脸色更难看了:“世子,王妃说您病重,不宜见外人,更不宜养这些邪物。这猫……”
她话没说完,萧烬忽然抬手。
剑光一闪。
嬷嬷鬓边一缕头发飘落在地。
嬷嬷吓得跪了下去。
“再敢碰我的猫,下一剑,就是你的脖子。”
我僵在他怀里。
猫?
他的猫?
我还没反应过来,萧烬已经抱着我转身进了内室,砰地关上门。
黑暗中,他把我放到桌上。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我。
“你听得懂人话?”他问。
我点头。
他眼神微变。
“那你刚才,为什么发抖?”
我:“……”
因为你是疯批啊。
我当然抖。
萧烬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奇怪。”
他低声说,“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
我浑身一僵。
他闻得出来?
萧烬收回手,眸色深了几分。
“你不是普通的猫。”
我屏住呼吸。
他忽然俯身,声音压得很低:“你是谁?”
我想回答。
可我只能发出一声猫叫。
萧烬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不冷,却让人后背发凉。
“有意思。”
他说,“本世子刚被人下了毒,就捡了一只通人性的猫。”
我心头一震。
中毒?
萧烬转身走向床榻,刚走两步,忽然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我吓得跳下桌子,跑到他身边。
他脸色白得吓人,唇边溢出一缕黑血。
毒发作了。
我急得团团转。
萧烬抬眼看我,竟还笑得出来:“怎么,你还想救我?”
我咬住他的袖子,用力往屏风后面拖。
他愣了一下,随即任由我拖着,靠在了屏风后。
我从桌上跳上去,用爪子扒拉他腰间的一个小瓷瓶。
刚才那几个黑衣人死前,有人从袖中掉出过这个瓶子。
萧烬眼神一沉:“你认得这个?”
我点头,用爪子把瓶子推到他手边。
他打开闻了闻,脸色骤变。
“解药。”
他低声道,“这是解药。”
我用力点头。
萧烬深深看了我一眼,仰头服下。
片刻后,他呼吸渐渐平稳。
我松了口气,瘫在桌上。
萧烬却忽然伸手,把我捞了过去。
“你到底是谁?”
他把我举到眼前,目光像要剖开我的皮肉,看清里面的魂。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委屈。
我是沈清啊。
是那个被亲姐姐推下井,死得悄无声息的沈清。
我张了张嘴,还是只能叫了一声。
“喵。”
萧烬沉默片刻,忽然把我按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冷,却带着淡淡的药香。
“既然你救了我,”他低声说,“那从今日起,你就跟着我。”
我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我想,我大概暂时死不了了。
可我也没活成人。
我成了疯批世子的猫。
而侯府那口井里,我的尸体,应该已经被发现了吧。
沈婉宁,你准备好了吗?
我回来了。
1
我在萧烬身边待了三天。
这三天,我彻底明白了一件事:萧烬没疯。
至少,不是真的疯。
他装疯。
装得很像。
白天,他在宁王府里砸东西、骂人、把送来的饭菜掀翻在地,连王妃派来的嬷嬷都被他吓得不敢靠近。
可到了夜里,他会换上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离开王府。
我每次都偷偷跟上去。
他起初会把我扔回房里。
后来发现我总能找回来,便懒得管了。
“跟着可以,”他说,“别叫,别乱跑,死了别怪我。”
我当然不叫。
我比谁都怕死。
第三夜,萧烬去了城西一处废弃宅院。
我刚跳进窗棂,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世子,宁王妃的人已经盯上侯府了。”
我浑身一僵。
侯府?
萧烬坐在阴影里,声音冷淡:“说清楚。”
那人低声道:“三日前,侯府庶女沈清死在井中。宁王妃借机派人封了侯府后宅,说是查案,实则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我爪子猛地收紧。
他们知道我死了。
可他们找我做什么?
萧烬问:“什么东西?”
“沈清母亲当年的嫁妆账册,还有半块虎符。”
我脑子嗡的一声。
母亲嫁妆账册我知道。
可虎符?
母亲不过是个侯府夫人,怎么会有虎符?
那人继续道:“王妃怀疑,沈清母亲死前把东西交给了沈清。沈清一死,东西便不知所踪。如今侯府乱成一团,王妃打算借刀杀人,把罪名推到沈清嫡姐沈婉宁头上。”
我气得浑身发抖。
沈婉宁杀了我。
宁王妃还要拿她顶罪?
萧烬沉默片刻,忽然低头看向我。
我这才发现自己尾巴炸成了鸡毛掸子。
他伸手,指尖轻轻按住我的头。
“你认识沈清?”
我僵住。
他怎么知道?
萧烬眸色微沉:“这三天,每次提到侯府,你都不对劲。”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他轻笑一声:“一只猫,倒比人还有心。”
我心里一酸。
若他真知道我是沈清,会不会觉得我可怜?
可下一秒,他又道:“可惜,死人不会说话。”
我抬爪拍他。
他抓住我的爪子,眼里竟有几分笑意。
屋内那人继续道:“还有一事。当年沈夫人并非病逝,而是被毒杀。下毒之人,是侯爷沈崇山。”
我如遭雷击。
母亲……是被父亲毒死的?
萧烬眼神一冷:“证据?”
“沈夫人陪嫁嬷嬷林伯手里有半本账册,另外半本在沈清身上。两本合在一起,不仅能查出侯府贪墨军饷,还能牵出太子私吞盐税的旧案。”
太子。
又是太子。
我忽然想起,母亲临死前曾紧紧抓着我的手,反复说:“清儿,别信侯府,别信任何人。”
那时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母亲早就知道,侯府要她的命。
萧烬站起身:“林伯在哪里?”
“被侯府关在盐仓。”
“盐仓?”
“是。侯府表面是侯爵府,实则掌控江南三处盐仓。沈夫人当年嫁入侯府,带去的不仅是嫁妆,还有外祖家留下的盐引。后来外祖家获罪,盐引被侯府吞下,林伯也被囚禁十年。”
我趴在桌上,爪子死死扣住木纹。
外祖家。
我从未见过外祖父。
母亲说,他犯了罪,全家流放。
原来不是流放。
是被囚禁。
被我的父亲,被侯府,被这些人,整整囚禁了十年。
我恨得浑身发抖。
萧烬忽然把我抱起来。
“想报仇?”他问。
我抬头看他,用力点头。
他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那就跟紧我。”
那夜之后,萧烬开始频繁外出。
我跟着他,见到了许多从前在侯府后宅永远见不到的人。
有暗卫,有商贾,有江湖杀手。
他们称萧烬为“主子”,而不是“世子”。
我这才知道,萧烬手里有一支自己的势力。
他不只是宁王世子。
他还是北境旧部暗中拥戴的人。
宁王府想让他死。
太子想让他死。
连当今皇上,也未必希望他活着。
可他活得好好的。
还活得比谁都锋利。
第五天夜里,萧烬带我去了侯府。
我站在墙头,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心里竟没有害怕。
只有恨。
侯府灯火通明。
沈婉宁穿着孝服,在灵堂里哭。
哭得真像那么回事。
嫡母坐在一旁,红着眼圈安慰她:“婉宁,别哭了。你妹妹命薄,怪不了谁。”
沈婉宁哽咽道:“都怪我,那日不该和妹妹争执。若我让着她些,她也不会失足落井……”
失足?
我差点叫出声。
萧烬按住我的背。
“别急。”他低声说,“还不到时候。”
我死死盯着灵堂中央那口棺材。
那里面躺着的,是我的身体。
沈婉宁哭着哭着,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悄悄塞进棺材边缘。
我瞳孔一缩。
那是毒。
她还要毁我尸身?
萧烬眼神骤冷。
他抬手,一枚银针破空而出,精准打落沈婉宁手中的瓷瓶。
瓷瓶摔碎在地,冒出黑烟。
灵堂里顿时乱作一团。
“什么人!”
萧烬抱着我,从梁上跃下。
满屋仆役吓得跪了一地。
沈婉宁看见他,脸色煞白:“萧、萧世子?”
萧烬看都没看她,径直走到棺材前。
他伸手,掀开棺盖。
我看见了“自己”。
脸色青白,双眼紧闭,身上穿着素白寿衣。
我鼻子一酸。
萧烬低头看了我一眼。
我轻轻叫了一声。
他伸手,从棺中取出我生前紧紧攥在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只小小的油纸包。
沈婉宁尖叫:“那是我的东西!”
萧烬冷笑:“你的?”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页泛黄的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
我一眼认出,那是母亲的笔迹。
“盐引三号,藏于沈氏祖祠牌位后。若我死,清儿持此纸,可寻林伯。”
沈婉宁脸色惨白。
萧烬将纸收好,转头看她:“沈大小姐,你妹妹刚死,你就急着往她棺材里放毒。这是怕她死得不干净,还是怕她醒来找你算账?”
沈婉宁浑身发抖:“你胡说!我没有!”
萧烬淡淡道:“地上那瓶毒,是你亲手放的。侯府上下都看见了。”
嫡母慌忙起身:“世子,这其中必有误会。婉宁她……”
“误会?”萧烬打断她,“那不如请侯爷出来,当面说清楚。”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不必请了。”
沈崇山扶着拐杖,脸色阴沉地走进来。
他看见萧烬,眼神一沉:“世子深夜擅闯侯府,还开我女儿棺木,未免太过分了。”
萧烬笑了。
“侯爷的女儿?”
他低头看我。
我跳下他的怀抱,走到沈崇山面前。
沈崇山皱眉:“哪来的野猫?”
我抬头看他。
他忽然浑身一震。
因为我的眼睛,和母亲一模一样。
沈崇山踉跄后退一步:“你……”
我张开嘴,想喊他。
想问他,为什么杀母亲。
为什么纵容沈婉宁害我。
为什么把外祖家的人关了十年。
可我发出的,仍然只是一声猫叫。
沈崇山脸色煞白。
萧烬走到我身边,伸手将我抱起。
“侯爷不必害怕。”他声音温柔,却冷得刺骨,“这只猫,只是来认亲的。”
沈崇山嘴唇发抖:“认亲?”
“是啊。”萧烬看着他,“它说,它叫沈清。”
满屋死寂。
沈婉宁尖叫一声,瘫坐在地。
我趴在萧烬怀里,看着沈崇山惊恐的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沈崇山,沈婉宁。
你们怕了。
很好。
因为我回来了。
2
那夜从侯府回来后,萧烬把我关进了书房。
“你今晚太冒险。”他一边擦剑,一边冷冷道,“若沈崇山当场下令杀猫,你怎么办?”
我趴在桌上,尾巴甩了甩。
我能怎么办?
我又没有手。
萧烬看我一眼,似乎读懂了我的不满,忽然笑了。
“还不服气?”
我别过脸。
他放下剑,走过来,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沈清。”
我猛地抬头。
他叫我名字。
他果然早就怀疑了。
萧烬蹲下身,与我平视:“若你真是沈清,就该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不只那一页纸。林伯手里还有更重要的证据。没有他,你扳不倒侯府,也扳不倒太子。”
我安静下来。
他说得对。
我恨他们,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撕碎沈婉宁的脸。
可恨不能救人。
证据才能。
萧烬见我安静,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明日我去盐仓。”他说,“你留在王府。”
我立刻跳起来,咬住他的袖子。
他挑眉:“你想去?”
我点头。
“盐仓很危险。”
我继续点头。
“可能会死。”
我松开袖子,用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死过一次了。
还能再死一次不成?
萧烬看着我,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声。
“好。”
他说,“那就带你去。”
盐仓在城南。
外表看着是普通仓库,实则守卫森严。
萧烬换了黑衣,我也被他裹进斗篷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们从后墙潜入。
盐仓里堆满麻袋,空气中弥漫着咸腥味。
萧烬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我趴在他肩上,竖起耳朵。
前方有脚步声。
两个守卫提着灯笼走来。
萧烬闪身躲进麻袋后。
我屏住呼吸。
守卫经过时,其中一人忽然停下:“刚才好像有动静。”
另一人笑:“你听错了吧。这鬼地方,除了老鼠就是盐。”
话音未落,萧烬已出手。
他动作太快,我甚至没看清,两个守卫便软倒在地。
我瞪大眼睛。
萧烬低头看我:“吓到了?”
我摇头。
说实话,有点帅。
他似乎看出我的心思,唇角微勾:“专心点。”
我们一路深入,终于在盐仓最深处找到了一间密室。
密室门上挂着锁。
萧烬刚要动手,我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敲击声。
咚。
咚。
咚。
有人在里面。
我急得抓门。
萧烬立刻明白,抬手劈断门锁。
门开的瞬间,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跌了出来。
他头发花白,衣衫褴褛,手腕上还有铁链磨出的血痕。
可当他抬起头时,我一眼认出了他。
林伯。
母亲身边的老仆。
我扑过去,用头蹭他的手。
林伯愣住了。
他颤抖着伸手,摸上我的头。
“这眼睛……”他声音沙哑,“是夫人?”
我眼眶发热。
不是。
我是清儿。
林伯忽然老泪纵横:“清姑娘?是清姑娘吗?”
我用力点头。
林伯浑身一震,猛地看向萧烬:“世子,您……您带她来的?”
萧烬点头:“她要找证据。”
林伯跪了下去,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布层层包裹的账册。
“夫人临终前,将此账册交给我。她说,若有一日侯府害她,便让清姑娘拿着它,去找北境旧部。”
我怔住。
母亲早就安排好了。
她知道自己会死。
也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回来。
林伯将账册递给我。
我接不住。
萧烬伸手接过,翻开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侯府贪墨军饷,私卖盐引,勾结太子,构陷沈家外祖……”他合上账册,声音冷得像冰,“每一条,都够沈崇山死十次。”
我爪子紧紧扣住地面。
够了。
这些够了。
就在这时,盐仓外忽然传来一声锣响。
紧接着,火光冲天。
有人大喊:“抓刺客!”
萧烬眼神一冷:“中计了。”
林伯脸色大变:“他们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我心头一沉。
是宁王妃?
还是太子?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萧烬一手抱着我,一手扶起林伯:“走。”
我们刚冲出密室,数十名黑衣人便围了上来。
为首之人戴着面具,手持长刀,冷笑道:“萧世子,王妃等你多时了。”
萧烬将我交给林伯:“带她先走。”
我咬住他的衣襟,不肯松口。
他低头看我,眼里第一次出现一丝慌乱。
“沈清,听话。”
我摇头。
我不走。
我不能再丢下他。
黑衣人已经冲了上来。
萧烬拔剑,挡在我们面前。
剑光如雪,血花四溅。
可他中毒未愈,动作比平日慢了一分。
一名黑衣人趁机绕到侧面,长刀直刺林伯怀中的账册。
林伯年老体弱,根本躲不开。
我来不及想。
身体先动了。
我从林伯怀里跃出,扑向那把刀。
刀锋划过我的侧腹。
剧痛袭来。
我摔在地上,血瞬间浸黑了毛发。
“沈清!”
萧烬的声音像裂开了一样。
他疯了一般冲过来,一剑贯穿那名黑衣人的胸口。
下一秒,他跪在我身边,双手颤抖着按住我的伤口。
“你疯了?”他声音发哑,“你知不知道你会死?”
我看着他,想笑。
可我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烬撕下衣襟,死死缠住我的伤口。
他的手指很冷,却按得很稳。
“不许死。”他盯着我,眼底泛红,“沈清,我不许你死。”
我努力睁大眼睛。
我没死。
我还活着。
黑衣人还在逼近。
萧烬抱起我,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今日,”他一字一句道,“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那一夜,盐仓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萧烬抱着我杀出重围。
我昏过去前,最后看见的,是他染血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他在发抖。
原来疯批世子,也会怕。
怕我死。
再醒来时,我躺在柔软的床上。
3
我醒来时,侧腹的伤口疼得像被火烧。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药炉上咕嘟咕嘟的煎药声。
我动了动爪子,发现自己被裹在干净的白布里,伤口处敷着药,凉丝丝的。
萧烬坐在床边。
他换了身干净的玄色中衣,头发半干,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
见我醒了,他立刻俯身过来。
“醒了?”
我轻轻叫了一声。
他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的怒意。
我眨了眨眼,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对不起嘛。
可我不能看着林伯死,也不能看着证据被毁。
萧烬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手指微微一顿。
“沈清,”他说,“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么不要命。”
我怔住。
他起身,从桌上拿来那本油布包裹的账册,翻开其中一页递到我面前。
“你看这里。”
我凑过去。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盐引的流向,其中有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娟秀,是母亲的笔迹。
“烬儿,若你见到此信,说明清儿已经找到你了。母亲对不起你,当年没能护住你娘,也没能护住你。清儿是你妹妹,也是这世上唯一能帮你的人。你们要一起活下去。”
我脑子嗡的一声。
妹妹?
萧烬看着我,眼神复杂:“我母亲,是沈夫人的贴身丫鬟。当年沈夫人嫁入侯府,我母亲随嫁。后来沈夫人被侯爷毒杀,我母亲也被灭口。我被宁王府收养,实则一直被当作棋子。”
我浑身发抖。
所以……萧烬和我,有血缘关系?
不,不对。
他母亲是丫鬟,我母亲是夫人,我们不是亲兄妹。
可母亲把他当亲人。
他也把我当亲人。
萧烬合上账册,声音低沉:“母亲临终前告诉我,若有一日我见到一只黑猫,眼睛和她一模一样,那便是清儿回来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我是沈清?
萧烬苦笑一声:“我不确定。直到你在盐仓扑向那把刀,我才敢肯定。”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我缠着白布的伤口。
“疼吗?”
我点头。
他眼神一暗:“疼就记住。下一次,不许再替任何人挡刀。包括我。”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这个人,嘴上冷得像冰,心里却比谁都热。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世子,林伯醒了。”
萧烬起身:“走,我们去见他。”
林伯躺在隔壁房间的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见我们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
萧烬按住他:“躺着说。”
林伯老泪纵横:“世子,清姑娘,老奴……老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颤巍巍地从枕下摸出一枚铜钥匙。
“这是侯府祖祠牌位后的暗格钥匙。夫人当年将另一半虎符藏在那里。虎符与账册合在一起,便能调动江南三万水师。”
我瞪大眼睛。
三万水师?
母亲的外祖家,竟有如此势力?
林伯继续道:“夫人外祖沈家是江南水师旧部,当年被先帝削权,盐引被收,族人被囚。夫人嫁入侯府,本是想借侯府之力救族人,没想到……”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萧烬眼神冷冽:“没想到侯府反而吞了沈家的盐引,杀了夫人,还囚禁了沈家旧部。”
林伯点头:“是。侯爷沈崇山与太子勾结,借沈家盐引私贩私盐,贪墨军饷,再将罪名扣在沈家头上。沈家男丁被流放,女眷没入奴籍,只有夫人一人留在侯府,实则被软禁至死。”
我爪子死死扣住床单。
原来如此。
原来母亲的一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她以为自己在救族人,实则被丈夫利用至死。
而我,作为她的女儿,也成了他们眼中的眼中钉。
萧烬握住我的手——准确地说,是我的爪子。
“清儿,”他说,“我们该回去了。”
我抬头看他。
“回侯府。”他眼底闪过寒光,“拿回虎符,送他们下地狱。”
4
回侯府那日,天阴沉沉的。
萧烬没有走正门。
他带我翻墙进了侯府后宅,直奔祖祠。
祖祠在侯府最深处,平日里无人敢靠近。
我趴在萧烬肩上,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心跳得飞快。
母亲,我回来了。
萧烬推开门。
祖祠里供奉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味。
我跳下他的肩,径直走向最中央那排牌位。
母亲沈氏的牌位,就在其中。
我绕到牌位后面,用爪子扒拉了几下。
果然,有一块砖是松动的。
萧烬走过来,伸手取出那块砖。
砖后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他用钥匙打开暗格,里面躺着一枚青铜虎符。
虎符只有巴掌大,上面刻着“江南水师”四个字,触手冰凉。
萧烬拿起虎符,眼神一凛。
“找到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萧世子,深夜擅闯侯府祖祠,还盗取沈家祖物,该当何罪?”
我浑身一僵。
沈崇山。
他来了。
萧烬不慌不忙地将虎符收入怀中,转身看向门口。
沈崇山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几名护院,手里都拿着棍棒。
他脸色阴沉,目光死死盯着萧烬怀里的虎符。
“那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萧烬轻笑:“侯爷说笑了。这是沈夫人留给清儿的遗物,怎么就成了侯爷的东西?”
沈崇山眼神一狠:“沈清已经死了!她一个死人,要虎符做什么?”
我从萧烬身后探出头,盯着沈崇山。
沈崇山看见我,脸色骤变。
“这猫……”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沈崇山后退一步:“你、你别过来!”
我张开嘴,发出一声凄厉的猫叫。
那声音不像猫,倒像是一个冤魂在哭诉。
沈崇山吓得腿软,跌坐在地。
“鬼……有鬼……”
萧烬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他:“侯爷,你怕什么?怕一只猫,还是怕你做过的那些事?”
沈崇山脸色惨白:“你……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萧烬声音冰冷,“你毒杀发妻,囚禁岳家,贪墨军饷,勾结太子私贩私盐。沈崇山,你每一条罪,都够你死十次。”
沈崇山浑身发抖:“你胡说!你没有证据!”
萧烬从怀中取出账册和虎符,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就是证据。”
沈崇山瞳孔骤缩,忽然疯了一般扑上来:“还给我!”
萧烬侧身避开,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护院!给我杀了他!”沈崇山嘶吼。
十几名护院一拥而上。
萧烬拔剑,挡在我面前。
剑光如电,血花四溅。
可护院人数太多,萧烬又带着伤,渐渐落了下风。
一名护院趁机从侧面偷袭,棍棒直砸我的脑袋。
我躲闪不及,闭上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萧烬转身,用后背替我挡下了那一棍。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
“萧烬!”
他回头看我,竟还笑得出来:“说了……不许你受伤。”
我眼眶发热。
就在这时,祖祠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宁王世子在此,谁敢放肆!”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萧烬的暗卫到了。
十几名黑衣暗卫涌入祖祠,瞬间制服了所有护院。
沈崇山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萧烬收剑,将我抱进怀里。
“沈崇山,”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人,“明日早朝,我会带着账册和虎符,亲自面圣。”
沈崇山嘴唇发抖:“你……你不能……”
“我能。”萧烬打断他,“而且,我会让全京城都知道,侯府沈崇山,是个弑妻灭亲、贪墨叛国的畜生。”
他抱着我,转身走出祖祠。
身后,沈崇山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5
次日早朝,金銮殿。
我趴在萧烬怀里,被他用斗篷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满朝文武看见他怀里的猫,都面露异色,却无人敢出声。
毕竟,宁王世子是个疯子。
疯子抱只猫上朝,谁敢多嘴?
皇上坐在龙椅上,目光沉沉地看着萧烬。
“萧烬,你今日上朝,所为何事?”
萧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账册和虎符。
“臣,有本要奏。”
皇上眼神一凛:“呈上来。”
太监接过账册和虎符,递给皇上。
皇上翻开账册,脸色越来越沉。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片刻后,皇上猛地将账册摔在地上。
“沈崇山何在!”
殿外,沈崇山被押了进来。
他穿着囚服,头发散乱,早已没了侯爷的威风。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臣……臣在。”
皇上怒极反笑:“好一个沈崇山!你毒杀发妻,囚禁岳家,贪墨军饷,私贩私盐,勾结太子——你可知罪!”
沈崇山脸色惨白,猛地抬头看向太子。
太子站在文官队列中,脸色铁青。
沈崇山忽然疯了般磕头:“皇上!臣是受了太子指使!是太子让臣私贩私盐,贪墨军饷!臣只是奉命行事啊!”
太子厉声喝道:“沈崇山,你血口喷人!”
沈崇山嘶吼:“臣有证据!臣有书信!太子与臣往来书信,都在臣书房暗格中!”
满朝哗然。
皇上眼神冰冷地看向太子。
“太子,你可有话说?”
太子跪下:“父皇,儿臣冤枉!沈崇山这是狗急跳墙,攀咬儿臣!”
萧烬忽然开口:“皇上,臣在侯府搜出了太子与沈崇山的往来书信,以及私盐交易的账本。人证物证俱在,太子殿下还想抵赖吗?”
他抬手,暗卫呈上一叠书信和账本。
皇上看完,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得很!”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太子:“逆子!你竟敢勾结外臣,私贩私盐,贪墨军饷!你……你……”
话未说完,皇上忽然胸口一痛,踉跄后退。
“皇上!”
满朝文武大惊。
太医慌忙上前诊治。
片刻后,太医跪地:“皇上……皇上龙体欠安,需静养。”
皇上被扶了下去。
临走前,他冷冷丢下一句:“太子禁足东宫,沈崇山打入天牢,此事彻查!”
金銮殿上,一片死寂。
萧烬抱着我,转身走出大殿。
阳光洒在他身上,玄色锦袍泛着冷光。
我趴在他怀里,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第一步,成了。
沈崇山入狱,太子禁足。
侯府,垮了。
可我知道,这还不够。
沈婉宁还在。
宁王妃还在。
那些害过我母亲、害过我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萧烬低头看我,眼底闪过一丝温柔。
“清儿,”他轻声说,“我们回家。”
我蹭了蹭他的胸口。
好。
回家。
然后,一个一个,送他们下地狱。
6
沈崇山入狱第三日,侯府被抄。
我站在萧烬身边,看着侯府大门被封条贴死,心里没有半分快意。
太轻了。
他欠母亲的,欠外祖家的,欠我的,不是一句"打入天牢"就能还清的。
萧烬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伸手揉了揉我的耳朵。
"别急。"他说,"沈崇山只是开始。"
我抬头看他。
他眼底有一抹我从未见过的冷意。
"宁王妃,还没动。"
我浑身一僵。
宁王妃。
萧烬名义上的母亲,也是当年默许毒杀我母亲的人。
她比沈崇山更狠,更隐蔽,也更危险。
萧烬带我回了宁王府。
刚进书房,暗卫便来报:"世子,王妃请您去正厅用膳。"
萧烬冷笑一声:"她倒是沉得住气。"
他低头看我:"敢不敢跟我去?"
我立刻点头。
有什么不敢的。
正厅里,宁王妃已经等候多时。
她穿着华贵的紫色宫装,头上戴着凤钗,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可那双眼睛,冷得像蛇。
"烬儿来了。"她笑着招手,"快坐。"
萧烬坐下,将我放在膝上。
宁王妃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笑意未减,眼底却闪过一丝杀意。
"这只猫,倒是讨人喜欢。"
萧烬漫不经心地抚摸着我的毛:"母亲喜欢?改日儿子再送您一只。"
宁王妃笑容微僵。
"不必了。"她端起茶盏,"烬儿,你近日倒是忙得很。先是盐仓,又是祖祠,还闹到了金銮殿上。母亲很担心你。"
萧烬抬眼:"母亲担心什么?担心儿子死得太快?"
宁王妃放下茶盏,笑容彻底消失。
"萧烬,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萧烬声音平静,"我在替母亲还债。"
宁王妃脸色骤变。
"你……"
"当年我母亲随沈夫人嫁入侯府,被您亲手毒杀。"萧烬一字一句道,"您收养我,不是因为慈悲,是因为怕我母亲留下的东西落入外人手中。"
宁王妃猛地站起身:"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您心里清楚。"萧烬站起身,将我抱在怀里,"母亲,您教了我一件事——斩草要除根。"
他转身往外走。
宁王妃在身后嘶吼:"萧烬!你走不出这个王府!"
萧烬脚步未停。
"那就试试看。"
刚走出正厅,四周忽然涌出数十名黑衣人。
他们手持利刃,将我们团团围住。
宁王妃站在台阶上,脸上带着狰狞的笑。
"萧烬,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手里有虎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今日来,是想试探我?"
她拍了拍手。
"今日,你就留在这里吧。"
萧烬将我护在怀里,拔剑。
"清儿,"他低声说,"抱紧我。"
我死死咬住他的衣襟。
黑衣人一拥而上。
萧烬的剑很快,可对方人数太多。
他带着伤,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一名黑衣人趁机从背后偷袭,长刀直刺他的后心。
我来不及想,从他怀里跃出,扑向那名黑衣人。
刀锋划破我的前爪。
剧痛袭来。
我摔在地上。
"沈清!"
萧烬疯了。
他转身一剑贯穿那名黑衣人的喉咙,血溅了他满脸。
他冲过来抱起我,眼底一片猩红。
"我说了,不许你再受伤!"
我看着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微弱的猫叫。
对不起。
可我忍不住。
就在这时,王府外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紧接着,大批士兵涌入王府。
为首之人穿着银甲,手持长枪,单膝跪地。
"北境旧部,参见世子!"
萧烬眼神一凛:"谁让你们来的?"
银甲将领抬头:"林伯派人送了信。他说,世子有难,我等不能坐视不理。"
萧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低头看我:"你看,不止你一个人想护着我。"
我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宁王妃站在台阶上,脸色惨白。
"不可能……北境旧部早已解散……"
"解散?"萧烬抱着我,一步步走向她,"母亲,您以为当年您和太子联手剿灭北境旧部,就真的一个都没剩下?"
他抬手,银甲将领呈上一封信。
"这是父亲临终前写给我的。他说,若有一日我走投无路,北境旧部会来救我。"
宁王妃浑身发抖:"你父亲……他早就……"
"他早就防着您。"萧烬声音冰冷,"就像您防着他一样。"
他转身,不再看她。
"带走。"
士兵上前,将宁王妃押了下去。
她疯狂挣扎,嘶吼着萧烬的名字。
可萧烬连头都没回。
我趴在他怀里,看着宁王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这一局,我们赢了。
可我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因为太子还在。
而太子背后,还有皇上。
7
太子被禁足东宫,却并未失势。
皇上病重,朝政由太子暂理。
萧烬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一定会狗急跳墙。"萧烬在书房里擦拭长剑,"我们必须先动手。"
我趴在桌上,尾巴轻轻摆动。
怎么动手?
萧烬看我一眼,似乎读懂了我的心思。
"东宫夜宴。"他说,"三日后,太子以庆贺生辰为由,宴请群臣。他会在那时动手。"
我竖起耳朵。
"他打算在酒里下毒,毒杀所有对他不满的大臣,然后逼宫。"萧烬眼神冷冽,"我们将计就计。"
三日后,东宫。
我藏在萧烬的袖中,跟着他入了宴。
东宫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太子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虚伪的笑。
"萧世子来了。"他举起酒杯,"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萧烬淡淡道:"托殿下的福,还活着。"
太子笑意微冷:"那就好。本宫还怕萧世子活不到今日。"
萧烬坐下,将我放在膝上。
太子看见我,眼神微变。
"萧世子还养猫?"
"嗯。"萧烬漫不经心地抚摸着我的毛,"它救过我的命。"
太子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
宴席开始。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果然,子时刚过,东宫大门忽然关闭。
太子站起身,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诸位,今日请大家来,是有要事相商。"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太子抬手,数十名禁军涌入大殿,将所有人团团围住。
"皇上病重,无力理政。"太子声音冰冷,"从今日起,由本宫监国。有异议者——"
他抬手,一名禁军当场斩杀了一位老臣。
鲜血溅了一地。
满殿哗然。
萧烬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太子看向他:"萧世子,你有话说?"
萧烬缓缓站起身。
"我有。"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皇上早有遗诏。"
太子脸色骤变:"不可能!"
萧烬展开圣旨,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萧恒,勾结外臣,私贩私盐,贪墨军饷,谋逆弑君,罪大恶极。即日起,废为庶人,打入天牢,钦此。"
满殿死寂。
太子浑身发抖:"假的!这是假的!"
萧烬冷笑:"假的?那这个呢?"
他抬手,暗卫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太子的贴身太监。
太监跪在地上,颤声道:"殿下……奴才招了……奴才招了……"
他将太子谋逆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太子疯了一般冲上去,想掐死那个太监。
禁军却忽然调转枪头,将太子围住。
太子愣住了。
"你们……你们敢背叛本宫?"
为首的禁军统领单膝跪地,向萧烬行礼。
"末将,只听虎符号令。"
萧烬举起虎符。
"太子谋逆,人证物证俱在。"他声音冰冷,"拿下。"
太子被押了下去。
他疯狂嘶吼,挣扎着,咒骂着。
可没有人理会他。
萧烬抱着我,走出东宫。
夜风很凉。
我趴在他怀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很累。
结束了吗?
萧烬低头看我,眼底有一丝疲惫。
"还没有。"他轻声说,"最后一个人,还没解决。"
我抬头看他。
他看着远方,声音很轻。
"皇上。"
8
皇上没有死。
他只是病了。
病得很重,但还活着。
萧烬带着虎符和账册,独自入了宫。
我被他藏在袖中,跟着他进了寝宫。
寝宫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皇上躺在龙床上,脸色蜡黄,瘦得脱了形。
他看见萧烬,竟笑了。
"你来了。"
萧烬单膝跪地:"臣,参见皇上。"
皇上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坐吧。"
萧烬坐下,将我放在膝上。
皇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微变。
"这只猫……"
"她叫沈清。"萧烬说,"沈夫人的女儿。"
皇上沉默片刻,忽然长叹一声。
"像。真像。"
他看着天花板,声音虚弱。
"当年你母亲进宫,求我救沈家。我答应了。可我没想到,沈崇山和太子胆子那么大,竟敢私贩私盐,贪墨军饷。"
萧烬眼神一冷:"皇上早就知道?"
"知道。"皇上苦笑,"可我病了,管不动了。太子是我亲儿子,我总想着,或许他能改。"
他咳嗽了几声,继续道:"可我错了。他不仅不改,还想杀我。"
萧烬沉默。
"萧烬,"皇上看着他,"虎符在你手里。你想怎么做?"
萧烬抬头:"臣想请皇上下一道圣旨。"
"什么圣旨?"
"为沈家平反。"萧烬声音坚定,"释放沈家旧部,归还沈家盐引,追封沈夫人为一品诰命。"
皇上看着他,许久,笑了。
"好。"
他唤来太监,口述圣旨。
圣旨写完,皇上接过,递给萧烬。
"拿去吧。"
萧烬接过圣旨,起身欲走。
"萧烬。"皇上忽然叫住他。
萧烬回头。
皇上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恨我吗?"
萧烬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您最后,做对了。"
皇上笑了,眼角有泪滑落。
"你比你父亲,更像我。"
萧烬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我趴在他怀里,听见身后传来太监的哭声。
皇上驾崩了。
9
沈家平反那日,京城下了很大的雪。
沈家旧部被释放,盐引被归还。
林伯跪在沈夫人墓前,哭了整整一日。
我站在墓前,看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心里终于平静下来。
母亲,我做到了。
萧烬站在我身边,将一件狐裘披在我身上——准确地说,是披在猫身上。
"冷不冷?"
我摇头。
他蹲下身,与我平视。
"清儿,"他说,"你想变回来吗?"
我愣住了。
变回来?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林伯说,这是沈家祖传的丹药。服下后,魂穿之人可回归本体。"他看着我,"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用猫叫回应。
他似乎听懂了,苦笑一声。
"你的身体,已经死了。"
我浑身一僵。
"若你服下丹药,魂归本体,你会真正死去。"萧烬声音很轻,"若你不服,便永远做一只猫。"
他看着我,眼底有我从没见过的慌乱。
"清儿,我……"
他顿了顿,别过脸。
"我不逼你。你自己选。"
我看着他。
这个疯子。
这个嘴上冷得像冰,却会在盐仓里为我挡刀,会在宁王府里为我发疯,会在皇上面前为我讨公道的疯子。
我跳上他的肩膀,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我不变回去了。
沈清已经死了。
死在那口井里,死在那个雨夜。
可我还活着。
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萧烬浑身一震。
他转头看我,眼眶微红。
"你确定?"
我点头。
他沉默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像雪后的阳光,暖得让人心颤。
"好。"
他伸手,将我抱进怀里。
"那从今日起,你就跟着我。"
"去哪里?"
"天涯海角。"
他抱着我,转身走出墓地。
雪越下越大。
我趴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我不再是侯府庶女沈清。
我是萧烬的猫。
是他的清儿。
是他的归处。
而他是我的。